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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生之舞

陶洛诵

 

25 魏京生被捕前後

 

一九七六年十月粉碎了禍國殃民的“四人幫”,全中國老百姓象獲得“二次解放”,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鄧小平同志重新回到中央主持工作,北京老百姓自發遊行,熱烈的氣氛達到頂峰。

十年文革,社會被破壞,動蕩代替了秩序,積留下大量的社會問題,西單民主牆的出現,大批上訪人員進京,民間民主運動的應運而生,法治社會重新開始建立,開始有律師的出現,新鮮事物層出不盡,每一天過得都很激動人心。

最早出現的一個逆反事件好象是 傅月華女士的強奸案。 傅月華女士是某工廠的工人,她被某廠領導強暴,申張正義不得,就與一些工人上街遊行,打著 橫 幅標語,上面寫著“要民主,要自由,要人權”,傅月華就被抓起來。非常進步的是,對傅月華進行公審,有公訴人,有律師,有法官,並且有電視直播。

傅 女士微胖,剪著短頭發,被傳呼上被告席,被公訴人稱為“不要臉的女人”,輪到 傅女士發言時, 傅女士對聽 眾 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昂起頭後坦然無畏,一字一句清晰地 說 :“ 說 我是個不要臉的女人,我就來 說說 我不要臉的過程。”於是 傅女士詳細 敘說 自己被廠領導強暴的整個兒過程,並 說 出了強暴者的生理特徵,使坐在原告席上的強暴犯大驚失色,如坐針氈。傅月華的發言贏得了全場聽 眾 雷鳴般的掌聲。

當時社會上民 眾 群情激昂,遊行示威好象是時有發生。聽喬雪竹對我 說 ,有次她在西單民主牆看見一群人不知為什麼就 說 要遊行,在一邊觀看的雪竹勸他們:“你們不要這麼亂哄哄的,要遊行就要排好隊。”她的態度贏得了大家的尊重。

西單民主牆我經常去看大字報,裏面最反動的口號是“打倒共產黨”“砸爛毛澤東的狗頭”,官方並未派人覆蓋任何大字報,一時間,言論自由達到頂峰。但是真正從理論上徹底否定文革的只有魏京生等人辦的地下刊物“探索”,從根本上否定現行制度,要求實現政治現代化。

在幾份地下刊物中,“探索”最為洛陽紙貴,只要拿到街面,便被罄售一空。香港“爭鳴”雜志 溫 煇 先生 和邢弘遠 女士希望看到“探索”。我想起銀行有位同事 說 他花了五毛錢買一本“探索”,我 說 盡好話希望轉讓給我。中午休息的時候,他特地騎自行車回了一趟西單的家(從地安門到西單也不近呢),為我取來一本油印的小 冊 子,封面還撕了半邊。小 冊 子左右很長,用兩個訂書釘裝訂,鋼版謄寫,手 推油印機印刷,要多簡陋有多簡陋,“今天”的大小,紙張方向與“探索”如出一轍,但封面算得上彩色印刷(盡管只有藍、黑、白三色),顯得闊綽得多,價格都是五毛錢。北島關照過芒克,每次出刊的“今天”都贈送我一本。北島的這種態度似乎表明,他不邀請我參加“今天”這個組織。地下刊物只有“今天”是個文學組織,我對政治理論一竅不通,更 沒 理由參加理論組織。我猜測是因為我蹲過監獄,當時遇羅克還未平反,北島不希望和“中學文革報”扯上關系,他們拿我當客人,我亦是拿自己當客人去串門,找劉青,找毛毛和芒克玩,聊天。

由於“探索”的發行,使魏京生名聲大噪。魏京生出身革命幹部,父親是個十級局長,魏京生本人參過軍,復員後在北京動物園當工人。在當時等級、門第觀念森嚴壁壘之際,魏京生算得上幹部子弟中的一個異數,他竟然熱衷於社會理論的研究。從官方後來發放的魏京生參軍照,被捕後的光頭照,都是個英俊精神的小夥,不象現在是個發福的中年人,他是六八 屆 的,忘了是初中還是高中,多半是高中。

魏京生被捕,劉青 說 :“你很激憤是嗎?”我 說 “是的。”我知道這決非好兆頭,當時我與遇家在劉青幫助下已取得聯系,在做羅克的翻案工作,舊的案在翻,新的案在出現,我憂心忡忡。在遇家,遇 伯母 說 :“魏京生的女朋友 說 不管判多少年都等著他。”魏京生後來被判了十九年,大街上的老百姓不服氣,公開 說 :“將來出來 說 不定還能當總統呢。”

魏京生被捕,罪名並不是他搞民運,要求政治現代化。在地下刊物裏,“探索”旗幟最為鮮明,語言最為潑辣(劉青的話),呼籲在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同時要實現政治現代化,即“五個現代化”,給他扣的罪名是“出賣軍事情報”給外國人。

我從未見過魏京生,他被捕後,我聽人 說 他的女朋友平妮急得想上山打遊擊,我才知道與我和邢弘遠同一牢房的平妮,一個克什米爾和西藏混血兒是魏京生的女友,聯想到有一期“探 索”登的秦城監獄的一位藏族幹部,想必就是平妮的父親。

劉青是魏京生最好的朋友,魏京生被捕後,劉青 說 :“我早就 說 過,不能相信外國人。”

