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圣火诗意之学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文学（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撒谎

老村著

阿盛十五六岁那年，从广播里听见“文化大革命”发动的消息。那时他正在县城里读寄宿中学。他们一行二十三个中学生拉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每个人揣了五个玉米馍就出发了，进行革命大串联。也不知都翻过什么山走过什么道，总之鬼使神差步行到兰州。到兰州之后，正好搭上拉货的闷罐车。荣幸地作为第二批毛主席接见的红卫兵，出现在天安门广场上。看见毛主席的时候，他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除了感到巨大的幸福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得到了很大的肯定。他控制不住地流着泪暗自发誓：

“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永远紧跟您！”

回来后，他连夜赶到地主刘善人的庄院，敲碎了院里的一尊石佛，随后又贴出镇子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大字报的目标，对准的是公社的常社长。这位常社长，后来成了富加县的县委书记。总之不管是谁，他总算是带头炮打了呼儿海的资产阶级司令部。那时他老爸在世。老爸胆小怕事。当天夜里，居然乘阿盛正在呼儿海学校点燃革命烈火，踅摸到常社长的房间，不知羞耻地向资产阶级当权派赔礼道歉。而他正带领学校师生揪斗樊妮老师的机会，樊妮老师因为穿皮鞋戴戒指而成了他批斗的对象。阿盛由于过于亢奋，掂起学校的厨刀，去剁了樊妮老师戴戒指的那根指头，干出了一件轰动整个富加地区的大新闻。

但老爸这件事，让阿盛非常恼火。他曾想，假如不是老爸这个老家伙——从此他背地里就叫他老家伙了——他的这一系列伟大创举，几乎可以问心无愧地载入呼儿海的革命史册了。不过，老家伙的投降主义行径不久就遭到报应。

又过一年，他积极响应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试图在家里挖出像电影《地道战》里一样复杂的地道。他不但自己挖，还强迫老爸和他一起挖。老家伙开始思想有些不通，但经不住他反复地政策攻心和朗读主席语录。好在老爸总是顺着他。只是他没想到，挖地道竟需耗费很大的体力，比背语录复杂多了。开始他以为像老鼠打洞一样，三下两下便刨出来。结果挖到一半便撇下了。不巧这年夏天呼儿海降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雨水像中了妖邪一样灌进地道，泡塌了他家的土房。老爸被压在里面，意外地死了。镇子为纪念老兽医的功绩，给老人家开了追悼会，认为兽医死得其所，是为国家的战备事业献出了生命。小镇上的人念及兽医以往的为人，都赶来追悼他，颂扬他的品德，称赞他的行为。一个普通人能有这样光彩的结局，应该说是巴不得的事情了。

当然，这也是他的想法。想想老爸以往的窝囊行径吧。一年到头总穿着他那件遮住膝盖的破老羊皮皮袄，一辈子没换过第二件衣服。脚上一双旧皮靴，帮子翻开着，长年累月就像站在两朵破败莲花里一样的。无论见谁，他都是萎缩着矮矮的身子，嘻嘻地傻笑。在呼儿海谁家的家畜有毛病，一唤他他便跑去，没日没夜地为人家忙活，像个累不死的老奴才。老爸这种过于谦恭的人，对急需在社会上撑脸面的阿盛来说危害很大。在他看来，谦恭是无能的表现。他的人生字典里绝不许有这个词汇。过去他常这样想，不是窝囊的老爸，他的声望早就在呼儿海如雷贯耳了。遇到这样的老人，真让他丢人现眼啊。时下他跟着哭丧的人群大放悲声，但他并不真正悲痛。老爸能有今天这个结局，总比给骡马看病时，一不小心被一蹶子踢死强出十倍百倍。再说了，他恨老爸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即从小到大，这老家伙从没有给他提供过良好的衣食。

这之后的阿盛，更加强烈更加迫切更加直截了当地要求进步。他给人的感觉，用过来人的话形容，叫做“单纯”。其实他已到了“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也不敢再“单纯”的地步了。也因为“单纯”，他非常容易亢奋。一听见风声，便立即燃烧立即行动。他的日记堂而皇之地登载在《富加日报》上，占很大的一个版，成了中小学生羡慕和学习的榜样。

