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33. 情欲撩人的茶山之夜
推开窗。青天一轮明月。挂在 1963 年 5 月的夜空。现在的你又回到文化大革命前几年的某个夜晚﹐窗外一片明月朗照﹐没有一丝夜雾﹐却有夜露的沁人肌肤的清寒。你几乎赤身裸体立于窗前﹐沐浴在一片月光的银液中﹐不觉得冷﹐感觉一种异样的清爽和舒服。这里不是令你神往的流于果戈里笔下的乌克兰的迷人的夜色;也不是莱蒙托夫歌声中的高加索的蔚蓝的黄昏;不是埃及的月夜﹐也不是希腊神秘的日暮。这一切都显得太遥远﹐已经隔着许许多多的年代﹐似乎不真实。这里是茶山之夜﹐五月的茶山之夜。月色撩人。青春撩人。情欲撩人。你会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睡不着﹐一次又一次翻身起来﹐看茶山夜空的月亮﹐又大又圆。夜空是淡青色的﹐茶山是墨绿色的﹐月光是银白色的。几种色块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简洁的现代绘画。茶山小路纵横交织﹐在墨绿色的茶山的厚丝绒中发白﹐象银色的丝线一样亮光闪闪地穿梭往来。茶山现在静得出奇﹐只有远处黑沉沉的松林里传来的一两声偶然听见的鸟声。夜风吹拂﹐又深又宽的茶山纹丝不动﹐仿佛风平浪静的深深的海洋。你似乎喜欢这寂静﹐又似乎害怕这寂静﹐因为这寂静让你感觉孤独﹐感觉你似乎被城市和人群遗忘了﹐抛弃了﹐不知道现在被丢失在什么地方?这儿令你有一种陌生感﹐仿佛一个寂寥无人之境。但后来你慢慢习惯了它﹐安静下来了﹐不知不觉之间你爱上了深深的宽宽的茶山。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你曾经想象这里是一片崇山峻岭﹐山上长满了高高的茶树﹐一边采茶一边唱歌。来到这里以后﹐你才知道整个茶场只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缓坡和丘陵﹐从眼前伸展到天边﹐满山的茶树一行行﹐一蓬蓬﹐矮矮的﹐只有齐胸高﹐铺天盖地的连成辽阔无限的一片。但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歌声﹐满山遍野的歌声。茶山是茶海﹐也是歌海。采茶的绝大多数是年轻的姑娘﹐她们每天都禁不住纵声歌唱﹐从静悄悄的黎明一直唱到静悄悄的深夜﹐这其中也加入了你的歌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无论是日光中还是雨雾中﹐只要一面对茶山﹐你就要放声歌唱;向着太阳﹐向着月亮﹐向着青春美丽的姑娘。你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唱﹐但你总是禁不住要唱。常常还睡在床上没有起来﹐你就开始唱了;夜深人静人人都进入梦乡以后你还在独自歌唱。你甚至怀疑你在梦里也在歌唱。除了睡着以外﹐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歌声嘹嘹。你仿佛是为了歌唱而来到这世界上的﹐你心中有那么多歌儿要唱﹐身上有那么多过剩的精力要发泄、要喧嚣。你正年轻﹐正处于人生的黄金年代﹐正享有自己美妙的而且仅仅只属于你一次的青春﹐你为什么不歌唱呢?你怎能不歌唱呢?青春啊青春﹐你在心中呼唤着﹐你以歌声寻觅着﹐一种朦胧的奇妙的尚未揭晓的什么事物。这事物不是某种单一的什么﹐而是多种事物的渗和与糅合。它纷繁而单纯。它似乎总与月亮有关。这时候﹐你再次注目月亮。喝!好圆!好大!大得象一只源源倒出银光的水桶。这是你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月亮﹐它刹那间变得象一张圆桌那么大﹐并且突然象镜面似的竖放在你面前。于是﹐你感觉自己置身圆月中﹐你住在里面的这幢二层楼的有着白色粉墙的房子置身圆月中﹐整个茶山、整个天空和大地都置身圆月中。月亮不断放大﹐变成了一个笼罩天地万物晶莹透亮的水晶球。夜风就在水晶球中吹拂﹐云丝就在水晶球上变幻﹐偶尔一两声鸟音就在水晶球深处水滴似的凝聚成形﹐然后又消融在一片水状的晶液中。你甚至在水晶球宁静的晶光中清晰地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的纯洁的裸体的映象和听出自己均匀的心跳的节奏。一切都如此纯净、透明、晶莹。