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34. 混迹知识青年中
茶场对于国家是一个单位﹐诚如农场、工厂、矿山、铁路、机关、学校、街道对于这个国家是一些不同的单位。正是这些不同的单位和各种机构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国家。所不同的﹐茶场是个生产单位﹐它和其它的生产单位一样﹐区别于那些不生产利润的纯粹的事业单位;也和其它单位一样﹐关系着国家的经济建设、生产计划、财富积累、利润上缴。但有一点﹐是所有的单位和机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它们的内部组织形式﹐以及与这类组织形式相配合的终年不断的各种大会小会、传达报告、小组讨论和周末甚至每天下班后的政治学习。这一切都旨在不断地对你进行政治教育﹐提高你的思想认识和阶级觉悟﹐防止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封建主义思想余毒和个人主义的思想毒素的腐蚀和毒害。不断地对你的思想乃至整个灵魂进行永不间断的思想病毒预防、消毒和净化。使你成为一个纯粹的人、彻底的人、尽可能完美的人﹐从头到脚用红色思想浸透了的人。这种政治思想教育有如灌肠﹐把一整套由国家认可并被公认为至高无上的、神圣不可亵渎的、伟大的、英明的、正确的思想意识源源不断地往你的脑子里强行灌输。这种灌肠式意识形态灌输到文化大革命发展到极致﹐整整十几亿人全都成了灌深、灌透、灌彻底的“红色思想”香肠。担负这种灌输任务的一般都是各个机关单位的第一把手﹐如党委书记、党支部书记;而其主要的专业化职能部门就是各机关单位的党委、党支部、宣传部或宣传科、工会、团委。一个茶场就是一个小小的王国﹐但它并不是独立王国;既不可能独立于其它的王国﹐也不可能独立于更大的王国。它与其它的王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对于更高更大的王国就是一种绝对的从属和依附。而更高更大的王国又从属于另一个层次上的更高更大的王国直至中央。整个国家仿佛是一个底座巨大的金字塔形﹐它的塔尖就是中央。中央就是一个庞大专制帝国的主宰。所有层层叠叠的机构都必须听命于它。无论它怎么发号施令﹐都绝对不可违抗﹐而谁也不可违抗。那个最高的主宰就是极权者﹐它是一群人甚至一个人。这个人既是政治的、思想的、精神的领袖;也是经济的、物质的、财富的总管。在一个宣称没有帝王的国度里﹐它就是帝王;在一个消灭了大大小小的资本家、再没有人剥削人的社会里﹐它就是唯一的最大的红色资本家。它集中着所有人的权利也支配着所有失去权利的人;它掌管着全社会的财富也窃取了整个失去财富的社会。面对至高的极权者、专制者、独裁者﹐一个国家的所有成员在权利和财富上处于双重贫困﹐甚至光裸的一无所有的赤贫!他们的政治的经济的权利等于零。他们的精神的、思想的、文化的、艺术的独立和自主的自由丧失殆尽。
而这一切都被一片铺天盖地、从头到脚笼罩着你的红色的辉煌掩盖着不易发现也无从发现。
人们习惯于在一片红色的黑暗中磨磨蹭蹭;也安于在一片红色的黑暗中存在和生活。
高风来到茶场后﹐越来越明白﹐他并不是为了一种什么远大的理想和崇高的抱负来到这里﹐尽管他总是极力迫使自己相信是这样﹐并极力维持这种信念。他也不是为了什么积极的作为和无私的奉献来到这远离都市的茶山。他越来越深信﹐其实他早已十分明确﹐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来到这里。他每天同大家一起上山采茶﹐他采茶只是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赖以活下去。他是不应该采茶的﹐这种简单的劳动对于他是一种摧毁﹐一种损耗﹐一种浪费。他不应该被人当成简单劳动力﹐而由一些比他愚蠢和无知的家伙来整日支配他。他完全可以干他应该干也可以干的事情﹐那些事情既可以充分发挥他的全部生命热情和才智﹐也可以对社会对人类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作出更大的贡献。而人们却只能让他当车工、抬土方、开山放炮、采茶﹐却只能让他每天背着个茶篓上山去完成和超额完成采茶定额﹐而每一个茶农每天所完成的采茶定额都是与整个茶场的生产建设、计划指针、资金积累和上缴利润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你装病、你旷工、你完不成定额你就损害了国家的、集体的也包括你个人的利益;你就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你自己。所以你得加紧采茶、拼命采茶﹐把你的全部生命和整个茶叶事业联系在一起并融为一体。这与我球毛相干﹐高风想。你们扭曲了我﹐贬值了我﹐毁灭了我﹐使我的身心萎缩﹐使我的脑力迟钝﹐使我的智能和才华无从发挥、荡然无存。我得抢救我自己﹐你们还这么苛刻无情地逼迫我干什么?高风的手是用来握笔的、画画的、绘图设计或操作运算的﹐你们却迫使我采茶。这双白皙的手﹐手掌宽宽的﹐十指长长的﹐有个音乐家曾说过﹐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可惜毁了。高风曾梦想做个音乐家﹐也曾梦想做画家﹐最后命运却注定他做了诗人﹐而现在当个诗人也不行﹐当个诗人就得学会歌颂他们﹐不会歌功颂德﹐就只好采茶。在茶海里﹐那些采茶姑娘们的双手却十分灵巧﹐她们不仅单手采茶﹐而且双手采茶﹐十个指头象十只小鸟一样在茂密浓绿的茶蓬上上下翻飞﹐一会就采了满满一茶篓﹐蹦着跳着唱着歌从茶山上跑下去﹐到大马路旁边的茶棚里去交茶。