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雪域来》后记
(首发稿)
傅正明
《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者的诗情》
(允晨文化出版社, 2006年)
本书简介
本书是一本评述当代西藏流亡诗歌的专著。在某种意义上,自从 1959年达赖喇嘛和大批藏人被迫流亡以来,真正的西藏诗人无不经受着身体的或精神的流亡。他们在放逐或自我放逐中以藏语、中文和英语写作。本书涉及的许多优秀诗作,系第一次译为中文,展现了西藏诗人真实的民族情感、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携带的藏传佛教的神秘色彩,并第一次得到系统的多角度的透视。在当代汉藏文化冲突和交融,西藏诗歌与世界文学合流的广阔背景上,全书生动地描述和剖析了西藏诗人流亡的艰难和流亡的自在,他们沉重的乡愁和非暴力抗争的悲剧精神。他们的故事和诗情,是说不尽的民族寓言。
作者后记
1993 年,我从中国大陆漂泊到香港,不久便移居瑞典。我开始给旅居日本的中国学者创办的《民主中国》杂志写稿。在这份中文杂志上,时而读到流亡印度达兰萨拉的青年藏族诗人旦真旺青的优秀诗作。 “同是天涯沦落人 ”,旦真旺青以他漂泊的诗情和独特的民族风格激起我的共鸣,引发了我对西藏流亡诗歌的注意。
1998 年春,茉莉从瑞典前往印度藏人流亡小区达兰萨拉访问,归来后写成《 我的达兰萨拉之行》一文。这篇报告文学有一节题为 “下了雪山的藏族诗神 ”。诗人霍藏久美在回答茉莉的提问时,以 “哀歌 ”一语概括了西藏流亡诗歌的主题。我和茉莉在波罗底海之滨的松林中漫步时,曾围绕着 “哀歌 ”和 “颂歌 ” 探讨西藏问题。我们这样来自大陆的学人,开始跳出中国官方宣传的窠臼思考问题,了解藏人的苦难及其悲剧性的诗情。
茉莉把她所结识的几位西藏诗人朋友介绍给我,我开始翻译他们的英文诗歌。拜计算机网络之便,我发现了多位以英文写作的西藏流亡诗人。尤其是邱阳 ? 创巴仁波切传奇性的一生,引人瞩目,其诗作世俗情感和宗教精神并重,既受到西方文明的洗礼,又保持了西藏文明的特色,这对于向来喜好翻译的我也提出了挑战。有心对原作译诗进行比较的读者,不难发现拙译之 “信 ”,但有时也有颇具创意的译笔。
西藏流亡诗歌,与那些我们听惯了的 “翻身农奴 ”之类的 “颂歌 ”相比,展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文化领域和心灵世界。我开始思考,这两个西藏,既在地理上隔开又在精神上有别的两个西藏,究竟哪一个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更能锤炼出艺术的真实,伟大的文学。我进而开始系统地从历史和美学的角度研究西藏诗歌。
流亡诗人丹真宗智在《 硬币的第三面》一诗中说,一枚硬币不但有正面和背面,而且有第三面 ---使它成为有一定厚度的圆形体的环面: “ 好坏,真假 / 爱国、叛乱 / 往往形成 / 一枚硬币的两面。 // 可是第三面呢? / 没有人知道, / 没有人想了解。 ” 有鉴于此,我不但要发掘中文读者一般难于了解的西藏问题的第二面,而且要力求解读更难把握的第三面,那就是正统的历史刻意回避没有记载,或肆意歪曲、抹黑的历史,藏人审美的历史,心灵的历史。要发掘这样的历史,同时意味着我与生我养我的故园有了遥远的距离之后,回过头来真正认识自己的祖国,认识古老的中国所处的极权专制这一历史阶段的国家形态。
2004 年 5月,我应邀访问达兰萨拉。我对负责接待我的当时的中文杂志《西藏通讯》主编达瓦才仁说明:此行的来意,主要是想结识、采访几位流亡诗人。 “诗人? ”达瓦笑着说, “满街都是。 ”他的口气,似乎含有一种对被称为诗人或自命为诗人的同胞的揶揄,这也许是因为就创作量而言,他们写诗不多,有的还没有出版过诗集,也没有任何官方的或文学团体的承认,没有所谓 “诗人许可证 ”( License of Poet)。可是,我不断在那些流亡者身上发现真正的诗人本色,也不断读到他们的绝无无病呻吟,总是情感真挚,言之有物的诗作,它们给我带来的审美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与我客居瑞典相比,这些诗人流亡在贫穷的印度,其生存条件要差得多。他们中的有些人,也躁动着闯荡西方世界的欲望,但更多的人,出于对西藏民族事业的忠诚和挚爱这个 “小西藏 ”的民族氛围,甘于贫寒,长期厮守达兰萨拉。他们的遥远的梦,是自由地重返那个 “大西藏 ”。
