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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期)
 

 

生之舞

陶洛诵

 

19 遇羅錦和吳範軍

 

在本文的開始之前,我想跟布里斯本的翠月女士聊兩句。首先感謝翠月女士給我極大的鼓勵。記得有位叫王開來的作家說過:“你的作品只要有一個人看,就不算白寫。”(大意如此)翠月女士,周京生先生等讀者的欣賞是我持續寫作的動力之一。翠月女士在文中提到我的前夫,我願意在此給讀者一個交待,在寫完《從燕妮到潘金蓮》那段後連續數天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由末尾那封不得不讀的信件勾起一樁樁一件件愛的回憶,情不自禁淚流滿面。我原以為他後面的無情無義可以抵消我的罪過,其實不然。“愛之愈深,恨之愈烈。”恨是愛的變種,是感情的延續。時至今日,他為我做的一切,他給我的愛仍溫暖著我,每件事,每個動作,每個眼神,每句話,每封信……愛的傾訴會陪伴著我的一生,直至走進墳墓。這篇回憶錄對我而言,最大的收獲是讓我原諒了趙京興日後對不起我的一切行為,我記住的是他的愛。

翠月女士的感覺並沒有錯。趙京興本質上是個非常厚道、純樸、天份極高、吃苦耐勞的人,盡管誤入歧途,當了馬列主義的信徒,但他的經歷會讓他知道:“貧窮是萬惡之淵藪。”而我聽到阿木先生說起,前些時日,美國之音廣播提到趙京興勇敢地抨擊中國社會兩極分化,貧富懸殊,這對我不能不說是個欣慰。我總算還沒看錯他。

現在讓我回到今天的題目上來,再談談奇女子遇羅錦吧。

羅錦和鐘培解除婚姻關系後,面臨著多種選擇,追求者不乏其人,大部分通過寫信的方式,據說其中有一位離過六次婚。再有就是朋友介紹,被介紹的男士中不乏香港富商。遇羅錦挑來挑去,左思右考,把公主的繡球拋給了一個比她大十一歲的摘帽窮右派吳範軍。

相貌偉岸的吳範軍是單位裏特意留下的反面教員,階級鬥爭的活靶子,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為此他免去了受勞改之苦。每次風吹草動,單位先讓他發言,“階級敵人”開口,自然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吐出來的只能是毒草,鋤掉可以肥田,大家就以他的話為批判對象,以確保其他人不犯錯誤。

這第三次婚姻可以說是羅錦最自由的選擇。第一次為了救全家於水火而與在東北富裕地方插隊的志國結婚。志國比她小四歲不說,兩人毫無共同生活的思想感情基礎。這遭遇被她詳細描寫在《冬天的童話》一書中。第二次為了落上北京戶口選擇了電工鐘培,“離婚事件”引發了全國性討論的軒然大波。

第三次,羅錦不但有北京戶口,也有工資收入,選擇吳范軍完全可以看出羅錦內心深處的價值體系與道德結構。她珍視像哥哥一樣具有獨立思考、反叛性格、堅持自我的個人。金錢、權勢絕不在她考慮的範疇,甚至年齡亦然。

羅錦是個像水晶般透明的人,說話不問場合,不分對象,旁若無人。

範軍愛羅錦什麼我一直沒有第一手資料。

婚後的羅錦搬到範軍的宿舍,房門口有畫家范曾親筆用墨刷的“童齋”二字,憑添不少雅氣。婚前,羅錦曾一度搬到西城三裏河附近的北京市黨校宿舍去住。喬雪竹曾說要給羅錦寫傳,約我去找羅錦,因喬未守好時間,我們遲到,羅錦不願久等踮了,致使我與喬撲空。好象羅錦從玩具六廠曾調往黨校工作,不然怎麼會住黨校宿舍。那段時間是大分化,大改組的階段,階級陣線甚為混淆,整個兒社會痛定思痛,以求亂而後治。

在朋友之間,已可以公開討論“性”,有次我去羅錦和範軍的新巢,問二人性關系如何?羅錦當著範軍的面說一開始還好,後來似乎不了了。范軍好象沒聽清楚,問羅錦我在說什麼?羅錦說:“這不洛誦在問咱們的性生活呢。”範軍穿好外套往外走──開溜了。

