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16 一批珍貴的歷史信件
在我珍藏的私人信件裏,邢弘遠給我的信件占了很大的比例,有的是她在出國前寫給我的,有的是她去香港後寫給我的,除了能反映當時的時代外,亦有很高的文學價值,現挑選出一些刊登出來,僅供讀者作為對《生之舞》的參考。
陶紅:
你好!二十八日收到你的來信,謝謝你對我生日的祝賀。今天上午接到你轉寄來的李寶臣的新年賀卡,請代我向他致謝。也謝謝你的立體畫。
收到你們的禮物,我深感慚愧。在迢迢千里之外,不知該怎麼回謝你們。我想起今秋的旅行,它對於我確實十分寶貴,給了我莫大的愉快和精神財富。也許,講講我的見聞能作為一點小小的回謝,在節日茶餘無聊之際,給你一點點片刻的歡愉。不知我拙劣的敘述能否使你分享點滴快樂?
我們九月二十日出發,先赴杭州。當時正值綿綿秋雨,西子湖上,一片煙雨朦朧,雖不似晴天山明水秀,卻也別有一番情趣:“蕭蕭細雨,綿綿秋風。十裏西湖,輕漫朦朧煙雨。畫舟幽逝,牽去一縷迷茫秋絮。”我們冒雨游西湖諸景,花港觀魚、柳浪聞鶯、平湖秋月等。又驅車城外,遊虎跑寺。細雨淅瀝,山泉淙淙,順著寂寥無人的卵石山路,我們走到虎跑寺。在寺中茶室,飲一杯虎跑泉沖的龍井茶,小憩片刻,又趕往六和塔。六和塔在錢塘江畔,波光塔影古樸幽邃,我們一直爬到塔頂,眺望浩浩的錢塘江。次日,我們遊靈隱寺,王泉,三潭印月等處。
天放晴後,我們漫步蘇堤,眺遠近群山,賞裏外西湖。蘇堤是蘇東坡在杭州做官時,疏浚西湖,將挖起的湖泥堆築成的。人民為了紀念他,命此堤為蘇堤,堤上有六座橋,各為“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都是蘇東坡所題。西湖上還有一座“白堤”,是白居易在杭州做官時,興修水利所建,因此此堤又名“白公堤”。
在杭州逗留兩天後,我們坐長途汽車去安徽屯溪市。一路上青山碧水,美不勝收。在浙江境內,多是竹林農舍,漁塘水田,一派漁米之鄉的富足景色。一過昱嶺關,進入安徽省內,景色的風格立刻迥異。如果說浙江的景色是“秀”的話,安徽的景色則透出一股“峻”的風骨。緩緩的丘陵變成了險峻的高山,靜靜的水塘變成了湍急的溪流。汽車在崇山峻嶺之間盤旋。安徽沿途的農舍,建築得極為藝術,充分表現了我國民間建築藝術的卓越。青瓦粉牆,門窗四周繪有淡雅的國畫山水,給人一種潔凈、樸素、秀美之感。可惜在汽車疾馳之中,我無法攝影留念。
經過八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行程,我們到達屯溪。屯溪是新安江上游的一個小城市,環山面水,風景十分優美。新安江水,清徹見底,沒有一絲混濁,難怪李白有詩雲:“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向晚猩猩啼,空悲遠遊子。”(據說新安江水清澈,是因為周圍的山上植被極好,岩石不易受到風化,因此沙土等不會流失到江中而把江水弄混濁。)
