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20 藝壇狂飆:美術館前的“星星畫覽”
一九七九年,北京的天空在我心中是蔚藍蔚藍的,多是風和日麗的晴朗氣候,整整的一年都像是冰川解凍後的春天。
在北海公園裏,先有個四月攝影展覽,題目為《自然、社會、人》。經歷了文化大革命,插隊,到工廠礦山勞動,恢復高考,又基本上各就各位的青年攝影家們視野大大開闊。大好河山,鄉村老嫗,青年工人均出現在作品裏,我最喜歡的一組攝影是年輕演員陳沖聽導演滕文驥說戲,滕導演越說越熱烈起勁,陳沖的表情也由平靜一點點地轉變為驚詫。陳沖雙手插在短外套兜裏,她特有的氣質被攝影師捕捉得相當準確。我反復看了好幾遍,陳沖不僅美麗非凡,而且有相當豐富的內涵,以後的陳沖不斷地印証著我當初得到的這一印象。
在澳大利亞看到陳沖導演的《天浴》,演的是一個在大西北插隊的女知識青年為回城備受淩辱最後以自殺結束年輕生命的故事,看完後我想:“陳沖真是挺有良心的,身在美國還不忘那段歷史。”
最近,從“新時代報”看到關於陳沖近況的報道,看到有這麼一段回答,記者問:你對文化大革命那段歷史念念不忘,是不是你比較熟悉,另外在國外這樣的電影比較討巧?
陳沖答:不!“文化大革命”這段歷史太屬於全世界了,太不應該被拋棄避而不談了,這是人類的一個事件呀!
象我這一代人,或者比我大十歲的人,他們的感受永遠會記得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文化大革命”這段歷史永遠留在了我們這一代人心中,它是我們的青春,是我們揮不去的情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電影的主題不是我能夠決定的,只能說它選擇了我,這份責任心也是在我的血液當中,我們的人生體驗和經歷的事情永遠留在我的生命裏,感動我打動我,讓我感動讓我流淚讓我興奮……
我想陳沖這段話道出了一代人的心聲,“星星畫覽”所以令人難以忘懷,就是被歷史選擇的一代人在繪畫領域裏初試啼聲。
在“四月影展”後不長的時間裏,一批文革中成長的青年畫家為了表達自我,在中國美術館前的草坪上向社會各界展出自己的藝術作品。那次主要的代表人物是馬德升、黃銳、曲磊磊,鐘阿城和搞雕塑的王克平。
我認為星星畫覽的政治價值更高於藝術價值 。 我這樣說,並不是說藝術價值不高。這幾位藝術家雖然不是科班出身,各個自學成材,與生俱來的天賦加上勤學苦練,功底深厚,比某些科班出身的有過之無不及。優美熟練的線條與鮮艷的色彩至今在我眼前翩翩起舞。
這個畫展最大的貢獻,表達了大多數人對民主自由的政治訴求,這是在以往官方舉辦的任何畫展中見不到的,它表達了經歷文革苦難後人民的心聲。它發出的信息是絕無僅有的。
“星星畫覽”的地位與北島等人的朦朧詩地位等同,所表達的新思想新感情是中國歷代繪畫藝術中不曾見到過的,與劉心武的《班主任》拉開序幕的傷痕文學一樣同屬於開山之作。
“星星畫覽”應當被記入中國美術史冊。
“中國美術館”是著名的新中國十大建築之一。離東四一站汽車路,與華僑大廈對臉。與景山公園、北海公園在同一條路上。
美術館的東側有一廣闊的草坪,像是個街心小花園,裏面原有綠色的長椅,供遊人休憩。“星星畫覽”就挑在這塊地方與廣大觀眾見面了。那些新人們的畫或掛在吊繩上,或支起來,高度適中,吸引眼球,觀看自如。王克平是雕塑家,他的雕塑離繪畫有點距離,單獨擺在草坪北邊的地上。
黃銳的一幅半裸體自由女神像油畫表達了這個畫展的主題,來自民間的藝術家要自由地表訴心中的理念,通過藝術形象。
黃銳旁邊是鐘阿城的畫。鐘阿城瘦高個兒,穿著深藍制服,是當時流行的時裝,戴著付白邊眼鏡,他是三十年代著名導演鐘惦斐的兒子,多才多藝,寫作上也很有一手,寫過膾炙人口的《棋王》。他展出的是鋼筆畫,一組叫“變臉”。幾張畫面上畫著不同的臉譜,有阿諛奉承的,有趾高氣揚的,有低三下四的,有鄙夷不屑的,同是一張臉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演。