其内容摘要如下：

一个中学生的革命日记

五月一日

一起在我身上练

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学校里号召学生学工学农。我们班上开展学习针灸，准备将来到农村做赤脚医生。大家找来很多针，甚至还有自己家里纳鞋底的大针。开始大家在报纸上练。但报纸上印有毛主席语录。我提议大家，不要再在报纸上练了。我们革命小将，身体是无所谓的，关键是要有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要练就该在自己身上练。但是许多女生甚至还有个别男生，都不敢在自己身上练。见到这种情形，毛主席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毛主席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于是我命令大家一起在我身上练。我奉献出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却培养出无数的赤脚医生，这对农村的医疗事业，是多么大的贡献啊。大家听到我的话，都拿针在我胳膊和腿上扎。大家问我疼不疼，我咬着牙说不疼。我几次都要晕倒，但我感觉自己就像战场上的英雄黄继光一样。

六月二十九日

毛主席的话在耳边响起

今天上午上课间操，我们班的赵继胜同学说了一句很不好的话。他说，他在做好人好事之前，总是等毛主席的话在耳边响起。但他总听不见毛主席的话在耳边响起。我对他说，你这是思想觉悟太低。他不服气。我告诉他，我做好人好事的时候，每一次都有毛主席的话在耳边响起。等毛主席的话响起以后我才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为了更加有力地说服他，放学后我要他留下来，和我一起打扫一下教室。就在这时，毛主席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问他，听见了没有。我将我听到的毛主席的话转告给他，问他听见没有。最后，他终于承认他听见了。我很高兴能有这样的结果。

七月十八日

背语录可以帮助吃药

我们班和一班的同学拉练。目标是黑石头沟。走了一整天，才走到老虎岭。夜里，住在贫农老大爷家里。突然，西边窑里传来女同学的哭声。原来是女同学刘芳病了。烧得很厉害。我忙和班上的卫生员马建民同学一起找来止痛片，让刘芳同学服药。但是刘芳同学在家里娇生惯养，嫌药苦，就是不愿服药。她怕药苦。这时候，我拿起语录本，在她身边一边读，一边劝她服药。我告诉她，你一读语录，就感觉不到药苦了。在毛主席语录的教导下，刘芳同学也背起了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她一边背诵，一边鼓起勇气，掉着眼泪，将药吃下去。我问她，药苦不苦，她坚决地说，不苦。今天早晨，她的病就完全好了。

九月九日

坏人逃不过红卫兵的眼睛

昨天夜里，我和王红民在操场打篮球。他告诉我，他看见给学校打扫厕所的马海堂用毛主席语录卷烟吸。我问他看清楚了没，他说看清楚了。今天早晨，放学时我顺便捡了几个烟屁股，送给马海堂。看他用什么卷烟。他放下粪杈掏出烟袋，这让我着急，怎么办呢？我灵机一动，撒谎说：“海堂叔，听说你会卷烟。你用纸卷一根我看看。”海堂不知是计，掏出卷烟纸。我睁大警惕的眼睛一看，嘿，真的是从语录本上撕下来的！于是，我连忙叫王红民和我一起到公社，向红卫兵总部汇报了敌情。中午正上课，大家听见院子里抓人。抓了一个现反分子。反革命分子已被送往县监狱关押了。上级领导表扬我，又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深受鼓舞。

“文革”结束，也就快进入八十年代了。按说阿盛应进入政界。进入政界，那后来似乎就是另外的人生故事了。但阿盛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鬼使神差竟没能够混进政界里。阿盛认为是自己过于崇高和伟大造成的结果。所以，阿盛好不容易考进了富加师范专科学校。从富加师范毕业，分配到呼儿海镇小学，从事了教师这个职业，做了语文老师。按说这很委屈他了。但在呼儿海也有在呼儿海的好处。因为在这里毕竟地方小人才少，阿盛在一群矮子们中间，轻轻松松就可以保持老子天下第一的优势。这感觉当然很妙。尽管也有不能升得更高的尴尬。但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不断对人宣称和解释，世界上的伟大人物，不都是在荒山秃岭或偏僻乡间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我们的伟大领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我们，山沟沟里出马列主义呢？

无论如何，多年的培养，他落了个好口才。即便他不教书，仅靠他的这张嘴皮子就可以吃遍天下了。大家都知道，在咱们国家，不论是任何时代，能说会道算是一件最最有用的本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阿盛，人虽瘦一些，脸虽长一些，但高大的身躯使他还是显得出类拔萃。若将呼儿海镇的男女老少聚集起来，他站中间，绝对是一枝独秀。

他是一只姿态昂扬的大鹤，站在呼儿海小镇的鸡群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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