在屯溪宿一夜後,即坐長途汽車去黃山,驅車三小時左右,便抵黃山腳下。當汽車接近黃山的時候,大家都明顯地感到山的形狀變了,和我們以前在浙江、安徽看到的山迥然不同,黃山確實有其獨特的風格。它的山峰,因古代冰河作用,均成冰河磨削型尖峰,陡峭挺拔,劈地摩天,酷似國畫中之寫意山水,黃山山形之美確屬諸名山之冠。黃山優於其他諸山,還有其第二個特點。很多名山,只孤峰獨秀,沒有眾山陪襯,因此顯得單調。而黃山則層巒迭嶂,峰峰相連,有名可指的高大山峰就有七十二個。難怪人們都說黃山是中國最美的山。我舅舅來信也說外國的名山比不上黃山。黃山峰巒陡峭,因此攀登時十分吃力。我們共遊覽了五天,下山時人人兩腿都十分酸疼。離開黃山,我們乘汽車北上至蕪湖。蕪湖的自由市場繁榮,遊覽佳地則甚少,只一褚山公園,極其乏味。
在蕪湖我們改乘火車赴南京。我在南京住了月餘。南京很美,擁山控江。石城虎踞,鐘山龍盤。揚子江瀕臨城北,秦淮河環流西南。街道園林化的工作搞得又甚好,主要馬路皆分快、慢車道。道邊種植著高大的法國梧桐,綠樹濃蔭,舒適潔凈。南京,作為四大文化古都之一,歷史古跡也頗多。早在春秋時代,越王勾踐曾築城牆于南京,城牆遺跡至今尚存。三國兩晉南北朝時代,南京最為繁榮,曾為六朝都會。隋唐宋元時代,南京雖不為國都,但經濟文化都很發達。明朝,南京是朱元璋開國首都。如此悠久的歷史,給南京留下了無數極其寶貴的歷史遺產。但這些遺產卻遭到幾次浩劫。鴉片戰爭之後,就有三次,一次是太平天國時期,一次是抗日戰爭時期,最近一次,就是禍國殃民的“四人幫”的破壞。我每游一處古跡,幾乎都能看到“四人幫”留下的累累傷痕。棲霞山麓的千佛岩,有二百九十四窟,共五百一十五尊石雕佛像,但絕大部分石佛全被處以斬刑,砍掉了頭顱。面對這千尊無頭石佛,怎能不為祖國珍貴歷史遺產的損失而痛心呢?又怎能不對“四人幫”扼殺民族文化、破壞祖國歷史的滔天罪行而切齒痛恨呢?破壞是慘重的,觸目皆是。著名的雞鳴寺,已破壞殆盡,遺跡幾乎無處可覽。燕子磯的頭台、二台、三台洞(三個倚山洞而建的寺廟),搖搖欲墜,殘破不堪,瀕於倒塌(有幾個乞丐在此棲身)。靈穀寺寶公塔(隋朝名僧寶志之墓)有一塊著名的“三絕碑”,之所以稱為“三絕”,是因為碑上的寶志像是唐朝吳道子所畫,文是李白所撰,字為顏真卿所書。我們去參觀時,冷落無人,荒草漫漫,“三絕碑”上的寶志像已被徹底破壞,分毫不可辨認,但幸運的是李、顏真跡尚存。南唐先主、中主(南唐後主李煜的祖父和父親)的陵墓在南京郊區祖堂山麓。我們去參觀時,只見墓門緊鎖,需向鄰近的一個公社索取鑰匙。鑰匙取來後,我們打開沉重的墓門走進去。“轟”地一聲,一群鳥雀撲面飛來,真把我們嚇了一跳。墓中陰暗潮濕,四壁剝落,漆黑一團,雖帶了電筒也看不見什麼。南京也有一些名勝修繕較好,如紫金山上的中山陵,廖仲愷墓、鄧演達墓,玄武湖,雨花臺等。中山陵肅穆雄壯,背襯黛色紫金山,蒼松翠柏,寶藍色的琉璃瓦,漢白玉的石階一直升向深遠的山腰。我們順著石階走向中山先生的靈堂。靈堂四壁,銘刻著鍍金的建國大綱,闡述了中山先生三民主義五權分立的民主革命思想。靈堂後室是中山先生安臥的石像。這位民主革命的先驅,懷著未完成的理想,安息在此。對著蔣賊統治下的苦難同胞,對著禍國殃民的不肖子孫,他在天之靈能夠安息嗎?
(隨信附給李寶臣一函,請轉交給他)
這封信還是年前開始寫的,本想在元旦寄出,但無奈這幾天特別忙,一直無法結束此信,拖至今日,只好虎頭蛇尾草草收筆,實在抱歉。如果你感興趣,我以後再給你介紹來石、鎮江,揚州,宜興,丁山,無錫,蘇州,滁縣的旅遊見聞。
謝謝你為我打聽的情況,也謝謝你為我到商店去看尼龍綢。尼龍綢我已不再需要,以後不用去看了。謝謝!