我的感覺是,謹慎的吳範軍處處幫羅錦補漏。

一九八三年遇伯母走完她那苦難卓絕的人生里程,溘然與世長辭,我向她老人家遺體告別後,與羅錦、範軍乘坐同一輛麵包車回城。羅錦說她父親要去旅行,範軍覺得此言不妥,就暗地用手指捅捅羅錦。

羅錦曾與我書信往來,也曾為我給兒子的日記本上題過一段話,為了讓讀者一睹羅錦的文采,思想與風格,現摘錄如下:

 

一九八零年二月三日,星期日,是你在托兒所放假的日子。我和你母親正談著我那不知何年月才能發表的用生命寫成的書。你玩累了,到你母親懷裏撒嬌。你年輕的母親心愛地摟起你,拍著、哼著,你甜甜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望著你那可愛的面龐,目光都不忍離去──那躺在柔軟的棉被下,無力地抱著奶瓶子,吸著糖水的你呀。

“你給他記過日記嗎?”我問道。

“還沒有。”

“你應當給他記一本日記,一星期記一件事,一年還五十二件事呢!你記下他那有趣的言談和行為,他長大了,看著自己小時候的忠實記錄,多有意思!那時他才知道母親的心血!如果社會能給他土壤,造就他成為人才,這將是一本珍貴的歷史資料。你的孩子很有音樂天賦,從他那正直坦朗的可愛相貌中,從他父母的性格中,能看出他具有濃厚的藝術氣質。他會喜歡繪畫,喜歡文學,但哪個也不如音樂更能成為他的天職。他的天賦是優厚的,他的思想感情會是豐富的,他膽大,雖然外表不明顯,這就造成他敢於愛、敢於恨、敢於創造生活。加上父母立志要培養他,他一定會創造出比貝多芬更感人的樂章。他生活的時代,將不會是再因日記而定罪的時代,他生活的時代,將是中國大變革的時代。他的性格,會使他有生活的坎坷,所以他會更愛底層的窮苦人;他天生的充沛精力,會使他排除萬難,所以他才會創作出氣魄宏偉,悲壯的樂章……

“羅錦……”你的母親激動地欠過身來,眼時迸射出感動和信賴的光芒,熱誠地抓住我的手,從心眼兒裏說道:“謝謝你!”

下一個星期日前,她買了這個在全市所有的日記本中價格最昂貴、最精緻的本子,特意送到我家來,鄭重地交給我,請我題,這就是我給你的題詞,孩子。

遇羅錦

一九八零年二月八日於北京

 

從上篇題詞中可看出羅錦豐富的人性,集中體現了她的愛心。除了熱衷於追求海市蜃樓的愛情,她對兒童、對親人、對朋友無不愛得熾熱,愛得真誠,簡直是愛的化身。

我的兒子沒有辜負羅錦阿姨的題詞,他是一位極其優秀的青年。高中畢業以高分考入紐修威大學要分最高的電腦工程系,現在已拿到學士學位,任職於某大公司。

有位與我素昧平生的婦女,見到我兒子,大誇特誇,誇著誇著她眼淚竟流了下來。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這十一萬字的日記為我提供了豐富的史料,補充著我這本回憶錄中遺忘的記憶。

 

一九八六年二月,遇羅錦到西德訪問,臨行前把我給她的全部信件還給了我,並說了幾句我不太懂的話。四月四日,我從朋友處聽說羅錦在西德要求政治庇護,在病床上剛動完個小手術的我趴在枕頭上給她寫了封公開信,發表在香港“百姓”雜志上。全文如下:

 

羅錦姐:

你好。

在你一月二十六日舉行的告別招待會上,我對你說,我要寫篇文章,名為《我和遇羅錦的一家》,你連聲說好。

是的,我一生的命運與你家緊密相連,在那個不堪回首的可怖年代裏,是你最喜愛的哥哥遇羅克點燃了我思想的火花,給了我追求光明、追求真理的勇氣,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對我講的話:“第一,我絕不會當叛徒出賣國家;第二,我絕不會承認我是反革命;第三,我絕不會自殺。如果什麼時候,你聽有人說我自殺了,你可別信,那肯定是造謠。”後兩句話他是笑著說的,一看聽的人已淚流滿面才住了口,羅文當時在場,他完全可以作証,這些話早登於一九八零年我寫的《一個被槍決的有為青年》一文裏,也登在同年的“光明日報”上。