人和月亮融为一体。没有恐惧﹐没有不安﹐没有阴影。过去的一切在水晶球之外。满脸黑胡子茬的赵梧桐、尖嘴猴腮化装的女鬼、煤老二、黑沉沉的矿井、突然爆炸的瓦斯、可怖的坑道塌方、防不胜防的地下洪水、冤案……无期徒刑……死刑……这一切都隔在水晶球之外﹐仿佛离得你远远的。你感觉你已经逃脱了这一切﹐尽管这一切仍然存在在那里、在远处、在水晶球外盯住你不动。只要碰上某种契机﹐比如说碰上什么运动﹐它们就会追踪而至﹐就会从转来的什么材料中将你置于死地。但是现在你不愿意记起这一切﹐记起以往的整个过去。你只希望雾、雨、日光、一座一座的山、一道一道的河将所有痛苦的过去隔绝;遥远又遥远的地理距离将全部以往从记忆中隔绝。隐姓埋名。埋首在素不相识也毫无利害关系的人群中。躲藏。消失。化解为零。不让别人识别自己﹐不让人们从人群中把你发现。你只愿意深居静静的茶山﹐消隐在雾窝里、雨幕里、太阳的光瀑里、月光和白云的纱帐里。找个茶花女﹐组建小家庭﹐生儿育女、安居乐业﹐渴望在幸福与安宁的双翼庇护下﹐不再受到暴虐和外界的任何惊吓与莫名的伤害。只有一样东西你没有丢下﹐舍不得遗弃﹐它是如此根深蒂固﹐仿佛与生俱来﹐那就是诗﹐诗与歌成就的一种伟大的事业和成就一个诗人的梦幻和狂想。你已经许久没有读书了﹐精神、智能、创造这些东西仿佛被你弃之不顾了﹐然而﹐不管心灵如何痛苦、生活如何艰难、命运如何坎坷﹐你始终不能遗弃它们﹐它们深深地潜伏在你灵魂深处与你的生命同在。这儿找不出一本伟大的名著﹐找不到一部描绘人类世界的奇思、梦想和真实的宇宙生命的书。你所能见到的书仿佛都与本真的生命、人生的真实、宇宙的本质无关。它们都是一些时下流行的象秧歌、腰鼓一样简单的文学作品﹐如《小二黑结婚》、《新儿女英雄传》、《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保卫延安》、《红旗谱》、《大刀记》、《苦菜花》、《上海的早晨》﹐这些东西后来都被列入“当代经典名著”。然而你直观上就不喜欢这些书﹐你觉得它们没有真实的而是虚构的灵魂﹐它们不能与你的灵魂产生碰撞﹐使之充实、净化和升华。它们与人类纷繁复杂的精神世界、与人类的本能、欲望、美梦、良知、冒险、竞争、挣扎、追求、意识、潜意识、困厄、痛苦、希翼、绝望以及诗歌、哲学、宗教、大自然、阳光、少女、情爱似乎格格不入。它们是一种定式思维的简单产物;是一种毛式思想规范和“革命”文化观念的演绎和诠释。对此﹐你只有适从而无可逃避;你只有接受而无从抗拒。因为任何精神上的自由选择和自觉反叛都可能遭遇空前的政治暴力伤害甚至灭顶之灾!这是一个没有人文精神的时代﹐有的只有来自韶山冲或者延安窑洞的文化。整个时代独尊毛学﹐从它的政治、哲学到文艺思想﹐而你无从避免。你希望成名成家﹐你希望事业有成、作品得到发表和出版﹐于是你自觉和不自觉地写那些顺应时尚而却受到你的内心拒斥的东西。五十年代你写过你真实感受过也希望写的东西﹐也曾写过歌颂“三面红旗” ---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作品;六十年代开始也如此﹐你写你的孤独、热望和希翼﹐也写反映知识青年在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中的生活和斗争的作品。这些东西以后你回忆起来都感到脸红﹐但在当时你仍然不能挣扎出两难之境。你是如此矛盾﹐整个人仿佛是多重矛盾体的综合。新的人文精神在七十年代末期民主墙运动和思想解放运动中曾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复苏﹐但很快就退却了;直到九十年代又带着它的富于变革精神的新的姿态在众说纷纭中开始新的进击和发言。
九十年代中国在改革开放的潮动中﹐整个社会背景似乎发生了变化﹐政治意识形态背景表层似乎冲淡了﹐为市场经济的社会背景所代替。然而前者仍然不动声色却更加暴烈地存在。如果说﹐过去的人文精神仅仅是受到政治的单面高压﹐那么现在它却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的发展变化过程中受到潜在的政治暴力和公开的经济暴力的双重夹击﹐在政治和经济狂啸飞旋的巨大而沉重的双轮下喘息。它面对的不仅是由来已久的意识形态的持续肆虐﹐也面对着炒股、圈地、欺骗、投机、媚俗、堕落、奸诈、油滑、唯利是图、人欲横流、通货膨胀、畸形的高消费的黄金潮和拜金梦所带来的经济暴虐和现代神话的无情嘲弄和遗弃。