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36. 一种长疮流脓的感觉
你曾加入过一帮一帮的人群﹐官僚地主子女的人群﹐砍柴割茅草的人群﹐四处漂泊盲流的人群﹐被劳动教养的“劳教员”的人群﹐抬土石方的人群﹐采煤拉煤的人群﹐以及被收容审查的人群﹐被强制判刑劳改的人群。而现在你正加入这个叫做“知识青年”的人群。
人类如案板上的豆腐和肉﹐可以被随意分割﹐任人分成一块一块。但无论被分成多少块﹐也无论是分成大块或小块﹐豆腐和肉的本质却不因人为的切割划分而改变。同样﹐那种试图对人类通过人为的阶级划分和各种诸如歧视、迫害、监控、管制乃至劳动改造等任意的处置手段以求达到改变人类基本天性﹑那种在人群中制造人为的分裂、矛盾、敌意和对立、那种希望运用各种不人道的强制方式改造人类的思想、认识、意识、本性的意图是徒劳的﹐而且注定要失败的。无论你把谁划为哪一种阶级成份﹐无论你把谁逐入哪一类人群﹐无论你把谁置于哪一种生活境遇﹐人还是人。人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先天本质决不会因此而改变。人为的强制和外界的压力无法改变人类与生俱来的天然的本性。人类的天性如水﹐无论你怎样抽刀分割它﹐无论你在水面上划出多少波纹和裂痕﹐你都无法改变水的自我弥合和立即复原的本性。那种人为地在水面上留下的裂纹和波痕眨眼就在水面上消失不见。
现在你被人视为响应伟大领袖的伟大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其实所谓知识青年就是茶农﹐采茶的人。你正年轻﹐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而你只能在而且永远在人类生存的底层中挣扎。大学与你无缘﹐国家干部队伍与你无缘。你既跨不进大学的门﹐也跨不进机关的门﹐甚至一般单位的门。更不要说企望进入高薪阶层也即后来的“白领阶层”。你永远没有出国考察、留学、晋级、提升、功成名就的机会和缘份。这些机缘只永远属于别人﹐只永远留给人群中的另外一部分人。同样是人﹐为什么这一部分人不同于那一部分人?为什么一小撮人强加于绝大多数人?他们发号施令、养尊处优、荣华富贵而名正言顺。而你则穷愁潦倒、备受迫害、受苦受难而理所当然。他们永远是电影中的那个墨索里尼﹐“总是有理”。他们同我们同你的位置是由谁安排的、由谁决定的?你被宣称为生活在世界上一个有着最优越的制度的最先进的国家;这个国家有着最公正、最合理、最人道的社会结构。人人都有着平等竞争的机会而你没有;人人都有摆脱痛苦追求幸福的权利﹐而你不能;人人都有不受追逐、不受迫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生活的自由﹐而自由对你永远是生命的禁区。其实﹐“人人”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一种表像、一种虚幻、一种伪饰。人人同你表面上不同而实质上一样。所有的权利都只属于你和“人人”之外的人。今天的世界上人们早已生活在当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之中﹐对于他们来说﹐有别墅、有汽车、有银行存款、有生活中的成功与欢乐﹐这已经是十分平常和正常的现象。为什么在我们这里﹐仅仅只有一小撮人应有尽有﹐而绝大多数人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绝大多数人却生活在一种现代童话或现代神话之中。他们俨然以为自己是社会的主人公﹐是国家的真正的主人﹐代表最优秀、最先进的时代生活中的最优秀、最先进、最完美、最高尚的阶级—一个从政治、经济到文化领域﹐所有的利益都剥夺殆尽、荡然无存、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人们生活在一片谎言之中、一场骗局之中、一种幻觉之中。在这种生活中﹐除了制造谎言、骗局和幻象的人﹐其它人包括被赋予领导阶级的光荣称谓和国家主人公的无冕之冠的人﹐和被以这一先进的领导阶级和国家主人公的名义所支配、所歧视、所迫害的人都同样受到愚弄、操纵和欺诈。一句话﹐自以为具有掌握、执行、支配权利的阶级实际上毫无权利;自以为可以任意宰割别人的人自己也是被宰割者。在这个意义上说﹐参与迫害者与被迫害者都是受害者。一种凌驾和超越于二者之上的无形的力量在起落和操纵一切﹐那是一个个别的人或者一小群人、一个政党、一种理念、主义和体制。世界真荒唐﹐人人浑浑噩噩。饮食男女。衣冠禽兽。生存只是两大基本要素—食欲和性欲。活着只是为了满足这两大基本愿望﹐直到总有一天牙齿松动了﹐无论任何食物包括山禽海味都再也嚼不动了;直到体力衰竭、裤裆里那玩意儿失去冲动、萎缩下垂﹐再也举而不起、起而不挺、挺而不坚、坚而不久甚至完全废掉。于是几十年作了个总结。一般人只关注食欲和性欲的满足﹐而漠然于权力欲﹐他们习惯于在强权的威仪笼罩下赖以求生存﹐吃饭、性交、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脑子里空空如也。不该你想的什么也不想;该你想的会有人帮你去想。压根儿不是需要你和你生活其中的这一阶层的人去想的事﹐想也无用。权力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掌握在别人手中。浑浑噩噩﹐逆来顺受﹐听天由命﹐平安无事。你﹐高风﹐现在混迹知识青年中﹐只是一个茶农﹐甚至当茶农的资格也没有;因为你提心吊胆﹐担心早晚有一天被人当作混入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被揪出来。在茶场干活﹐每月工资二十多元﹐这点钱﹐用知青们的话来说﹐是三天地主、五天富农、二十二天的贫下中农。所以光荣的贫下中农与你这个非贫下中农分子都同样贫困。挣的这点钱除了吃饭、买点牙膏牙刷﹐外加买一两包一毛多钱一包的廉价的蓝雁香烟﹐就差不多了。