而高风这双手﹐在茶蓬上却很笨﹐采了半天茶篓也没有装满﹐他每次去茶棚里过磅的时候﹐不得不动脑筋、想办法﹐不是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地把堆得象山一样的茶叶抓进茶篓﹐就是在茶篓底下悄悄地吊一块石头﹐这样﹐一天下来他居然也能完成任务﹐甚至超额完成任务。他的秘密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而且他还毫无保留地传授别人﹐当别人也象他一样取得成功时﹐彼此见面时相互哈哈大笑。管他娘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并不为此感到自责﹐感到羞耻;他觉得应该自责和羞耻的是那些负责管理他的人﹐每天上班时象监工一样监督他的场长、队长、大组长这些人﹐以及这些人背后的那些看不见的居高临下真正养尊处优的人。你们为什么让我采茶﹐我不能干别的吗?我干得了的而且干得好的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干?你们把我撵来撵去﹐撵下了煤洞、撵上了茶山﹐你们迫使我挖煤、采茶﹐你们为什么不下井挖煤、不上山采茶?你们说社会有分工的不同﹐那为什么不进行合理的分工和合理的分配?难道我注定要被你们支配、主宰、领导而你们注定要当领导吗?是谁给你们这种权利?为什么没有一种公平的、合理的、规范的社会分工、竞争和自由选择?你们在那儿说假话、唱高调﹐声称你们的思想如何先进、你们的体制如何完善、你们的组织如何革命﹐那为什么对一切有个人的人生追求和生命自由选择倾向的人一概兴师动众给予讨伐、从舆论到行动给予严厉打击、残酷迫害和欲置死地而后快?!你们声称国家利益、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那为什么你们的利益却高于国家、集体和所有的个人?这不是一场骗局吗?满山遍野茶树长得蓬蓬勃勃﹐一行一行的茶树望不到尽头。茶行与茶行之间的茶树已经长得靠拢﹐茂密的枝条浸满了露水﹐湿淋淋的﹐人在茶行间泡久了﹐肚腹冰冷、腿关节发炎﹐两个膝盖红肿、疼痛。高风咬着牙艰难地在茶行里移动﹐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又发作了﹐他的双手被晨露浸得又红又肿﹐十个指头活动不灵便﹐变得麻木。别人已经采到前面去了﹐他还停在原处不动。他抬起头来﹐看见头顶和周围一片似雨似雾的东西﹐迷朦中他发现隔着几行茶树采茶的姑娘们﹐她们一边采茶一边唱歌﹐声音水淋林的﹐清脆又滋润。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她们的草帽还背在背上﹐草帽也浸透了水露﹐似乎显得沉甸甸的﹐吸饱了水的赭黄的颜色显得很暗淡﹐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姑娘们的双手象鸡啄米﹐飞快地在茶蓬上“啄食”茶叶。她们是这样眼明手快﹐即使动作是这样神速﹐却决不会采下一片老叶﹐而是采下一片一片嫩叶。这些嫩叶在她们的手中压缩成一捧﹐等到一旦落入茶篓﹐就蓬松成一大片。刚才她们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现在她们象鱼一样在雾海里游动﹐已经游到对面缓坡上。在这些姑娘群中﹐他看见了那个跳“皮靴舞”的小女孩﹐还有下队参加劳动的大学生、女技术员江光敏﹐以及别的许多熟悉的身影。江光敏采茶的动作很优美﹐她歪着头﹐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而双手却仿佛在弹钢琴﹐在水淋林的茶蓬上时起时伏﹐她的双手的动作呈现着柔和的曲线。那个跳皮靴舞的小姑娘先头还站着﹐现在仿佛矮了半截﹐也许是因为腰弯酸了﹐半个身子依靠在茶蓬上。高风知道她们是黎明前摸黑上的山﹐到现在为止﹐已经在山上干了整整十多个小时。整个白天﹐太阳都几乎没有出来﹐她们的衣服从清晨起就被打湿﹐被体温烘干﹐又被汗水和水露打湿。干一块﹐湿一块﹐干的地方露出了硝盐似的白色边沿﹐仿佛尿斑。背上冒出的热气和水露混为一色。这些姑娘是一支青年突击队的成员﹐现在正是采摘春茶的季节﹐今年象往年一样提出“大战一百天﹐持续夺高产”。红布横标拉上了山﹐广播接通了每一个队﹐甚至每一座山头。场部的大喇叭整日播送着全场各队的战斗动态、高产记录、好人好事。这是江光敏的声音﹐她在茶山和场部之间来回奔跑﹐及时报道各队的生产情况。她操着标准的国语﹐口齿清楚、声音抑扬顿挫﹐很富于表情﹐也很有感染力。这些日子﹐她特别兴奋﹐刚一广播完﹐她又奔上了茶山﹐去各队参加劳动、收集材料、组织稿件。在高音喇叭强大的高音的洪水的淹没下﹐山坡上姑娘小伙子们的歌声被压下去了;继而显得零零落落﹐最后终至寂灭。当最后一声歌声消失的时候﹐仿佛一道亮光一闪﹐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它一掐就灭了﹐再也听不到一丝声息﹐看不见一点亮光。以后茶山上的歌声、人声都几乎完全沉寂了﹐而且沉寂了许久许久﹐偶尔听见一点零碎的歌声笑语﹐仿佛寂静里一两声夜鸟的鸣叫。人们累呀、苦哇﹐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歌唱甚至谈话了。姑娘们的突击队长叫莫老广﹐外号叫“莫呲牙”﹐因为他的一口牙齿没有一颗是整齐的﹐七翘八拱、稀稀拉拉﹐前面几颗门牙全往上翘﹐使他的上下嘴唇永远合不拢﹐嘴巴永远呈张开态。他有一张猴脸﹐颧骨高耸﹐眼窝和双颊深陷﹐活象孙悟空﹐只差没有金箍棒;却有一根随时执在手里的无形的狼牙棒﹐专门用来打人的﹐棒喝、棒打别人是他的一大专业特长。他头上的头发焦黄﹐剪成一片瓦﹐斜搭在前额上。他的头发仿佛被太阳晒蔫的枯草﹐干巴巴的﹐使人感觉一捏就碎。他的身上一切都是干的﹐脸、身子、头发、眼神、声音乃至他的一切思想、兴趣和爱好。