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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期)
 

 

生之舞

陶洛诵

 

18 終於遇見遇羅錦 (二)

 

如果說遇羅克抓住了當時社會焦點出身問題,來沖破一環帶動全局,那麼遇羅錦則在這個問題之外添加婦女問題,遇羅錦被西方評論界定為:“中國婦女解放第一人。”

話說第一次見到羅錦,她立即拿我當親人,她嫌羅勉與鐘培在旁邊不方便,就挺直身子,扭著臉,手指房門:“出去,你們倆給我出去!”弄得我大為尷尬。羅勉和鐘培還特別乖,聽著她的指令往外走,羅勉一邊走一邊回頭斯斯文文地抗議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可理喻?”鐘培嗑嗑吧吧道:“羅錦,你,你……”

他們出去後,羅錦拉開白色五鬥櫥櫃底下一格大抽屜:“洛誦,看,我都寫了一抽屜啦!”這就是她《冬天的童話》手稿。她蹲在地上,兩手拉著抽屜的手把,頭向上扭臉熱情興奮地看著我。我當時的感覺是,她像壓在五行山下的孫悟空,就等著唐僧來撕封條了,她大鬧天空要在封條撕後,而不是像真正的孫猴在被壓 下山之前。

我這趟大有斬獲,她把羅克的一些日記給我,我迅速寄給弘遠,弘遠立即在“爭鳴”上予以發表。這些事發生在一九七九年底。

一九八零年,中國官方刊物“光明日報”有位碩士畢業生王晨(前些日子,“人民日報”來了位主編王晨訪問澳洲,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開始搜集材料為羅克正名,羅錦組織大家寫稿,我把我知道的情況寫給羅錦,羅錦說王晨說我的和另外一個人寫得很好。

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一日,由王晨署名的《劃破夜幕的隕星》在“光明日報”上發表,引起轟動效應,全國各大報刊紛紛發表或轉載遇羅克的文章。《中學文革報》總編輯牟志京對王晨的文章不甚滿意,對我說:“王晨的文章充滿了嘆息。”牟志京還覺得意猶未盡,他在《 < 出身論 > 與“中學文革報”》一文中寫道:可悲的是,“光明日報”文章的按語,再次混淆出身與成份的概念,顯示出對遇羅克的《出身論》的基本理論都缺乏瞭解。

與張志新的平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新聞界的報道之外,官方未組織任何追悼會,羅克在平反之後仍只是一個民間的英雄而已。

牟志京這番話至今仍不過時,他對我說:“中學文革報這批人至今沒有受到社會的承認,其實是很可悲的。”

遇羅錦更慘,自始至終就沒站穩過腳跟,為什麼?因為她和她哥一樣,愛說實話。人性的弱點之一,有時喜歡聽假話,說假話,尤其在專制的國度裏,只有一言堂,容不得其他聲音。

遇羅克兄妹是走在時代前面的人,他們把時代遠遠地甩在後面,從這種意義上說,他們是寂寞的人,即便現在,理解他們的又有多少人?

遇羅錦能出籠發表《冬天的童話》(書中書寫她全家悲慘的遭遇外加她充滿苦難與挫折的愛情)是得到官方進步勢力的支持。《冬天的童話》本是德國詩人海涅的一首詩名《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由社會科學家嚴家其先生提議,為羅錦的小說冠以其名,小說曾受到社會科學院文學藝術研究所某先生協助潤色。當然,也有許多人提過些歪主意,對此,羅錦忿忿地對我說:“讓我編故事,編什麼編!我看編的還沒有我這個真的好呢!”當她拿著抄印得工整的手稿讓我教高中語文的媽媽看時,我媽媽說:“你成功了!”她聽到此贊語,忘形地歡呼:“哦,我成功囉!我成功囉!”我媽媽說:“你這是實話文學。”她說:“好,我就叫實話文學。”