现在﹐周末礼拜天再也没有地方混伙食了;独眼朱颜的司务长被罢免了。他那个案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或者说根本没有谁去调查﹐据说在公社和县里都遇到了阻力。他向场方提出申诉﹐没戏。又向县公安局申诉﹐音息杳无。再向县检察院、法院、县委申诉﹐但无论申诉到哪里﹐一纸材料都如石沈大海。法律如一纸空文﹐徒具形式。朱颜哀声不绝﹐无可奈何。这些日子﹐大伙儿每天都盼着老碰﹐所谓老碰就是每天必碰其人的人。这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眼睛里有眼眵﹐鼻子下有两道干干涕﹐双手十指黑得象炭条﹐十个指甲壳里尽藏污垢。他每日按时必到﹐挑着一个食品担子。一头是烧着的炉子、油锅;一头是做好成一个一个的糯米糍粑。炉子红旺﹐油锅滚沸﹐糍粑在沸油中翻滚浮沉。一阵嗞嗞声﹐一股香喷喷的气息﹐刺激你的鼻子﹐勾引你的食欲。老碰﹐没有钱﹐怎么办?人们双手一摊。嘻嘻嘻嘻﹐老碰憨憨地笑着﹐用手抹了一下从鼻孔里新流下来的清鼻涕﹐然后抓起一个炸好的糯米糍粑递过来。没关系﹐山不转水转﹐大家天天见面﹐先赊账﹐愿吃多少吃多少﹐月底结清。说着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把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一一记下赊账人的姓名。大家都不嫌老碰脏﹐都赊他的油炸粑吃﹐待月底发下那几文工资来﹐三下五除二﹐干干净净。礼拜天﹐睡一个难得的懒觉﹐十点多钟起床﹐如果不围吃老碰的油炸粑摊子﹐胡乱抹一把脸就邀邀约约去附近永兴镇上赶场。太无聊﹐即使身无分文﹐也要跑一趟﹐一来一去﹐两条腿走路﹐分文不花。路上还可以有意无意地去碰其它队的姑娘。人家还没有走上来﹐就装着往后看什么﹐不断地扭头看;然后放慢脚步﹐等人家走近。人家走过去了﹐就一个一个目不转睛盯着那一群美妙、诱人、丰满的青春背影﹐故意大声地说一些挑逗性的下流话。人家走远了﹐急了﹐赶忙跑几步﹐故意撞上去﹐碰碰人家的肩膀﹐擦肩而过。好过瘾!好安逸!似乎听到别人轻声辱骂流氓﹐没关系﹐嘿嘿嘿﹐流氓就流氓。如果是天黑﹐四周无人﹐两人碰在一起﹐大家都是流氓。为什么不流呢?谁没有一张嘴巴﹐想吃;谁没有根鸡巴﹐想日。你不是只少根鸡巴﹐却多了张嘴巴﹐上下都要吃吗?妈妈的﹐装正经﹐这世界上男男女女谁不是流氓?有人公开撒野;有人在四壁中撒野;有的人在太阳下撒野;有的人在黑暗中撒野。有的流氓公开受到法律保护;有的流氓抓住就要判刑。大家的流氓性质都一样﹐而流氓的性质和结论却因人而异大不一样。有文质彬彬的流氓;有道貌岸然的流氓;有衣冠楚楚的流氓;有赤膊上阵的流氓。有流氓政客;有流氓名士;有流氓官僚;有流氓商贾;乃至下九流的各式各样的流氓。流氓得意。流氓得逞。有的人靠大权在握;有的人靠财大气粗;有的人靠大名鼎鼎﹐如艺术名流;有的人靠风流倜傥﹐如文人学士。只要不实施暴力﹐不进行欺骗﹐不以物质钱财勾引﹐男欢女爱﹐两相情愿﹐天经地义﹐无可非议。这世界本来是流氓当道﹐只许他流氓﹐不许你流氓。你流氓不仅要受到道德伦理、舆论的谴责甚至法律的干涉和制裁;他流氓可以超乎这一切之外、之上。他的道德准则就是流氓准则;他的伦理标准就是流氓标准。他的舆论、法律、政治、体制都他妈的全是流氓性质﹐只适用于衡量你﹐不适用于尺度他。来到乡场上﹐人头涌涌﹐你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关注的对像也是姑娘。看﹐那姑娘多漂亮﹐这种乡下地方还能生出这样的美人﹐真使你感到意外﹐也使你感到惋惜。这么一朵娇艳的鲜花如果换一个地方可真是光彩照人;而在这里﹐只有自行暗淡﹐将来不知道插在哪堆牛粪上?她是茶场哪个队的﹐还是附近公社的?你的眼睛一直盯住她不放﹐你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身体在身体与身体中间磕磕碰碰﹐杀出一条血路。你一个劲地往前冲﹐终于赶到了她的近旁﹐然后超过她﹐再回头偷看她一眼。一路上你本来想着要设法同她搭上话﹐要有许许多多的话同她说﹐但一到她的面前﹐屁也不敢放一个。那姑娘似乎发觉你在追踪她﹐她回过头来朝你嫣然一笑﹐你浑身一震﹐心花怒放。待你回过神来﹐那美人早已悄然逝去。你后悔莫及﹐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十分怅然。我为什么不还她一个灿烂的微笑呢?为什么不自动上前同她打招呼呢?说不定现在早就认识上了﹐并且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好啦﹐现在完了﹐一晃而过﹐永不再现。心中留下的只有遗憾。这世间的事物就象某希腊哲学家说的﹐一个人不能两次经过同一条河流。在乡场上如能遇上几个朋友﹐笑一笑﹐点点头﹐握握手。然后兜底朝天﹐若能搜出三角五角﹐大家凑合上酒馆吃一顿。若大家都分文不名﹐只好匆匆分手告别﹐仍然是笑一笑、握握手、点点头﹐然后各奔前程﹐各自东西。这种乡场同你所见过的天下所有的乡场都大同小异﹐不过永兴镇还比较大﹐街面比一般的乡镇宽﹐两旁的瓦屋也象别的许多乡镇一样﹐年代久远﹐年久失修﹐颜色发黑﹐一幢紧挨一幢﹐仿佛互相支撑着以免倒下去。这个镇平日冷冷清清﹐街上似乎绝少闲人﹐大多数店铺都关门闭户。遇到赶场天﹐它就一下子热闹了﹐人挤得仿佛要胀破两边的房屋。除了家家户户铺门大开﹐而且每一家铺门前面都另设有临时添加的摊位﹐在街道两边排成长长的两溜﹐彼此相互隔街探望。这些摊位上的货物品种﹐应有尽有﹐五花八门﹐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一下子冒了出来。有卖日用小百货的﹐有卖草鞋、布鞋、胶鞋、皮鞋的﹐有卖各种大红大绿的布料的﹐这些布料摊上常见农民自制的色泽简朴、质地粗糙然而却十分坚实耐磨的土布﹐这种土布的寿命往往长达十几年至数十年而不破损。