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5
三十大几的阿盛走在街面上,突然瞥见一家临街的院落,门前挂出来一张招牌。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枚大字:
呼儿海皮鞋厂
这是什么人的字?简直是给中国书法丢人!
要知道呼儿海街面无论商店还是厕所的牌匾,多年来一直是他题写。但写不写无所谓,一个小皮鞋厂都不够他丢人!不过他突然又联想起来,啊,近日街面许多头面人物都登上黑光锃亮的皮鞋,其中缘故竟在这里!而他还穿着快破了的解放鞋,这还得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推开厂子的木门,走了进去。
阳光下的小院,聚集着大群男女,但多数是女孩。其中个别女孩 曾是他教授过的学生。她们穿着很脏很破的工装,围着一个个小小的桌台,面对大堆的皮子进行加工。有的裁剪有的缝制。院子里气味很大,是硝和皮子的臭味儿。他的到来,立刻引起姑娘们一阵轰动。她们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他觉得,对这些普通的姑娘来说,恐怕连想都不敢想,像他这样伟大的人物,居然会出现在她们破烂不堪的小厂里。自然,他要像大人物视察一样,先向她们和蔼地微笑,然后招一招手,安抚安抚姑娘们无比激动的心情。随之他对臭味也就不大在意了。
这时,从旁边小屋走出一个六十岁的小老头,笑眯眯的,满脸的皱褶都顶在脑门上,远远地伸出手,迎了上来。他很隆重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似乎从很高处低头看那老头。老头操着河南口音道:
“我姓高,高奇。先生贵姓?”
阿盛听他说他姓高,有些不能容忍,所以不愿立刻回答他。旁边的姑娘,大概是他教过的学生,插嘴说:
“他是高厂长。他,是学校的阿 盛老师。”
“啊,是阿 盛老师,请多多指导。”
“哪谈得上指导。”他慢腾腾地说,“不过本人在富加县城呆过一段时间,见的比较多。关于皮鞋的问题,虽不能说很懂,但也了解一些。”
闻此,高厂长喜出望外,立即将他带到样品陈列室,面对一双双刚制好的皮鞋央求他发表高见。尽管他没穿过皮鞋,但他也不客气。拿起一双男式皮鞋,不加思考地分别对鞋帮鞋底以及鞋头的样式和制作工艺,这里指指那里点点,一一进行具体的批评,提出了许多非常好的建议,作了许多非常重要的指示。像他这样聪明绝顶的人,面对皮鞋,无论真懂还是假懂,自然会说出道道来的。何况在他看来,人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包括高厂长这样的内行,基本上都是傻子。这个世界上,不仅皮鞋,而在其他更多的方面,都太需要他这样的高人来指导了。总之,他的视察,对小小的呼儿海皮鞋厂来说,简直太重要了。他认为,高厂长要是懂行的话,应该将他评论皮鞋拍成录像或大幅照片,留在鞋厂的厂史里头,成为他们厂子日后向外界展示和炫耀的资本。
果然,不待他评论完,高厂长对他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阿 盛老师,这是我们厂子技术最好的技工。让她亲自动手,给您专门订做一双皮鞋。我那边有点小事情,让她来招呼您吧!”
高厂长说着,从骨干里面拽出一个姑娘,推到他面前。
姑娘蒜头鼻子,模样一般,二十来岁,收拾得挺干练。
高厂长转身去了,留下他和几个姑娘。
姑娘们个个笑意盎然,搂肩搭背地站着,不远不近地打量他。他颇有些得意。蒜头鼻姑娘拿来几双样鞋,让他在靠墙大木箱子上坐了下来。她跪在他的脚下,就着他的脚,一只只地给他比试。结果竟没一双皮鞋能合他的尺寸。他的脚也太大了!
姑娘们个个吃惊地吐出了舌头。蒜头姑娘说:
“我们今天碰上伟人了!”
“什么?”他一个激灵。
“你是一个伟人!”蒜头姑娘仰脸看着他,笑着说。
“你说什么?”他又一个激灵。
“你是伟人!”蒜头姑娘又道。
“你再说一遍,我怎么没听清!”他又一个激灵。
蒜头姑娘的声音够大了。一位姑娘从旁插嘴:
“麻师傅说,你像毛主席,是一个伟人。”
这短短的一语,像在他多年风平浪静的心海里扔下一块巨石,翻起了滔天的巨浪,激动得他浑身直冒蒸汽,每一个细胞眼儿都跟着舒展了开来,灵魂像要飞升一样,飘啊飘,都快要飘到巴波鲁山顶上去了。
蒜头姑娘只得重新量了尺寸,专门为他做一种鞋型。
这天夜里,他在学校的宿舍里,第一次失眠了。
他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回想着蒜头鼻子姑娘跪在他脚下,给他试鞋时那种可爱的样子,内心像被挖了似的,一种既空洞又疼痛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向他汹涌地直扑过来。他甚至还想到姑娘白白的脖颈和她不怎么匀称的呼吸。姑娘的羊角辫,圆鼓嘟嘟的小手都那么可爱。特别那双眼睛,睁大时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面对他这么一个伟人,更是惊喜得烁烁发光了。他觉得他勾住了她。她具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勾人魂魄的强大魅力。
因此他断定,这个姑娘不仅懂得他的价值,而且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天亮时他披衣服坐起,决定娶蒜头鼻子姑娘为妻。
当然,前提是她没有嫁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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