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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九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32. 北京昌平收审站

 

咚咚咚﹐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你听到过一次又一次类似的敲门声﹐在千百次敲门声中﹐你一时竟分辨不清当下这阵敲门声究竟是属于哪一次 ? 你同秋潇雨兰都同时被惊动了﹐待你睁开眼睛﹐眼睁睁地望着被震动的门板﹐并且确定这声音确实无疑是从门背后发生的﹐你这才明确这一阵敲门声是发生在当前的“此刻”﹐它不属予以往的任何一次敲门声﹐而只是当下在你眼前发生并且正在持续的敲门声。现在这阵敲门声越来越粗暴、也越来越清晰﹐它带着自己清晰的轮廓从千百次敲门声中跳了出来。

你穿著内裤起来开门﹐一脚踢翻了痰盂﹐尿水流了一地。你打开门﹐院子里站满了警察﹐有几个立即冲进了屋里。

你也起来。其中一个警察指着被窝里的秋潇雨兰。

身份证呢 ?

你找出来给他。

结婚证呢 ?

你又翻出来给他。心里暗暗庆幸﹐幸亏这次出来﹐没有忘记带结婚证。

用工证呢 ?

这次是秋潇雨兰递给了他。样样证件俱全﹐看来他已经无计可施。

暂—住—证—呢 ? 那警察拖长了声音。他分明知道你们没有办暂住证而故意问。你们住在圆明园艺术村﹐同所有的画家、诗人、艺术家一样都没有办暂住证;派出所下段民警打过招呼说不用办﹐说凡是在艺术村里的人一律都可免这道手续。现在怎么突然问你们要暂住证了呢 ? 如果实在要办﹐那么补办或者罚款不行吗 ?

对不起﹐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这时候正是凌晨四点。北京圆明园艺术村一片漆黑﹐万籁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遭到任何反抗﹐你们就这样被一群半夜里突然而至的警察带走了。门敞开﹐家里一样东西也不准收拾。警车开始发动﹐旋即开出了村子。一盏一盏的灯亮了。这里那里听见人声喧哗﹐ 一些人影在黑暗中蹿来蹿去﹐随着你们的离去﹐整个圆明园艺术村醒了。

你们被丢在派出所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也没有人来过问你们。但你们的行动却有人监视﹐一步也不准离开。直到中午的时候才有人来。你和秋潇雨兰被分别讯问﹐仍然是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出身、工作单位这一类一辈子翻来复去不断重复的提问。千篇一律﹐老生常谈。几十年如一日都如此。

你们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进来 ?

我还正想问你呢 ?

身份证呢 ?

这里。

结婚证呢 ?

这里。

暂住证呢 ?

……

听清楚﹐你们的问题是因为没有暂住证。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
结果他一去不返。也不知是讯问还是提审﹐直到天快黑了也不见人影。你和秋潇雨兰提出抗议。无人理睬。你们要求放人﹐派出所所长说要等上面通知。派出所的人都下班走了﹐晚饭也早开过了﹐整整一天你们还饿着肚子。

终于有人来问你们:

吃饭没有 ?

没有。

钱呢 ?

没有。

没有钱怎么吃饭呢 ? 我们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把你们请来供养。

谁让你们请我们来 ?

少说废话﹐交不出钱就只好委屈你们了。

把我们莫名其妙“请”到这里﹐还要我们交伙食钱﹐又不让我们回屋去取﹐这不明明是刁难我们吗 ? 而且现在我们的住屋一直敞开门﹐也没人管﹐东西丢光了﹐也无人负责﹐这是什么世道啊﹐还让人活下吗 ?

凌晨派出所墙外亮起车灯﹐一辆警车开进了大门﹐这正是送你们来的那辆车。你和秋潇雨兰被押了上去。车上坐着三个警察﹐有两个分别坐在你和秋潇雨兰身旁﹐好象怕你长了翅膀飞走。另一个坐在司机旁边。车子开出了派出所。

去哪里 ? 你问司机旁边的那个警察﹐那样子好象负点什么责。你发现他手里拿着—张考空白表格。

送你们回家。

你发现道路不对。车窗外面渐渐清晰的晨光中﹐全是你没有见过的风景﹐而且你感觉车子是朝很远很远的郊外开去。公路两旁白雾正在散开。

你们到底要把我们送到哪里 ?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车子开到郊外一片独立的建筑群中﹐从一幢一幢的大楼中绕来绕去﹐红光中开进一个大院门口。你和秋潇雨兰被叫下了车﹐这时感觉天气热了起来。那个先前坐在司机旁边的警察身匆匆填了两份表格﹐交给院门口一个白头发的警察。太简单了。那白头看了眼表格﹐摇摇头﹐表示不适合把我们收下。带我们来的警察把他拉进一间屋子里﹐只听见他冲他说:

这不是一般的收容﹐带有政治性质 !