他是我一生中見到的唯一的英雄,真正的人。我把他作為最光輝的榜樣深藏在心底。

我和羅文的初戀,對我倆人來說都是一段最美好的回憶。

對你,我是佩服,是愛。佩服你說真話的勇氣,愛你的錚錚硬骨,你性格的獨立。你從不裝腔作勢,待人熱誠、真摯。

寫《我和遇羅錦一家》的過程中,我忽然想讓他人知道你更真實的面目,便動筆寫了《我所瞭解的遇羅錦》一文,我認為你的信更能說明你的人格,便發表了你的題詞與部分檔,於三月十五日前寄給了香港向我約稿的雜志。

我於三月二十六日住進了廣安門中醫研究院肛腸科作外科手術,三月三十日動了一個很痛苦也很成功的手術。四月四日,我的朋友吳大夫來看我,他說他的同事聽“美國之音”,遇羅錦要求“政治庇護”,我吃了一驚,忍住傷口的極度疼痛,側著身子在病榻給香港的友人寫了封信,要求不要刊登我的文章了。我不知道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他們接到信時,我的文章已經發排了。

你在臨行的告別招待會上公開聲稱“我不回來了。我好不容易走的,我幹嘛還要回來呀? xxx 臨走時,嘴上說回來,回來,到現在回來了嗎?是啊,到時候作為美籍華人回來有什麼勁啊!”我們都覺得你光明磊落,不回來當然無可非議。

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不回來就不回來,幹嘛要求“政治庇護”呢?

你走後沒多久,範軍和他濟南的朴實的妹妹來我家一趟,範軍送我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印的《冬天的童話》,還給我看了你從西德寄來的照片,他告訴我,某家刊物準備放大刊登鴿子落在你伸出的手上那張照片。記得你臨走時對我們說,你出去後要寫一千個海外華人奮鬥史。這是多麼好啊,溝通中西方文化,促進東西方的交流,我們等著看你的新作呢?可是你如今要求“政治庇護”,這一切不就告吹了嗎?我們還怎麼能見到你的作品呢?

前幾天我出院後,範軍來看我,我說羅錦要求“政治庇護”了?他問:“你怎麼知道的?”我說“朋友們告訴我的,連澳大利亞的來信都告訴了我這一消息。”我問他:“你想到她會這樣做了嗎?”他說:“沒想到。”我說:“我也沒想到,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範軍說:“我也是聽朋友告訴我這一消息的,我聽後急忙給黃先生掛了電話,他已經搬走了。她和黃先生不知怎的鬧了矛盾,她這樣做,為了表示沒有你黃先生我也行。我不見得非依靠你。”我說:“她這作法不足取。”範軍說:“是的。這一下她的五十萬字的小說停印了。”我說“停印了?”他說:“那當然停印了。還有《海外華人》刊物上有六十頁她的文章已排了版,人家現在很難辦。”

羅錦姐,你不是一直告誡我要著眼國內嗎?我們的方塊字,我們的大陸同胞,我們共同經歷的一切,我們的思想感情只有他們最懂啊!你怎能放棄世界上最廣大的讀者群呢?你這一下子失去的太多了!

羅錦姐,我不知道你將是什麼樣子,我只能希望你今後遇事多動腦筋,好自為之了。

我們這些關心你,愛護你的人仍盼望著將來能讀到你更優秀的作品。讓我們在地球不同的區域裏為我們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的振興而努力奮鬥吧!

愉快

你的老妹

洛誦

一九八六 . 四 . 三十

 

我到了澳大利亞後,羅錦來信問我用什麼著兒留在澳洲,我沒用“政治避難”這手,雖然我一登陸澳洲,就有人對我說我完全有資格申請政治避難。我在中國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我的良知,我不想拿來作為謀私利的資本,這會降低我當年行動的價值。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幫我以同居為由申請永居的,對沈先生,我永遠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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