此外你还能见到卖锅、瓢、碗、盏、壶、电器、塑料以及烟酒、大碗茶和各类小吃的。在这些为活人而增设的琳琅满目的各式摊位中﹐偶尔你还会发现为祭祀不食人间烟火的死人而设的卖香火、蜡烛、钱纸等各种充满死亡气息的祭品的摊位。在这种摊位旁边﹐往往你会看到摆着一张陈旧的老式雕花方桌﹐桌旁坐着一位在古典小说中常见的算命先生﹐正在等着人们前来抽签﹐为生死无常的芸芸众生预卜各自的生、老、病、死、祸、福。从县城里也有专程来赶乡场的摆摊者。这类人每次带来的货物似乎特别多﹐但货物品种却经常变换。如这次卖成批的衣服﹐下次就可能大量推销鞋类﹐再下次又是别的什么。你看那个瘦得弱不禁风的皮鞋摊前的男子﹐高风差不多每次赶场都会看见他。好象由于内分泌失调﹐他脸上长满红疮﹐整个鼻子红翻翻的﹐看上去仿佛烂掉了。他这张长疮的脸时好时坏地发生变化﹐坏的时候看上去让人生厌﹐好的时候却是满面发光﹐看去判若两人。他脸上风光虽变换不定﹐永远不变的却是他那姿势、那说话的神态和他那一套几乎变成程序化的吆喝的语言。他不象别人一样安静地站或坐在自己的摊位前﹐而是在一张撂在摊位前的长凳上猴子似的跳上跳下﹐好象他一分钟不跳就难以在世界上多存活一分钟。当他跳上凳子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子高出人群大半截身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人群﹐双手拿着一双皮鞋﹐这种皮鞋不知他从哪弄来的﹐往往是伪劣货。他把那双鞋象打快板似的一边嘭嘭拍击着一边大声吆喝着。他人虽瘦弱﹐而吆喝的声音却特别大﹐震耳欲聋﹐而且持续的时间这么长久﹐仿佛他那嗓子不会喊哑似的。清仓物资大减价﹐清仓物资大减价﹐不惜血本﹐全部半价处理!买三双送一双﹐买五双送两双﹐机会难得﹐失不再来。要买快买﹐不买一会就没你的了﹐这么便宜的鞋子下次再也不会有了。快快快﹐买买买。他的东西总是卖得特别便宜﹐也总是卖得特别快﹐而且也总是清仓物质或积压物资、折价处理或半价处理。现在他的摊前正围着一群被他的吆喝吸引来的乡镇青年。有一个头发焦黄的青年手里拿着一双皮鞋正犹豫不决。小兄弟﹐看你样子还没有谈恋爱吧﹐这种鞋子是专门泡妞溜马路的。你先穿上试一试﹐哈﹐多风度﹐不大不小﹐好象是比着你的脚做的。那小青年高高兴兴抱着一双鞋子走了。他转脸又面对着一个公社干部摸样的人。大伯﹐你看﹐你是要黑色的还是棕色的?嘿嘿﹐还是黑色的颜色正﹐这鞋是专门配你头上的呢帽和身上的中山装的。你看多气派!怎么?买一双去试试?我这皮鞋是保质包换的﹐一个月内发生质量问题﹐你尽管提回来换一双新的。若真是下次提回来﹐这家伙人早没影儿﹐皮鞋摊也许变成了服装摊或者杂货摊。那卖皮鞋的卖得很快﹐不大一会就提前收摊了。快散场的时候﹐在他刚才的那个摊位前﹐有个中年妇女提着一双鞋来换﹐但这卖鞋的早已不知去向。这中年妇女气得直顿脚﹐哇里哇啦直叫﹐唾沫星子乱飞。上当了﹐上当了﹐这完全是歪货﹐买回去还没穿上三天﹐鞋帮就断成了两截﹐你们看﹐你们看。这哪里是正品?她递给围观的人们看。其实这家伙也没有走远﹐他回城还早哩﹐他每次赶场后﹐一是要酒醉饭饱﹐二是要同场上的一个女人睡上一觉﹐第二天清早才悠哉游哉而去。此时﹐他正在乡镇的另一头﹐蹲在一家小饭馆里﹐与一个一头青发、满脸蜡黄而年龄却不很大的女人正在喝酒。喝喝喝﹐那黄脸女人拧住他的一只耳朵﹐答应我的事又忘了﹐什么时候带我上省城看立体电影?下次吧﹐下次一定兑现﹐说着他挽住女人的一只肩膀把她往身边一拉﹐顺势捏了一下她的乳头。人群里露出一片空地﹐一个梳着两个髽髻的姑娘低着头垂着眼睛站在那里。那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年纪﹐脸色肮脏﹐但皮肤却很白净。她的脸胖嘟嘟的﹐脸上的黑污仿佛是故意抹上去的。她穿著一件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而且也不合体的偏襟褂﹐裤子上补着补丁。赤着一双脚。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硬纸壳做成的纸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本是一份“求援启事”﹐却写成“启事求援”。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姐妹们:
我怎样走成难看的这条路呢?请大家不要笑我吧。
我家原有七口人。四个弟妹中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在六二
年饥荒中饿死。父亲受不了刺激得了精神分裂症﹐在一
个中午莫名其妙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家里的农活靠我
母亲一个人做。母亲因为思念爸爸忧心过度而患了病。
开始在县医院治﹐花去三百多元﹐一直没有弄清病因﹐
又转到地区医院﹐检查确诊是肠癌症﹐急需七百多元才
给我妈妈动手术。现经申请政府资助了一百元﹐这笔钱
远远不够为我妈妈治疗。妈妈在县医院治疗时﹐由于家
庭困难﹐已把家里一头猪和一点值钱的东西卖掉。现在
所需的这笔手术费﹐对于象我们这样连饭也不够吃的家
庭实在难以筹足。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为了给母亲治
病﹐我只好写这张纸牌来向各地城市、各位父老叔伯兄
弟姐妹求援。求求大家救我妈一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
年幼的弟弟和一个妹妹﹐父亲至今生死不明﹐无论如何
我不能再失去我唯一的妈妈﹐求求大家救救我母亲﹐哪
怕一分一角﹐都是各位的慈善之心!我回去一定告知重
病中的母亲和另外两个年纪还小的弟弟妹妹﹐我们全家
永远不忘﹐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谢谢!