你和秋潇雨兰带进了这座未挂牌的收容审查站﹐一进大门﹐你们就被分开了﹐现在你们谁也看不见谁。

大院内满院阳光。但你觉得仿佛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你不止一次进过类似的地方﹐但你从来未见过比这更悲惨的景象。

仿佛一个疯人城。

仿佛一个斗兽场。

仿佛……

满院乱哄哄、闹腾腾的﹐象一个滚沸的油锅。人头涌动﹐似锅里升起又消失的油泡。人头与人头碰撞﹐就象油泡与油泡挤压﹐一会儿浮起﹐一会儿破碎﹐没有一个油泡能保持相对稳定和完整的形态。这里的人也是这样﹐随时都可能从人群中消失﹐不知去向﹐以后永远找不到你的踪迹。人群仿佛在不断膨胀﹐似乎要挤破这本来很空阔的院子。人声鼎沸﹐使阳光更加灼亮和炽热。你简直弄不清是狭窄产生拥挤﹐还是挤拥使空间狭窄。你只感觉满院的人谁同谁都过不去﹐人人都在拉扯、都在撕打、都在斗殴。有人倒下去的地方﹐马上就会有人来填补空间。人群还在增多。每隔一日就有一车人送来﹐仿佛全城都在搜人。这时院门大开﹐被送来的人垃圾似的往院里一倒。这一刹那间﹐你只感觉仿佛一股凉水突然倒进了热锅﹐院子里会哄的引起一阵骚动﹐人们象油泡似的翻滚、挤压﹑碰撞﹐在油锅中心涌起一道白柱﹐然后又沉落下去﹐几乎挤出了锅沿。

人群里有一些很特殊的人﹐你乍一进来﹐一时弄不清他们的身份﹐是被收容审查人员 ? 还是便衣管理人员 ? 还是从被收容审查人员中挑选出来的“土八路”也即那些大组长、小组长之类的人 ? 你看那个双腿被截断的人﹐他有着一张大脸庞﹐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双腿上套着一双反着穿的特制的棉鞋﹐半截腿移动起来﹐那双棉布鞋就叭嗒叭嗒地拍打着。他不知为什么手里持着一截木棒﹐顶住一个满头白发的很苍老、很憔悴的七十多岁的老人的背脊﹐推着那老人直往前走﹐他越推越快﹐直追得那老人气喘吁吁﹐满院子转圈圈。但那老人却不敢挣脱那根顶住自己背脊上的木棒﹐他憋得满脸通红﹐直到终于跑不动而倒下。他倒在地上﹐睁开昏花的老眼﹐现在他一定莫名其妙地看清了头顶上一个半截腿的人﹐正垂下一张大脸庞﹐脸上有一双笑迷迷的眼睛﹐不知为什么那人正用一根林棒顶住他的心窝。