祝你
身體健康!
弘遠
77.1.6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中國唐山發生特大地震,波及北京,邢弘遠遠走南方,遊歷古城名山,寄我此信,信中充滿對祖國河山文化歷史的熱愛,對禍國殃民不肖子孫的恨,對民主共和國的嚮往。
洛誦:
你好!
……
馬德升大家不太關心他,但是王克平因為刻過“偶像”,大家對他印象頗深,尤其聽說最近有人指責他的“偶象”,更增加了大家的興趣。
聽說北京最近出現很多個體工商業,而且現在允許私人僱工(二個幫手和五個學徒),我很想知道一些具體事例、感性材料。這些個體工商業有些什麼困難?有沒有人乘機投機倒把或做一些有損顧客百姓的事情?有沒有人發大財?青年人對從事這類工商業的興趣大不大?認為它們有前途嗎?在人們的價值觀念中,這類工商業的地位高不高?
……
祝你暑假寫作收獲豐盛!
弘遠
81.7.30
洛誦:
你好!十月九日的來信收悉。
看到你的信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我有一年多未回去了,非常想念北京的一切,那過去的歲月,今日的朋友,還有北京的那種生活本身。香港的生活和北京截然不同,香港是一個商業化的都市,北京則是一個飽蘊傳統的古城。從北京來香港的人都很思鄉,重陽節的時候,我和一些北京人在一起聚會(這些人在北京的時候,彼此也許絕不會來往,因為興趣,性格等差異較大;但在香港卻會頻頻往來,因為在差別更大的香港人中,他們又成了同類),當時的氣氛很象北京,不過,仔細觀察,我發現我們還是變了,我們雖不同於香港人,但也不再同于北京人,這大概是“第一代移民”得不到歸屬的悲劇吧。
你以後不要再給枕先生寄信了,他身體不好,最近病了。
從你的信中我感到你最近的精神狀態很好,很有信心,而且是踏踏實實的信心。祝你成功。
前些日子在《中國青年報》上看到李寶臣的一篇文章,關於考証崇禎皇帝不是在景山自縊的。《解放日報》還轉載摘登了。看來他學習研究很有成績。
牟志京和張鐳去美留學是公費還是自費?若是自費是由親友提供的經濟保証還是美國大學給的獎學金?
我最近開始寫第二部小說,其中有些生活細節問題要麻煩你,你能否幫我解答一下嗎?
1. 西北部(雁北)山區的農民院中經常種些什麼樹?什麼果樹?
2. 雁北農村秋收的時間是幾月份?收獲些什麼莊稼?有沒有玉米和白薯?
3. 十三陵在文革中關閉過嗎?何時關閉?何時開放?
4. 北京的城門樓(德勝門和東直門)是什麼時候拆的? 1970 年 9 月拆了嗎?
5. 王府井百貨大樓前的馬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讓自行車通行的? 1970 年和 1971 年的時候還讓通行嗎?
6. 百貨大樓對面的水果店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四季香?裏面有賣酸奶和汽水嗎?
7. 北京在十月中旬和下旬時,早上幾點鐘天亮?
草草至此
祝
好!
溫煇先生身體很好,他說謝謝你的關心,並向你問候。
弘遠
81.10.16
洛誦:你好!……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南韓,這是我第一次去外國,我覺得收獲很大。在十二天的旅行裏,我幾乎是走遍整個半島,從漢城到仁川和板門店,翻過太白山到東岸的束草,沿著東岸南下,經過江陵,浦項到慶州、釜山,再乘船渡海到濟州島。韓國人很熱情,很有人情味 , 而且具有一種和香港人的商業味完全不同的氣質──喜歡詩歌和藝術,有較強的社會責任心,總之,使人感到一種年輕的,沒有受到污染的氣質。
我的小說已經出版,初步反映還好,可惜沒法送給你們看。你的書能不能在國內出版?你什麼時候能寫完?祝你成功。
有一年半沒有回北京了,對於這一年半來的變化,我缺乏直接的感受,不知道長此以往是否會使我變得越來越陌生和隔膜,真希望能夠經常回去。
祝
新春快樂!