如他画的漫画是干巴巴的﹐他拉的二胡发出的叽叽嘎嘎的声音也是干枯欲裂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是最受场、队领导信任和重视的人﹐而且也是作为“二领导”一丝不苟地领导着别人的人。他具有表扬和批评别人的特权﹐他经常表扬被他鼓励上进的人;他也经常受到场、队领导的提名表扬。他是三队的团支部书记﹐又是整个队的大组长﹐队里除了队长﹐就算他说话算数。他也象干部一样﹐并不具体参加劳动﹐而只是负责分派任务、记工分﹐而更多时间和更大的兴趣就是办墙报、画漫画﹐写写故作夸张、胡编乱造的文章。队里两个小青年﹐一个叫太玉﹐一个叫宏义﹐俩人朦朦胧胧谈恋爱﹐被他发现了﹐他就画了一幅漫画﹐画上是一道高高的悬崖﹐悬崖上长着一棵树﹐有一根柔软的细细的枝条探出悬崖﹐宏义和太玉两个不顾危险坐在悬崖上的那棵树的枝桠上﹐致使他们坐着的枝条承受不住两人身体的压力﹐弯得象一只弓﹐从悬崖上垂下来﹐悬崖下面画了几道简单的曲线表示水﹐也意味着深渊﹐这幅漫画题为“在危险的悬崖上”。这幅漫画吸引了许多人来看﹐宏义和太玉看了脸红﹐许多天彼此都不敢接触﹐仿佛自知有罪似的。莫呲牙认定谈恋爱必坠入深渊。爱情是不革命的。他也通过墙报向人们强行推销这种认识。他也真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后裔﹐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不要男婚女嫁﹐不要父母结合﹐仿佛自己自行从石头里爆出来。他除以团支部的名义办墙报、画漫画﹐手持看不见的“金箍棒”或“狼牙棒”兴致勃勃地行使棒打别人的特权外﹐他还有一大兴趣就是拉二胡。他永远拉着同一首歌曲﹐而且也只勉强会拉那么一首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他一边拉一边无头无脑地唱﹐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长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因为他不识谱﹐唱的歌都是听来的﹐凭记忆记下﹐至于为什么社员都是向阳花﹐你就永远听不出下文。而且他边拉边唱的时候﹐歌声和琴声总无法合拍;歌声跑到前面去了﹐琴声还没有跟上来。他拉的二胡极其生硬﹐声音干燥刺耳﹐别人听来十分厌恶﹐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他却拉得津津有味。由于他手笨﹐二胡又不熟练﹐一句流畅的曲谱﹐要被他拦腰折成几段。如咪咪梭咪唻咪咪梭咪唻咪啦咪唻嘟一句完整的曲子﹐被他拉成咪咪梭—咪唻—咪咪梭—咪唻—咪啦—咪—唻—嘟﹐中间要停顿六七次。即使如此﹐在一次文艺晚会上﹐他还竟自告奋勇上台搞二胡独奏。他呲着几颗牙﹐把二胡也拉得呲牙咧嘴﹐引起满堂哄笑。这件事被认定为嘲笑打击政治骨干分子﹐那个叫糖大饼的队长还专门作为一件事来追究。他在全队大会上追问是谁领头哄笑?有哪些人跟着起哄?结果高风被人揭发为此受到批斗﹐跟着起哄的人全被勒令写检查﹐交代自己究竟是什么阶级感情、站在什么阶级立场上、用什么阶级的耳朵来听无产阶级的音乐?莫老广的墙报上也出现了一篇文章《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捣乱》﹐紧锣密鼓地进行配合、不点名地批判高风。这篇文章署名为“金箍棒”﹐大家猜出显然是莫老广的手笔。将近下午两点的时候﹐突然云开雾散﹐太阳从云层后面的红光中出来了。茶山仿佛突然一颤﹐激起一阵低沉的阔大的欢呼。在人们眼里﹐从雾海后面飞出的太阳﹐美丽如一只孔雀﹐它张着五彩斑斓的云霞的翅膀﹐每一道光都仿佛是它颤动的翎羽。不过这只太阳的金孔雀现在不是冉冉上升﹐飞向高空;而是徐徐下降﹐沉入茶海。时候已近黄昏﹐茶海里一片春天太阳柔美和透明的光照。整个茶山的面貌现在清晰地显露出来。一个丘陵连接着一个丘陵﹐一片缓坡紧接着一片缓坡﹐盖满茶树的丘陵缓坡起起伏伏﹐呈现着宽大的弧形和曲线﹐仿佛大海波动的阔浪﹐绵延无际地从眼前一直排浪般涌到天边。你看着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墨绿的茶海﹐不由自主从心底发出深情的欢呼﹐静静的茶山啊﹐你到底有多深多宽呀?起了风。人们身上的衣服晾干了。太阳和风中﹐一切暗淡的色泽又重新变得鲜明。草帽金光灿烂﹐象漫山遍野影影绰绰的向日葵。听见了歌声﹐起初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自顾自的吟唱;后来是几个人轻声合唱;再后来仿佛一扫羞怯﹐声音提高﹐变成了许多人参与的放声歌唱。歌声从这边山坡飞向那边山坡﹐这山响起那山和﹐春天的茶海仿佛猛然浑身伸了个懒腰﹐突然恢复了精力和生机﹐变成一片辽阔的动荡不息的歌海。一只蚱蜢从茶蓬上突然腾空。一只云雀从眼底噗噗惊飞。一只野蜂在耳畔恼人地嗡嗡盘缭。一只山狐在远处红光一闪﹐幻影般无影无踪。先前躲藏在茶蓬下的星星点点的从未引起你注意的茶花仿佛一下子绽开﹐在你眼前显露出来﹐你这才注意到它们有着多么可爱的乳白的花瓣和火黄的花蕊﹐并且闻到了平日被你忽略的那种带着清新的粘甜气味的芬芳。你看见姑娘们把它摘下﹐插在发梢上、草帽上、茶篓上、衣襟上。甚至深藏在茶海中的那条铺满银砂的不时有汽车掠过的通往邻县的公路也突然银光闪闪地出现﹐你听到了拉车的那头黄牛的漫不经心的哞哞声和满载着一箩筐一箩筐茶菁的牛车的车轮被沉重的负荷压得吱嘎吱嘎的寂寞的声音。这些茶菁要一车一车的运往湄江河边﹐然后装上木船运往茶叶加工厂。碧绿的湄江水澄澈见底﹐满载茶菁的木船上﹐有两个小伙子险乎乎地坐在高高垒起的一箩筐一箩筐的茶菁顶上﹐一声开船的吆喝声清晰可闻。这一切仿佛火热的歌声里溅出的火星﹐墨绿的茶海里跳出的音符。天是这样的纯蓝﹐云是这样的纯白﹐春茶是这样的青翠欲滴﹐青春是这样地火爆撩人。茶海里的姑娘小伙子们长期沈睡、封闭的深心仿佛一下子开启了﹐一股突然苏醒的青春生命的力量象春天一般蓬蓬勃勃地弥漫开来。你感到整个茶山仿佛缓缓地朝天仰起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自身青翠的饱含叶绿素水分的空气。茶海中无数互相丢着媚眼的眼睛在春阳中波光闪耀。