一个畸形的时代﹐极权政治和开放经济合谋﹐继文化大革命的“革命”文化之后﹐又导致一个时代的新的精神荒原﹐而竟为茫茫人群中的绝大多数人视而不见﹐竟使芸芸众生中的绝大多数人无动于衷!人文价值和终极关怀最终面临文化颓败和精神沦丧的泥沼。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拒绝了我们先人留给我们的理应珍视和继承的一笔财富和遗产﹐我们丧失了对于全人类仍然弥足珍贵的心灵的情怀和操守。我们浑身油腻﹐我们遍体腥气和痞气。在这样的历史情景中﹐人文精神带着它的崭新的面目悲剧性地再度崛起﹐它仍然作为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基石、人类社会道义和精神生命的承诺。无论是过去的政治“高压”或当今的经济“冷冻”﹐社会道义和良知不甘沉沦和湮灭;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不甘堕落为时代的旁观者和边缘化的局外人。他们弘扬思想独立和精神自由的生命价值和人性尊严﹐重展心灵的图腾﹐转动宇宙生命存在的轴心﹐自觉承担精神殉道者和殉难者的角色﹐以拯救整个世纪末颓败的文化﹐重建未来文化的主体形象。
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是中国文化艺术鱼龙混杂时期﹐面对文化意识转型﹐各种西方思潮源源涌入﹐使中国文化界无所适从。当人们发现社会政治、历史背景、意识形态不再是关注文化本身的唯一方法和单一角度﹐于是纷纷转向与此截然无涉的语言、符号、文本。文化评价从独尊的社会政治的权威批评转向为纯粹意义上的语言批评;由国家的统一语言模式观照转向于纷乱繁杂的个人话语的剖视和确立;由意识形态的专制独裁立言转向非意识形态的个体生命自由和自在的独白。面对各种眼花缭乱的思想﹐使人们趋于盲从接受和无从选择。无论是英美分析哲学美学、德国解释学、接受美学、法国解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甚或现代后主义﹐均在人们心中不断升温﹐光焰夺人。人们言必称“文本”、“先锋”﹐见时髦新潮就玩﹐唯时髦新潮就好。最终似乎又以后现代主义惟我独尊!致使台湾现代派老诗人纪弦远隔太平洋叫了起来:你们那些后现代主义者﹐什么是你们的理论之体系?可拿得出什么“样板诗”来给我看看吧?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请你们给我闭嘴﹐别再乱喊乱叫跟时髦了!须知今日之诗坛﹐包含台湾、香港、大陆及其它地区在内﹐依旧是一个中国新诗发展史上极辉煌的“现代诗时期”﹐如日中天﹐没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日蚀”的。而我们的“新现代主义”﹐你是推也推它不倒、摇也摇它不动的!听着……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听他?你叫你的﹐他嚷他的﹐众声喧哗﹐震破耳膜﹐只有待喧声最终静下来﹐才能检验出你的耳膜是否坚实?热气冲天﹐就是没有人发现自己生命本身是否冷浸浸的、有没有体温?是血肉之躯还是什么时候早已形同没有自己真实眼光、心跳、呼吸的塑料人?当代文化艺术精神似在急剧变异﹐而这种变异其实只是表像﹐没有哪个中国文化人不在重复西方人玩的全套动作(也许其中唯有热衷于玩气功、太极拳、禅宗以及以严谨的姿态重整国故、玩当代国学或后国学者例外)。人们或模仿他人玩语言游戏、视语言为一堆无思想的糠秕;或重复别人的诗化的“言说”﹐以唤起对诗意的栖居和终极关注的迷惘;或极力推销别人的“解构”、“踪迹”、“歧异”﹐大谈能指的滑动﹐以期打破文字表面的稳定、找出深层隐藏其下的其它文本、达到阅读的无定论……无人不在重复别人话语的时候﹐却失去了自己的言说;在接受别人思想的时候﹐却忘却了自己的独立思维;在膜拜别人体系的时候﹐却不自觉地让自己立足其上的生命的地基终于陷塌﹐无从建立自己全新的精神屋宇。人们以反意识形态的专制为名﹐行反新的人文精神和因暴政而崛起的新的社会意识。以消解精神价值而失去理想建构;以无视心灵格调﹐而堕入痞气和媚俗;以沉溺自我玩弄﹐而滋养虚无与无聊;以醉心于人欲暴涨﹐而认同和纵容全部现实的丑陋和邪恶﹐甚至浑身浸泡精神暴虐的血腥中竟闻不出血腥的气味……
我们摧毁了一切价值﹐却徒有一堆废墟 !
