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22 北島“再出賣一次良心”
中國最古老的詩歌總集《詩經》全面真實地反映古代的社會生活。現代的朦朧派詩人真實地反映當時的中國社會生活,只因為政治上的專制沒有言論自由,不得不在言詞上含蓄一些,故而稱之朦朧。
朦朧派詩歌中幾位主要詩人北島、多多、芒克、江河我都認識,寫下有關他們的一些回憶為了讓大家對某一詩派的崛起有些感性資料,補充正史的不足。
北島從一九八五年開始就傳聞是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人,趙京興當時在社科院社科出版社工作,他告訴我,社科院接到通知,做好北島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準備。雖然迄今為止,北島並沒獲得這一獎項,但由此仍可見北島在中國詩壇上的地位與影響,而且北島現在不過五十三、四歲,來日方長,以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
北島原名趙振開,文革時,是北京男四中高一的學生,與寶嘉的哥哥史康成,曹一凡是好朋友。趙振開與曹一凡都住在西城區三不老胡同的“民主大樓”裏。一號院裏的幾棟大樓是民主黨派的宿舍 。 振開的父親是某民主黨派機關的工作人員,母親是位醫生 。 振開有弟弟保保,妹妹珊珊 , 原是個溫暖美滿的知識分子家庭。
北島瘦高個兒,我看到周恩來年輕時的照片,對他說:“你長得很象年輕的周恩來。”並指報紙上的照片給他看,他說:“我哪有人家那麼精神。”
七三年,我插隊的白洋澱邸莊學校放麥假,我回北京,在燈市東口一零六路無軌車站前碰見趙振開 。 他手裏拿著一個普通的小本,他告訴我,他剛剛去過冰心家,請她為自己的詩作提意見,他還要去艾青的家。我當時心裏飄過了一個念頭,“他爸在民主機關工作,所以認識這些詩人。”
中國有九大民主黨派,各司其職,裏面都是各個階層親共產黨的人士。象我爸他們這類自然科學方面的科學家、科學工作者屬于九三學社,我爸進九三學社,介紹人是他們單位的共產黨支部。九三學社社長是科學家茅以升。
振開把手中的小本給我看,裏面有首詩是為妹妹珊珊寫的:為了你,春天在歌唱/草綠了,花紅了/小蜜蜂在酒漿裏蕩槳。為了你,白楊樹彎到地上/松鼠竄,杜鵑啼/驚醒了密林中的大灰狼……/長眠的哥哥醒來了……/他蘸著心中的紅墨水/寫下歪歪斜斜的字行。
我為什麼對這首印象獨深,因為這象純真的兒童詩,字字行行洋溢著詩人未泯的童心,世上沒有什麼比童心更可貴了。許多人都拒絕長大,希望永遠生活在兒童時代裏,可我們卻不得不長大。
在後來的北島詩歌裏再找不到可以令人回味的童年愉快。
一九六六年五月爆發的文革開始的血腥、醜惡、可恥的生存狀態 , 令這批有歷史使命感的青少年不得不面對現實。
趙振開被分配在六建當建築工人,平時的工作是掄大錘,繁重危險的體力工作之餘還要政治學習。有次他對我說:“一討論時事就要說違心的話,當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難過地想,再出賣一次良心吧。”
沒在當時的中國社會生活過的人們很難理解這句“再出賣一次良心”的沉痛。專制政府不但壓迫剝削人民,在精神上更要實行專政,強迫人們指鹿為馬,說顛倒黑白的話。有良知的人對這種人格上的自我踐踏是痛徹心肺的,更不要說是敏感的詩人。趙振開對這種痛苦的協調渠道是詩歌,他在詩歌裏可以說真話,可以表達他真實的思想情感。
一九七二年,北島等人朦朧詩風的開始形成與政治氣候密不可分。文革中的文字獄,或者從胡風事件開始,至反右,至文革,一系列的對文化思想的加緊專政,在這種情勢下,詩歌中的真話一樣需要喬裝打扮。北島為什麼會有開天辟地以來的一字詩獨創,是無法說更多的,乾脆一個字“網”,比詩的題目“生活”還少一個字。看的人可在腦海中盡情發揮,整個兒社會就象張大蜘蛛網,人被網在裏面掙紮,一幅多麼猙獰可怖的圖畫。
朦朧詩和地下文學有著不解的淵源。由趙振開,芒克等人創辦的“今天”與魏京生創辦的“探索”、劉青等人創辦的“四五論壇”等同屬於地下刊物,都是以十三條七十六號為大本營。不同的是,趙振開社會活動能力很強,有廣泛的人脈關系,“今天”相對其他刊物印得豪華漂亮,尤其是封面,藍色白色套印,兩個目光堅定向前的男女青年頭像。小平同志有幾句話談到“今天”,大意是:“他們印刷得那麼漂亮,肯定得到我們黨內同志的支援。”趙振開有個講話,說:“現在還不能公開地下文學的秘密。”可能指的是同一個問題。