莫老广和糖大饼上山来了。莫老广左手拿着几杆小红旗﹐右手握着一个发黑的锈迹斑驳的喇叭。糖大饼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后面﹐仿佛在踱着方步。他爱背着手走路和阴阳怪气、拖声拖调地讲话﹐摆出一付队领导的姿态。与他相比﹐莫老广说话、走路、干事都急不可奈、猴急狗跳。他一步一跳来到山上﹐把几面红纸裁成三角形的小旗分别插在几个姑娘的茶篓上﹐然后好象试麦克风似的对着铁皮喇叭“喂喂喂”地叫着﹐提醒满山所有埋头采茶的人们注意﹐他要宣布直到目前为止的几个突击队员的先进成绩。
贺美琼﹐采茶 78 斤!李贵妃﹐采茶 82 斤!梅珊﹐采茶 87 斤!艾山梅﹐采茶 93 斤!他说到“ 93 斤”的时候声调特别提高﹐几乎是尖声叫喊出来。以上这些同志从凌晨五点开始战斗﹐现在还在继续坚持战斗﹐她们决心苦战到晚上十点﹐十六个小时不下火线!不突破采茶百斤关﹐不大获全胜﹐决不鸣锣收兵!决不下战场!
糖大饼接过莫老广手中的喇叭﹐也是先喂喂喂几声﹐然后慢条斯理地宣布:让我代表湄江茶场第三生产队向以上同志表示热烈的祝贺﹐同志们鼓掌!他那双习惯于背在身后的手现在终于移到了前面。茶山上远远传来零零落落的掌声。
还补充一点﹐莫老广又接着喊话。青年突击队的队员们﹐三队的全体同志们﹐艾山梅同志很快就要接近百斤关﹐她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站不住了﹐靠着采;靠不住了跪—着—采!同志们看﹐艾山梅同志现在跪着为党采茶﹐毛主席老人家在天安门城楼上肯定看见她了!让我们大家向艾山梅同志学习﹐并预祝艾山梅同志在今天的苦战中哪怕拼了一条命﹐也要突破采茶百斤大关!
高风这才看见﹐先前矮下去的那个身子﹐现在跪下去了﹐只留下半截脑袋在茶蓬上显露出来﹐随着双手采茶的动作不住地左右摇晃。原来这跳皮靴舞的姑娘叫艾山梅。高风真弄不懂这些人怎么啦﹐何苦是这样不顾命地自己糟蹋自己呢﹐有这种必要吗?莫老广、糖大饼乃至场部那个新近从部队转业调来茶场、对茶叶知识一窍不通的马书记﹐和穿著一身铁灰色的中山装、连风纪扣也扣得一丝不苟的骆场长自己不干﹐却号召鼓励别人拼命干﹐日日高产、天天超产﹐一天比一天更高产、超产!青年们积极劳动﹐争取入团﹐日夜干活﹐拼死干活。毛主席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你们不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吗?根正苗红﹐出身好的青年﹐通过艰苦的劳动锻炼﹐经风雨﹐见世面﹐使自己更加根深苗壮﹐皮黑心红。出身不好的剥削阶级的子女﹐只有通过劳动彻底脱胎换骨、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的灵魂﹐和剥削阶级彻底决裂﹐同反动家庭划清思想界线。现在茶篓上插着小红旗的女知识青年艾山梅就是这类出身不好的青年。听说她父母都是浙江大学毕业的﹐抗日战争的时候随校迁到了这里留下来了。母亲在五七年曾打成右派﹐后来得了肺结核无钱治病死了;父亲据说原先是地下党员﹐被捕后变节、出卖了革命同志﹐解放后被判刑劳改﹐定性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现在刑满出来﹐孤苦伶仃、满头白发﹐无以为业﹐一边接受街道上的居民委员会的管制﹐一边靠一把小榔头在公路上敲碎石勉强糊口。艾山梅每天拼命的干活﹐每月几乎把所有的钱都寄给老父;同时又拼命地靠拢组织﹐同历史反革命分子的父亲划清界线。这种干活不要命的人高风后来也见过﹐这种人由于过度劳累而致病、致残、致死;艾山梅后来也终生患风湿病﹐最后发展到半身不遂﹐成了瘫痪人。
一直战斗到晚上九点﹐莫老广才吹哨收工。这时候早已超过百斤关的青年红旗突击手跪在茶行里﹐两个膝盖早已麻木﹐连站也站不起来。她听见收工的哨声﹐猛松了一口气就倒在茶行里。她的裤子上出现了两个窟窿﹐膝盖早已磨破了﹐但她似乎全然不知。两边合拢过来的茶蓬完全遮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她透过茶树枝叶的缝隙﹐朦朦胧胧地看见夜空几滴清冷的星光﹐象亮晶晶的水珠一样往下滴。她感到唇干舌燥﹐肚子里咕咕响﹐饥饿难忍;她舔了舔嘴就昏厥了过去。莫老广他们收工回到队部﹐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艾山梅﹐连夜打着手电、点着火把上山来寻找﹐他们漫山遍野呼喊﹐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艾山梅耳朵里﹐她想答应却张不开嘴。直到第二天早晨﹐人们才在潮湿泥泞的茶蓬里发现了她。