魏京生象傅月華一樣,會公審,可是這次公審接受了傅月華的教訓,聽 眾 都是當局經過精心挑選的,但劉青他們還是得到了整個審判過程的錄音。兩個多小時的審判中,由一個年青婦女(聽聲音大約在三十歲左右)任公訴人,大部分時間是魏京生的答辯。我和劉青,還有幾個年青人聽錄音,當女公訴人指責魏京生想搞特權,原因是魏京生出身革幹,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小青年不由撇嘴 說 :“到底是誰在搞特權啊?”聽完錄音,劉 青對我 說 :“還可以。”我表示同意,魏京生不卑不亢,從容不迫地陳述自己的觀點,為自己做無罪辯護。

我後來又見了一次劉青,他把我堵在兩間東屋的門外,不讓我進屋,他 說 :“我們特 別 忙,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問:“我可以做什麼嗎?”他 說 :“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寫大字報。”

沒 想到那竟是我和劉青的最後一次見面。

我曾在澳大利亞“變”雜志一九九四年創刊號上發表過一篇文章,題為《我和劉青的一段情》,我和劉青之間什麼事兒也 沒 有,只是友情,裏面詳述我與他的交往過程。

當時我寫道:

看完九月號的《北京之春》,心情沉重。看了 劉青先生寫的他鐵窗生涯的回憶《院深無奈杏出牆》,看了他弟弟的妻子 儲海藍女士寫的《我丈夫劉念春失蹤真相》,看文章上寫著“六月八日和以後劉念春的妻子儲海藍和他的母親找過警方十四次以上……”真不知這位英雄的母親如何承受。聯想昔日的遇羅克的母親,再看今日的 丁子霖女士遭遇的一切,眼前晃動的滿是一代民主青年的鮮血,青春和母親們的眼淚。

對劉青,我一直無法忘懷。他是我認識的第二個英雄,第一個英雄是遇羅克。在我心目中,劉青是活著的遇羅克。

十六年前,我是個剛剛生完孩子的少婦,因丈夫另結新歡,我請他搬出我的家門,我成了自由自在的單身。孩子全托,一個星期接一次,我從銀行下班後,經常去十三條七十六號找劉青。

沒 認識劉青前,聽保保(北島的弟弟) 說 ,有兄弟二人特 別 有意思,把自己住的兩間房子拿出來,作為搞民主運動的活動場所。我心想“這兩兄弟怎麼恁地膽大,無私。”問保保:“他們是什麼出身?”保保 說 :“父親是國民黨將軍,已去世,母親健在。”

這兄弟倆便是劉青和劉念春。

兩兄弟的相貌很相像,中等身材(弟弟好象比哥哥高些),壯實,大眼睛,顴骨稍高些。當時的劉念春稚氣未 脫 ,正在師範學院讀中文系,象個詩人。劉青原名不叫劉青,劉青是他的 別 名。劉青比我大一歲 ,老高三的學生。一開口,便令人感到他思想很有深度,待人誠懇,熱情,氣質浪漫,半個理論家半個文學家式的人物。

……

我還是喜歡和劉青聊天,為了避開 別 人的打擾,我們就到街上去。北京的夜晚很寂靜,一次在北新橋附近,他對我談政治經濟學,記得他講:“你和我及普通百姓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不言而喻,當權者才是資產階級。

有次,我倆走到華僑大廈附近,我們談到愛情理論,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封信,是位姑娘寫給他的,信裏充滿了對他的崇拜,把他比作牛虻, 說 自己配不上他。我 說 :“難得有這麼理解你的女孩子。”劉青搖搖頭, 說 :“不行,我們 之間已有過裂痕,這象鋸過的碗一樣不結實。”(注:碗破裂後用鐵釘耙上,叫鋸過的碗。)

……

為了營救魏京生,釋放被捕的小楊,劉青自動進了公安局,開始了他漫長的鐵窗生涯。

……

以上均摘自我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一日寫的《我和劉青的一段情》。

 

一九八一年,我正在北京電視大學讀書,一個冬天的晚上,劉念春帶著一個操陜西口音的農民模樣的中年人來找我,念春 說 劉青托人從獄中帶出九萬字的申訴書,看能不能交給“爭鳴”雜志。“爭鳴”雜志的 邢弘遠女士與 溫 煇 先生 已早不能入境,國 內 逮捕了兩個與“爭鳴”有關的人士,其中一個是廣州的戴枕,邢 弘遠不能進來時,讓我把文章寄到 戴先生處,我寄過一張遇羅錦的照片與專題報道王克平的文章,均 丟 失,是 戴先生被捕前的事。我把這種情況告訴了念春,念春看我愛莫能助,就找到王克平,聽 說 王克平通過法新社把劉青的文章捅出去了。

後來,還有一位叫路林的年青人到我家來,他拿走了劉青放在我那兒的一本自傳體小 說 ,名字叫《白色的路》,講的是一個青年在三年困難時期餓得精神崩潰的過程。

路林是“四五論壇”主要成員之一,比我們小好多,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長棉大衣,很樂觀的一個小夥子。我問他為什麼要參加民運,他 說 :“因為失業,要是有個工作就好 了。”

劉青的文風充滿黑色幽默。

在我拿到澳洲永久居留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國用假結婚把劉青辦出來。從《中央日報》上看到劉青被捕釋放,又被捕,就象他弟弟劉念春後來一樣。

我寫《我和劉青的一段情》時,劉青已經到了美國。我見劉青最後一面是在寫那篇文章的十三、四年前,劉青還是個英氣勃勃壯實的小夥子,兩只眼睛閃著聰慧的光芒。九四年,看到“中國之春”上劉青的照片,是個戴著瓶子底般深度近視的中年人,就好同當年看到的徐文立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出獄後的照片是個頭發花白臃腫的老年人。

共和國啊,你還需要吸掉多少年青人的熱血與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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