住址三江县三湾乡
棉花村八组薛桂英
这类情景高风赶场时经常看到。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是把写好的一大张纸铺在地上﹐而且他们好象总有残疾﹐不是盲目就是瘸子﹐或者四肢不全。这姑娘高风似乎很面熟﹐他好象在别的地方赶场时也见过她。同样的胖胖的圆圆的脸﹐同样的梳着两个小髽髻﹐同样的脖子上挂着张纸牌﹐甚至纸牌上写的也是同样的内容。这姑娘四处求援这么久了﹐难道还没有凑齐给她妈妈治病的这笔钱吗?要是我有钱﹐我真愿意给她一笔钱。高风注视着她的白净的脸﹐发现她竟很漂亮﹐他想这一定是个处女。如果我给了她钱﹐我叫她去哪里她一定会去哪里﹐我叫她干什么她一定会干什么。高风带着她离开了乡场﹐来到了场外的马路上﹐然后从马路岔进了路边的田间小道﹐穿过小道他们钻入了一片茅草坡。茅草长得比人高﹐人一进去就没有影儿。这儿谁也看不见他俩﹐高风突然双手扳住她的双肩﹐让她转过脸来﹐然后一把拦腰把她抱住。这姑娘一点也不反抗﹐任高风的手解开她的衣服﹐把手伸进她的胸怀。然后﹐这双手又解开那姑娘的裤子﹐里面露出了雪白的肌肉和一丛阴毛的黑影﹐原来她竟是没有穿短裤……高风脸一阵发热﹐赶忙驱开他眼前的幻象。他定睛望去﹐那姑娘还站在面前﹐脖子上仍然挂着一块纸牌。高风为自己潜在的纯动物性的意识感到羞耻﹐他催促自己赶忙离开了那儿。
四乡的农民爬山越岭、成群结队的前来赶场﹐他们往往赶上几十里山路﹐背来满背篓的农副产品﹐蔬菜啦﹐蛋禽啦﹐粮食啦﹐糍粑啦以及各类的木制品、竹制品、藤制品﹐换回他们所需要的盐、油、酱、醋和各式日常生活用品。来得早的人已经开始往回赶﹐来得稍晚的人还正在稀稀拉拉、源源不断地赶来。马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这个镇很大﹐除各种摊位以外﹐还专设有肉类市场、牛马市场、草席市场、木材市场、竹类市场。每逢赶场﹐对于平日寂居四乡的农民来说﹐就是一次难得的盛会﹐充满了节日般的繁忙和喜庆的气氛。特别是临近年关﹐这种气氛就更加浓烈。高风在人群中有一种受到挤压的感觉﹐他不仅感到一种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挤压﹐同时还感到一种人类潜在的欲望的冲撞、摩擦和挤压。他觉得这么黑压压的一片人结集在这里﹐纵使各自有着千差万别的各种具体的细微的目的﹐但无不为满足人类两大基本欲望—食欲和性欲所驱动。在这个意义上﹐人群也无异于畜群。他为这个想法所深深震骇﹐他感觉自己无力在心理上面对和承受这一事实。由此他又想到他同这个他置身其中的熙熙攘攘的大乡场上浑浊不清的一群既是毫无区别的同类﹐又是在心灵上、精神上不可同日而语的截然清浊有别的人。他觉得自己在他们之中感到窒息。就象那些有洁癖的人总喜欢厨房清洁干净如书房和卧室﹐闻不到油烟、汗水和各种食物调料的混合气味一样﹐高风来到乡场就仿佛一个有特殊心理洁癖的人置身乌烟瘴气的肮脏的大厨房中。四周的这些叫喊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和各类牲畜的声调高低大小各各相异的吼叫声令他头昏脑胀﹐他赶忙用双手捂住耳朵﹐想匆匆穿出乡场﹐从这些相互碰撞与摩擦的身体与身体之间出逃﹐从使人们包括自己备受煎熬的利欲和物欲的倾轧争夺中出逃﹐从各种煤烟气、油腥气、汗臭气、家禽和动物的死尸气、牲畜的骚腥气和屎尿气中出逃。他忍受不了这个人类群居的动物世界。如果可能﹐他真想不食人间烟火﹐逃出人欲横流的人类世界的大乡场。但是他发现自己毕竟是这群居的动物世界中的一头动物﹐从性的本能的冲动和骚动不安的内心欲望来说﹐自己是和其它动物毫无区别的一头动物﹐他没有任何理由藐视他们。如果要藐视他们﹐就首先应该藐视自己。于是他对自己感觉厌恶。这时候他看见一群姑娘在夕照中出现﹐她们你追我赶地朝自己的方向跑来。高风在这群姑娘中发现一张极生动极熟悉的面孔﹐这正是中午挂牌站立街头乞求施舍的那个姑娘﹐但现在她的脸洗得干干净净﹐又红又白﹐在夕照中放光。她身上原先穿的衣服也脱去了﹐现在换了一件花格子上衣和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脚下穿著一双白色的立式鞋。她的双脚在奔跑中一闪一闪的﹐十分可爱。高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飞快地从身边掠过﹐他看见她们终于在一个小百货摊前停下﹐在一堆小圆镜子、木梳、金属发夹和有机玻璃扣子中间翻来翻去﹐像在挑选着什么。一会她们又扑向另一个专售布匹的摊子﹐那姑娘扯了一段色彩鲜艳的花布﹐身子扭来摆去地比试着﹐仿佛难以决定﹐是用它来缝上衣呢还是用来做条花裙子呢?这个被夕阳的红光映衬得分外娇艳的姑娘和那个蓬头垢面垂首街头的姑娘在高风脑海里重叠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糅合成同一形象。
一阵热气腾腾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种混杂而浓烈的油煎食物气息﹐你很难细辨出这里面究竟是些什么食物的气味﹐它或许什么气味都有:油炸香肠、油炸豆腐丸子、油炸白条鱼、油炸馒头、油炸洋芋﹐或许还有些其它什么油炸食物的气味。这种气味这么浓厚、这么滞重﹐浮动在你的头顶上﹐堵塞着你的鼻孔。高风恍惚发现自己现在正身处一个饥馑年代夜晚的黑市。刚才他还在大街上游荡﹐晃着大包头﹐甩着喇叭裤﹐这是那个年代青年们时髦的款式。大街上灯光暗淡﹐车辆已不开行。店铺早已关了店门﹐整条大街空空荡荡﹐几乎绝少行人﹐你感觉你仿佛只身独处于一场地震后的废墟中。如果不是你的脚步声﹐你简直怀疑人们、这座城市甚至连同你自己都已经死去。夜市在背街。当你转到这儿来的时候﹐这里一反大街的空旷﹐却是人声鼎沸。