艾山梅被队里身躯肥壮、根正苗红的沉壮壮背在背上﹐向场部医务室飞奔。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开了三天病假条。她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面前站着一群人。她逐渐认出这是马书记、骆场长、队长糖大饼、团支部书记莫老广。马书记穿著一套褪色的军服﹐脸象马一样又窄又长﹐正似笑非笑地裂开嘴﹐露出一长排又长又大的马牙。骆场长仍然穿著他那一套铁灰色的中山装﹐扣着风纪扣﹐脸孔刮得光滑溜圆。糖大饼的烂眼睛周围一圈红色﹐好象因艾山梅勇于“壮烈牺牲”的“烈士情节”所感动﹐刚刚情不自禁地流过泪。莫老广仿佛为什么事躁动不安似的﹐不断地搓着双手﹐双脚不停地倒换着﹐似急于马上离去。他们是代表方方面面的人来看她的﹐也是表示了各级领导对她的热情慰问、关怀和爱护的。艾山梅脸一热﹐赶忙从床上撑起来﹐她的眼里同样噙满感动的热泪﹐她把医生递给她的病假条转身交给了莫老广﹐问了一句“我的茶篓呢?”这时候场部的广播里传出了江光敏字正腔圆、训练有素的声音。她听到江光敏念到她的名字﹐并传达了马书记、骆场长号召全场知识青年学习艾山梅“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艾山梅满眼的泪水变成了嘴里“哇”的一声﹐她飞奔着冲出医务室﹐朝热火朝天的茶山生产第一线跑去。
这场持续整整三个月的春茶大会战﹐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一场热气腾腾的“战斗”;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几乎是一种畸形的“欢乐”;而对于高风来说﹐却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难以摆脱的磨难。他必须每天拖着沉重的双腿跟随一群麻木不仁的人上山去﹐采茶﹐采茶﹐采茶﹐好象整个生活就是采茶﹐日复一日却只能采茶﹐整个生命都只是为茶而存在、茶成了全部血肉生命的像征﹐成了一种甩不掉的无形的重负。过去他的背上是煤船﹐现在他的背上是茶篓。他多么想象一个正常的自由人一样﹐不让人像牲畜一样驱赶地自自然然的生活。圣经上说的若有人不肯做工﹐就不可吃饭。民间说的敢死的上勇、敢饿的上闲。他并不是不想做工﹐也并不想享有饥饿的空闲。但他希望做他自己愿意做的工作;希望享有紧张工作后美好的休闲。他渴望读书、写作、大自然、旅游、阳光、少女、永远鲜活的热爱、生活和心灵的自由。这一切都是你生命自身的需要﹐是你独特的心理个性的选择和需要。而这一切﹐生活中都没有﹐都被抹平﹐都被扼杀;都被以公开的和隐蔽的方式剥夺和抢光。在社会上如此﹐在工厂、街道如此﹐在农场、林场、茶场同样如此。偌大一个国家扼杀个性。整个社会没有一个人能面对真实而浩大的人生进行自抉和选择。高风反叛过﹐失败了;再反叛﹐再失败。在这个时代的独裁者毛泽东眼里﹐他属于“捣乱、失败、失败、捣乱直至灭亡”的一类人。一个单一的弱小的人面对整部国家机器﹐不是人去运转机器﹐而是一部巨大的机器驾驭所有的人。这就是每个单一的个人面对极权社会体制无可回避的命运。你被人不断地追逐而无路可逃;你逃到了茶场也仍然飘落无着﹐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左右和驱逐。你疲倦了。累了。你太希望休息﹐太希望平静﹐象别人一样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你听到场部的骆场长对人说﹐你是个作家、诗人﹐是来这里体验生活的;你完成了一部作品以后就要离开。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你不知道﹐但你愿意相信它是个事实并满足于这种浮浅的虚荣﹐愿意生活在别人编造和自己创造的神话世界中。不是吗?谁不希望自己生活中发生变故和出现奇迹?如果不抱着明天的生活一定会改变、一定会比今天更好﹐谁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虽然他知道这是一种幻象﹐它早晚会消失;这是一场“骗局”﹐要不了多久它自然会自行戳穿。哪里没有假话?哪里没有谎言?他们要知识青年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甚至有学养的人为什么要愚昧、自私、心胸狭隘、无知无识的所谓“贫下中农”来进行政治的、思想的、社会的、人生的教育呢?这不明明是弥天大谎吗?你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天赋的真正的作家和诗人﹐但这社会不让你在精神创造活动里有立足之地。文学艺术家要他们去“发现”、去培养、去提拔、去指定;而不是自然和自由地形成、生长和出现。发表一部作品要由他们去认可、去审查、去框定﹐去符合他们规定的标准;而不是让一个作家、诗人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生命体验和繁富的宇宙人生。他们不认可你是一个作家或一个真正的诗人﹐因为他们没有发给你一个叫作“会员证”的作家的“本本”;没有让你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点“豆腐干”大小的“作品”;没有经常邀请你去开会—作家协会会员的例会、文学创作会、作品讨论会﹐或者听取某某文化官员传达上面的什么文件、指示、政策的报告会﹐以及其它的什么名目繁多的这样会、那样会。大家在这类的会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作笔记、在小组讨论会上热烈发言;对有关领导的指示不断点头、趁人不留意的空隙向与会的某某表情严肃的女士飞个媚眼甚至偷偷约会。然后高高兴兴地吃上几餐油水丰盛的会议伙食;然后抱上一大堆会议资料或别的什么材料彼此微微一笑、点头握手作别﹐然后又等着下一次会议再见。他们没有组织你去参观、去访问、去旅游、去蹲点、去挂职体验生活;没有向你组稿和专门约稿、没有把你的作品列入出版计划、没有把你调入文联去当专业作家、没有重点培养、发展你入党﹐然后高升领导岗位。也没有给你这样奖、那样奖﹐虽然这些奖没有任何物质价值和物质意义﹐因为物质是可耻的、肮脏的、资产阶级的;你也同样未获得过任何“崇高”的精神奖励﹐比如说得到一纸奖状或抱回一个镜框﹐然后经由报纸、广播、电视对你及你的“优秀作品”给予肯定、表彰、宣传和介绍。