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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35. 我的眼珠 我的眼珠

 

饥荒的年头还没有过去﹐饥馑的阴影仍然笼罩在人们心头﹐人们似乎总有一种肚腹永远填不饱的感觉﹐茶场的活很累﹐干活的时间又长﹐人人都有一种饥饿感﹐总觉得这一天三餐﹐餐餐吃不饱。早上一碗清得见碗底的稀饭﹐一仰脖就喝光;中午和下午两块四四方方的从蒸笼的木架上铲下的米饭﹐几口就囫囵吞下了肚。正餐吃不饱就只好寻找辅助性的副食﹐唯一的方式和手段就是偷。人们每天背着空空的茶篓上山﹐回来时茶篓总是装着点什么。当然不是茶叶﹐茶叶有牛车拉﹐有木船载﹐天天送往制茶工厂﹐而是别的东西。他们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什么就偷什么﹐从附近农民土里的番瓜、茄子、辣椒、豌豆到苞谷林里的苞谷和成熟的稻田里的谷穗。偷回来的蔬菜煮成一大锅﹐人见人有份;苞谷就直接往厨房灶火里烤﹐谷子呢晒干后就变着法子搓壳、吹净﹐煮成新米饭或熬稀饭吃。农民的鸡、鸭、猫、狗、兔也在被偷的对像之列﹐只有个头巨大的耕牛除外。宿舍里常飘出清炖鸡或辣子鸡的香味﹐惹得人口馋;而远处夜雾里却常传来农家唤鸡唤狗的悲声﹐而且这悲声沿着山间小路朝这边传来越来越近﹐吓得你心跳。莫老广明知是偷来的东西﹐也装着眼睛瞎﹐伸来一双筷子。糖大饼呢人们常主动地孝敬他一小碗什么﹐他吃完后﹐即使知道是偷来的东西﹐也吭声不得。这叫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对这些几近公开的盗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已失去他的方针、政策、路线和立场。农民恨死了这些偷鸡摸狗的家伙﹐然而又和知识青年们存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农民上山偷茶﹐守山的人看见了就装着未看见﹐甚至帮着站岗放哨﹐过后某一天﹐一帮子人涌入农民的庭院﹐偷茶的农民又是煮酒又是杀鸡﹐或者拿出糯米糍粑来热情招待。你偷我﹐我吃你﹐彼此达成相互交换的默契。深度近视眼镜朱颜由于是个高中生﹐表现又比较好﹐被二队不问出身的队长肥肠子破格提为司务长。朱眼镜有了这个肥缺﹐吃的喝的不再成问题。在他住的那间小屋里﹐堆放的东西应有尽有﹐米啦﹐面条啦﹐治好了的油辣椒啦﹐菜油啦﹐猪肉啦﹐厨房里熬过油的油渣啦﹐整碗整碗的红烧肉啦﹐糯米糍粑啦﹐这些东西都被他藏得很隐秘﹐只有圈内人知道。他随时都提防着被别人发现﹐但一般人进来﹐什么也看不见﹐这情形就象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进村前﹐实行坚壁清野的敌后的村庄﹐等鬼子进了村﹐一根鸡毛也捞不到。特别是遇上难得一次的打牙祭﹐司务长朱颜总要额外多留几份﹐装在一个大锑锅里﹐心甘情愿等着一群饥肠辘辘的“日本鬼子”前来“扫荡”。朱眼镜的朋友们每个周末必来一次﹐无形间形成了一个地下文学小沙龙﹐大家欢聚在他的小屋里﹐喝着廉价的苞谷酒﹐天南地北地闲聊﹐大家聊得最多最饶有兴致的却是文学﹐特别是俄罗斯古典文学、绘画和音乐﹐一直要到星光满天才酒醉饭饱地散去﹐行前一一向“司务长”作揖告别﹐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这种时候﹐朱眼镜的女朋友蔡金枝总在一旁﹐既不插话﹐也不上桌﹐只在一旁谦和地笑着。待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就挺麻利的收拾干净﹐然后泡上一大土罐酽茶﹐谁要喝就只管端起砂罐对着罐嘴喝。朱颜高兴了﹐就会笑迷迷眨巴着近视眼﹐拍一拍她的腰﹐然后一只手顺着腰往下抹﹐停在蔡金枝两瓣翘起的诱人的大屁股上﹐一边打着拍节一边哼着小曲。当他在高兴地哼唱拍打的时候﹐如果蔡金枝扭捏作态﹐把身子移开﹐朱颜就会突然满眼凶光瞪她一眼﹐蔡金枝就再也不敢动弹﹐只好规规矩矩就范。这样朱颜就会很满意地看着她﹐然后又环视一下四周的高朋好友说﹐这好比是一双水胶靴﹐你想穿就穿﹐不想穿的时候就撂在床脚下﹐谁也不会去动﹐因为这是你的东西。有这么一双水胶靴﹐感觉就是不一样﹐高兴时我晴天也要穿它﹐而下雨天﹐不管是什么稀泥烂淤我也不在乎﹐穿著水胶靴可以到处乱踩。要是哥们必要的时候想借用一下﹐借去就是了;但是穿穿你得还我﹐我也只有那么一双。