我们打开了积满废话的语言的水闸﹐却淹没了生命意识的真正的精神流!
我们相互张嘴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却无视心灵深处的奥秘和伟大存在的静默与肉体喧嚣的寂静。
这世界轻则朦胧、重则模糊、实则混沌!
混沌是世界、人及其思维之本真。
它是一个永无确定意蕴却包含万千歧义的词;是一匹永无定踪却无处不留下漂游蹄迹的无形的马;是一道永远自隐自显却无从辨认的神秘巨指的密纹;是一枚一次性覆盖一次性消失永不定形的流动的宇宙印章!
世界在人类清晰、单纯、明净的瞳孔中失真乃至消失不见。
它敞开饱满、丰实、繁富并呼吁人们去占领的存在之空无。
人们为追踪、求索、寻访世界而想象、而构思、而怀疑、而猜测、而确认、而否定、而自信、而气馁、而苦闷、而期待﹐而方式变幻万千、而手段日新月异、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而垂头丧气、捶胸顿足。存在主义如此﹐结构主义如此﹐解构主义如此。以及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和还在孕育或尚未诞生、还在泡制或尚未上市的其它什么新新的种种“主义”均莫不如此!
人类以全能之“知”确证“不可知”;以武断的猜测虚构存在;以浅薄的虚妄解释虚无。
每一种新的认识、方式、主义出场﹐人们都群集欢呼﹐然后又作鸟兽散。无论任何一种阐释存在的认识、方式、主义﹐都是他们心目中的权威、中心、体系;尽管面对那些自身就宣布自身消解权威、中心、体系的东西﹐人们也无不敬畏和俯首贴耳!
人类是非此即彼的偏执狂﹐是喜新厌旧的时髦癖。永远偏执于一己之偏、一己之窄、一己之直、一己之简、一己之新、一己之纯、一己之好、一己之执﹐从未对一己之“之”投以怀疑的眼光。
人们将混杂、曲折、棱模、迂回、兼容、含糊、颠倒、矛盾、紊乱、分裂、重叠、迷茫长久置于遗忘!将新、旧、古、今、美、丑、真、伪、虚、实、轻、重、光、暗、高、低、长、宽、方、圆的折中杂糅、共生并存置于永久的拒绝!
无人持有深藏历时与共时的宇宙同一性的存在的隐秘的珍本、孤本、真本。
人们只知道亦步亦趋﹐言必称“文本”、言必称“先锋”﹐而忘了世界失传已久的属于每一个体生命的、各各相异、独立自存的万千“生 --- 命 --- 本 --- 文”!
解构大师德里达面临着解构!