一个疯子从一间里屋子里猛然蹿了出来﹐他穿著 一件绿底黑花的迷彩服﹐脸很瘦削﹐灵活得象孙悟空。他手里也真的拿着一根“金箍棒”﹐在半空里舞动着。他在院里嗷嗷叫着跑了一圈﹐被一个什么人沉着脸朝他吼叫﹐他似乎吓了一跳﹐又溜进屋里去了。一会儿他又钻出来了﹐这回他身上披着一床破棉絮﹐头上顶着 一个迎风鼓涨的大塑料口袋﹐他正把一个人从屋里撵出来﹐那人吓得直跑﹐那疯子在后面紧追不放﹐直到那人钻进人堆消失不见。现在这疯子独自一人又扮演了孙悟空的角色﹐他一会腾跳到半空﹐一会倒在地下﹐在水坑的稀泥里乱滚﹐又稀里哗啦的从淤泥里爬了起来﹐这时他身上的破棉絮、塑料袋早已不知去向。他甚至把上衣也脱了﹐双手作拳击式﹐双脚在地上乱蹬﹐拼命朝着太阳叫喊﹐直到喉咙干渴、嘴唇翻白、嘴里冒出白沫。这时另一个疯子又出现了﹐这人仿佛是时下的画家﹐头上披着很长的头发﹐一脸奸淫的笑容 ﹐他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模仿着先头的那个疯子﹐想抓一个人逗乐﹐刚好抓住他身边的一个魁梧大汉﹐那大汉黑眼珠子一瞪﹐一拳朝他当胸击来﹐他吓得哇哇直叫﹐双手抱住头﹐蹲在别人脚下﹐一动也不敢动。你不知道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 一个提着提包的人独自出现。他戴着一顶长帽沿的旅游帽﹐样子象海外归侨﹐或者象旅游参观团的什么成员。他的提包很阔气﹐仿佛里面装的东西价值千金。他从一清早到夜里睡觉﹐包都不离手。他在院子里一片潮湿的沙地上立定﹐眼睁睁地望着这片沙土﹐终于蹲下来﹐把提包忘在一边﹐他用手指在湿土上划大字“打倒××党”﹐你看着他划出的字真为他心惊肉跳、捏一把汗。你见他朝周围的人看了看﹐等待着会有人突然跳出来﹐以革命警惕性和阶级觉悟武装头脑﹐一把揪住他﹐然后将他捆起来﹐然后扭送无产阶级专政机关﹐然后……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些围观的人表情很木然﹐我怀疑他们是否是在看还是没有看。那个划大字的人又游走了﹐沙地上的字很快就被许多脚踩来抹去﹐变得模糊﹐直到渺无踪迹﹐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个什么人在地上划下什么有关“革命”和“反革命”的字。一切发生的仿佛都没有发生。一个脸色蜡黄的小孩和一个盲目的老人挤出了人堆。他们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 ﹐一前一后抓住一根手杖的两头。老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口袋﹐张开牙齿几乎掉光了的嘴呻吟着:水……水……这爷孙两人走得很慢﹐似乎都快病倒了﹐但谁也没有注意这爷俩﹐谁也没有听见老人痛苦的呻吟。当他们经过楼下大院潮湿肮脏 的厕所门口的时候﹐小孩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只见他突然放开老人﹐跑进厕所﹐拼命从粪坑里拉开一截冲洗粪坑的黑胶管﹐艰难地把脏水接入老人的塑料袋里。那盛入袋中的水十分浑黄﹐一片红色的辣椒皮在浊水里一浮一沈﹐在阳光中发亮。这时候﹐你发现一群人莫名其妙地双手抱着头面对墙壁蹲在那里。他们为什么蹲在那里﹐是谁让他们蹲在那里 ? 谁也说不清楚。其实这种情况早已发生许久了﹐从你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人蹲在那 里﹐现在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人了﹐只不过你没有注意。现在你终于看见一个眼睛里仿佛长了眼翳、看人看不太清楚的人立在那群蹲着的人背后正喝令他们起来﹐让他们换另一种方式﹐也即把脸掉过来﹐不再面对着墙、而是背对墙、然后将双臂尽量朝上举起贴住墙壁蹲着。这种姿势比刚才抱头蹲着的姿势要吃力几倍。不一会这些人就憋得满头冒汗、满脸通红、双手禁 不住软弱地垂了下来。那个长眼翳的人似乎感觉不对﹐他吼叫着用脚去踢把手下垂的人﹐强迫他们重新把手举起来贴住墙壁。这样过了许多时候﹐这种方式也终于算完了﹐那些蹲着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当他们刚站立起来的时候﹐那长着眼翳的人又喝令他们全体贴墙倒竖起来。有好几个人一次倒竖不成功﹐被挨了几脚﹐终于等所有的人全都面对墙壁倒竖起来的时候﹐那长眼翳的人一个一个拍打他们的屁股﹐要他们坚持﹐谁也不许倒下来。那些倒竖的人﹐身上血液全往头上涌﹐每一张脸都涨得紫红﹐汗水涔涔象剖开的水汪汪的瓜瓤。

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院子里吹哨喊集合。整个院子里的人全朝大院中心一个硕大的凉棚的阴影中集中。人们全蹲下。人声总算静息下来了。大家正在等待着一个什么人出现。半个小时过去了﹐谁也没有出现;既不见警察﹐也不见管理人员。人们又开始不自觉的散开﹐有的在院子里闲逛﹐有的钻入大院四周的屋子里。但等人们刚刚散开﹐又吹起了集合哨。这回仍然不见警察。那个长着眼翳的人离开了那群倒竖的人﹐他刚一转身﹐那些倒竖着的身子全劈劈拍拍倒下了。他也不管了﹐抢着一叠点名册朝这边走来。开始一个一个的点名。长眼翳的人直着嗓门至始至终吼叫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你真奇怪他的嗓子不会哑﹐也许他长期这样吼叫﹐已经习惯并锻炼出来了。每喊到一个人﹐就让那人朝另一边走去﹐然后在那 边蹲下﹐直到点完名为止。现在人全集中到了那边﹐这边空着了﹐于是又开始重新点名﹐把蹲在那边的人一个一个又叫回来蹲在原处﹐如此循环不息。你被单独关在楼上﹐楼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你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你看着下面涌动的人群﹐听着下面点名的声音﹐一个一个的名字都点完了﹐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 难道你被遗忘了吗 ? 这一想你心里不由得慌乱起来。这里送来的人都要登记﹐送走的人也要勾消名字﹐你连名字都没有﹐谁还能记起你 ? 你不等于不存在吗 ? 你不等于永远出不去了吗 ? 你不等于被人置于永久的遗忘直到死在这里吗 ?

我的名字呢 ? 你朝楼下大院里喊着。

谁也听不见你的声音﹐院里一片嗡嗡声。

喂﹐喂﹐点名的﹐为什么没点我的名字 ?