他的水胶靴就是蔡金枝﹐说着他把她搂过来当众接一个响吻﹐然后推给旁边的任何一个人﹐厉声喝道﹐吻﹐蔡金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那个男的把嘴唇粘上了﹐被吻的男人兴奋得好象中了头彩。朱颜说得高兴了﹐很自豪地站了起来﹐又环视了一下满座高朋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座的诸位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谁没有凌云壮志﹐今日是茶场精英﹐明日是国家栋梁﹐大家说是不是?当然当然。大伙神情肃然﹐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对朱颜这一番高论都有同感。朱颜现在这一番言谈、举止、风度﹐让人记忆极深﹐后来在文化革命中当朋友们面对那个率先聚众起来造反的兵团司令朱总司令时﹐人们总会想起并折服于他当日那种一贯的惟我独尊、玩世不恭的造型。这天朱颜赶场回来﹐不见了与他同去采购物资的牛车﹐也许他先打发牛车回来了﹐却添了他背上的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一条狗﹐那只狗身子被缚牢﹐而狗头却探出篓外﹐并且高过朱颜的人头。那只狗被朱颜汗流夹背地背着﹐一路汪汪叫着。那高过人头的狗头从正面远远望去﹐使人感觉仿佛它的两个前肢似乎搭在朱颜的双肩上。这样子很象一只狈伏在一只狼身上。你俩狼狈为奸呀?别人对朱颜开玩笑说。我们是势不两立。朱颜兴奋地说着。我与它之间只存在着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不是它弄死我﹐就是我弄死它!朱颜戏剧性地模拟了一下杀狗的姿势。买来的?朱颜只笑笑﹐却不吭声。是买的是偷的当然只有他清楚。这狗早就被他瞄上了﹐他一直谋划着要把它弄到手﹐就象他弄蔡金枝一样﹐丢几块骨头再掺上一点甜言蜜语﹐对方就上钩了。这狗也是上了他的当﹐它正躺在公社场院懒洋洋地晒太阳﹐朱颜路过那儿的时候﹐停下脚瞄着它﹐就啧啧地朝它叫唤。狗眼不识朱颜﹐回报他一阵狂吠。哎﹐伙计﹐别冲我吼叫﹐别这么不友好嘛!我们交个朋友不好嘛?一回生﹐二回熟﹐你说是吗?来来来﹐我们这是初见面﹐今天算我请客。他说着从背篓里抓起一块碎骨头丢过去﹐那狗摇了摇尾巴﹐竟不再吠叫﹐跑了过来。这就对了﹐你喜欢吃就尽管吃﹐放开肚子填个饱﹐没关系﹐交朋友嘛﹐总得大方点。说着又朝狗丢去一块骨头﹐继续把狗朝前引。当那狗终于跑近他身边﹐他冷不防突然一把将狗拦腰抱住﹐塞进了背篓﹐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它捆个扎扎实实。他一边捆一边笑嘻嘻地笑出了声。哎对了﹐这就叫吃小亏占大便宜。终于那狗被他彻底制服了﹐他收住了笑声﹐突然脸色一变﹐恶狠狠地一巴掌朝狗头打去。老子叫你贪便宜﹐你以为我的东西那么好吃?吃进了肚子也得给老子吐出来﹐哈哈。你说他是蓄谋偷盗也好﹐是顺手牵羊也好﹐反正狗被他“请”上背篓﹐这朋友交定了。狗终于不再吠叫﹐沉默无语。咦﹐你还深刻起来?朱颜又朝上给它一巴掌。狗仍然不叫﹐狗头在人头上一脸怡然自得的表情﹐观赏沿途风景。朱颜的朋友不请自来﹐这帮人既是茶山的拔尖人物﹐又是消息灵通人士﹐早已嗅到了狗的骚味﹐甚至闻到了锅里的狗肉的香味。他们有三队的高风﹐二队的熊庆棠﹐四队的梁山韵﹐六队的女才人阮小乙。场部也来了江光敏﹐唯有她是朱颜亲自请的﹐不过﹐当她一边站着瞧狗﹐一边悠闲自在地吹着口琴的时候﹐朱颜慎重其事一脸严肃的表情向她宣告﹐这狗是“买”来的不是“偷”来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有一位平日不太露出庐山真面目的人物也来了﹐他叫夏云中﹐是省城师范学院的右派学生﹐五七年反右派的时候被人废了﹐来到了茶场。他在大庭广众中一般不太发表意见﹐而是保持含蓄的沉默﹐但对别人的议论和争辩却不以为然。二队队长是个肥肠子﹐哪里有油水往哪里钻﹐他那“肥肠子”的雅号也因此而来﹐他也来列席参加。朱颜说话对他不回避﹐而他对各种言论和行动都持宽宏大度态度。比如说﹐他视偷与非偷一个样﹐判断的标准就是他能不能沾边﹐能沾边的事就一概放行。像今天他只要能吃上一顿狗肉﹐喝上半斤白酒就没事。但后来也正是这位宽怀与大度、可敬可爱的肥肠子队长在文化大革命中率领全队起而揭发批判朱颜﹐并亲自整理了朱颜的黑材料﹐差点将朱颜送进了监狱。