这里也几乎不见电灯﹐黑暗中只有一盏一盏的煤油灯昏暗的灯光和一种自制的电石灯白炽的火光。整个夜市上半明半暗﹐人影幢幢。到处都是食物摊子﹐向幽灵般穿梭往来的人群叫嚷、兜售各种各样的粉食、面食和其它食物。粉食有羊杂粉、牛肉粉、红油粉、素粉、炒粉。面食有红肉面、肠旺面、脆哨面、辣鸡面、大排面。此外还有水饺、馄饨、包子、馒头、花卷、八宝饭、蛋炒饭、绿豆稀饭、珍珠汤圆、松花凉糕、黄耙、二块耙、糯米耙。这里食物花样百出、品种俱全﹐仿佛以各自的色、香、味向这座被饥馑笼罩的城市发出讥笑和挑逗着饿得发慌的人们空空的肚腹。夜市中的食物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各种证票换﹐如粮票、油票、布票、棉花票、棉线票、香烟票、酒票等等﹐不一而足。各种食物摊子都是临时搭成﹐很矮﹐吃东西的人们一般都蹲着或坐在小板凳上。每一双眼睛都为渴求食物或因食物的满足而闪闪发光;每一张嘴巴都在狼吞虎咽地吧嗒吧嗒地咀嚼。这时候﹐你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不是你眼前的这一群人在这里咀嚼﹐而是整座空旷的城市甚至整个人类在张着血盆大口不停地吞食和咀嚼。昏暗中你仿佛听见一片永远持续不断的吧嗒吧嗒声﹐在永不停顿地填充着受着饥馑胁迫的人类永无满足之日的空腹。饥饿!饥饿!饥饿!饥饿威胁着世界﹐饥饿威胁着人类﹐饥饿象黑云一样笼罩在中国大地辽阔的乡野和一座一座巨大的城市上空。入夜﹐当整座城市昏昏入睡﹐它的某一角落却出奇地醒着。人们在这儿寻找食物、出售食物、购买食物、交换食物甚至争抢食物。只要能够弄到食物不惜绞尽脑汁和付出任何代价。为了换取食物﹐人们不仅用钱买﹐而且用票证换、用衣服换﹐甚至用肉体交换。如果手头没有现钞和可兑换的东西﹐那么在饥馑的驱使下﹐为了满足可怕的食欲﹐就只有铤而走险、公开抢夺。人们来到这里只为着一个字:吃。
夜市中有一处地方点着一盏电石灯﹐雪白﹐奇亮。那儿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狗不理破酥大包”。听说这“狗不理”是黑人黑户开的﹐每笼包子特大﹐蒸熟后自然裂开﹐油汪汪的﹐香气扑人。所以那儿人头涌涌﹐人们排起长队﹐生意特别火爆。高风手里也拿着几张粮票﹐排在长长的队伍中。每一笼包子一出﹐一会就抢光了。队伍艰难地移动着。前头等得不耐烦的人不断地发出快快的叫唤。高风前面站着一个斜眼姑娘﹐皮肤象萝卜一样润白﹐脸上表情悠闲﹐她好象并不急切等着吃包子。她老嘻嘻笑着回头看﹐等到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不笑了﹐斜着眼睛一楞﹐抓起两个热烫烫的破酥大包扭头就跑。抓住她﹐抓住她。高风不知道受到什么驱使﹐不由自主地拔腿就去追那个姑娘。那个姑娘跑得飞快﹐她迅速地穿出人群﹐跑出夜市﹐一会就消失在黑暗中。然而高风不知为什么仍然在后面紧追不放。跑到城边护城河的一排柳树下﹐那斜眼姑娘停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高风跑近。高风气喘吁吁地跑近了﹐那姑娘仍然嘻嘻地笑着﹐递给他一个包子。抢东西的人高风也见得多﹐但他觉得这姑娘不象一般的抢劫﹐而是神经有点不正常。你是哪里人?嘻嘻。你从哪里来?嘻嘻。你的家在哪里?嘻嘻。她与高风捉迷藏似的﹐任你怎么问她﹐她只嘻嘻笑着﹐却不作答。高风同她藏身黑暗的柳荫中。他拉起她的手﹐领她走下倾斜的河岸﹐这姑娘并不把手缩回。他们在河边坐下﹐望着浑浊的水里月亮反映出来的一团肮脏的亮光。高风的心突然咚咚地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脸热辣辣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他伸出手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这时月亮从云层后浮出来﹐他感觉她的脸又白又圆﹐象一轮嘻嘻笑着的满月。他忽然站了起来﹐又坐下﹐坐下﹐又忽地站了起来。最后他仿佛猛地下了一个什么决心似的﹐拉起这位偶然相遇的陌生姑娘朝桥洞走去。桥洞中一片漆黑﹐他们消失在黑暗中。高风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他仿佛置身在无人的荒野﹐心中有一种什么东西早已压抑不住﹐在体内猛烈冲撞。他明白﹐这种东西有人叫它生命的本能﹐有人视它为邪恶的念头﹐有人鄙夷它为卑劣的情欲的冲动。不管你怎么看它﹐本能就是本能﹐冲动就是冲动﹐你高兴怎么看你就怎么看﹐高风想。管她是哑女﹐是疯婆﹐还是盲流﹐反正是个女人﹐不干白不干。我要把她剥得一丝不剩﹐我要把她撕得粉碎﹐然后捶成一片粉末﹐整个儿吞下去。我是谁?我是狼!我是猛兽!我是流氓!我是恶棍!我是色鬼!我是淫夫!我是罪犯!我需要她毫不抗拒﹐我希望她任我胡作非为、为所欲为!他妈的什么品格、道德、什么法律、什么尊严、什么纯真和美丽﹐全都滚他妈的蛋!你们笑我﹐你们鄙视我?我现在所想的所做的同你们在同样条件下所想的所做的完全一个样!不管你是谁?是皇帝、是总统、是首相、是任何伟大的天才、杰出的艺术家﹐是陀斯妥耶夫斯基、是布宁、是托尔斯泰、是梵高和贝多芬……人就是这样﹐在光亮中看不清﹐在黑暗中暴露无遗。越是黑暗﹐你越是能看清你是谁?你是人!是神!是鬼!也是兽!现在我身外一片漆黑﹐心中也同样一片漆黑﹐我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黑暗中什么都会发生﹐黑暗中什么都不存在。啊——高风听见自己大叫一声。他吓了一跳﹐他侧耳一听﹐四周仍然一片沉寂。原来刚才的叫声只是自己的幻觉﹐它只是生命内部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的压抑许久的呐喊﹐也许这呐喊从一开始降生人世时就已经开始了。这是从呱呱坠地起就一直持续的生命原始和荒蛮的吼叫﹐它也许直到死亡来临才会最后终结。他感到惶恐﹐慌忙跑出桥洞﹐冲出那片漆黑的黑暗。星星在头顶上闪烁﹐河水在脚下流淌﹐四周房屋轮廓清晰﹐人类生活正常、稳定而有序地继续运行。他感到自己似乎想从人生的各种千奇百怪的羁绊中挣脱而不能﹐心中淤血似的淤积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又吐不出。