鐘阿鐘還畫了幾張周恩來的幾幅肖像,用的都是瑣碎的線條,見仁見智,觀察者自個兒去想。
最有意思的是曲磊磊,他是解放後中國大地上僅有的幾本暢銷書作者之一曲波的兒子。他長得又象他媽又象他爸,因為他那著名的父親都親臨畫展現場。曲磊磊愛畫畫,芒克曾送給我一本他的油印詩集(同樣的詩集我也從北島手裏得到過一本),封面是手工繪制的,一碼黑色上面都是五彩斑斕的圓點,象徵意義是一目了然的。這畫出於曲磊磊的手,芒克這樣的詩集共有多少本我不知道,但有多少曲磊磊會畫多少。“我喜歡芒克的詩。”在畫展上,我向曲磊磊提及此事,曲磊磊謙遜地笑著說。他象 曲波先生一樣個子不算太高,但很壯實,臉色紅紅的,膚色黑黑的,他很喜歡微笑,這種善意的微笑在當時是很少見的。
我不能不長時間地用目光追逐曲磊磊的母親──這曾是我們這一代人心中的偶像之一的女戰士白茹。
我不能相信眼前這位與普通婦女沒任何區別的人是白茹,我又向知情者求証一遍:“這真的是白茹嗎?”“是的”。回答是確定的,毋庸置疑的。
這位剪著短發,眼角有些耷拉、身材毫無曲線的婦女是“萬馬軍中一小丫,顏似露潤月季花”,讓二0三首長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裏仍能為她不自覺填詩作賦的人?她看出我的萬分驚詫,無動於衷地輕身喊:“磊磊,我們先走了。”
我的心一直涼到現在,老天爺,上帝,歲月怎麼能如此無情?它創造了多少美麗的生命,然後又親手一個一個將其摧毀,剩下個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王克平當時瘦瘦的,穿著條當時並不風行的牛仔褲,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象兩顆星星。王克平的木雕可稱為當代絕響。他從小就喜歡雕刻,小學二年級就用削鉛筆刀把橡皮刻成這,刻成那,他的母親是位名演員,父親也是文化人。王克平具有自由的精神,社會上的條條框框似乎沒有對他的成長造成太多的羈絆。
他那尊震驚中外的木雕《領袖》,把億萬人們崇敬的紅太陽雕成一尊大佛,頭戴蘇式紅軍帽,上面鑲著粒五角星。
還有沒有比這對個人迷信造成的對全中國全社會的歷史性危害更直接更有力的控訴?我看王克平是第一人。
王克平還把江青的頭像刻在一枝木槍上,用意也是明顯的,四人幫不過是杆被人利用的槍。
請記住當時只是一九七九年,粉碎“四人幫”不過才三年。王克平作為雕刻家在思想解放中功不可沒。
畫展連續展出三天,人山人海,影響越來越大,社會上許多著名人士也被吸引來了,象著名作家,詩人白樺等。公安局也被地震了,他們派人把畫展封了,把畫沒收,放進美術館中。這是當局明確表態:“我們不喜歡這個畫展。”有些畫家受到壓力,聽說曲磊磊的父母訓斥他不可再胡鬧,否則扣除生活費。
這批先鋒派畫家決定遊行,領導人卻是“今天”刊物的創始人北島,在七十六號東屋開會,黑壓壓的一屋人。“誰演講?”北島一般時候沒有什麼表情,聲音低沉卻很好聽。沒人回答,我聽劉青說遇羅錦曾表示願意演講,但那天遇羅錦並未在場。
“黃銳你演講吧。”北島指名道姓說。“你要讓我演講我就演講。”黃銳未置可否。黃銳說過:“我就是要畫畫,什麼警察不警察根本不在我考慮之列。”
遊行之前,我在十條海軍大院宿舍 趙 楠的家裏還看到了後來的著名民運人士徐文立。
記得那天我在家裏,有兩位女大學生上我家找我,我竟然不知道她們是誰。一位自報姓名:“我叫喬雪竹,在劉青那兒我見過你。”我想起來了,有一天我去七十六號,劉青 和一女士正聊著, 那女士見我來後略坐一坐就走了,這就是正在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系讀書的喬雪竹。她後來說,“我感到你很安靜。”
那時候就是這樣,誰想上誰家都可以,大家很快就成為朋友。“誰告訴你我家地址的?”“劉青。”奇怪,劉青那時還沒來過怎麼會知道?