朱颜的朋友中﹐梁山韵为佼佼者之一。他说话带鼻音﹐却有一付洪亮的歌喉。他吹拉弹唱﹐四面八方的山山岭岭都能听见﹐公路上的柳枝会微微颤抖﹐湄江上的河水会震起微波。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头顶的天空会更高更蓝﹐云彩会更飘逸更炫目耀眼。在天空和茶山的背景上﹐映出这位年轻的歌唱家优美的造型﹐引起姑娘们的注目礼﹐他自己也内心里十分惬意。在这一群人中﹐高风的嗓音也不错﹐但他是男中音﹐音量饱满、音色纯净﹐但不比梁山韵这么高亢。有月光的晚上﹐茶山上常会听见映山映水的歌声象水一般朝四面八方波动开来﹐姑娘们都会小声嘀咕“梁山韵”!而小伙子们却会说这是他在“发骚”或“发高烧”!高风也有几份羡慕梁山韵辽阔的嗓门﹐但他觉得他是天生注定用心灵歌唱的诗人﹐心灵的歌声比喉头的歌声传得更深更广、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你的舞台是有限的空间﹐而我的舞台是五洲四海和超越感官的浩瀚无垠的精神宇宙。歌手用喉咙歌唱﹐智者用心灵歌唱﹐他们是特殊的歌者。这里是歌喉汇聚的地方﹐熊庆棠也有一付好嗓子﹐但他从来没有唱过一首完整的歌﹐往往歌声的火焰正要上升的时候﹐火光就突然熄灭。不知他究竟是中气不足还是记不住一首完整的歌词?但他只唱一两句也很迷人﹐他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和让人以遐想去无尽填充的美妙韵味﹐它以它的特殊的方式打动它的听众特别是姑娘们。这是谁?谁在歌唱?于是她们开始悄悄地猜测并偷偷地寻访﹐有意无意地去寻找某种机遇去碰他。一旦当她们果然见到了这个“谁”并且面对面地认识了熊庆棠﹐她们更着迷的却是他那双睫毛长长的黑得发亮的眼睛和滔滔不绝的口才。他会对你谈起他读过的许多书﹐如《红与黑》、《简爱》、《复活》、《呼啸山庄》和《叶甫根尼·奥涅金》。还有《茶花女》、《卡门》﹐另外还加个尼采。那时是那场“革命”文化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还远未发生之前。等到那场革命发生﹐文化已经荡然无存。除了“雄文四卷”和几个样板戏﹐偌大一个国家成了偌大一个新的精神荒原﹐思想和文化全被野蛮﹑粗暴和愚昧的红色暴虐“革命”了﹐而在文化的断裂中出现了巨大而可怖地历史断层﹐整整一代人坠入了蒙昧而无知的深渊。姑娘们听着熊庆棠的谈吐﹐总会一厢情愿地发生联想﹐在她们心目中﹐她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正是他所侃侃而谈的那些作品中的男主人公的形象﹐他不知不觉地唤起她们的热爱﹐她们往往情不自禁地总是把她们自己设想成与他一见钟情的那些纯情女子。熊庆棠与六队的阮小乙关系很好。阮小乙剪着一头短发﹐皮肤呈琥珀的色泽﹐使人想起某种光滑的美玉。她的嘴唇下方有一颗美人痣﹐眼睛大大的﹐有种忧郁的梦幻的感伤的色彩。她已经二十出头﹐正是心中对爱情满怀期待的年龄。她同比她小好几岁的熊庆棠在一起﹐让人琢磨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朋友、是姐弟还是一对恋人﹐或者这几种因素都有。阮小乙也是个文学迷﹐但却从来没有听说她想当个女作家。她爱文学是出于对生活的一种诗意的迷恋﹐使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那个时候常见的文学女性的柔和气氛里。她好象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或者曾经失恋过﹐这是深藏在心中的太深太黑的秘密﹐那儿不见亮﹐谁也看不清。她与熊庆棠一见面就谈小说﹐他们在小树林里散步﹐或者单独呆在阮小乙一个人住的小屋里﹐她的忧郁的眼神和忧郁的声音使这种时候的抒情气氛得到加强。夕阳中﹐她或与熊庆棠并肩漫步﹐或独自朝熊庆棠走来;她是熊庆棠心目中的达吉娅娜﹐熊庆棠是她心目中的奥涅金。熊庆棠三天两头就要往阮小乙那里跑﹐他常被阮小乙留下吃饭。周末的时候﹐他往往中午就提前动身﹐一去就是大半天;礼拜天他一早就去﹐要泡上整整一天。他一进门﹐阮小乙就把小屋的门关上﹐俩个人几乎整天不出来。也不知道熊庆棠是否爬上过阮小乙温馨的单人床、钻进过她芬芳的热被窝没有?二队、五队、六队都新修了一排一排的新宿舍﹐这些宿舍每幢分前后两排房间﹐各朝各的方向开门或进出﹐前后互不干涉。前排的房子大些﹐可住五六个人﹐后面的房子全是小间﹐只能单独住一人。