《冬天的童話》發表後,我忘了哪家雜志,是“人民文學”還是“十月”,羅錦得了第一筆稿費, 666 元。她雙管齊下,一邊寫小說,一邊與鐘培分居鬧離婚。分居後的羅錦住到她當時工作的單位,玩具六廠,羅錦在北京工藝美術學校學的玩具設計專業。玩具六廠沒有宿舍,她就住在辦公室裏。我去看她,她的離婚案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趙振開(北島)當時在 “ 新觀察 ” 當編輯。“她這麼出名,是因為我們雜志組織了她的離婚案討論。”一次振開來我家笑著對我說。

羅錦不是沒有壓力,我看著她日漸稀疏的頭發,心疼地說:“你爸說你往頭上扣屎盆子。”她聽了喜笑顏開,“哎──,洛誦,我告訴你,我這回寫了本小說,扣得更厲害了。”她寫信給我,其中有句話:“我這個人不挨罵就不值錢了。”

女作家喬雪竹請我介紹羅錦給她認識,我們仨人在我家圍著火爐子聊了很長時間。羅錦對我說:“我覺得她想認識咱們就為了有寫作材料。”喬雪竹倒是對羅錦贊賞備至,說羅錦的作品厚實,真誠,帶著全部的弱點往上沖。雪竹還說:“男人可以用刀用槍搶出塊地盤,女人只能撕毀自己給人看。”雪竹評論我和羅錦的區別:“陶洛誦是不戰自敗,遇羅錦是屢戰屢敗。”羅錦聽了說:“就沖這句話,就該跟她做朋友。”喬雪竹也是個很有思想深度的人。如果可能,我將另寫雪竹。

邢弘遠說我家是沙龍,那段自由化的時間裏達到高峰,英國人、香港人,國內各路英豪……“中學文革報”老成員開會,赫治,魏雷,帖漢,羅錦等人,羅錦說:“我側眼兒看著你,一付瓊瑪的派頭。”

羅錦的第二個丈夫鐘培也來過幾次,他很悲哀,不明白羅錦為什麼要和他離婚。羅錦說一開始囿於生活所迫,鐘培在法庭上舉著羅錦給他繡的飯袋,証明羅錦愛他。羅錦對我說:“鐘培剛發完言,有一個熟悉粗大的聲音說,‘我說兩句!’扭著一看,是《冬天的童話》裏的志國。我心想‘這兩個不得意的丈夫’。”別看羅錦這麼折騰,志國(原名世俊)和鐘培都很愛她,捨不得她走。羅錦特會過日子,這點與我極不一樣。她說:“愛情包括柴米油鹽醬醋茶。”她主張愛情要講究技巧,牟志京聽後勃然大怒,說:“又不是妓女,講什麼技巧。”真是英雄所見不同。

羅錦看著我帶著兒子住在娘家(我其實除了插隊,從未離開過家),語重心長地說:“我母親是絕不允許我帶著孩子住在家裏的,我從良鄉回來,就張羅給我介紹對象。連京郊的農民都讓我嫁,我還得現教他們刷牙是怎麼的?當時鐘培是最好的。我是被生活所迫嫁給鐘培,鐘培是好人,不是愛人。”

哥哥的犧牲,讓羅錦倍加珍視個體生命,知道自己該怎樣活著才對得起哥哥,對得起自己。她尊重自己的意志,每次條件稍微成熟,她被重重壓抑的自我就要抬頭。女性最大的自我意識主要表現在擇偶上,遇羅錦抓住自己不得已類似賣身的兩次婚姻向社會發出狂怒的攻擊。她吼,她叫,她喊,社會在她面前先怔住了,不知該把她納入哪個規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因為羅克的關系曾把羅錦作為正面形象介紹給社會,羅文笑著對我說:“你看社會多無能,讓她給唬住了。”

緊接著,社會發現了遇羅錦孫悟空的本性,她哪個規範都納不進去。遇羅錦就是遇羅錦,她要砸爛一切桎梏自由發展她的個性。 “ 人民日報 ” 首先變了臉,內部副刊出了篇《一個墮落的女人》,電台也攻擊她不檢點,一下子惹火了遇羅錦。她油印數份材料(包括照片與電影票),証明整她的人是勾引她的人,要社會還她清白,給她公正。這是一個全中國受迫害受壓抑最深的家庭最慘烈的一個女孩子孤軍向整個兒專制保守的社會挑戰,何其壯哉!遇羅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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