那长眼翳的人毫无反应。

这回你着急了﹐拼命地摇着铁栏杆﹐那长眼翳的人似乎朝楼上看了一眼﹐但仍然没有反应﹐你看见他把点名册合上了。你孤零零地立在太阳光下﹐突然感觉整个大院似乎一下子变成一片空旷﹐仿佛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和你的影子。你感觉你似乎被人判了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你踱进一间屋里﹐竟外地发现屋里竟有一个人。原来是你送来之前﹐这人由下面大院临时调上来的﹐是用来专门监视你的﹐你当时并不知道。这人是个盲流﹐已经有六十多岁﹐满脸白胡子渣。牙齿很黑﹐戴着一幅深度近视眼镜﹐这眼镜上的玻璃光圈一圈又一圈凸着﹐直到最小的一圈﹐他的眼睛就深藏在最后一圈光圈中。你记起你曾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眼镜 ? 简直一模一样﹐对了﹐是那个在劳动科呆了一辈子的办事员。你刚进去的时候﹐深度近视不同你说话﹐仿佛根本不见你这个人。你看看地下﹐什么垫的铺的也没有﹐那人光身坐在地上。你再看看四周﹐ 同样是空空四壁﹐只有窗台上一个搪瓷缸、一个空玻璃瓶﹐搪瓷缸里插着一卷毛巾和一把牙刷﹐这就是这人的唯一财产。你又渴又饿﹐看到有个搪瓷缸和一个多余的空瓶﹐你心里一喜﹐想到一会借他的空瓶盛水喝。不想整天无人送水﹐也无人送饭﹐夜里也没有人送被条来﹐你同那个一直不同你说话的人在光地上困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那人早醒了。下面大院正在点名﹐你听到点到他的名字﹐这人答应了一声。现在他踱进屋里﹐站在门口﹐眼睁睁地朝你望着﹐却仿佛视而不见。

喂﹐朋友﹐你是怎么进来的 ?

他没有作声。

喂喂﹐朋友﹐他们从哪里把你弄来的 ?

天安门广场。

你到天安六广场去干什么 ?

去中南海办公。

你坏疑你是否听错了﹐你又问了一句﹐没错﹐他是这样一本正经地答复你。他说他每天都要去中南海上班﹐不去不行。天天如此。不去那儿就没有人管理国家大事﹐掌握基本路线、方针、政策。

你们不懂﹐不掌握基本路线就要发生偏差﹐党和国家就要改变颜色﹐所以毛主席让我掌握基本路线。那些中央的头儿算什么﹐我比他们资格都老﹐我跟随毛主席那么多年﹐一直让我掌握基本路线……

看样子他一开头﹐就要翻来复去﹐滔滔不绝说下去。你感觉你面前的这个白胡子老头似乎完全沈浸在某种癔象中。你赶忙打断他的话﹐试着把他引回到眼前的现实中。你问他﹐他可能什么时候出去 ? 他说你们根本就不要想我出去﹐没这么便宜的事﹐我就是要等着你们给我落实政策。

你原来是干部吗 ?

当然是革命干部﹐我当县委书记就坚持讲基本路线。这时我才发现他身边一个黑皮包﹐他夹着他在屋里踱着方步﹐俨然又进入了他曾经多年忠心耿耿地扮演过的某种角色。我让他打开他的皮包﹐里面装的全是上访材料﹐这些材料几乎都早已磨损﹐变得破烂不堪﹐纸张发黄﹐污渍斑斑﹐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你上访要解决什么问题 ?

基本路线问题。

又是基本路线﹐基本路线同你个人有什么关系 ?

不解决基本路线﹐就落实不了我的政策。这一点必须首先肯定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上访的 ?

第一次上北京是 1962 年﹐以后年年都来上访。

1962 年距今已经几十个年头﹐他开始上访的时候﹐怕也许还是头发青青的年青人﹐现在他已经满头斑白。他走在遥遥上访的路上已经走了三十三个年头﹐已经走完几十万公里﹐现在还在走着﹐却永远走不到尽头。他一步一步头发走白了﹐眼睛走花了﹐脸上的皱纹走出来了﹐身上走得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全家人什么都赔光了﹐却什么结果也没有。他唯有身上随身携带的那堆破破烂烂的上访材料没有丢光。你一直没有弄清他究竟是什么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什么问题。也许开头的时候还有个什么需要落实的问题﹐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需要落实什么、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问题。他这次是来上访国务院的﹐这是他千百次“惯性”上访中的一次。这一次国务院上访办公室的接待人员象往常一样﹐把他连同其它上访者一道安排在一个地方﹐管吃管住﹐突然某一天﹐来了一辆大卡车﹐他们全被装上了车﹐就送到这里来了。原来这是国务院直接把他们转来的﹐也许这个收容审查站就是他三十多个年头漫漫上访路的最后的终点。

天已经大亮了。下面大院里人已经起来﹐但还一片沉寂。你忽然发现大院中间凉棚内地上还躺着两个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两个人盖着同一片灰色的破毛毯﹐可以见出一大一小的两具身形。这正是昨天那个病孩和那个盲目的老人﹐他们在昨夜里早已经死了。人们在他们身边穿流不息﹐仿佛谁也没有发觉。