阮小乙和朱颜都分到这种房间﹐使高风非常羡慕。高风也渴望能占有这么一个独立的小间﹐在房间的墙上贴上他所喜欢的海涅的诗句:我寻找一颗心﹐和我的一样美﹐一样动荡不宁。这句诗几乎终生都保留在他的记忆中﹐他可以说一生都在寻找这么一颗心、这么一个人而似乎终生未遇。高风能想象﹐阮小乙和熊庆棠在这么个封闭的小小的空间里能发生什么。有时候熊庆棠也约高风一起去阮小乙那里。他感觉熊庆棠挨着阮小乙坐在床沿上﹐总使他想起一只未开叫的小公鸡钻进母鸡的怀抱里﹐匍匐在它的温暖的翅膀下﹐那是一种包含着爱情又超乎情爱的混杂着青春的迷恋和母性的柔情的温情。天气好的时候坐久了﹐阮小乙就同他们一起到屋后的黑松林里捡蘑菇去。这种时候往往是夏日的正午和傍晚。松林挡住了炎热的日光﹐树林浓密的地方﹐阴影水一样清凉。高风希望发现一股林间清泉﹐从山上流下来﹐在松林的某处汇成一个清冽的水潭。离泉不远﹐一个美丽而陌生的姑娘﹐从林间小木屋走出来﹐顶着水罐去泉边汲水。那姑娘象泉水一样一尘不染﹐纯净而清冽﹐他真想象吮吸泉水一样吮吸这美丽的林中精灵。妈妈她到树林去了﹐我在家中闷得发慌。他想起一首歌中的那个照镜子的姑娘。瞧﹐那来到泉边汲水的姑娘出现了﹐就在那儿﹐你瞧她正弯下腰去瞧着泉中自己的倒影。咦﹐真怪﹐她头顶上没有顶着一个水罐﹐而是在她的左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盛着一篮子蘑菇。这是阮小乙﹐她正在弯腰寻觅松林里的蘑菇﹐高风和熊庆棠都撒手不管﹐好象全是她一个人的事儿。熊庆棠一股气跑进松林﹐找了个松针松软的地方往地上一躺﹐就再也不起来了。他的荔枝核一样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他仰头望着头顶的松枝﹐总盼望出现一只松鼠﹐但松鼠一直没有出现。透过这些浓密交错的枝桠望出去﹐那儿只是被分割成许多不规则的碎块的蓝天、白云和阳光。阮小乙的影子不见了﹐高风着急地叫唤着﹐阮—小—乙﹐应和他的喊声﹐头顶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蓝悠悠的闪电在枝杈的缝隙里唰地一亮﹐旋即又灭了。下雨了。雨点大颗大颗的﹐打得满松林窸窸窣窣。林子里暗下来了。高风看见熊庆棠叫唤着跳了起来﹐朝松林的边沿跑去了。他边跑边喊﹐高风﹐阮小乙﹐快躲雨﹐回答他的是一阵更猛烈的电闪雷鸣。高风跑进林子深处﹐看见阮小乙站在松树下﹐她头上顶着一只空篮子﹐面前一堆经雨水冲刷﹐显得新鲜白净的蘑菇。她浑身已经淋透﹐雨水从她的头上、肩膀上、胸脯上哗哗地流下来。高风跑到她面前﹐想了想﹐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搭在她头顶上。他光着身子﹐任雨水淋﹐淋吧﹐让你淋个痛快!突然一阵阴风惨惨的风刮进来﹐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冷噤。他的身子在风雨中微微发抖。浑身早已淋透了的阮小乙﹐发皱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地显出她的整个身子的曲线。他第一次发现阮小乙这么浑圆、丰满又窈窕的身材﹐特别是她那两个早已发达成熟的隆起的乳房﹐裹在湿衣服里﹐看上去显得比平日更大更圆﹐高风发现它们。当自己充满了莫名的诱惑。瞬间﹐高风感觉阮小乙似乎把身子朝他靠近了一步﹐她的身子以及两个光裸浑圆的肩膀不安地动了一下﹐当又一道闪电把松林照得雪亮的瞬间﹐她的双臂以快得象闪电一样的速度拦腰一把抱住高风。她紧贴着高风的身子又光滑又柔软﹐仿佛刚刚从水里拖上岸的一尾大鱼。高风一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许多细小的针扎着﹐有一种冰凉、麻酥又令人特别舒服的晕眩的感觉。刚刚他想去摸的两个大乳房﹐现在正紧紧地贴在他赤裸裸的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他感到它们正柔软而凉浸浸的蠕动﹐沁凉中透出一种暖意。高风轻轻地揭开她头上的衣服﹐象揭去新娘的婚纱﹐他看见阮小乙的眼睛﹐他感到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它们再不象往日那样充满忧郁的梦幻的伤感的色彩﹐而是象火焰一样燃烧着一个女人突发的不可遏制的渴求与期待﹐在雨中热辣辣地发光。