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24 你還認為自己是偉大女性嗎?
比起北島、多多、芒克,我最不熟悉的是江河,前三位是可以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朋友。而江河和我只有三四面之交。
江河絕對是個能給人深刻印象的人,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思想,哪怕只一兩句話也同樣閃爍著他特有的刻薄的智慧之光。
一九七二年,我從拘留所放出來剛剛回到白洋澱,一起插隊的師大女附中校友潘青萍在某地找到工作,帶男朋友來邸莊轉戶口搬傢具,他倆到我住的屋裏坐,因為來得突然,我猛一看以為是趙京興放出來了,驚喜地“啊”了一聲。潘青萍立即領悟了我這聲“啊”的含義,“你以為是大眼鏡來了。”她一語道破,我承認了。他倆坐在小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為了不使客人尷尬,我找些話題來談。
六九年初來白洋澱時,記得戎雪蘭,潘青萍都很看不上中學生中談戀愛的現象,並斥之為“惡心”。
這次,潘青萍委婉地批評自己那時不太懂這種感情,並對那時的過激言論表示歉意。我認為潘青萍這一自我反省的品質是我們師大女附中大多數同學具有的做人可愛的一面。
能被青萍看上的人必非尋常之輩,我出於禮貌,也出於好奇問了幾個問題。
我得知他叫餘有澤,因為流傳較廣的《青春之歌》一書裏有個反面人物叫餘永澤,兩個名字有些相似,我就記住了。後面聽白洋澱的夥伴說,有人拿他的名字開玩笑,直呼他餘永澤。
其他的我一概沒有印象,因為沒說幾句話,餘就不軟不硬地頂我一句:“幹嘛審得那麼清楚?”這句話的語氣,幽默的成份蓋過不滿,他是個不願與人深談的傢伙。
以後,經常聽到白洋澱的夥伴談起他。文革中,他的家庭遇到很大的不幸,他的父親是個小學教員,被紅衛兵轟回農村老家,他失去經濟來源,受到白洋澱一位夥伴的接濟,他非但不感激,還踩乎人家說:“你還沒我的一根煙高呢。”他這種侮慢的態度,旁觀者都很不平。我推測,他因為受到傷害的心理已不平衡。
多年以後,我這個和他只有一面之交的人也被他狠狠刻薄一句。
大概一九七九年,我騎自行車去地安門分理處上班,我穿著一件大衣,裹得很嚴,應當是冬天。在張自忠路拐彎處,碰到趙楠和餘有澤,我認得趙楠,趙楠是個忠厚老實的青年,他寫詩,寫文章,他的文章充滿抽象荒誕,例如他寫過一張大臉,時時處處都見到這張大臉,連夢裏,這張大臉都不放過對他的恐嚇與壓迫。他把當時的政治氣候濃縮成一張大臉,很是獨到。他喜歡意識流的手法,是他,第一個向我介紹這種寫作方法的,當時我還難以接受。我與趙楠打個招呼,旁邊的餘有澤可能因為我沒認出他而不快,餘有澤相貌清秀端正,但沒什麼特徵,趙楠介紹一下說:“這是江河。”哦,我立刻想起他的種種傳聞,最近的傳聞是他和潘青萍重歸於好,有人說他們破鏡重圓,有人說他們死灰復燃,餘有澤為此十分生氣。我那時已知道餘有澤寫詩,筆名江河,我從來沒得罪過他,我也沒說過他一句不是,我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叫餘有澤,只聽過他的種種傳聞。
我還沒來得及與他點頭招呼,他尊口先開“陶洛誦,你還認為自己是個偉大的女性嗎?”這位語言天才的這句問話深深刺痛了我,關鍵是那個“還”字,這是個歷史轉折的字眼,一個“還”字,將我的人生分為兩部分。我知道,他是以我對趙京興的忠誠與否來劃分我偉大不偉大的。我當然無須回答,向趙楠點頭道別趕緊快蹬幾下跑掉了,我聽見餘有澤還在評論我:“她很自我戀,但不自知。”
這真是個可怕的男人,手無縳雞之力,卻極具殺傷力。半年前,即我來澳洲十六年,文友 施國英女士送我一本她的散文集,名為《午後陽光》。有篇文章叫《做你自己》,裏面有一段:
“顧城的慘劇令我想起多年前另一樁悲慘的事件,另一位著名詩人江河的妻子蝌蚪的自殺。蝌蚪的死除了圈子裏的人知道外……知情者並不多……
原來江河發現蝌蚪不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痛打蝌蚪……蝌蚪在被打的第二天就自殺了。”
事後,江河認為這關乎一個男人的尊嚴, 施國英女士在文中說“當朋友向我轉述此事的時候,我幾乎憤怒地脫口而出:讓他的尊嚴見鬼去吧,一個要靠女人養活的男人是不配談什麼尊嚴的。”
這篇文章於我有雙重意義,一方面,我更加佩服 施女士思想的銳利,一針見血。一方面,更感到江河人格的分裂。
當我讀到江河的詩句“用手拼命震撼被鎖鏈鎖住的歷史”這樣的詩句時,我不能不承認江河是個不錯的詩人。他的劣跡仍無損於他詩歌的成就。
在他問我“認為自己還是不是個偉大的女性”沒多久,他與幾個年青工人去地安門分理處,我正在低頭記帳,有人告訴我,櫃檯上有人找我,我抬起頭來,見是江河,他一臉的善意與親切的表情,以至於我自己都以為是他的老朋友。我走過去,問他有什麼事,他說陪工廠的會計來存支票,我問他是什麼工廠,他說:“地安門膠丸廠。”這是我管轄的一個帳戶,一個集體所有制的工廠,但我不明白做的是什麼膠丸,江河告訴我做的是醫藥用的外邊的膠囊,我忽然想起他關于歷史被鎖鏈鎖住的詩句,突兀地問了他一句:“你寫詩靠激情還是思考?”他略沉思一下,說:“思考,靠的是思考。”
我不再為他對我的那句刻薄而生氣,櫃檯前的江河是這樣溫和、善意、友好。
但半年前 施女士的文章又掀起我對江河人格的質疑,這一回,不是為我自己。
我從對江河的質疑反觀自己,我從來沒認為自己是個偉大的女性,當然我更不認為衡量我的價值是以對趙京興是否忠貞的準繩。我以江河的這句充滿惡意諷刺的問題想起我所聽到過的對我種種描寫與評價,同樣的一件事,不同的人感受與評語並不一樣。一個叫劉羽的對我說,裸照事件出來後,許多人都叫好,說:“這才是陶洛誦呢!”
而我自己認為,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只要能做回自己都是值得的。
相形之下,我比蝌蚪幸運得多。在中國當時的情況下,蝌蚪絕不只是一個,我知道另一個蝌蚪,她的命也真象一隻小小的蝌蚪,她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她是我小學同班一個姓齊的人的女朋友。那個姓齊的和我一個鄰居孩子是五中的同班同學,姓齊的在農村還加入了共產黨,姓齊的回北京探親,和他一起插隊的女朋友在這期間不幸被人強暴,姓齊的回山西農村,女朋友向他哭訴這一不幸事件,姓齊的沒去追究強暴者,逼這女朋友自殺以保他的名聲不受玷污,這女子真就以身殉節了,怎麼這麼傻!
最近看了一本敦煌文藝出版社出的《第三性》,著者是黃忠晶,講的是法國存在主義先驅薩特與波伏瓦的故事。年輕的時候,我對他倆相愛而又各自為政的生活方式很不理解。這回看到薩特對波伏瓦說:“我們之間的愛情是一種真正的愛,但這不妨礙我們有時體驗一下其他的風流韻事。”“他認為男女兩性在這上面有著同樣的自由。”在經歷人生的滄桑與坎坷後的今天看到他們的這種生活方式不能不認為是明智之舉,偶然的出軌對許多人來說也許是不可避免。“老賊”葉三五曾管這叫上公廁,他說的更邪乎,“公廁人人都會上”。我觀看人生後,得出如下的結論:恩愛夫妻如果一方偶然失足,實在不值得小題大做,只要愛情依舊在,就應當採取薩特和波伏瓦的生活態度,這樣可以減少許多怨偶,也可以減少許多破碎家庭。
最後還有幾句與本文有關的話,聽說江河在美國與老詩人艾青的女兒同居,艾青的女兒工作養活朦朧詩人江河,江河對研究女人的腳後跟頗有心得。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