对于他们来讲﹐你是贱民、草民、多余人、局外人、不可靠的人、有问题的人、废物、渣滓﹐你甚至算不上知识青年﹐即使你在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前已最早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你只是逃到这里来的﹐你是一个隐蔽的“逃犯”﹐早晚要被他们发现并把你从基本群众中揪出来﹐然后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在你之后﹐一批一批的知识青年背着背包﹐打着红旗﹐高高兴兴来到农村﹐来到农场、林场、茶场﹐在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中接受锻炼、再教育、健康成长。若干年后又大批蜂涌着返回城市。如果不是像后来改革开放以后﹐可以像有些人一样在乡下修一幢别墅、养尊处优、休闲度假﹐一般有谁真正愿意呆在中国式的封闭、落后、贫穷的农村呢?但而今眼目下﹐不呆又怎么办呢?不是许多人找了个农村姑娘在这儿安了家﹐有许多城市姑娘、特别是出身不好的地、富、反、坏、右、资本家、旧官僚的子女﹐极不情愿地嫁了当地农民、组成了家庭、生儿育女、永远扎下了根吗?她们当中有的人甚至是被农民、社、队干部野蛮强暴、威逼恐吓﹐生米做成熟饭被迫成婚的。她们同样何尝不想返回城市﹐但没有关系、没有路子、没有招工指针、没有接收证明﹐只好绝望地了此心愿。疲倦。麻木。慵懒。你摆脱不了这些由来已久的惰性﹐你甚至羡慕那些首批在茶场结了婚、安了家的人﹐你也打算在这里安居乐业了。你看张虎成﹐他现在正在篮球场上跳着。现在天刚亮不久﹐离上山干活还早﹐他在这儿打篮球。他跳了起来﹐投篮﹐中了;又开始运球﹐再投篮﹐又中了﹐他好不高兴﹐好象中了头彩。但当他又再次投篮时﹐球却在篮圈上绕了一圈掉出篮圈。你感到他似乎脸红了一下﹐往球场四周看了看﹐还好﹐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在空旷的篮球场上自由自在地跳来跑去。你真羡慕他的心态﹐他什么也不想﹐他无忧无虑﹐对人无所求也不求助于任何人。吃饭、穿衣、上山采茶﹐晚上抱老婆上床。如果碰上礼拜天﹐就到附近小镇或乡场上去赶场﹐买回一些日用品﹐或者扯点花布什么的给老婆缝件新衣﹐剩下的边角废料刚好凑合着给即将诞生的小孩做套小衣小裤或尿片什么的。遇到老婆不在身边﹐手头还有点剩余的零花钱﹐就混入未婚小伙子的队伍﹐在乡场追踪、挑逗赶场的姑娘﹐然后三三两两邀约去小饭馆打一次平伙﹐大吃一顿。这种乡场上的小饭馆﹐桌子油腻腻的﹐好象老板从来就没想到洗刷过。墙壁粘满苍蝇﹐象拖地的拖把布不小心甩上去的一片肮脏的小黑点。碗、筷子也同样油腻腻的。管他的﹐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滑溜溜的地上稍不小心就会摔了一跤﹐满地的菜屑、碎骨、烟头。总有一条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浑身皮毛黑油油的个头挺大的狗﹐在桌子底下﹐在腿与腿之间窜来窜去。而另外一两条癞皮狗却犹豫地站在门口﹐它们如果谁试图朝桌子挨近﹐那条皮毛油亮的大黑狗就会呲牙咧嘴地吠叫一声﹐那两条瘦骨嶙峋的癞皮狗又急忙往外退缩。那大黑狗也象人一样欺软怕硬﹐它在你的脚下钻来钻去﹐遇上你有好心情﹐你趁着酒意丢一块肉骨头给它﹐然后抚摸一下它的皮毛。它在你的双腿之间磨磨擦擦﹐惹你烦了﹐你会突然猛踢它一脚﹐它汪汪叫着﹐夹着尾巴溜开﹐一会等你不留意又钻了进来。饭桌上划拳打码﹐个个喝得满面通红。服务员或年轻的婆娘走近的时候﹐趁着酒意﹐说几句挑逗的淫秽话﹐胆大的捏一把她的屁股﹐然后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张虎成日他老婆的事。有人问他一晚上能来几次﹐他醉醺醺地说最高七次﹐别人伸出了舌头。又问他现在老婆怀胎了﹐他们夜里还来吗?张虎成翻了一下白眼说你们不懂﹐好日不过怀胎屄﹐一群油嘴滑舌的人全淫秽地笑了起来。听说张虎成有一种春宫壮阳秘方﹐原来是宫廷里边用的﹐后来流传到民间﹐已经一百五十多年﹐这种药叫做“炮哥”﹐吃了以后炮筒直竖﹐整夜不倒﹐有的女人爱得心慌﹐有的女人望风而逃﹐张虎成为此拥有几个秘密恋着他的情妇。真有这回事吗?高风问。张虎成点点头。你从哪得来的这种药?高风和大家伙追问。张虎成神秘兮兮说﹐一个白苗老者那里得的。这一下子大家来了兴趣。这老者如今在哪里?张虎成摇摇头。这不好说﹐反正在梵净山一带。怪了﹐梵净山﹐云遮雾掩﹐虚无缥缈。那里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家福地﹐与凡间的七情六欲有什么关系?莫非深山古刹中至今还藏着童颜鹤发的世外高人?问张虎成﹐他也说不清楚﹐一会他说在山径上曾碰到过他﹐一眨眼就不见了;一会又说是那神秘老者在夜里托梦给他。最后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这两者之间他也分不清楚。大伙似信非信地望着他﹐这世间真有这等怪事。但高风却凭直觉相信神秘﹐他感觉“炮哥”一事决非虚传。他相信每个人生命中都先天具有“炮哥”激素﹐只是如何把它调动出来﹐只要调理得当﹐造势天然﹐不但不伤身﹐反而养身﹐一旦面临阴阳较劲﹐却不是相互拒斥而是彼此谐和。你们不是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吗?这就叫自然。自自然然。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就看你面对大千世界是不是善通玄乎、精识微妙?