高风突然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雨水、乳香、松针和青草的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阮小乙把脸凑近他﹐他感觉她的沾着水珠的嘴唇的冰凉。他把头扭了过去。不﹐不行﹐我不能﹐我爱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少女。这另外的少女是谁呢?他也愕然。反正他觉得有这么一个人﹐他一直在期待着她。现在﹐她还没有出现;总有一天﹐总有一个什么时辰她一定会出现。他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他竟用双手轻轻地推开了阮小乙;阮小乙突然象瘫软了似的﹐缩成一堆﹐倒在地上。忽然她翻坐起来﹐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高风望着她﹐感到自己心里对她充满了温情和怜恤﹐也有一丝后悔。当阮小乙把手从脸上移开的时候﹐他发现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十分陌生也令他惊骇的眼神﹐眼神里闪烁着一个女人的绝望、哀怨和混合着愤怒的仇恨的光芒。阮小乙也不跟他打招呼﹐提起空篮子就朝松林外飞奔而去。高风同她隔着一段距离﹐他并不想去追她﹐只默默地跟在后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堆刚掏下来的被雨水冲洗过的蘑菇﹐新鲜又白净。

朱颜把狗装进一只麻袋﹐举起锄把就是一下﹐狗在麻袋里叫着﹐地上的麻袋动来动去。朱颜又是一下。等到他打着第三下的时候﹐狗不叫了﹐麻袋也不动了。朱颜从麻袋里拖出死狗﹐往一只木盆里一扔。梁山韵和熊庆棠从二队厨房里提来一大桶滚沸的开水﹐冲着木盆里的死狗倒去﹐狗还在木盆里蠕动了一下。大家七手八脚刮着狗毛﹐只一会儿就弄得干干净净﹐把它吊在树杈上开膛剖腹。空地上燃起一堆火﹐架起了一只大铁锅﹐开始炖狗肉。天黑了下来。火光融融。狗香弥漫。人们围坐在大铁锅四周﹐一边闲聊﹐一边等着狗肉炖熟。火光中﹐高风看了一眼江光敏﹐她正同旁边的人谈着话。但当她的眼光与他相对时﹐高风感觉﹐江光敏的眼光仍然还是那么矜持﹐并且还添了几份似乎有意疏淡和敬而远之的成份。莫非她在场部听到了关于我的一些什么﹐高风心里微微吃惊。管他娘的﹐水来土淹﹐兵来将堵﹐反正这一辈子也逃不了他们的永远的追猎﹐你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也没有什么用。话虽是这么说﹐高风仍然摆脱不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他与身边的这些人不同﹐他们过去没有犯过错误﹐没有受过处分;他们这些人即使出身不好﹐但本人历史是清白的。不比高风是个有历史污点、有前科的人;不要说历史清白﹐甚至历史清楚也谈不上。在一些人眼里他来历不明﹐谁知道他是什么人?高风自己也越来越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在别人看来﹐他的底牌是花的﹐而他自己呢﹐感觉脸上被人任意红一块、绿一块、黑一块、白一块﹐满脸油彩﹐涂抹得花里花梢的﹐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的面目了。狗香融融﹐火光弥漫﹐锅盖揭开了﹐有人把锅里一只整狗翻了一下﹐狗头翘了起来﹐一双盲目询问地看着人们。你们要吃我﹐吃吧﹐反正落到这步田地﹐要切要割、要撕要扯、要嚼要咬﹐随你们的便。高风感觉自己也如一条锅汤里的狗﹐随时都可能被人一口整吞﹐连骨头也不吐出来。远处一片火光晃动﹐传来越来越近的吆喝声﹐空气里一股浓烈的大粪味。朱颜心疑而且心里不踏实﹐站起身来说要去看个究竟﹐被肥肠子按下。管他这么多﹐吃﹐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来日是和非。话犹末了﹐半空里一块巨大的石头象炸弹似的不偏不歪落入锅中﹐滚烫的锅汤被激了起来﹐溅在围坐在四周的人的脸上、手上﹐痛得人们哇哇直叫。紧接着人们背后窜出几个黑影﹐他们提起一只粪桶猛地往大铁锅里一倒﹐一股混合着恶臭的热气弥漫开来﹐锅里咕咕地冒了几下就不响了﹐被扑溅出来的热汤粪水淋湿的柴火咝咝地冒着白烟﹐只一会也熄了﹐柴火发出暗红的反光。整个二队被火把围住了﹐火把的圈子越收越小。不要放了那个瞎狗眼朱颜!