他摧毁了以往以思辩概念建立的稳定的思想结构和体系﹐否定永在的一元的传统理性的绝对权威。德里达解构了阅读中的能指与所指之间单一的僵死的结构及主题对解读的强暴主宰。通过他的“歧异”与“踪迹”理论﹐揭示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滑动率、动摇了文本的整体主义﹐从而开发了阅读中的审美功能无限多元的可能性。这位解构大师﹐作为一元权威的叛逆者解构了传统先验主义的一元权威﹐追求无系统、无中心、无体系的绝对自由。但他在马不停蹄的解构的同时﹐却未能找出理性概念结构和体系之外的替代物﹐也即某种跨越存在与认识之间的深渊、抵达彼岸的新的认识形式 --- 那就是“诗”﹐从语言概念的他指达到诗的语言的自指的“诗”。当代新的诗化哲学或生命诗学思维和语言倾向具有跨越人类意识深渊、开拓人类认识的新的空间、抵达新的自由的可能性。它是一种“非体系”的表现和“非定义”的形式。西方人一会儿“结构”、一会儿“变构”、一会儿“解构”﹐而对于东方这已经是早已解决了的问题。东方诗化思维、语言、表现形式就其本质来说本来就是无“构”的。现代西方的“解构”也许正是源于东方式的生命直觉或古老禅学的非体系的无“构”或超“构”。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禅宗既是中国古代超级的“超现实主义”﹐也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解构主义。所以﹐中国人是最早的解构主义者。如果在西方人那里“无意识成了潜在的文字系统”、“无意识被视为语言的深层结构”﹐他们把无意识看成心灵的积淀﹐视为一种潜语言或前语言;那么东方的禅宗早就在古代把心灵深层积淀的无意识赤裸裸地从胸腔里掏出来﹐呈现在人的感官面前。禅学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用癫狂和荒诞不经的语言翻解出无意识深处潜在的“文字系统”﹐以语言破立语言的方式破解出语言的“无意识深层结构”﹐创造出一种不可解和无定解的“超越的语言”﹐指示出充满“歧异”和“踪迹”的无定形的恒变的生命﹐使人类思维和语言表达呈现无限多元的立体化。但与西方符号解构不同的是﹐东方禅学须臾不离生命。这一点﹐甚至一位美国建筑师埃森曼也从现代解构主义建筑学的角度体悟到“解构是很东方的想法”。其实解构主义理论如果作为理论只是换了一套说法:一、德里达的“解构”也即“无构”;二、他的“踪迹”也即全方位或无方位的精神辐射和变化万千、游踪无定的精神“隐函”;三、他的“歧异”也即对事物解释的多样性、也即“无定义”。解构主义作为一种理论在建构(它同时摆脱不了建构)上仍然是理性的﹐它无法以理论消解理论本身﹐摆脱思维的条理化、系统化、规范化﹐从而真正达到更高境界的自由 --- 人类思维和语言的新的诗性的自由。所以无怪乎有人问德里达﹐在他全力以赴解构以后﹐有没有考虑文化重建的问题。德里达回答说﹐眼前只能解构。解构是必要的﹐但问题是怎样“解构”?以什么取代被解构的体系!如果找不到这种代替物﹐那么解构者最终也必然被解构!这就是“德里达式的瘟疫”的最终的可能的命运!德里达的无形、常变的“踪迹”和“歧异”必然使他的解构热情转向“不在”而背弃“现在”。他说纯粹的书是关于“无有”的那本书。他的“无有”也即你所指称的“无”。但“无”并非空无﹐也并非萨特所赋予它的烦闷、琐碎、无聊的“虚无”﹐而是有“无”的丰富性、多样性、瞬息万变和不确定的性质。只有从“无”中才能揭示出诗的全部深层奥义和存在隐秘的语言。德里达折毁了前人试图跨越“深渊”的桥梁﹐却只能在深渊旁徘徊﹐他仍然禁不住对彼岸自由的向往﹐但他仍然象前人一样无法跨越深渊……在语言学问题上﹐索绪尔主张语音为第一要素﹐以贾克·德里达为代表的解构语言学主张以书写为第一要素。中国曾以汉语拼音取代象形书写的文字进行过一场文字改革运动﹐后半途中止。有人曾持异议﹐将拼音文字和象形文字作比较﹐认为前者从能指出发只能武断地指出并非实物的所指﹐所指仅仅是实物的抽象﹐因而在文字上与实物之间存在无法填补的空隙。而作为象形文字﹐能指本身与实物形似或神似﹐“或包含实物的处境﹐历史结构及生活习惯”。但是这仅仅是拼音文字与象形文字两者优劣相比较而言﹐并没有从语言学的根本上直接触及语言文字本身的实质。