弘遠
82.1.21
洛誦:
你好!你春節後來的兩封信及 4 月 23 日的信都已收到,之所以遲遲沒有回信,是因為總想把你的毛衣寄出再寫,拖來拖去,拖到今天才到郵局給你寄了兩件毛衣,所以才急急忙忙寫信。不過我發現寄衣服很不合算,因為郵費很貴,兩件毛衣就要 25 元,以後還是盡量想法托人給帶到廣州寄,只是機會太少。
看到你介紹的朋友們的情況,真是非常高興。我前些日子曾給李寶臣寫過一封信,是回復他年初給我的信。我當時剛從泰國、緬甸、老撾回來,給他寄去了三張旅行時拍攝的照片。
我這次旅行很愉快,不過非常累。曼谷的佛寺極輝煌,和中國寺廟風格迥異,顯然是印度文化的延續。泰國南部的布吉島和攀牙府風景極好,此外瀕臨印度洋,有桂林一樣的山,不過是在海裏,別有風味。布吉島上滿布橡膠林和椰子林,有很多美麗的海灘,在這裏渡假的歐洲人和澳洲人很多(美國人和香港、日本人反而非常少),他們都喜歡住在海灘旁的竹樓裏。有些竹樓非常簡陋,小得只有五、六平方米,裏面沒有床,沒有任何家俱,只是鋪一個褥子在地上睡覺,他們反而住得十分愜意,因為這能使他們深深地投入自然,忘卻文明社會的一切煩惱。
泰、緬、寮交界的“金三角”地區,是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那裏是有名的世界產毒中心,今年初泰國政府軍曾進攻過“鴉片軍”的據點,但最後不了了之。我和導遊一直深入大山,那些山裏住著很多山地部族,有瑤族,阿佧族、傈僳族等等,他們過著非常原始的生活,不過,在“商品經濟”的進攻之下,他們也開始懂得賺錢之術,如果遊客想和他們照相,必須付給他們十銖(約合人民幣八角)。在大山的最深之處(我所去的最深之處),住著國民黨的難民。他們是五十年代初蔣幫空運到這裏來打遊擊的部隊,後來潰散了,有人回了台灣,有人在這裏“紮根落戶”。他們現在辦了中文學校,辦了茶場,還辦了商店,這就是漢族人的文明優勢吧,那些阿佧人,瑤人都到他們的商店裏來買東西。我問一位前國民黨副團長(河南人)現在持哪國護照,他說:“護照?槍杆子就是我們的護照。”
在“金三角”地區,我還去了緬甸的大其裏市,緬旬情況之糟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大其裏市又臟又亂又窮,比我在內蒙、甘肅等地看到的小城市還要窮破。大其裏市的商店幾乎全是華僑開的(他們多數是二次大戰後留下的國民黨軍官),所以在那裏完全可以講國語,真象到了中國。
我到寮國去是極偶然的機會,本來我拿不到入境簽証,但我到廊開(泰國東北部的邊境城市,與萬象幾乎隔湄公河相望)的那天,恰好聯合國要送一批難民回去,我和一位官員一講,他同意讓我隨他們的遣送小組一同去。寮國情況比緬甸強,起碼表面上沒有那麼臟、亂、窮、破。旅途的見聞實在太多了,只可惜紙短話長,講不完了。我拍了四百多張照片,等我們有機會相聚的時候,再“圖文並茂”地和你詳談。
前幾天在《花城》雜志上看到遇羅錦的《春天的童話》,在這篇小說裏她把女主角的情人(老幹部,某報副總編)描寫得一塌糊塗,不僅是個色狼,而且極卑鄙。你信中說她將要結婚,不知對像是誰,還會是馬佩文嗎?我真是不可理解,你能回信告訴我詳細情況嗎?我極想知道,盼速來信。
隨信寄去三張照片,和寄給我家裏及李寶臣的都不相同。
你母親的病好了嗎?非常掛念她,代我向她問候。
謝謝你對我青春常駐的贊美,希望你也能努力追求保留青春,起碼胖瘦點可以通過作體形鍛煉來控制一些的。
問趙京興好
祝
好!
弘遠
8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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