“咱們上趙楠家吧,現在那兒很熱鬧。”雪竹提議,我們就去了。趙楠那二十多平方米的屋裏水泄不通,很難下腳,一個上海人模樣略比我們大幾歲的人正在佈置遊行,有人說他叫徐文立。徐文立當時很興奮,也很激情,甚至有些天真。雪竹說:“我們走吧。”
從那時候,我就和雪竹成了朋友。必須聲明的是,雪竹不屬于民運人士行列,她只是願意民運人士把她當作個好朋友,她說她的歷史使命只是個馬屁文人而已。
當時政府有規定,上街遊行要事先申報,直接負責的單位是公安局,遊行者要告知遊行路線,公安機關批準才可行動。
要求恢復畫展的詩人,畫家、雕刻家們按法律手續得到了遊行的許可。遊行隊伍很整齊,黃銳發表演講,抗議無理沒收展品,要求發還,並允許繼續展覽。
遊行隊伍裏除了藝術家,還有劉青、魏京生等民運刊物負責人。遊行隊伍吸引了群眾駐足,也吸引了許多外國記者。聽劉青說,有台攝像機對準魏京生照了足足三分鐘。
藝術家們勝利了,警察把沒收放在美術館裏的展品一件件發還給他們,馬德升拄著雙拐,跟警察一一握手表示感謝。政府批準“星星畫覽”在北海公園水榭繼續展出。這是多麼可喜可賀啊!
去北海公園水榭看畫展的人比在美術館前草坪上看的人多多了。展出的作品增多,參展的藝術家層面也更為廣泛。中央美院一位老教 師邵晶坤女士的一幅人體油畫招徠來大批參觀者,畫上是一年輕裸女背影,側臥在一床榻上,姿式優雅舒適,大有義大利畫家提香的風格。提香的代表作《神聖與世俗之愛》裏,以裸體女郎來表現世俗的愛。
王克平又有驚世之舉,他刻了個巨大的陽具高懸半空中,不在乎有人把他指為陽具崇拜者或佛洛德的信徒。
馬德升擅長木刻,在厚厚的幾本留言薄裏,許多人對馬德升的木刻贊不絕口。他有一幅刻著黃土地黃牛和老農的畫讓參觀者流下眼淚,畫中飽浸著藝術家對廣大勞動人民的熱愛與同情,這種悲天憫人的心性始終貫穿在馬德升的作品之中。
馬德升坐在水榭的遊廊上,我向他走過去,“我知道你是陶洛誦,我已經偷偷地給你兩眼。”馬德升思想銳智,深沉,語言幽默,是個不可多得的人。關於馬德升,我將放在與芒克、北島等人的單獨描寫行列。
遇羅錦在留言簿上熱情洋溢地寫道:“誰說中國人的靈魂麻木呆朽,‘星星畫覽’是對這種說法最好的否定!”
