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阿盛是个什么人呢？
他目中无人、欺软怕硬、弄虚作假、随意轻信、颠倒是非、冥顽不灵……他宣扬一贯正确，然却没有一次走上正道．他发誓要带领人们共赴天堂，但前提必须是唯我独尊．为达到这些目的，他的撒谎也别无选择．他从懵懂无知迫于无奈的撒谎开始，终于发展到最后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的撒谎．撒谎对他像呼吸一样须臾不可离开．不撒谎他便无法存活．他人生的所有努力都是在极力遮蔽自己制造的谎言．总之，撒谎将他变成一个极简单又极复杂、极顽固又极脆弱、极认真又极虚伪、极狂热又极冷酷的人… …
1
共和国诞辰六周年的日子。陕北靠近内蒙。一个名叫呼儿海的小镇，一位年老的兽医，花两毛钱从肉食公司买了条猪尾巴，给宝贝儿子阿盛过了六周岁的生日。饭后，老兽医抡起锤子，要将一枚铁钉敲进自家窑洞的墙壁里。他站凳子上抡着锤子用力敲打。他敲打的目的，是要将刚买来的毛主席画像挂上去。
小儿阿盛懵懂好问，指着暂时放桌子上的毛主席画像，问老爸：
“毛主席的额头怎么那么大啊？”
“因为他比我们都聪明。从今天起，就请他照看着我们吧！”
“他照看我们什么？不照看行不行？”
“嗨！不照看，不照看哪行？不照看你就要遭殃咧！”
“那……那他咋照看呢？”
“把他往墙上这么一挂，他就照看了。”
老爸终于将钉钉实在，挂上了画像，喘着气坐了下来。从裤腰上抽出一个脏乎乎的烟袋包，往烟袋锅子里挖烟末，说：
“歌里不是唱，‘毛主席，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有他在墙上，这以后咱家就平安无事了。比如鬼啊怪啊，就不敢出来侵人犯事了。”
小阿盛听到鬼怪，好奇地问：
“他能看见鬼怪吗？”
“看得见，不论什么鬼怪都逃不脱他的眼睛。不信你试试看，你走到窑洞里任何一个地方，毛主席的眼睛都在盯着你。”
小阿盛左右走了几步，发现确实如此。
老爸美美吸了一口烟，边吐烟边得意地说：
“是不是一直盯着你？以后甭太淘了，太淘毛主席就不高兴了！”
“他能把我咋？”
“把你咋？把你小鸡鸡割了！”
“啊？……”小阿盛手捂住鸡鸡，害怕了。
“来，你过来！我教你给毛主席敬礼！”
老爸将小阿盛扶直立正，拿起他的小手比划着，教他给毛主席像敬礼。以往一分钟都不能安生的小阿盛，此刻变得老实又乖巧。小家伙聪明伶俐，教了两遍居然会了。父子俩兴致勃勃演练了无数遍，一时竟止歇不住了。
“敬礼——礼毕，敬礼——礼毕，敬礼——礼毕……”
在老兽医的精心调教下，小阿盛敬礼有模有样，成镇上奇闻。
此后，但有客人来家，老兽医便喊小阿盛：
“敬礼——礼毕……”
三十年后，老兽医的儿子阿盛，已长成一条七尺大汉。作为呼儿海学校多年的老师，又在画像下教育他的学生。这时的阿盛，仍能清晰回忆当年老爸和他一起，对着画像的那一套：敬礼——礼毕。
“文革”那些年，他披一件破军大衣，带一顶塌檐儿的军帽，右肩挎军用包，左肩挎尼龙兜，兜里装着毛选四卷，时常在街面上张狂。遇见毛主席像，他会立刻自己吆喝自己：敬礼——礼毕。显示自己的忠心耿耿。那有趣的样子，镇子上人至今记忆犹新。
改革开放，阿盛下巴多出一把胡子，练起书法。书法没练几日，又刮掉了胡子，天天面朝镇子西边的巴波鲁雪山练功，向人宣讲气功功法。与常人不同的是，他能将功法与马列毛的原理融会贯通。不论你怎么问，他都能左右逢源，以至于回答得天衣无缝。
一天早晨，阿盛醒来，便老早上了大街，看有人围上来，用眼角蔑斜一下众人，然后抬起下巴举起一只手，指着墙上的巨幅画像，不无自豪地说：你们猜，昨晚我梦见谁了？真他妈的幸运啊，简单说吧，我已经基本上不是人了！
从此，他给呼儿海百姓一种感觉，即像他这种人物，不管眼下多么穷困潦倒，但不定哪一天就会飞黄腾达，上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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