我們很多人從“今天”上看到 舒婷女士的《致橡樹》,對舒婷的思想、文采相當欽佩。趙振開和芒克請舒婷寄張照片來,舒婷寄來了一張照片,上面人很小,戴著幅大黑眼鏡。舒婷從福建來北京與振開、芒克相聚。我沒見到舒婷,聽芒克說,舒婷不愛說話,他們出遊時舒婷喜歡一個人呆在一邊。記得舒婷寫過的一句話:“我要用我手中的筆來為我們這一代人作証。”
在平時的生活裏,北島盡顯詩人氣質。一次在商店排隊買東西,有幾個小流氓不排隊,眾人敢怒不敢言,北島請他們遵守秩序,九個小流氓用酒瓶子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從這件小事可以看到北島無畏的鬥爭精神,不是隨機應變之輩。
文革中,北島的旁系親屬有六人被迫害致死,其中有他媽媽的弟弟,也就是北島的舅舅。對北島打擊最大的一件事莫過于他妹妹珊珊的犧牲。
湖北本是北島父親五七幹校的所在地,珊珊隨父親去幹校,後來父親回京,她就留在當地的工廠裏。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保保陪珊珊來過我家一次,珊珊好象是為工廠買什麼原料。留給我一個聰明、懂事的印象。一九七六年七月,我的戶口剛剛落回北京,二十四日北京遇到史無前例的大地震。沒幾天,有人通知我和趙京興快到趙振開家去,說珊珊出事了,她帶三個小孩下河游泳,激流沖走小孩,她救上來一個,再去救其他兩個時,一同被激流吞沒。
我和趙京興急急忙忙趕到一個學院的廣場。因為地震,北京人都不住在自己家,何況振開家是三樓,他家轉移到外面。許許多多的朋友都聚集在那裏,振開的父親、弟弟保保已經知道珊珊去世的消息,只瞞著趙伯母一個人。在通知趙伯母以前,廠領導與救護車全來了,準備應急。他們只說珊珊得了重病。還好,趙伯母並沒暈倒,就是不再吃飯。我記得我特地買了開胃的北京醬瓜,勸趙伯母吃幾口米飯,趙伯母吃了一兩口飯,就又放下了。那時候,到處都是錐心的疼痛。許多朋友在一個精緻的大簿子上寫下對珊珊的懷念與留言,我什麼都沒寫,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珊珊去世後,趙振開再沒了笑容。我和趙京興再去振開家,趙伯父對我悲哀地說:“沒有比我更倒楣的了,女死妻瘋。”趙伯母本是個溫柔慈愛美麗的婦女,失去愛女後,一直沉浸在悲哀中。
倒是保保,趙振開的弟弟,性格非常平穩的一個人。戰勝悲痛照常生活下去。保保本在內蒙古兵團當農墾戰士,看不慣上司的耀武揚威,由內心不滿變為公開沖突,上級同意他轉走,他曾到邸莊與我和趙京興生活一陣,他熱衷于研究歷史,對中華民族的偉大之處情有獨鐘。
我後來經孫連仲將軍的女兒孫惠書阿姨,張自忠將軍的女兒 張廉雲女士介紹加入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參加支部生活時,意外地發現,保保和陳曙輝都在民革機關報“團結報”裏任編輯,那已經是八零年以後的事,許多人下海經商,我問保保想不想去賺錢,保保說:“如果臨死的時候問你幹嘛了,你說賺錢了,這輩子多沒意思啊!”
保保笑得很明朗,我祈盼他忘卻一切生活中的陰影。他與一個外地來京讀書的女大學生結婚,他倆一起來看我,送我一大包糖果。
作為朦朧詩的代表北島從地下走到地上,一九七九年三月,中國大陸官方刊物“詩刊”率先發表了北島的《回答》。
《回答》實際上寫於一九七三年,原名為《告訴你吧,世界》。
劉青非常喜歡這首詩,他說前面都特別好,只是最後一句:“我不相信死無報應”,氣勢一下子低落下來。
北島本人也從六建調到官方刊物 “ 新觀察 ” 當編輯。 “ 新觀察 ” 在北島進去後,組織了關於遇羅錦離婚的大討論。北島沒有見過遇羅克,但他對遇羅克很景仰,寫過歌頌遇羅克的詩歌,時間是在遇羅克遇難以後。
我,站在這裏
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
沒有別的選擇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將會有另一個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風
風上是閃爍的星群
也許有一天
太陽變成了萎縮的花環
垂放在每一個不屈的戰士
森林般生長的墓碑前
烏鴉,這夜的碎片
紛紛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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