开饭的时间到了。这里一天开两次饭﹐一次是早上十点﹐一次是下午四点﹐每餐都是每人两个又硬又粗的苞谷窝窝头﹐和一勺清水煮黄菜叶子汤﹐这种菜汤里一颗油星星也不见﹐而且淡得连一点盐味也没有﹐就跟白开水一样﹐但你也得就着这种菜汤把这两个颗粒粗大的苞谷窝窝头强行咽送下去。饭菜都是用两辆白铁皮车子送来的。没有碗﹐没有筷子﹐没有汤钵﹐也没有汤勺。人们为了能喝上两口汤﹐千方百计在无可奈何中找东西盛汤。有的用塑料口袋﹐有的用塑料饮料瓶子﹐打菜饭的人很不耐烦地舀起一勺汤猛地往你的塑料口袋或塑料瓶子里一倒﹐塑料质量的口袋和瓶子马上卷曲变形﹐你的手也烫红烫肿了﹐菜叶子和汤流了一地。于是许多人爬在地上﹐一群脑袋碰脑袋地在地上大张开嘴象狗似的舔食菜叶和汤汁。若打到最后﹐白铁皮车厢里还剩一点菜汤﹐无数双手便争着伸去﹐抢着用手抓着捧着吃﹐汤从指缝里流出来﹐流光了﹐只有手掌上残存几片黄菜叶子﹐于是人们便象猪群似 的一齐把头探进盛汤的车子里﹐稀里哗啦地抢着吃喝﹐直到车子一滴汤不剩、一片菜叶子也不见﹐白铁皮车底板被舌头舔得明光净亮。往往这种时候﹐送菜饭的人更显示得不耐烦﹐还没有等车子里的菜汤被抢光﹐他用勺舀起满满的一勺﹐朝着随便哪个伸长脖子探向汤车的脑袋一泼﹐于是汤汤水水就从那人头上流下来﹐流进脖子、流到肚皮上、流进肝脐眼﹐流进双腿间。如果你穿了衣服﹐那么你的头发、衣服、裤子上全是粘糊糊的菜汤;即使这样﹐你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仍然争着把手、把头从手缝、头缝中间挤进去伸向汤车里去。因为你单独关押在楼上﹐根本没有人管你死活;自从把你送进来一把大铁锁在楼梯口的铁栅门上一挂﹐ 你就被人忘记了。这一次开饭你又被人忘了。你和那个稀里胡涂被派来监视你的上访专业户一起隔着走廊上的铁栏杆朝下面大声喊叫﹐送菜饭的人答应下午补﹐就推了空车扬长而去。直到下午开饭的时候﹐才有人摇着一串钥匙来开了楼下和楼梯口的两道铁栅门﹐放你下去﹐让你混入这一大群争夺饭食的饥饿而混乱的人群中。

你的手在一片波动的手臂中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直到最后在手臂的波浪中消失﹐再也分不清哪一只手臂是你的手臂。

你的头在一群乱哄哄的头颅中摇来晃去﹐象漂浮在水面上的汽球﹐轻飘飘的﹐不断地被无数的头颅冲撞着﹔直到再也辩认不出哪一个头颅是你的头颅。
你的嘴象所有的嘴一样地张开着﹐拼命地叫喊;你的喊声微弱得象苍蝇的嗡嗡声﹐连你自己也听不见﹐它消失在一片狂呼乱叫的饥饿的声浪中。

你像这里每一个人一样争抢苞谷窝窝头;像每一个人一样用手抓吃汤菜;象每一个人一样把头探进几乎空空如也的餐车﹐你的头被其它的头碰撞着﹐你拼死拼活地伸长舌头想舔食菜汤而不能。你的舌头象狗一样地在空空荡荡的餐车内乱碰着其它的舌头。

你对你自己的异乎寻常的举动感到惊奇。你早已没有文明、教养、彬彬有礼的风度和往日人性的尊严。别人把你当个鬼﹐当头兽甚至当条狗﹐你自己也把你当成了一条饥饿的狗。你自己对自己感到可耻、感到愤怒 ! 你呲牙裂嘴、眼睛血红﹐你这时候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你看见你身边的人一见你就情不自禁地往后退。我要吃 ! 我要喝 ! 我要吞了你们这些狗日的 ! 你不知道你究竟是在骂谁 ? 是那些看不见的迫害你的人 ? 是这些同你一样同样蒙受别人凌辱和迫害的人﹐还是你自己 ? 你嘴里嚼着又粗又硬的苞谷窝窝头﹐和着一口汤吞进去﹐你被呛得眼泪都呛出来了﹐然而还在拼命地往喉管里吞食。还没有待你吃完饭﹐你又被赶回楼上﹐楼梯口和楼下两道铁栅门哐啷一声在你身后重又锁上。

你已经整整一天没喝水了。干渴和饥饿同样难受﹐甚至更难受。你只好央求下面的人给你设法弄点水来。仍然还是那根粗长的黑色胶水管﹐仍然从臭气熏天的粪坑里拖出来﹐仍然装进一只塑料饮料瓶中﹐一端用塑料绳拴着朝楼上甩上来。你接住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瓶水提上来。塑料瓶里﹐同样是浑浑浊浊的水﹐同样是一片两片、三片红色辣椒皮在塑料瓶内翻腾﹐在正午的阳光中红得发亮。前面喝这种水的人终于撒手而去了﹐后面的人还死死地抓住浑浊的水瓶。