百日春茶大战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又是采摘夏茶、秋茶。冬天虽然没有采茶﹐但冬闲也不闲﹐冬天就让你剪枝、翻土、修路、挖蓄水池。漫山遍野的茶树都要剪一遍﹐漫山遍野的茶行都要翻一遍﹐你说要有多少活可做?冬天的日子﹐遇上下雪下凌、天寒地冻、路面打滑﹐人们自然不出工。这种时候糖大饼也不会让你睡懒觉﹐不是组织学习﹐就是教唱革命歌曲。莫老广一个一个宿舍叫唤﹐把人们从被窝里拖出来﹐并且恐吓说﹐迟到扣工分﹐旷工扣全天工分。组织学习就是读报纸﹐一张报纸翻来覆去的读。首先由糖大饼拖声拖气地读﹐他开了一个头就溜出去不见了﹐又交给莫老广读。莫老广操着普通话﹐逐字逐句地读﹐由于他口齿不清﹐他的普通话南腔北调﹐直逗得人发笑﹐被人们戏称为“广北话”﹐也即广东北京话。等到他终于读累了﹐他眨巴着眼睛四处看一看﹐选取可靠的人接着读。这报纸不是随随便便让你读的﹐这是一种政治上的信任﹐也是一种身价。教唱革命歌曲﹐莫老广因为不懂得起码的乐理﹐只好让贤﹐这项任务破例地由高风负责。屋子里砌着低矮的土灶﹐烧着从山上砍下的湿柴﹐火老拨不旺﹐一直冒着烟﹐整个屋子里烟雾腾腾﹐飘飞着从火堆里升起的黑色的和白色的柴灰。人们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高唱革命歌曲。突然间﹐哄的一声火突然旺了﹐红色的火苗高高地窜了起来﹐人们也哄地一声爆发欢呼﹐一齐围着火灶挤涌着﹐把手伸得长长的﹐烤着冻僵了的手。
天气转晴了﹐雪开始融化。路上到处是黑色的烂泥﹐稀泥中出现一些牛蹄印子和人的脚印子。一堆刚刚拉下的新鲜牛粪﹐光滑如一团黑玉﹐冒着淡紫色的蒸气。到处仿佛都在滴水。屋顶上、光秃秃的树干上、人们披在身上的雨衣、蓑衣或塑料衣和牛背上﹐全都水光淋漓。屋檐下结的冰凌还没有化﹐细的细长如红萝卜﹐粗的粗壮如白萝卜﹐人们嬉戏着用锄头把它们击落地下﹐发出玻璃器皿一样的清脆碎裂的声音。病黄的太阳在天空出现﹐把满山的灰雾照耀成一片浅浅的粉红﹐仿佛有人从高空倾泄下漫天的胭脂红粉。茶山上的积雪有的地方已经化了﹐有的地方仍然还残留着积雪﹐白一块﹐黑一块﹐深一块﹐浅一块﹐仿佛摊开一床铺天盖地、千疮百孔的破烂棉絮。湄江河上有人在垂钓﹐那人头上戴着斗笠﹐背上披着蓑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深黑如漆的河面。他的身旁燃起一堆柴火﹐红艳艳的特别鲜明﹐火上叉着个三角架﹐架上吊着个水罐﹐水罐上缭绕着一片白色气体﹐分不清是烟、是雾还是水蒸气﹐但让人想象水罐里的水正咕咕地翻滚着。那情景不由使人想起柳宗元的诗《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们被驱赶着上山去翻茶行。男男女女都缩着头﹐把双手尽可能地拢在袖筒里。人们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看上去都象受了潮一样发黑。姑娘们有围巾的脖子上都围了白围巾。黑色的身子上齐脖子一圈白雪﹐看去仿佛某种鸟。小伙子们都裹着棉衣﹐为了怕漏风﹐有的人齐腰还束上一根草索或宽皮带﹐他们的双脚下的鞋底也捆上金黄色的稻草编织的草绳﹐这样是在路上避免打滑。这支小小的队伍刚出门时还黑压压的一团﹐迟缓地往前移动﹐一到山上就稀稀落落的消失不见了。
高风搓了搓冷得僵硬的手掌﹐往掌心里啐了一口唾液﹐抓起锄把就开始翻耕茶行。泥土经冬凌冻得特别板结﹐锄头挖下去哐哐作响﹐仿佛看见火星飞溅﹐象击在冰冷的金属体上。他看见隔着十多行茶行的艾山梅挥舞着锄头﹐挖得飞快﹐仿佛在刨动沙地。他旁边不远沉壮壮拄着锄把﹐仿佛在想着什么﹐只见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艾山梅往前不断移动﹐迅速推进﹐身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沉壮壮仿佛突然急了﹐朝着她的背影叫唤起来。
呵哟﹐小山梅﹐好厉害哟﹐挖这么快﹐过来帮个忙呗!
艾山梅回过头来。沉壮壮继续挑逗﹐显然他与其要她帮忙翻土﹐不如说想试一试艾山梅愿不愿意帮他的忙。出乎意料﹐艾山梅扛着锄头过来了。她轻易地在茶行里跳跃着﹐跳过一行一行的茶树﹐直跳到沉大马棒翻耕的茶行。她接着沉壮壮挖的地方挖﹐沉壮壮在一旁看着﹐满脸得意的神色。后来他想了想﹐就跑到前面去﹐在与艾山梅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开始挖。艾山梅很快就与他挖的地段接拢﹐又跳到他前面挖去了。艾山梅跑过来的时候﹐高风就感觉自己心里有点嫉妒。他望着挖远了的艾山梅的背影﹐几次想唤她又欲言又止﹐最后他终于涨红了脸﹐朝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艾山梅仿佛受到什么触动﹐她的背悸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高风又叫了一声﹐这次她回过头来了﹐朝高风笑了笑﹐见高风招手就甩下沉大马棒跑了过来。这下可惹恼了沉壮壮﹐他跑着跳过来﹐挡在艾山梅面前﹐艾山梅举起锄头朝半空挥去﹐他往后退一步﹐再一举锄﹐他再退一步。最后他竟然立住不动﹐艾山梅的锄头几乎擦着他的身子挖下来﹐险些把他伤着。
让开。艾山梅又笑嘻嘻地举起了锄。
不让。
你让不让?
