生之舞

陶洛诵

27 “民革”中近代史上的人物

張廉雲 女士把我再次介紹進“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並把我編進“直屬第二支部”。記得當時有個報告， 說 “文革”中，“民革”只剩了八百人，原來有一萬多人，後經過發展，又擴展到一萬八千人，這是全 國的總數。“民革”麻雀雖小，卻也五臟俱全，有中央委員會，北京市委員會，全國某些省、市委員會。

有次開大會， 張廉雲女士特地把我介紹給當時的民革主席李濟琛 說 ：“這是我們最年輕的黨員”。我當時三十三歲，跟年紀大的人在一起並未讓我感到暮氣沉沉，因為中國近代史上的許多有趣的人物都在裏面。

有次新年開聯歡會， 張廉雲女士和孫惠書阿姨指著一個穿 黃 格子衣服的像是七十多歲的婦女 說 ：“那是溥儀的嬸兒。”末代皇帝的嬸兒，頭銜當然是王妃。大家不由自主地都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只見這老王妃身材不高，剪著齊耳的短發，戴著副眼鏡，看不出是花 鏡還是近視眼鏡，談笑自若，哪里還看得出是皇親國戚。

有人指著位穿滑雪服（這衣服在當時甚為時髦）梳兩條辮子的二、三十歲女孩告訴我：“她是袁世凱的孫女兒。”不知道是袁克定還是袁克文的女兒，她並 沒 參加民革，臨時被朋友帶來玩的。她皮膚很細很白，四方臉，很美，但不愛笑，屬于“冷美人”。

我還看到與 孫中山先生一起搞同盟會的 黃 興的女兒 黃 大姐，抗日軍閥馮玉祥的女兒馮大姐，國民黨降將宋希濂的夫人與女兒宋小妹， 黃 翔的 太太 張女士……等等，等等。

我們直屬二支的支部書記何大姐四、五十歲，出身西安第一大地主的家庭，“文革”中，紅衛兵把她家掘地三尺，找金銀與槍枝。何大姐解放後參軍是賀龍元帥介紹進去的，因為她家對革命很有貢獻。雖是三十年代的西安首富家庭卻站在了革命聖地延安的一邊。中國唯一的女將軍李真，當時經常從延安到西安，穿著何大姐母親的旗袍在城裏偵察敵情。解放後，何大姐家屬于當然打倒行列，一貧如洗，找到賀龍。賀龍 說 ：“有我賀龍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吃的。”親自把只有十四、五歲的何大姐送到部隊參了軍。

“文革”後，我的朋友食堂小妹闕蕾的爸爸闕文執導過一部影片《元帥之死》，講的就是賀龍元帥在“文革”中被非法拘禁關押喝尿吃棉花慘死經過。誰能 說 清楚這裏面的玄機？

二支裏有個軍銜最高的是國民黨飛行員，校官，他十二歲就學會了開飛機。

還有一位人稱“胡神針”的醫生，他四十歲左右，是某醫院的主治醫師，紮好過許多癱 瘓 病人。我來澳後，他曾作為訪問學者來過澳洲，我接到他的電話，可惜 沒 能見面。

二支裏有位老人，是北京什剎海“烤肉季”創始人季老闆的朋友。當時有個刊物叫“文史研究”。這位老人，好象姓馬，讓我給季老闆寫篇文章。好送給“文史研究”。我答應了。

馬 先生介紹我和季老闆見面，季老闆是個瘦瘦高高年逾花甲的老人，他告訴我，如今馳名中外的“烤肉季”當年只是個在什剎海後河沿搭的小攤位，因烤肉烤好用荷葉包，芝麻火燒用吊爐烤，味道不同凡響，倍兒香，生意紅火。來吃的人多是苦力，拉洋車的，拉排子車的，挑夫 腳 力等等。第一桶金賺到後才買了鋪面房，就是現在的“烤肉季”原址，緊挨著的是一棺材鋪，風水好，大發特發，直到五六年公私合營。季老闆 沒 有講公私合營後的情況，他面無表情，我看不出他失落還是不失落。

因為詳細地研究過“烤肉季”的歷史與製作過程，二零零一年回北京探親，我帶著冉 ?阿讓先去我工作過十年的工商銀行地安門分理處探望親朋好友，然後就帶著冉?阿讓從地安門商場繞到後海直奔“烤肉季”。 “烤肉季”已經又上了一層樓，門前有某名人題的詩句寫在招搖的旌旗上，穿著紫色旗袍的小姐站在門口迎賓，與其他的飯館不同的是，茶水要錢，按杯計算，端上的菜盤邊附著小小的白條，上面注明是幾級廚師，姓甚名誰。老字號就是不一樣，活兒 絕 味兒 絕 ，什麼時候澳大利亞要有個“烤肉季”分店肯定發！