朱颜一听吓了一跳﹐赶忙往屋里躲。找不到朱颜﹐先把他那个骚货、臭婊子婆娘先给我带上。乱哄哄中有人叫嚷﹐那声音中也似乎发出火光。蔡金枝被人认出来了﹐被几个农民模样的人一把拉了过去﹐蔡金枝咿里哇啦地哭叫﹐火光中见她拼命挣扎﹐披头散发。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干什么?肥肠子酒气冲天地问﹐被人一棒打在地上痛得直滚。少噜苏﹐老子们是湄江公社的﹐你偷了我们公社的看家狗﹐你还装胡涂!打狗还看主人﹐你们也不先打听打听这狗主人是谁?不说你不知道﹐说了吓你一跳!麻书记!北京有个金太阳﹐我们湄江有个银太阳﹐照得我们湄江大队小队一片亮堂堂。麻书记就是银太阳﹐老子就是麻书记的儿子﹐就是铜太阳!你们偷鸡摸狗的﹐偷了我们湄江各家各户多少东西﹐我们武装部早就吊好了线﹐今天是特地来算总账的。是不是要认人?看!他把火把凑近脸孔﹐火光下出现一张寡骨脸﹐一脸恶狠狠的盛气凌人的表情。倒在地上的肥肠子爬了起来。我是队长﹐我是肥肠子……徐明德队长﹐你们这是无法无天﹐我要依法控告你们!朱颜被搜出来了﹐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一个农民从锅里捞起那只死狗﹐手起刀落﹐把狗头宰下﹐挂在他的细脖子上。他的眼镜被碰落了﹐被几个背枪的民兵推着跌跌撞撞走着。等这一伙人走远了﹐人们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找出锄头、扁担﹐追呀追了上去。站住!谁敢上前?!几个民兵掉过头来﹐哗啦一声拉开枪﹐其中一个民兵呼的朝天放了一枪。人们停住了﹐往后退着。火光远了﹐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熄灭了。四周的一切又沉浸在黑暗中。一片寂静。

三天后﹐由场部派人去把朱颜和受到莫名株连的蔡金枝从公社里领了回来。场部前面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的人。朱颜的左眼蒙了一块纱布﹐从里面流出来的血颜色已经发黑﹐结了痂。他被一伙人私设公堂﹐通宵拷问。是个惯偷吧?公社武装部长寡骨脸盯着他问。朱颜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动的时候﹐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死狗头也一晃一晃。你们这帮臭知青盗窃团伙一共多少人?偷了多少回?偷了哪些家?说呀﹐你说。朱颜因为眼镜丢了﹐很不习惯﹐原来戴眼镜的地方留下两块白印子﹐他的眼睛在大灯泡的强烈光线下不自主地眯缝着﹐看上去似一脸蔑视的表情﹐使寡骨脸感觉对他不恭﹐有失尊敬。瞪着你爹干什么?吭声呀!说着一挥手﹐旁边的几个人一拥而上﹐一顿拳脚相加﹐朱颜痛得身子扭曲着﹐狗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寡骨脸抓起又黑又脏的狗头﹐抵住朱颜的嘴巴。吃呀﹐吃。两只死狗眼再加上寡骨脸的两只活狼眼﹐四只眼睛一齐向他瞪着。不认识你爹?朱颜感觉狗头和人头在他面前一耸一耸地晃动着﹐他眨巴着两只深度近视眼﹐竟分不清哪是狗头哪是人头?二者模糊一片﹐恍惚合二为一。竟敢抠老子的屁眼﹐惹恼了你爹我一枪嘣了你。他朝屁股后面拍了拍﹐朱颜想象那儿挂着把小手枪﹐他仿佛看见它裹着的红绸。朱颜心中微微悸动﹐他会不会掏出真家伙来?你要了我的狗的命﹐我要你的人命﹐让你来个完全、彻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老子不管你在农村发不发芽、生不生根、结不结果﹐只叫你脑袋瓜子提前开花。发你一张毕业证﹐早日去见阎王。他扔了狗头﹐一把抓住朱颜的头发﹐他把他的头直往墙上撞。他那表情、动作、声调仿佛当年土改时候﹐他那血海深仇、赤贫如洗的贫下中农爷爷扬眉吐气斗争地主。手指往地主脸上戳着﹐唾沫往地主脸上喷着。看你这样子就根不正、苗不红﹐黑五类出身吧?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洞洞﹐像你这种阶级本性是改变不了的。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地富子女吗?毛主席说﹐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你这号人就是不拿枪的敌人。