就—是—不—让!沈壮壮嬉皮涎脸地说。
高风跳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了个趔趄。
你给老子滚开!
老子偏不滚﹐嗯?!
老子偏要你滚﹐你信不信?高风一把拦腰抱住沉壮壮。
我—不—信!个子骡高马大的沉壮壮自恃身强力壮﹐他在高风手臂的围抱中一动不动。高风瞟了眼艾山梅﹐他的额头上急出一层细细的汗粒。他看见艾山梅极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似乎鼓励他俩见个高下、决一雄雌。高风想今天非要翻了他不可﹐决不能在姑娘们面前丢脸。他看见一群姑娘小伙子们把锄头一扔﹐叫喊着跑了过来﹐在他和沉大马棒四周围了一圈。于是他使足了全身的劲﹐把沉大马棒整个儿抱了起来﹐差点摔下了去。沉壮壮沉重的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现在他急了﹐突然把身子往下一蹲﹐挣脱高风的双臂﹐然后他头顶着高风的腹部﹐左手抓住高风的衣领﹐右手提起高风的裤腿﹐悬空把高风举了起来。他正要往下摔的时候﹐高风眼明手快﹐双手敏捷而灵活地一把箍住他的肥胖的粗脖往死里掐。沉壮壮的双眼鼓了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唇紧闭﹐两个大鼻孔里喘着粗气。他的肥壮的身子压在高风的身上﹐两个都同时晃了晃倒了下去。高风和沉壮壮在地上翻滚着﹐在刚翻松过的茶行里﹐沉壮壮的身子猛地翻了过来﹐压在高风身上。但高风的双手一直没有离开沉壮壮的脖子﹐并且死死地掐住它。终于﹐他感觉沉壮壮压在他身上的肚子似乎软了﹐继而他发现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松开并且乌紫﹐他一个急转身把对方翻到底下﹐松开双手﹐双腿骑在沉壮壮松软的肚皮上。我叫你逞威风!他抽了沉壮壮一耳光﹐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唏嘘声。
这时他才发现他满头是汗﹐艾山梅掏出一张手巾递给他。
高风放翻身高体壮的沉壮壮一事﹐在知识青年中被视为一件奇闻﹐很快就在整个茶场风传开了。这事发生后﹐高风在艾山梅眼中的地位提高了﹐仿佛一下子﹐他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艾山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总愿意对他说﹐请他帮忙解决。一天下班后她在队部厨房里打开水﹐一不小心把吴疔子撂在地上的一个水瓶碰翻了。吴疔子趁此机会天天找艾山梅。每天下班吃完晚饭后﹐他就钻进艾山梅她们的宿舍﹐一屁股坐在艾山梅的床沿上。灯光下﹐一屋子姑娘﹐吴疔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艾山梅﹐也不说赔﹐也不说不赔﹐他只是坐着﹐根本不提这回事。姑娘们要睡觉了﹐他也不走开﹐弄得艾山梅很尴尬。她现在掏不出钱来买热水瓶﹐但又不好把吴疔子拒之门外。这事被高风知道了﹐他咬着牙花了半个月的伙食费去买来一个新温瓶。那天晚上﹐吴疔子又坐在艾山梅的床沿上﹐高风走进来﹐把温瓶往吴疔子的脚下一撂。给!滚!吴疔子诧异地楞着眼睛看着他。我又没有要你赔﹐我要她赔。他指指艾山梅。我代她赔﹐你听清楚了没有?吴疔子嘿嘿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疔子也仿佛裂开了嘴。她是你什么人?同你什么关系?高风突然冒火了﹐他扬起了拳头。你不明白吗?那拳头在吴疔子眼里突然肿大起来﹐它一晃一晃的﹐一步一步把吴疔子朝门口逼去。
高风和沉壮壮打架一事发生后﹐糖大饼曾先后叫沉壮壮与高风去谈话。沉壮壮还没有作声﹐就哇哇有声地哭了起来。泪水从他那细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从他那胖猪似的脸颊上象油珠似滚落下来。高风被叫进队部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糖大饼的红眼圈中的眼白一闪一闪地发光;他感觉糖大饼似乎发觉了什么和感到了什么。也许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最近场部保卫科关于高风的某种传闻。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冲着高风问。他明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事先已经作过调查﹐但他故作姿态。高风只好将事情的经过重述了一遍。你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吗?这是打击贫下中农﹐伤害干部子弟﹐破坏社会主义的茶叶生产事业!沈壮壮的父亲解放前夕在国民党部队里混过几天﹐后来跑了回来﹐成天吃喝嫖赌﹐把一点家产花光了﹐沦为城市贫民。后来不知道怎么混入了县里的一个局级单位﹐并且爬上了财务科科长﹐新近不久又光荣入党。所以理应被糖大饼将其出身无可非议地划入光荣的“革命干部”和同样光荣的“贫下中农”范围。
同志!糖大饼突然收住拖长的声调﹐急速地高声大喝。我必须向你大喝一声﹐悬崖勒马!
听他这么一说﹐高风又想起了莫呲牙的那幅漫画“在危险的悬崖上”。
你必须认真作出深刻检查。先下去吧﹐听候处理。
配合这件事﹐莫老广的文章也在墙报上同时出现。题为《擦亮眼睛﹐站稳立场》。这位团支部书记、青年突击队长对这件事的看法与队长糖大饼似乎大相径庭。他认为两个人打架一事是事情的表像﹐问题的实质是资产阶级在同我们争夺年轻的一代。究竟谁代表资产阶级、谁代表被争夺的对象﹐他没有点明。不过他在文章中呼吁青年同志们要提高警惕﹐站稳阶级立场﹐不要做资产阶级思想的俘虏。真他妈的风马牛不相及﹐老是这一套﹐高风想。一个姑娘帮我翻土﹐我就成了争夺年轻的一代吗?我代表资产阶级?趁无人﹐高风一把将墙报撕了。
此事的最后结论是高风被宣布为严重警告﹐并给予行政记过处分一次。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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