纵使从符号学角度﹐象形文字优越于拼音文字﹐但象形文字也仍然是文字﹐传达概念的文字﹐它还不能进一步化解抽象的文字﹐提供我们以非概念的全部丰富的感性生命信息﹐它仍然受到抽象概念本身的局限﹐它提供给我们的感性生命信息仍然是极其微弱的、贫乏的。因此我们在运用象形文字进行表述的时候﹐特别是进行诗化表述的时候﹐能指和所指之间、文字与事物之间仍然有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一个无法填补的令人苦闷的空隙。我们仍然感到语言文字的贫乏、枯燥和抽象﹐为感受不到被揭示的事物的全部丰富的感性内容而沮丧。怎么办呢?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以“文字化解文字”、以“语言消解语言”﹐从而使我们的表述和表现从“语言概念的他指达到诗的语言的自指”。这不仅适应于诗﹐适应于文学﹐也适应于诗化的现代哲学、即以哲学化解哲学的传统形式和内容本身的“哲学”﹐达到一种无“构”思维和无“构”的奇妙的语境。在这里﹐既无须“结构”﹐也无须“解构”﹐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处﹐对东方人来说﹐真是多此一举。因为我们的诗学本身中本来就无构可寻;特别是禅学中﹐一切人为概念的能指和所指﹐早已在直指事物本身的超越二元对立的最高“肯定”和“绝对”中全然化解。解构主义如果“只破不立”﹐就可能导致虚无主义。东方当代潜在的诗学的无构思维具有撞击和拓展、靠近和重现存在的感性力量﹐它能使虚无浑然可见
人类理性不可能阅读存在的原书。
不同的方式的阅读都总是在不同的经验中失真。
千差万别的经验无不暴露人类感知的局限和虚妄。
只有生命的阅读才是本真的阅读。
生命存在本身就是对不可强求的存在的不断追逐和对自身经验的不断摧毁。
寂静无文可说﹐无字可解。
存在自身破译存在。
它不是意义的阐释;也不是臆想的临摹。
它的原本超越人类无穷的经验、拙劣的排字和复印技术永无定型。
它是一次永远在拆毁中的宇宙排版;是生命世界永远未完成的模糊印刷。
眼前突然黑了下来。你抬头望去﹐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整个夜空不知不觉地突然布满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先前那幅几种色块交织而成的现代绘画倏然消失。万物模糊。一片漆黑。黑暗中风似乎比先前凉了许多。你忽然听见一片虫子声﹐它似乎一直都在鸣叫﹐只不过被你忽视了;你侧耳细听﹐这虫子声忽然变了﹐它变成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口琴声。你心里一亮﹐而你在黑暗中果然看见了一团亮光﹐橘黄的亮光﹐它呈现为一片方形的光块。你想起这是一个方形的窗口﹐每夜那儿都亮着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那儿是茶场场部﹐是离这儿很远的场部的女生宿舍。你望着这团亮光﹐感觉它突然一下子移近了﹐你看见方形的光块后面立着一个人﹐这是个美丽的姑娘﹐她正在窗后偷偷地朝你凝望﹐你感觉你们隔着方形的光块四目相对﹐这情景使你想起一首苏联歌曲《灯光》。你曾经无数次在这个亮着灯光的窗口下徘徊﹐虽然这儿没有台阶﹐也没有篱墙﹐然而这一切都在你的想象中存在。你熟悉这口琴声﹐也熟悉这姑娘的歌声﹐每当你听到那带着金属声的很好听的歌声响起的时候﹐你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那姑娘是新近从农学院毕业分配来茶场的一个女大学生﹐叫江光敏﹐她有着一头微黄的头发﹐梳成一根粗大的独辫子﹐她的脸仿佛希腊雕塑﹐眼睛凹下去﹐颧骨很高﹐皮肤象麻石的颜色﹐有一种雕石的质感。远远望去﹐她的脸上使人感觉表情很冷峻﹐可望而不可即。她不太爱笑﹐即使笑起来的时候﹐也很矜持。江光敏很喜欢唱歌﹐也会唱许多好听的歌曲﹐特别是俄罗斯民歌和苏联歌曲﹐如《三套车》、《草原》、《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小路》、《红莓花儿开》﹐还有印度尼亚的《星星索》、《哎哟妈妈》、《梭罗河》和阿尔巴尼亚的《含苞欲放的花》。