今天你落在我手里﹐别想轻易过关﹐记号是要给你留一笔的。我们商量着办﹐你看是剁一只手指、割一只耳朵﹐还是干脆剜一只眼珠子?朱颜想﹐我量你敢?我不就是偷了一条狗吗﹐我又没有犯死罪﹐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能让你这样明目张胆、执法犯法、无法无天?我非告你不可!嘿嘿﹐我量你不敢!寡骨脸似乎听见了朱颜在心里默念的话。一脸盛气凌人的表情突然转换为一付极其毒辣、骄横的神色﹐他从裤包里掏出一把亮晃晃的跳刀﹐撂在掌心里﹐一抛一抛的﹐仿佛在掂量它的轻重。他的眼睛同朱颜的眼睛对视着。朱颜的眯缝的眼睛里透出的似乎藐视的眼光再次惹恼了他。四只眼睛继续对视着﹐他被彻底激怒了﹐他嗷的一声朝朱颜扑来﹐把刀朝朱颜的左眼挑去﹐只一转﹐就旋下了他的一只眼珠。血从朱颜的左眼眶里咕咕地流出来﹐他的左边脸颊浸满了血污﹐痛得他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杀猪似的嚎叫。我的眼珠!我的眼珠!他的另一只手五指撑开﹐盲目地在空中挥动着﹐仿佛在寻觅他失去的眼珠。寡骨脸阴冷冷地朝旁边的人笑笑﹐他把剜下的眼珠摊在掌里﹐定睛地看了看﹐似乎想分清它究竟是活人的眼珠子还是死玻璃珠子。开始﹐那只眼珠里的光散开着﹐仿佛在盲目地瞪视着什么;慢慢的那眼珠里的散光逐渐暗淡下来﹐收聚着﹐凝成一个光点。最后这个唯一的亮点一闪就熄灭了﹐永恒地熄灭了。寡骨脸把它向半空抛去﹐又接住;再抛起来﹐当他想再接住的时候﹐那眼珠子却啪地一声掉落了地上。朱颜右眼一闪﹐他突然发现了那只鲜血淋淋的眼珠﹐他挣脱抓住他的手﹐疯狂地扑了上去﹐一把将它抓在手中。我的眼珠!我的眼珠!这声音一直在朱颜耳边回荡﹐他听不出这究竟是自己的嘴巴在继续张合、发出可怕的呻唤﹐还是仅仅是他听到的持续在空间弥漫开来的不绝于耳的声音。

蔡金枝一路哭哭啼啼。刚到场部她就冲开人群﹐朝湄江河边跑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没有脸面在世上活下去了!天呀﹐叫我怎么活哇?!她被人抓住带走以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挣扎着跌跌撞撞到公社的。从她在路上直到她被扔进一间废弃的仓库﹐那深黑如漆的黑暗一直持续着﹐绵绵无尽地拓展着﹐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仿佛永远也见不到光亮。半夜的时候﹐她看见一道打火机的火光一闪﹐有人摸了进来﹐她吓得往后退缩﹐巴不得自己缩成一团极小极小的让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她毕竟被一下子摸住了﹐并且被人扑到了身上﹐她还来不及叫喊就吓昏了过去。等她重新恢复了知觉﹐她只感到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耳边是什么人含着酒气和辛辣食物气味的粗重的喘息。她的下身被一个极其尖锐的东西插了进去﹐来回抽动﹐她只感觉那东西又柔韧又坚挺﹐她嗯嗯着叫喊起来﹐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她想推开那压在身上的重物﹐只感觉双手软绵绵的﹐浑身无力。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在这短短的时间﹐她只感到眼前和内心一片令她恐惧的黑暗。面对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令她呕吐和晕眩的暴虐﹐她已分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憎恶、是抗拒、还是不由自主的柔弱的屈从?那人终于从她身上爬了起来﹐她感觉他在黑暗中提着裤子。那人对另外三个在黑暗中藏着的人说﹐快上﹐交给你们三人把她瓜分了。那三个人在黑暗中似乎跃跃欲试﹐又似乎犹豫不决。先头的那人恼了。叫你们上你们就上﹐平日眼睛盯着这伙知青姑娘﹐馋得直流口涎﹐干鸡巴发痒﹐只会搔耳抓腮;现在一块活鲜鲜的肥肉四仰八叉地躺在这儿﹐不上还等什么?叫你们尝你们就放开胆子尝﹐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们跟随我多年了﹐也该给你们一点甜头尝个鲜。傻鸡巴蛋﹐别怕﹐出了问题有老子顶着;老子顶不住了还有老子的老子!

