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复兴文稿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时政与评论 | | 中国民主之路 | 观点争鸣 | 经典文献 | 自由圣火论坛 | 最新浏览 | 过往期刊 | 关于我们 | 投稿信箱 | 2006年06月15日|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一期)
 

 

生之舞

陶洛诵

 

23 第一次見面就求婚的芒克

 

北島是個生活態度非常嚴謹的人,做事認真,講求分寸。一九八零年,我倆在張自忠路東口街上有過一次對話。

“我向邵飛提出做我女朋友,本來以為她會拒絕,我想又要經歷一次失戀的痛苦了,沒想到她答應了,這是我最近寫的詩。”

詩中道:往日的辛酸,被揉成一個小手絹,扔在門洞裏……雨在路燈中,象被光芒串成的珍珠……

這是我談到的北島一首最抒情最優美的詩,我當時就驚嘆他語言上的進步,以至二十多年後的今年,我仍能背起詩中的句子,我只看了一遍,我給北島看了一本我的詩集。“太白了。”他似乎喜歡用三個字來給事物蓋棺定論。

北島本來和保嘉有戀愛關系,七五年,保嘉說“自己是個俗人,沒有勇氣做一個詩人的妻子。”把他給回了。

北島找到邵飛的愛後,一直始終不渝。去瑞典開詩人大會,有瑞典女孩為他著迷,一路對他尾隨,他坐汽車女孩上汽車,他坐火車女孩上火車,北島胸前的口袋裏揣著邵飛的照片目不斜視,一派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架式。

芒克(原名姜世偉)與北島的性格截然相反,是個直率,熱情奔放,做事並不瞻前顧後的人。

七三年春節後,在振開與保嘉訪邸莊不久,猴子(芒克的外號)隻身來到邸莊,這是七五年席差隻身來邸莊前兩年的事情。

猴子高高個子,比文弱的振開壯實,微弓著的背令人感到的是他的孔武有力,兩只黑溜溜的眼睛陷在眼框裏,皮膚很白,嘴唇很薄,頭發很講究地梳成分頭,一邊多,一邊少,我對他的第一眼印象是像個青年貴族。

聽保嘉說:“猴子特別有意思,活潑,寫詩。”我對他的瞭解僅限於此。

“你想知道什麼?我喜歡和人打架。”猴子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我們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我坐在單人木床上。

“有次,我見到個女孩,我挺喜歡她,我當時就跪在地上向她求婚,把她嚇一跳。後來我們聊了聊,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告她叫薑世偉,分手的時候,她說祝你將來成為一個偉人。”猴子的這段自白使我想起美國總統尼克森寫的自傳《六次危機》,尼克森夫人就是尼克森第一次見到她時即閃電求婚,尼克森成功了,猴子失敗了。

猴子在文革開始時是男三中初二的學生,是班上首批加入共青團的好學生,不知什麼原因蛻變成嬉皮士。

我聽著他講述打架,求婚,感到他是個較幼稚的孩子。

忽然“孩子”把目標轉向了我,兩眼直溜溜地看著我,“你想想,現在會發生什麼?你往最壞的地方想,你往最壞的地方想。”

我知道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從他的談話裏,我感到他有幾分喜歡裝瘋而已,他是以這種方式來體驗生命。為了以防萬一,我靜靜地站起身來,面對著他,退出房門,走到河邊,我們知青宿舍門前就是澱水。

我站在河邊,不一會兒,猴子也出來了,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問:“你怎麼啦?”語氣有些抱歉,我說:“我沒怎麼。”“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沒有。”其實我是有點怕。

猴子插隊的東澱頭離我們邸莊有十幾裏水路,他必須先乘船回端村,再從端村搭船回澱頭,很少有船從邸莊直接去澱頭的。

臨離開邸莊前,猴子交給我一個折疊很緊的紙條,我問:“這是什麼?”“你打開看看”,猴子看我拿在手上猶豫不決,“打開。”他勸我。

我打開一看,原來是一首詩,題目叫《給》,在詩中,他說我是未來的象徵,最後一句是:“如果這膽怯不存在,你比太陽更可愛。”

八零年,猴子送我他的詩集中就有這首詩。

詩人可以將一切升華為詩歌,這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們的美妙之處。

我和猴子從此成為朋友。我們倆相互幫助共返京城。

從一九七四年,沒獲得當工農兵學員和分配工作的知識青年開始大舉回京,理由不外乎兩個,一、本人有這樣或那樣的病;二、家裏有困難,例如是獨生子女。

戎雪蘭以血小板減少症先行回了北京,栗世征,何伴伴等人也逐漸走了,只有我和猴子還踏踏實實地呆在白洋澱。

我並不特別想回北京,我們家房子被人占了,很擠,我回去更擠。我媽媽自從被我爸爸拋棄後,脾氣越變越怪,我怕回去沒好日子過。趙京興一味鼓動我回去,後來他告訴我,如果我當農民時他甩了我,人家會認為他不仗義。他一直把北京戶口看得無比之重,他對我不當回事地拔了北京戶口去邸莊插隊的氣魄一直欣賞不已。