一个武装警察气喘吁吁地跑着过来了。他跑进了大门﹐穿过整个大院和人群﹐来到了楼下。他喊着你的名字﹐问你把你关在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 你默不作声。这些狗日的﹐随便找个借口把你抓了进来﹐丢进这个黑窟窿里﹐还问你有什么想法哩 ?! 你突然忍无可忍﹐冲着他叫了起来。我抗议 ! 我要求改善我们的生活待遇 ! 找你们头来﹐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 有什么法律根据和法律手续 ?! 你的声音这样大﹐大得连你自己都吓了一跳﹐整个大院都惊动了。人声一下子沉寂了。无数的眼睛惊讶地往楼上看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是谁 ? 他为什么敢对他们提出抗议 ? 你等着瞧﹐会有你好看的。你的叫喊不仅惊动了这里的大院﹐甚至连隔壁关押女号的大院也惊动了。

我——抗——议 !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仿佛是对我的抗议的支持和呼应。这是秋潇雨兰﹐原来她在隔壁女号大院。同你咫尺天涯。你看见她了﹐看见了﹐她仿佛消瘦了许多。她出现在隔壁大院楼上一扇窗玻璃后。她的旁边还挤着几个年青的姑娘﹐看样子都很清秀、很漂亮、根本不象盲流或者什么收容审查的人犯。其中一个圆圆脸的姑娘还向你招手﹐高风﹐我们向你致敬 ! 其它几个姑娘也全都向你招手﹐也跟着喊了起来。

高风﹐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秋潇雨兰的 !

你心里一阵温热﹐这些被人歧视备受折磨的人多么富于同情心。谢谢你们照顾秋潇雨兰﹐我放心﹐姑娘们﹐谁来照顾你们呢 ? 你们不也象秋潇雨兰一样失去自由而且置身在痛苦之中吗 ? 女号吃的也是这种粗劣如同饲料一般的窝窝头﹐洗 脸水和饮用水也没有。甚至连卫生纸也没有﹐姑娘们来例假的时候﹐找不到干净的纸﹐只好撕下极其肮脏的又破又臭的烂棉絮堵塞月经。但姑娘们很团结﹐彼此照顾﹐谁有什么东西都大家共享﹐甚至一块饼干大家也掰开来分着吃。秋潇雨兰也同你一样关在楼上﹐那几个姑娘本来也是狱中调上去监视秋潇雨兰的﹐她们也是被收容审查的人犯﹐有的人已经关了许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案离开这里﹐送往劳教、劳改场所。这些监视秋潇雨兰的年青的姑娘们一旦了解到秋潇雨兰的情况﹐对她既尊敬又同情﹐同她象姐妹一样相处。秋潇雨兰被关押的屋子成天不放风﹐你只能透过安有铁栏杆的窗子玻璃看见她们。姑娘们都陆续在窗后消失了﹐秋潇雨兰仍然还立在窗后;她虽然一不吭﹐但你仿佛听见她心中对你的呼唤。就这样遥遥地四目相对﹐就这样久久地相互对视。即使只隔着几步之遥﹐但你们彼此都感受到了咫尺天涯是什么滋味 ! 秋潇雨兰不时向你招手或者挥动一条毛巾。她多么想冲出牢房扑进你怀里大哭一场啊﹐然而你们都身不自主﹐被一种无形的粗暴的力量活生生地强行分开。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你们还隔着铁栏杆彼此遥遥相望﹐相聚的日子仿佛遥遥无期﹐令人望眼欲穿。你想起你们共同生活的许多情景﹐现在变得十分遥远而不可思议。你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两句唐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仅仅是一对情人的分别和彼此思恋﹐而不是一对人生伴侣被活生生的分开而同时受到监禁。幸喜单独监禁你的号子门敞着﹐你还可以在照着阳光的走廊上走来走去。从高处的走廊上望下去﹐你看见隔院女号的大院里有几个零零星星的人﹐一个面孔很漂亮的年青女人在院子里旋转着﹐开始你以为是疯子﹐后来你才看清是一个跳舞的女人。她不断地跳着﹐舞姿极其优美﹐这是一个身着民族服装、头戴小花帽的维吾尔姑娘。这时候你听见这边楼下院里有人在叽哩哇啦向你喊话﹐你看见几个维吾尔族青年正朝你打手势﹐并用极其生的汉语问着:

看见了吗 ? 喂喂﹐跳舞的﹐女人。其中一个男人朝你比划着﹐你发现他的眼睛里的神色很焦灼﹐他也许是那个维吾尔姑娘的情人。仅仅是一墙之隔﹐就遮断了两个有情人的视线;她们也象你和秋潇雨兰一样多么渴望看见并相拥在一起啊 !