在我留恋踯躅达兰萨拉的街巷山头之时,曾经在那里寻觅诗歌的旦真旺青已经翻越雪山潜回西藏而失踪了。几年前同样潜回西藏的丹真宗智,向我叙述了他在拉萨被抓获被关押和驱逐出境的经历,展示了他在监狱里留下的双重伤口,肉体的和心灵的。在短暂的访问期间,尽管我到处打听诗人,后来发现,我仍然遗漏了一个藏龙卧虎的诗歌学校 --- 达兰萨拉的西藏儿童村。有关 “悲剧精神 ”的章节,论及两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诗人。
我拜访了年纪略大的少年诗人十七世噶玛巴,由于来去匆匆,没有机会晋见年龄最大的流亡诗人 --- 十四世达赖喇嘛,这也许是终身遗憾了。有幸的是,达赖喇嘛阅读了我自己英译的部分章节,为本书撰写了序言。
我和本书编辑廖志峰先生商榷书题,几经推敲,最后定为《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时,我严肃地回味着达瓦的那句戏言,我想到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 (Benedetto Croce ) 的观点 : 人人都有在脑中生成审美意象产生作品的能力 ……。换言之,人人都是诗人。这句话无疑更适合于藏人 ---包括流亡藏人和中国境内的藏人。同样,西藏流亡诗人,也包括扎根雪域或在神州漂泊的独立写作的自由诗人。女作家、诗人唯色的《西藏笔记》被查禁作者本人受惩罚之后的境内流亡,就是生动的说明。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笔者曾得到许多藏族朋友的帮助,例如阿沛.晋美 ( Ngapoi Jigme)、达瓦才仁 ( Dawa Tsering )、 桑杰嘉 (Sang Jey Kep )、 安乐业 ( Namlo Yak Lhade)、吉姆措 ( Chakmo Tso ) 、达拉嘉 (Thaklha Gyal)、疆白平措 (Jamphel Phuntsok)、唯色、古若多杰 (Guru Dorje )、丹真宗智 (Tenzin Tsundue)、布琼索南 ( Bhuchung D. Sonam )、玛交巴塔 (Chopathar Waye Mache ) 、洛桑曲培 ( Lobsang Chophel )、白登加 ( Palden Gyal )……。他们或提出建议,启迪了我的思路,或帮我搜集资料,提供作品、包括自己抽屉里的手稿,或协助我翻译、校对诗作 ……。没有他们的帮助,本书是难以完成,难以以现在的面貌付梓出版的。对上述藏族朋友和无法一一提及的朋友,谨此表示衷心感谢。
本书荣获赖喇嘛热情为序,陈义芝先生撰文推荐,又承蒙余英时教授、金介甫 ( Jeffrey C. Kinkley ) 教授、金恒炜总编辑、王力雄和唯色等作家郑重推荐,谨此表示衷心感谢。
为了撰写本书,我曾奔走在达兰萨拉西藏文献图书馆 ( the Library of Tibetan Works & Archives ),美国纽约的喇孜当代藏文化图书馆 ( Latse Contemporary Tibetan Cultural Library )、法拉盛图书馆 ( Flushing Library )和大英图书馆 ( the British Library ) ,在各种著作、诗集和报刊杂志中博采沉奥、撷英集萃,得到图书馆管理员的大力协助,谨此表示衷心感谢。
最后,衷心感谢台湾允晨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慨然接受本书的出版。廖志峰先生在与我联系商榷编辑事务的过程中,已经成为我心灵相通的朋友。本书的出版,至少使得我采撷到的一颗颗西藏诗歌明珠不再在中文世界长期埋没无闻。
傅正明
2006年 5月于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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