一九七六年初或一九七五年下半年,在振開家的一次聚會上偶然與芒克相遇,我倆相約互相幫助,共同殺回北京。他負責北京的一切程式,我負責白洋澱的一切手續,他那時已經人呆在北京不回白洋澱了,我依舊以白洋澱為大本營。

我想起來了,他在北京是和一個外號叫“鴿子”的女孩子在一起。這“鴿子”據說是芒克弟弟給他介紹的。芒克在東澱頭本有一位叫劉雲的女朋友,劉雲是當地女知青。據朋友們說芒克的弟弟反對芒克與劉雲好,說:“咱家是高級知識分子,你怎麼可以和農民的女兒好呢?”

為了辦病退,我曾多次出入芒克家,我見過芒克的父母,一對有高度教養的知識分子,芒克的大哥,一個老實的年青人,芒克的二哥,一個標致健壯的青年,二哥的女友,一位漂亮的與二哥同工廠的女孩。芒克的姐姐,一位穩健的姑娘。還有皮膚黑黑,小圓臉,單眼皮,短頭發,細高條的“鴿子”。有次,我和保保,趙京興一塊去猴子家,“鴿子”嬌滴滴地與保保說再見,弄得保保挺不好意思。

我唯獨沒見過芒克的弟弟。

“鴿子”與芒克沒多久就拜拜了,用振開的話說“眼看著不行的事兒。”

 

但是我到東澱頭去給猴子辦轉戶口的手續,見到了村姑劉雲,一位氣質挺不錯的女孩子,猴子有許多詩為她而作。

猴子安排我去東澱頭與一家回鄉知青接頭,這家有姐妹倆和一個弟弟,他們負責我在東澱頭的吃住。這位姐姐,當時有個“三點紅”的追求者,請注意,不是“中原一點紅”,而是當時在女孩子中極吃得開的“三點紅”,即軍人。“三點紅”指的是領章與帽徵。當時取消了軍階制,從元帥到小兵的服裝一律平等,都是軍帽上一粒五角星,領子上兩片紅色平行四邊形,俗稱“三點紅”。

大家象一家人似地圍坐在坑桌邊,吃著炒土豆絲就窩頭。炒土豆絲有兩種,一種放了醬油和醋,一種只放了鹽。放了醬油和醋的土豆絲只有一點,姐姐看我想用筷子夾,就用她的筷子一擋,說:“你吃那盤。”還沒容我露出驚詫的表情,她大喇喇地說:“我和你們爭什麼?我以後有的是吃的,只是這‘三點紅’有個昏厥的毛病,雖說是個軍代表,我要說不願意嫁,弟弟妹妹都不答應。”

不知道這位姐姐嫁沒嫁給“三點紅”。

飯後,我向他們打聽劉雲在何處?姐姐很熱心地請來劉雲,劉雲與人談話態度謙虛,詳和,大概十八、九歲,身材適中,皮膚白凈,鵝蛋臉形,到底不同。

 

八十年代初,民主牆運動時期,猴子在十三條七十六號認識嬌小柔美的毛毛。他對我說“聽毛毛說,她出身資本家,家裏七個小孩,小時候盡挨餓。我想,這個行,這個跟我合得來。”猴子的感覺沒有錯,毛毛一直忠實地陪伴著猴子。

在魏京生被捕,劉青主動進監獄頂翻案罪,民主運動已是一片凋零,我去七十六號,只剩下了芒克與毛毛還在堅守陣地。一次碰上儲海蘭,劉青的弟弟劉念春的妻子在場,毛毛給她端茶倒水,態度甚為恭敬。

還一次我去看他倆,有個警察在場,猴子沖那個警察大發脾氣,“憑什麼不給我們開結婚証,就是反革命,你們也該讓結婚!”

警察悻悻地走後,猴子開始清理文物,他送給我一些珍貴的文物。除地下刊物外,其中有幾張照片,有一張是“四五”論壇全體人員的合影,可惜在後來漫長的變遷的歲月中,與我許多有價值的文物一起遺失。

 

在民運紅火的時候,七十六號來過許多客人與朋友,全國各地的、香港的,據劉青說,有位貴州人說:“陶洛誦算什麼?”猴子差點和他打起來,猴子說:“你懂什麼?陶洛誦是社會活動家,是詩人。”為了這句話,我永遠以我有猴子這個朋友為榮。

這個貴州人我見過,他說:“我們這代人不是大喊大叫死去,就是默默地死去。”

我聽了心想我們這代人怎麼讓他說得這麼慘,全正都是個死,只是方式不同而已,難道我們這代人再沒別的出路了嗎?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