喂﹐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 你朝楼下院里喊话。

我们去火车站送人。那几个维吾尔青年回答。

送人为什么把你们抓进来 ? 你感到诧异。

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们也同样感到诧异。

不知道……妈的﹐……谁知道 ?!

一个维吾尔青年双手一摊﹐莫名其妙地仰望着我。

不知道……谁知道……只有他们知道…… ?!

隔院有谁在吼着那维吾尔姑娘﹐叫她进屋去﹐老老实实呆着﹐不准在院里跳舞。这是一个女干警。那维吾尔姑娘无动于衷﹐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无论在监狱里或监狱外﹐她也许都感觉自己是自由的﹐任何时候她都不能不自由﹐她都必须自由地舞蹈。那女干警朝她走过来了﹐她解下身上的皮带﹐猛地朝维吾尔姑娘身上抽去﹐那维吾尔姑娘仍然跳着。她又举起皮带抽去﹐那维吾尔姑娘在院里打圈圈﹐仍然还是没有停止舞蹈;那迅速抽动的皮带一下一下朝她抽去﹐仿佛抽打着一只满院转动的陀螺。

不许打人 ! 秋潇雨兰尖声叫喊。

那女干警一怔﹐朝楼上望去。她恶狠狠地朝秋潇雨兰说:

你给我等着 !

秋潇雨兰以为她要上楼来了﹐她在窗后立定不动。另一个女干警凑着那个打人的女干警耳朵好象说了些什么﹐她悻悻地进屋去了。

秋潇雨兰在狱中两次绝食绝水。第一次三天﹐第二次两天。她开始绝食绝水的时候﹐姑娘们向女干警报告﹐女干警不当一回事。你要绝食你就绝吧﹐死了就拖出去。第二天她们也不管﹐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第三天秋潇雨兰开始昏迷了。一位女干警来了﹐拿来一袋牛奶﹐命令式地说:

这是破例对你的特殊照顾﹐喝了 !

秋潇雨兰睁开眼睛。叫你们头来﹐我……抗……议你们……

收审站站长来了。政委也来了。接着又来了个处长﹐劝秋潇雨兰把牛奶喝了﹐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秋潇雨兰要求他们立即答复:一、为什么非法关押我们;二、是什么地方、什么单位抓的人;三、关押的时间有多长﹐并要求无条件立即释放 !

头儿们来了又去了。秋潇雨兰恢复了进食。但她所提的问题却如石沈大海﹐从此杳无音讯。秋潇雨兰把牛奶给众姐妹们分吃了﹐几天后又开始绝食。

一天﹐ 她们的号子门开了﹐几个姑娘们全都来到屋外走廊上﹐她们当中不见了秋潇雨兰。

她哪里去了 ?

又绝食了。

秋——潇——雨——兰——不——要——绝——食 ! 强行吃下去﹐支撑下去﹐不要自我戕害 !

不准喊话 !

你吃了一惊﹐发现一个武装警察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上楼来了﹐正站在你面前。他带来一个人﹐把两床被褥扔在屋里﹐一床给我﹐一床给白胡子老头。他们走了以后﹐你躺了下来﹐发现被褥脏得可怕﹐可能是用过以后就没有洗过﹐那上面布满了各种迹印、汗迹、痰迹以及梦遗的精液的白斑﹐油光光、滑腻腻的一层污垢。一股各种气味混合的臭气直刺鼻孔。被褥脏的已经辩不出本来的颜色。而且你发现﹐被褥上的布已经被撕去了许多﹐也许是以前被关押的人撕去当手纸了。你找到线缝﹐把它撕开来翻一个面﹐也许稍为干净些。不想一翻﹐被子就再也复不了原﹐原来里面的棉絮早已变成了一包渣糠。

白胡子老头也许从未受此恩惠﹐一倒下去就睡着了。

开始发现有人拉痢疾﹐瘟疫在大院里悄悄蔓延开来。

厕所里的水管已经生锈﹐早没有人冲洗、打扫﹐粪便满了出来﹐人们再也不进厕所﹐屎尿都直接在院里乱拉乱撒。这里一堆、那里一摊。无数的脚在粪水里踩来踩去﹐臭气冲天。这里谁得病﹐谁也不管﹐更找不到药吃。死了就往外一拉。你几乎怀疑眼前的景象的真实性﹐因为这种景象你如此熟悉﹐仿佛是去日某种幻象的真实重现﹐它使你想起 1959 年的豺狗湾监狱的可怕情景和令人恐怖的伤寒病……

你惶惶不可终日﹐惊魂不定﹐你感觉你被遗忘在这里﹐谁也不再记起你。你又面对一场正悄然扩散开来的再次降临你生活中的瘟疫﹐﹐并且似乎注定逃脱不了这场瘟疫。你看见一个人死了﹐又一个人死了﹐死了的由其它未死的人拖出去﹐说不定哪天被拖出去的死尸中其中有一具就是你。

喂﹐你下来﹐我说的是你 !