高风在回忆中走完了从乡场到茶场的路程。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不自觉地记起这段往事?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仿佛是从六十年代初期回到了茶场。几年过去了。现在的高风还是从前的同一个高风。他自问自己﹐你身上发生了那种人们称之为“变化”的东西吗?变化了吗?没有。变化于不变之中﹐不变于变化之中。人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几十年光阴﹐生命短暂﹐岁月流逝。燃烧一阵子﹐混迹一阵子﹐感觉一阵子﹐然后去了﹐如此而已。什么真与假、是与非、美与丑﹐只单纯具有社会学的意义。对于宇宙生命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任随人去评说﹐留待时间去消融。其实一切也无从评说。古往今来﹐谁对谁也说不清楚﹐也无从说清楚。所谓盖棺论定纯属自欺欺人、无稽之谈﹐就本质意义来说﹐人同社会都是没有历史的。一切都转瞬即逝。所有消逝的死亡的一切都是一团漆黑。那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需要才使一切流逝的死去的东西重新发亮。在这个意义上说﹐人和社会才具有历史。如果不需要﹐那么一切的一切——人、社会和以往的世界都将永远湮灭于永无天日的永恒黑暗之中。宇宙的一切都在流变中﹐任何生存现象都稍纵即逝。谁能抓住瞬间﹐细加剖析、透视﹐为之永久立言和定论呢?人的一切行为仅仅只是社会行为;一切行为超出社会之外就无是非观念可言。人类生命现象就其宇宙意义来说超越真、假、善、恶、是、非、恩、怨、利、害、得、失、美、丑、荣、辱、成、败、功、过之外。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人只不过是一个社会生物。与其从人类学、社会学去考察人类﹐不如从宇宙学、宇宙生物学去考察人类。生命是宇宙地存在的。从宇宙的大视角去重新审视人类及其社会结构﹐那么﹐人类的许多现行的道德、伦理、法律、宗教、哲学、艺术及其一系列人文科学都必然面临着崩溃﹐必须修正、推翻、重建。
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敲碗的、敲锑钵的、敲铝盒的、敲大铜盆的和搪瓷盆的﹐全都朝厨房里涌去。今天三队的伙房里吃糯米饭﹐人人都准备饱餐一顿。有的人把积存下来的饭票全撕了﹐有的人划掉了两三餐的饭票。就象市面上通行粮票、油票、布票等各种票证一样﹐那时候茶场各生产队都兴用饭票。有的队是每餐撕去一张﹐有的队是一个月一整张﹐分成三十或三十一格﹐每餐撕去或用印泥盖上印记或用圆珠笔划去一格。伙房里糯米饭敞开供应﹐你愿打多少打多少;下饭的菜也特香﹐是鱼鳅辣椒炒豆瓣酱。一伙人围在厨房门口打赌﹐看谁能一顿吃多少?一斤!脸上有个大黑痣的高个子白蛮说。你得了吧﹐看你这嫖样能吃多少?一斤半!会拉一手小提琴、平时特喜欢拉《花儿与少年》的姜文才拍拍瘪瘪的肚皮说。两斤!有人插了进来﹐这是李春天﹐他本名叫李福禄。去年春天的时候﹐春风吹拂﹐骚动了他的壮实的身子上的青春的血液。他情不自禁地在一本日记本上写上几行诗。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情哥找到小情妹了。他倒没有找到小情妹﹐但他心里一定在想着小情妹﹐心思不自觉地流露在纸上。后来他的日记本被人翻开﹐发现了这几行诗﹐于是给他封了个“李春天”的雅号。他的本名李福禄久而久之被人忘了。两斤二两﹐有人望着李春天的白麻子脸﹐又把他顶翻了。李春天好象输了钱﹐被人一顶脸都急红了。两斤三两。两斤四两。两斤半。一圈人哑然。再也没有人吭声。高风探头进来﹐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冒出一句﹐老子一顿吃三斤!全场欢声雷动。更多的人全围了过来。有人耍奸﹐故意刁难高风说﹐是三斤糯米饭还是三斤糯米做成的饭?高风说﹐三斤糯米做成的饭。那人又说﹐一斤糯米做出一斤二两糯米饭﹐三斤糯米就是三斤六两糯米饭。少噜苏﹐把饭给老子打来!那人还不放过﹐吃得一颗不剩?一颗不剩。外加一份豆瓣酱炒鱼鳅?嗯。高风脸上这时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他似乎有一点心虚了﹐吃这么多下去能吞得下吗?这不从喉咙一直填到屁眼?撑死了怎么办?他感觉自己刚才嗯这一声显得优柔寡断﹐信心不足。现在每餐都基本上能有吃的﹐这肚皮却像永远填不满似的﹐刚放下饭碗又觉得饿得慌。饥谨的年头并没有过去﹐荒年饥馑的影子还没有消散﹐还自觉不自觉地仍然盘踞在人们的心头﹐一想起来就会有一种莫名的饥饿的恐慌。与其饿死还不如撑死﹐要撑就撑个痛快﹐撑死了拉倒。高风深知自己就是这样﹐照常人的说法就是做事从不思前想后﹐全凭瞬间直觉或一时内在生命情绪冲动而不顾后果。何况现在食物的引诱任怎么也难以抵制。他是个从来前不怕狼、后不怕虎的人;若是前怕狼后怕虎﹐发生在他身上的许多人做不出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特别是后来他一生中的与他生命攸关的几次重大历史事件﹐如一九七八年至一九七九的“启蒙”运动﹐也即西单民主墙运动等﹐都是在这种心理情绪支配下发生的。