因为她会唱这些歌﹐就使人感觉这位姑娘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就更冷清和美丽起来﹐而且她自己也感觉到这种优越感。每当她唱起这些歌曲的时候﹐既有一种对生活的梦想和热爱﹐也有一种青春的激动和骄傲。她常常在黄昏的时候唱歌﹐也象你一样唱得很晚。每天当茶山黄昏来临的时候﹐不是你在这幢矗立在缓坡上的有着白色粉墙的二层楼房的楼上走廊上唱歌﹐就是她在远处低洼的场部所在地那一排木板已经发黑的木板房的窗口后唱歌;不论是谁的歌声一起﹐另一个就自觉不自觉地马上附和。你们早已在歌唱中进行一场模糊的交往和一种神秘的对话﹐但却从来没有过一次面对面的倾心交流。远远望见的时候也只是彼此腼腆地笑笑﹐或者装着没有看见或者干脆擦身而过﹐之后相互又禁不住回头张望﹐而且往往这种时候﹐不论谁看见谁回头都要突然一阵脸红。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茶场要举行一次全场的文艺联欢晚会﹐这是最使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兴奋的事情。各个生产队都要派代表参加﹐在举行联欢之前﹐各队都在加紧排练。每天收工后﹐整个茶场歌声、琴声此起彼伏﹐一片欢腾。江光敏负责抓全场的联欢晚会﹐她每天都要忙着去各个生产队现场辅导。整个茶场一共有七个生产队﹐队与队之间相隔好几里﹐你所在的三队离场部最近﹐江光敏也来得最勤。三队的节目是大合唱﹐几乎全队都参加了﹐由你负责排练;你们合唱的歌曲有《咱们工人有力量》、《社员都是向阳花》、《山连着山﹐海连着海》﹐这些歌曲从思想内容到旋律节奏都简单明了﹐你只管张开嗓门吼就行了﹐它们分明同你的内心向往、思绪和隐秘的情感毫无联系。但这一切都仿佛被一种什么东西掩盖了﹐淹没了﹐你只需要唱﹐需要发泄青春生命的精力﹐需要和更多的青春生命融为一体。你离不开这些青春年少的男男女女、离不开这种热气腾腾的生活的欢乐。那些兴奋得发红的脸、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那些裸露的肌肉、健壮的体魄和少女们浑圆的手臂、高耸的胸脯以及它们简朴又鲜明的衣裙色彩令你着迷。每天晚上﹐当你走进队部当作排练场地的那间会议室﹐灯光下看见满屋子人﹐你就感觉兴奋。整个队就你学会识谱﹐而且只有你最爱唱歌﹐所以自然由你负责教唱。小伙子和姑娘们围绕在你身边﹐小伙子们对你感到钦羡和微微嫉妒;而姑娘们则一致春心撩动﹐争相表示崇拜。你教得这么热心﹐唱得这么起劲﹐你感觉到姑娘们用热得发光的眼睛交替偷望着你﹐不时向你飞来媚眼﹐你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脸上透出洋洋自得的激奋的红晕。江光敏来了﹐她悄悄地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都不进来;她和你都似乎感觉﹐你虽然看不见她﹐但感觉到她的存在。联欢晚会之夜﹐你和江光敏都有个节目﹐而且都是独唱﹐你在后台发现了她﹐她正在帮人化装﹐那个被化装的小伙子是二队的人﹐叫熊庆棠﹐他的眼睛黑黑的、圆圆的﹐象荔枝核﹐嘴唇上有一撮日本人似的小胡子﹐眼睫毛长长的﹐很好看。他有一付很漂亮的天生的好嗓门﹐但每次唱歌只唱一两句就停住不唱了;即使如此﹐他猛地飞出胸腔的这两声歌声却很精彩﹐往往使人为之一震。二队与三队只有一河之隔﹐夕阳西下的时候﹐从二队的某间屋子里突然飞出一阵歌声﹐象波浪似的朝小河这边波动过来。这时候﹐三队的某间屋子的窗口就会砰然打开﹐窗后出现一个十三、四岁的扎着双小辫的小女孩的脸﹐朝河对岸痴痴地张望。有时候如果熊庆棠多唱上一两句﹐那么“小辫”就要飞出屋门﹐出现在走廊上﹐整个身躯扑在木栏杆上﹐痴迷地望着歌声飞出的方向。然而熊庆棠的歌声往往是飞出一两句就收住了﹐你看见那个小女孩有些淡淡的失望﹐而你发觉你却感到微微的妒忌。后台灯光很亮﹐姑娘小伙子们都在忙着化装。姑娘们都微笑着在你身边穿来穿去﹐有时候停下来同你面对面站着搭讪几句。但你嘴里应酬着﹐眼睛却望着远处;你很想甩开同你闲聊的一个阔嘴的姑娘﹐径直朝江光敏走去。你多么希望在今夜的联欢晚会上同她一起来一个合唱﹐就唱你同她都喜欢的《含苞欲放的花》;你拉手风琴扮阿尔巴尼亚的小伙子﹐她扮演阿尔巴尼亚姑娘。