朱颜要求严惩凶手﹐为他惨遭蹂躏的老婆报仇﹐也为他一只眼珠子报仇。他从身上掏出那只捡回来的眼珠﹐轻轻地捏在拇指和食指中﹐把一只手臂高高地在人群中扬起来。看﹐看﹐大家看呀……他的一只独眼流着眼泪。整整的一群人象一个人似的摆动了一下。马书记急得弹了蹄子﹐他赶忙顿着脚喝住朱颜。有问题通过组织解决﹐任何人不许借机煽动闹事。谁要是故意煽动﹐谁就是破坏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的关系。贫下中农的阶级本质是好的﹐干坏事的是混入贫下中农队伍中的极个别的人﹐不能将极个别的人等同于整个贫下中农﹐谁要是这样看﹐谁就是别有用心!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广阔的天地里锻炼成长﹐这是伟大领袖的号召﹐也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坚持的正确的大方向……马书记一番慷慨陈词﹐仿佛将人们震住了。人们一动不动﹐甚至不敢窃窃私语。一直站在旁边的骆场长走近朱颜。一反马书记满脸肃杀的神情﹐骆场长却是一脸平静的笑容。他冲着朱颜说﹐你早就瞄好了人家的狗﹐人家也早就瞄好了你这个人。你不去摸人家的狗﹐人家也不会动你的人。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仍然泪流满面地抽搐着的蔡金枝。当然人和狗的价值是不同的﹐我们将分别处理。这个问题我们要立案调查﹐不能说你没有问题。别人的问题归别人﹐你的问题你必须作出认真的深刻的检查﹐你现在就停职反省﹐听候组织处理。至于你被人剜了一只眼睛﹐这显然是一个刑事犯罪问题﹐我们一定要配合公社党委依法严肃追究。究竟谁是真正的凶手﹐也得有人证物证﹐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也没有权利指控谁﹐妄下结论。你说是公社武装部长﹐这也只是你的片面之词;要处理﹐也得把真正的凶手抓住再说。说着从朱颜手里拿过那只死眼珠子﹐朝大家扬一扬。铁证如山﹐大家都看清楚了。这东西留不得﹐过几天就臭了﹐扔了算了。他把那只死眼珠子朝半空扔去。那眼珠呈抛物线﹐越过人们的头顶﹐落在人群外的空地上。一个小孩好奇地把它捡了起来﹐然后把它捏在手里当弹子一样弹向更远的地方。那死眼珠子在地上滚动着﹐终于停住。它那失去视力也同样失去光泽的瞳仁的玻璃球体仿佛仍然还在依恋地注视着曾经唤起它的感觉并且清晰地映入它的视网膜中的世界。但现在它已经失去了感觉﹐也失去了纷繁变化的映象。它只是一只盲目﹐一只形如玻璃弹子的死眼珠子。它茫然地直瞪着高高的云天万束灿烂的阳光和一片辽阔的纯蓝。没有喜悦﹐没有悲愤。别丢别丢﹐我的眼珠﹐我的眼珠﹐朱颜悲号着扑了过去。在他扑向那只死眼珠子的同时﹐一只小狗也朝着它跑去﹐还未等朱颜挨近他的眼珠﹐小狗就一口把它吞了。它舔了舔舌头﹐摇了摇尾巴。我的眼珠呀﹐我的眼珠!朱颜那只独眼仿佛突然充血﹐变得通红;从那只独眼里仿佛有一种粘稠而浓浊的液体不断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血珠。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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