这种情绪的发生是瞬间的、不自觉的;而且也不是纯属心理意义的。那是冥冥之中某种超越生命自身主观意志的不可知的宇宙生命之力在主宰和支配着你﹐它让你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让你当前做而不是过后做;让你做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这一切都不纯属某一个体生命的个人主观意志或意愿。若说意志的话﹐那就是宇宙生命意志;若说意愿的话﹐那就是生命宇宙意愿。后来高风给了它一个更贴切更准确的赋予诗化哲学意味的说法﹐称之为“人体宇宙情绪”﹐他以为正是这种不可解释也无从解释的个体生命宇宙情绪的神秘力量在背后支配着人的一切理性的和非理性的闪念、意绪、感觉、幻象、梦想、幽思、情感、心愿、企望、追逐、判断和抉择等清醒的意识和潜在的欲求﹐并且贯穿着你的全生命的心理和精神的历程。
糯米饭从伙房里端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冒尖的一大铜盆﹐外加一碟菜﹐也是堆得冒尖儿。伙房里的炊事员也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打赌﹐如果高风赢了﹐这三斤六两糯米饭全算在他们身上。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那盆糯米饭和高风身上。高风现在像个耍猴戏的人似的在人群里转着圈﹐仿佛在作着一场战斗前的心理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开始吃了。一碗、两碗、三碗﹐一盆糯米饭才缺一个角。四碗、五碗﹐才吃一大半。六碗、七碗。在吃到第七碗的时候﹐高风开始喘息﹐他歇了一会儿﹐赶忙吃了几口菜﹐又开始接着吃。吃到第八碗的时候﹐他开始感觉窒息﹐呼吸困难起来。这时候他的肚皮被撑得圆滚滚的﹐糯米饭真的是从喉管抵达肛门口﹐全填得满满的﹐似乎再填一口也填不进去了。不仅他的肚皮鼓了起来﹐他的两只眼睛也鼓了起来﹐仿佛再添吃一口﹐肚皮就要爆裂﹐而两个眼珠子就要从眼眶里飞弹出来。他真想宣布失败了。失败了也只不过赔偿三斤六两糯米饭﹐勒紧裤腰带一个礼拜也就挺过来了。他的脸色惨白﹐满脸布满了汗珠。他环视着人群﹐发现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他﹐有兴高采烈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充满鼓励的﹐也有为他担心的。突然﹐他在人丛中发现一双眼睛﹐与所有的眼睛神色不同﹐却是充满了鄙夷﹐那眼神分明是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然而却一秒钟也不放松对他的注视。这是江光敏的眼睛。高风的心里仿佛受了刺痛。他突然感觉江光敏的样子极象那个他曾在黑暗中面对的充满邪恶诱惑的疯女。臭婊子﹐你装什么高傲!老子们都是人﹐都同样有性欲、食欲﹐谁不想图个痛快、图个满足?!你现在每餐有几两饭给你填肚皮﹐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你﹐要是饿上你三天五天我看你装超脱、装高傲?那时侯老子叫你上床你就上床﹐不上床老子抛你上去﹐甚至叫你当众脱裤子同老子来一回﹐我看你也得放下你的假惺惺的臭架子﹐把双腿给老子叉开!他的惨白的脸色胀成了猪肝色﹐他往铝盆里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一团糯米饭﹐他把碗一丢﹐鼓足勇气用手一把一把抓起来往嘴里送。每吞下一口他都几乎要停止呼吸﹐感觉脸上、身上的汗水哗哗往下流。终于还剩最后一口了﹐他的头开始晕眩﹐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倒下去﹐他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一个什么人﹐又开始歇歇气﹐把碟子里剩下的一点菜先吃了﹐然后抓起最后一撮糯米饭送进了嘴里。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高风终于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倒了下去。他被人抬进了寝室。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中﹐他没有解过一次手﹐甚至没有撒过一泡尿。肚皮一直胀鼓鼓的不消化﹐除了少量喝点水外﹐他几天之中没有敢吃一点东西。他多么希望肚子里的东西赶快消化、排泄出来啊﹐但肚皮象块生铁﹐纹丝不动。直到第四天早晨﹐他才开始上厕所解了一次大手﹐第五天的时候他又一次进厕所﹐哗啦哗啦象牛粪似的解了一大堆﹐这时候小便也通畅了﹐他感觉这次小便足足解了一分钟﹐这是他有生以来解的最长的一次小便。大便小便全排泄出来﹐他浑身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感觉﹐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他想起平日里听到的一句话﹐“酒醉真君子﹐饭胀憨脓包”﹐他也不知在这饥荒的年头自己究竟是真君子﹐还是憨脓包?他只感觉自己自觉不自觉地难以抵御食物的诱惑和笼罩在心头的饥饿的恐慌。他只是一个人﹐有食物的欲求﹐也有排泄的需要。此事以后﹐他得了个雅号﹐叫“高三斤”!