你想象着你一边拉着手风琴一边歌唱着﹐优美地甩动着前额上的一绺黑油油的卷发;江光敏呢穿著亚麻色的背带裙﹐一边歌唱着一边朝你走近。这情景一定很迷人﹐你已经预感到演出的成功﹐并且似乎听到了台下劈劈啪啪地响起的掌声。但是当你发现她脸上那种矜持的笑容时﹐你又胆怯了﹐直到后来你都十分后悔﹐当时没有向她开口。轮到江光敏出场了﹐这时候你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翻毛帽子﹐样子象个哈萨克姑娘。给她用小提琴伴奏的是四队的梁山韵﹐脸黑黑的﹐中等身材﹐这家伙穿著打扮很潇洒﹐是个很不错的男中音。他既会唱﹐又会拉﹐也会跳﹐在姑娘群中很得宠;象只花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却从未停留在哪朵花上。梁山韵、熊庆棠、你、还有个叫朱颜的是整个茶场都很引人触目的人物﹐而且四个人都很有名﹐并且都是好朋友。江光敏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一曲末了﹐台下却爆发了热烈的掌声﹐人们叫喊着要她再来一首;她又接着唱了《敖包相会》﹐她自己仿佛一轮圆月光华四射地照亮了舞台。唱完了人们仍然不放过她﹐为她有节奏地拍响巴掌齐声欢呼着。由于掌声连绵不断﹐她又接唱了一首《草原之夜》﹐台下的姑娘小伙子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你不知道她除了唱外国民歌﹐唱中国歌曲也唱得这么好。谢幕后﹐大家都围上去向她表示祝贺。梁山韵脸上有一种颇为得意的表情﹐他紧挨着江光敏站着﹐仿佛江光敏是他的情人﹐他理所当然应分享一份荣光。
幕布再拉开的时候﹐舞台上出现一个小姑娘。这是一个舞蹈节目﹐叫《皮靴舞》。那小姑娘穿著白色短裤衬衣﹐脚踏长统靴边唱边跳。她的歌声、舞姿以及伴奏的音乐节奏一下子把你吸引住了﹐你感觉被这小姑娘一下子迷住了。这正是那伏在窗口和扑在木栏上倾听熊庆棠歌声的姑娘。这姑娘同几个女伴一起曾出入过你住的那间寝室。她们好象因为什么事你追我赶地笑闹着进来﹐出来的时候经过你的单人床﹐一齐弯下腰来朝床头上看你的照片﹐照得很俊秀、很美﹐照片下面你还用工整的仿宋体写下了几个字“青春的微笑”。你感觉那几个姑娘看你的照片都看进心里去了。那时侯你才来到茶场﹐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你以这种独特的心理方式向青春少女们介绍自己。你在这几个姑娘中发现了她﹐你很想认识她﹐于是故意装着逗笑地问她:
喂﹐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不着!声音和态度同样粗野﹐你感觉很惊讶。而且你听出﹐她的嗓音很沙哑
象后来人们唱流行歌曲时的那种嗓音﹐一点不刺耳﹐却透出带有感性的黄花少女的魅力。
问问没有关系嘛!
人不知﹐狗来问。
说完她们全都嘻嘻哈哈地跑出门去。
不知名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在舞台上消失了。有人提醒你﹐该你上场了﹐你唱的歌曲叫《远航归来》。这首歌你平时唱得很好﹐每一个音符都如浪花翻卷铺展开去﹐形成一片水天浩渺的茫茫的海洋。在唱之前﹐你就考虑到这首歌后面有高音﹐所以开始时声音就放得低些。台下突然叫嚷大声点、大声点﹐你心一慌﹐猛地把声音提了上去﹐结果唱到高音时﹐你发现你的嗓门里发出一片类似机械摩擦一般的尖锐细长的声音﹐你憋得脸红脖子粗﹐沮丧得直想跑下台去﹐躲入人丛中。你总算控制住自己将这首歌唱完了。你退下到后台﹐感觉灯光特别刺眼﹐你发现周围投来一片失望的眼光。江光敏矜持的微笑里略带嘲弄。熊庆棠走近来﹐好意地拍拍你的肩膀。
那片方形的光块退远了。随即熄灭。你坠入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你感觉生活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串情节、一种意绪、一片玄想、一抹情思;千丝万缕﹐互不关联﹐瞬间流逝又纷杂并存。
(本节完,请阅下节)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