“星星畫覽”增添不少新鮮血液,如女畫家邵飛,她是 邵晶坤女士的女兒,後來成為詩人北島的妻子 。還有李爽,也是從“星星畫覽”開始了她一系列風起雲湧的童話故事。
我從德升那兒聽說李爽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子,德升說我應當向她學習。
我很喜歡一組畫,忘記作者是誰。其中一張印象至深,紅牆黃瓦,牆角下有一個灰白色未燃盡的煙蒂,天空是深灰色的,沒有人物。寓意是深刻的,濃縮了一代人的憂鬱。
“星星畫覽”吸引許多藝術上的青年才俊,成為當時一支不可忽視的藝術力量。畫展後來又舉辦兩期,政治性不再如草坪上展出時期的強,藝術家們更多地關心藝術的創造性,藝術水平相對有了更大幅度的提高。他們的作品成為日本、美國、法國人的購買品與收藏品,在北京各個沙龍與書屋裏也均能看到他們的畫作。
記得在趙振開舉行的一次家宴上,十九歲的黃銳被引薦給大家,當時牆上就掛著一幅顏色比較淡雅的油畫,畫的是一簇插在花瓶中的花,已顯示出黃銳特有的寧靜致遠的風格。
在趙楠家,因為是民運人士經常聚集的地方,掛著馬德升、黃銳等多位元畫家的作品。
我家最大間的屋子裏掛著一幅馬德升為我和我兒子雕的木刻畫,一位長發年輕母親仰視天空,懷中的嬰兒信賴地依偎在母親懷中,木刻畫的題目為《母與子》。
黃銳有幅組畫共四張,名曰“春、夏、秋、冬”,與趙無極的畫大有神似之處。問起黃銳的創作思想,構思過程竟然是:“有一天,我在飯館裏吃飯,看見啃過的骨頭躺在桌上,筋巴著骨,骨與骨相卸,非常結實,這些都經過時間的長成,哎──,這讓我萌發了畫四季春夏秋冬。”
黃銳也許當時根本無法接觸到趙無極的畫,黃銳這四幅畫與他以前用具體形象表現意念風格不同。這四幅畫得很抽象,只有色彩的律動、變幻、翻滾,用色彩的層次、力度、虛實來表現季節的更替,空間時間的無限,在季節的變化中感到生命的發生、成長、終結的過程。
這組畫被某外國人高價買去收藏。
關于第二次“星星畫覽”,我有如下一段日記。
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
昨天,我和趙京興,張積宏舅舅帶著酸酸(我兒子)到美術館去看星星美展( 2 )。我和你爸爸輪流抱著你,快到大門口時,我看見酸酸閉眼睛,頭抬不起來了。到門口,看門的人不讓酸酸進。非讓酸酸量一量個兒,酸酸不肯量。我就讓你爸爸他們先進去看展覽,我抱著你在門口等。你要爸爸,自己下來量了量,仍然不夠高。等到四點鐘快閉館時又放咱母子進去了。
進去看見了王克平叔叔,你爸爸對他說:“他(指酸酸)說這是大馬”。王叔叔說:“是大馬,說對了。”又指著一個木雕問你:“你說說,這是好人還是壞人?”逗得大家都笑了。
毛毛阿姨一見你高興極了,抱起你放到她身邊,與她一起賣說明書。
第三次“星星畫覽”在中山公園舉行,我的印象已經不是很深了。
“星星畫覽”的歷史作用至今沒有被人忘記。最近《星島日報》連載中國名導演馮小剛的新著作《我把青春獻給你》提到一位叫艾未未的畫家,僑居美國,在藝術領域裏至今發揮著先鋒作用,原來亦是“星星畫覽”的主將之一。
我認識的人十分有限,未免掛一漏萬。“星星畫覽”的許多人都去了國外,首先是王克平與一法國姑娘結婚去了法國,黃銳和日本姑娘結婚去了日本,馬德升應邀按電子假腿去了法國(原本說去瑞士),李爽與法國人結婚去了法國(中間還經過一些曲折),曲磊磊去了英國……
也許真如阿木所說,“星星畫覽”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
在中國美術史上,還沒有哪個畫派如“星星畫覽”對人民的社會生活產生如此巨大的震蕩與影響,與政治現實有如此密切的聯系,參展的作者之多,參觀的人數之廣都是空前的。這使我想起美國二十世紀初反學院派的畫家,被稱為八人派和垃圾箱派。他們以寫實為主,以執著的熱情觀察與表現城市市民與貧民的生活,他們的畫展轟動整個兒美國。因為愛畫貧窮與骯臟的城市,被譏稱為垃圾箱派畫家,但這樣卻使他們文明於世,作品有著極好的銷路。
我總覺得是“星星畫覽”與其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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