沒 多久，民革陸續發展一些成員，有兩位是演藝界的。一位姓程的京劇演員，好象是演大花臉的。通曉京劇的 潘先生告訴我，他很有名，覺得能與程演員合影都很榮幸。與 程先生同入民革的還有位瘦瘦的京劇演員，他對我 說 ， 程先生很欣賞我的性格，很喜歡聽我發言。 我注意到 程先生坐的姿式實在與 眾 不同，一派舞臺架式，又優雅又威武，怪不得舊社會有那麼多有 錢人的太太迷戀演員，還演出了作家秦瘦鷗寫的《秋海棠》這樣的愛情悲劇。

程 先生有些話要 說 ，可是他們劇團要去河南演出，他 說 ：“等我演出回來。”我們卻 沒 能等到他回來，他永遠回不來了，他猝逝在演出途中，令人不勝哀惋，再無法知道 程先生想 說 的話是什麼。

還有一位從甘肅調來的女舞蹈家郁蕾梯。當時有個叫費翔的混血兒從美國來北京高歌一曲“冬天裏的一把火”。舞臺動作是鬱蕾梯幫助設計的。甘肅省貿易代表團到北京來推銷當地土特產，召開盛大招待會，鬱蕾梯夫婦請我同去品嘗，蘭州的牛肉瓜子是我今生今世吃到的最美味的瓜子。粒大皮薄，用牛肉湯煨煮後炒幹，不知後來打 沒 打開市場。還有百合、紅棗等補品，我為此寫了一篇報道登在當時的一個經濟報刊上。

我的發言還引起一位叫王清華的老人的注意。她老人家當時已年近古稀。本是河南京城銀行行長的夫人。她與著名畫家張大千的三夫人 楊宛君生活在一起。從王、 楊兩位女士那裏，我得到許多珍貴無比的史料。

王清華老人在成都任國民黨保育院主任，劉伯承大軍解放西南時，王清華忠於職守， 沒 隨國民黨撤退，保育院被共產黨收編，由胡耀邦直接領導。解放後，王 清華全家來到北京，邀請張大千遺留在大 陸的三夫人 楊宛君與他們一起生活，王清華 和楊宛君都被選為崇文區人大代表。“文革”中，胡耀邦同志靠邊站，作為老下級的王清華去胡家探望，還送給胡耀邦同志 和夫人李昭兩個喝茶杯子，以示敬意。“胡耀邦家很樸素，只有籐制傢俱，籐桌子籐椅子。”王清華老人如是 說 。

我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利用下班後的工夫，有空去王清華老人家，記錄 楊宛君女士的口述，寫成了長長的一個紀實故事，我起名為《張大千 楊宛君伉儷軼事》。拿到香港發表時，被“百姓”雜志改名為《張大千的姬人 楊宛君》，拿到稿費後我送了一部分給 楊宛君女士，她想看雜志，可是我當時也 沒 得到雜志，我出國不久，聽 說 楊宛 君女士因乳腺癌去世，心中總覺得是個遺憾。

這篇文章後來台灣“傳記文學”轉載， 劉渭平教授與雜志負責人劉紹銘認識，為我要來一本，在顛沛流島的洋插隊生活中，雜志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最後我想談談和我關系較密切的孫惠書阿姨 和張廉雲女士。

孫阿姨是位巾幗英雄，日本人占領北平，她曾向日本人司令部扔過炸彈，並與共產黨地下工作者談過戀愛。解放後，那位地工因她的出身不被批準與她結婚。孫阿姨一氣之下嫁給了兒科專家袁大夫，跟我媽一個教研室，一樣是一個女兒三個兒子，現在全家都在美國。

孫阿姨在北京時看了我八七年九月寫的《澳洲隨筆》，給我寫信 說 “感動得直流眼淚”。

我加入“民革”後， 張廉雲女士經常給我做思想工作，三天兩頭到我家找我談話，她家離我家也近，最多三分鐘的路程，她住在六條一個古色古香的大宅門裏，她介紹她先生時 說 ：“這是老車同志。”聽 說 老車同志被打成過右派，不知消息是否確實。

我看見“人民日報”上有條消息， 說 她爸犧牲後，她媽盡節而死， 絕 食身亡。我問她可有此事，她 說 ：“不是，我媽媽是病死的。”她那時還小，也許不知道事情實相。二零零一年，我回北京探親，專程去六條大宅門拜訪 張廉雲 女士， 沒 承想大宅門已成了個高級飯莊，老住 戶 不知搬到何方？

東皇城根的民革舊址亦不復存在，令我無限悵惘。

一九八七年七月出國前， 張廉雲女士在北京市政協設宴為我送行，席上有孫惠書阿姨，秦兆陽的女兒秦燕子（她亦是民革市委負責人之一），還有我媽媽。情景歷歷在目。

張廉雲 女士叮囑我出國後不可做對民族利益不利之事，我一直謹遵教誨，按兵不動。現在我將在心中騷動多時的《生之舞》寫出，只是忠實地記錄了從“文革”伊始到我出國前夕親身經歷的一段歷史，來抒發我對中華民族的懷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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