高风再一次来到夜黑市的时候﹐“狗不理破酥大包”的纸牌子不见了﹐那个破酥大包的摊子消失了。高风一打听﹐原来这家卖人肉大包﹐被人从肉馅里发现了指甲壳﹐向公安机关举报﹐公安机关把摊主抓了。这家摊主原来是个大学生﹐五七年被打成右派遣送回原籍﹐交给当地监督改造。他在当地熬不住又带着个乡下找的老婆一起返回城里﹐无粮无户﹐生活无着﹐才想出这无本生意。照他的说法这世界本是人吃人的世界﹐饥荒年头人吃点人肉也很正常﹐你吃的是死人又不是活人﹐犯不了大法。死人肉也是肉﹐只要你不去想它﹐就只当吃猪、羊、牛、马、狗肉;反正都是肉﹐闭着眼睛吃下去准没事。他说他自己不也被人吃了?差点连骨头也不吐!而今眼目下吃点人肉用不着于心不安!这话是他两口被捕后审讯他时他竟公然冲着公安人员说的。他说得理直气壮﹐公安听得面红耳赤﹐最后认定他为不堪改造的死硬右派!他的死尸来源一是同火葬场内外勾结﹐赃款平分;二是夜半三更冒着胆子刨坟掘尸。第一次吃死人肉的时候﹐他也恶心;但饥饿感战胜了恶心感﹐眉头一皱也就把个热乎乎的人肉馅包子吞下去了。油汪汪的﹐还不错﹐只是感觉有点酸味。有了这一次实验﹐他们夫妇就开始大批生产人肉附油破酥大包推向市场﹐乱从天津狗不理捡来个“狗不理”的名牌挂上﹐结果财源滚滚﹐生意兴隆﹐赚了一大笔黑心钱。若不是被人从肉馅里发现指甲﹐这生意他们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的。公安人员逮住他去抄家的时候﹐在他那城郊荒山上临时搭成的牛毛毡破棚里﹐还发现两具女尸﹐毛发、牙齿、指甲、脚趾甲都已经拔得干干净净﹐洗刷得白生生的﹐早已开膛破肚﹐掏空了内脏﹐直挺挺的撂在那里﹐黑灯瞎火的乍进去真要吓你一跳。待挑亮灯看清死人﹐胆小的也会吓得屁滚尿流。这两口根本没事﹐他们同死尸打交道惯了﹐晚上就伴着死尸睡。在他们眼里﹐这满世界的人早已死活难分﹐死人当活人﹐他们这两个活人也形同死尸或行尸走肉﹐赖活在世上﹐活一天﹐算一天。高风站在人肉破酥大包空摊前﹐心里怅然若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感悟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他的眼光茫然地呆望着熙熙攘攘的市场﹐无论是摆摊的还是逛市的﹐无论是买主还是卖主﹐这些人在这里挤来挤去干什么?还不是你吃我、我吃你?最后你我全被别人一口吃掉?那死硬的右派说得也有几分对﹐这世界的本质就是人吃人﹐不过是活人吃活人﹐不是活人吃死人。个人与个人在互相吃﹐阶级与阶级在互相吃﹐集团与集团在互相吃﹐政党与政党在互相吃﹐就看谁身强力壮、嘴大、胃口好、牙齿尖!吃来吃去就吃出一部阶级斗争史!生番史!饕餮史!在这部历史中﹐人血涂红嘴唇的人向被吃的或等着被吃的人宣讲真理!在一家辣鸡面摊上﹐高风突然发现疯女正陪着一个黑脸汉子在吃辣鸡面。鸡﹐鸡﹐鸡腿肉﹐把嘴张开!那黑脸汉子从碗里挑起一块浸透红油的鸡肉逗着疯女﹐待她嘻嘻地张开嘴巴﹐他一口丢进自己的嘴里。老子给你根鸡巴!说着随意地一耳光搧在她脸上。搧得这疯女笑嘻嘻的﹐继续埋头吃她的面。这贱货﹐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这年头﹐女人真掉价﹐一碗辣鸡面﹐就会脱裤子。高风突然感觉一阵胃翻﹐一股酸水咕咕地涌上喉头﹐他蒙住嘴巴真想吐﹐疯女忽然发现了他﹐她甩脱黑脸汉子直朝高风奔来。嘻嘻﹐嘻嘻﹐高风抬头一看﹐见她那张油汪汪的圆脸﹐她整个胖嘟嘟的人﹐仿佛一个人肉附油破酥大包﹐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胃里直翻腾。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股从胃里呕吐出来的酸溜溜的黄胆水哗啦一声直朝着疯女的脸上喷去。恶心!厌恶!龌龊!这感觉是这么强烈﹐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对自己的感觉还是对外部的感觉?好象他整个人从内到外、从外到内都有一种长疮流脓的感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全烂掉了。滚!你给我滚!我受不了啦!我要呕吐!受不了什么呢?厌恶什么呢?世界上的一切?人肉破酥大包?被你厌烦的这装疯卖傻的臭女人?包括你自己?吐吧!吐吧!吐吧!把五脏六肺都吐个彻底!把胃里的一切残渣酸汤连同黄胆水都吐个干干净净﹐连同自己也从地球上吐出去。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光了﹐高风感觉轻松了许多。那天晚上他有一种要把自己整个人从心灵到肉体都来一次彻底的清洗、沐浴、净化的感觉。他渴望自己重新成为一个纯洁的童贞未破的人。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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