院子里出现一小撮人﹐他们全都捂着鼻子。其中一个高高大大、沉着脸并且习惯于维持某种威严的表情的人指着你。

你不是要求改善生活条件吗 ? 我们现在给你换个环境。

也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就有人上前把你押了出去。你要求让你通知一声秋潇雨兰。不用了﹐他们说。你问秋潇雨兰的情况怎样了 ? 他们说﹐她好好的。你想到某日秋潇雨兰重又出现在那个安有铁栏杆的窗后﹐脸孔紧贴着污秽的窗玻璃朝你曾经站立的那道炎日直照的走廊望去﹐然而走廊上什么也没有﹐你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一片盛夏的阳光照耀的炎热而寂寞的空旷。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招手或挥动那条无数次地挥动过的毛巾﹐却再也举不起手臂﹐她不知道她心爱的人儿哪里去了 ? 也不知道你究竟是生是死 ? 她的心一定会一阵猛烈的揪痛﹐你耽心她会因为终于承受不住这痛苦的焦灼而晕厥过去。

然而押你的人不许你同她喊话﹐甚至不许你回一次头。你就这样去了﹐去向一个未知的充满新的恐怖的地方﹐身后留下铁窗后面凝视着空寂的走廊的秋潇雨兰。

这里的人都仿佛被装在一格一格的盒子里﹐因为每一间号子都是隔成一格一格的﹐都只占据很低而且很窄的空间。如果不是感觉这些格子里装的是能动作的活人﹐你真会以为这是火葬场被分隔成无数狭隘单间的停尸房或撂放骨灰盒的地方。不过﹐这些盒子里的人差不多离死亡不远﹐他们让你感觉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被焚化为一堆骨灰﹐装进骨灰盒。一道铁门打开了。接着又是一道铁门。当第二道铁门的铁锁哐啷响动的时候﹐你正立在某个格子的门前;门刚打开﹐全格子都动了﹐所有的脑袋都朝你转了过来。你这才发现有形的格子里面还有无形的格子﹐因为每个人都被固定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几乎动弹不得。只有一个人怔怔地站着﹐他一丝不挂立在过道里﹐一只脚翘着﹐一只脚独立。他仿佛刚从厕所里出来﹐一只手抓住耷拉下来的阳具﹐正在抖落最后几滴尿。这人就是这间牢房里的“一号”。他似乎患有瘫痪﹐或者是个瘸子﹐来去厕所都是独脚跳着﹐你很想弄清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

一号”用一种漠然而空洞的眼光望着你﹐仿佛没有注意到号子里新进来一个人﹐似乎你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见你用一种询问的眼光望着他﹐他做了个敲打的手势﹐然后朝挤满了人的铺位指了指﹐意思是叫你象楔子似的从人缝中打进去﹐给自己挤出个缝隙。

一阵短暂的骚动以后﹐号子里又恢复一片寂静﹐就象你刚进来的时候一样﹐人们除了向你行注目礼﹐全都悄无声息。听不见一声咳嗽、一声屁响﹐仿佛谁都害怕稍不小心震破了某种紧张的寂静。当天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有同你说过一句话。人人对你敬而远之﹐仿佛在你出现在这间号子之前﹐就有谁事先来打过招呼。与那边收容盲流的大院 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收容审查你的地方。到这里来的人;都因犯了某种罪而立了案在这儿等着审查、起诉和判决。这儿一天到晚不放风﹐生活待遇同收容大院一个样﹐只是每人发了一只锑锅、一只勺﹐每天增加供应两次开水。这种地方限制你的人身自由的程度超过劳改队﹐而生活上的对待是非人性的﹐目的是通过极其恶劣的物质条件摧毁你的身体连同你的意志、直至你完全虚脱、生命元气丧失殆尽。这种饮食条件﹐就是年轻力壮、身体正常的人也经受不住﹐而上一点年纪的人吃上三两个月﹐随时都可能导至猝死。无论谁在这里都会被折腾得头晕、耳鸣、眼睛发黑﹐往往解手的时候支撑不住而倒下。由于物质生活的摧残﹐也会引发你身上潜伏的各种病症﹐发了病﹐加上营养条件恶劣和没有正常医疗﹐就只好等死。往往还不等你的案件最终作出判决﹐你早已一命归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倘能幸存下来﹐那么再把你送往监狱或某劳改队。如果你在漫长的服刑岁月中终于能熬出来﹐没有死在狱中或劳改队﹐那么你才可以指望终有一天恢复渺茫的自由﹐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

你钻进身体与身体的夹层里﹐挤在人缝中﹐一动也不能动。

这幢房子从外表看与普通房屋一模一样。大门前有个宽宽的长长的院子﹐院子里有碎石铺成的小径﹐有花坛。房子朝向院子的这一面刷成米黄色﹐开着一排顶部呈半圆形的又高又大的窗子﹐乍一看﹐你还以为这是某幢别墅。但当你走进大门﹐朝里面走去的时候﹐你突然感觉里面又深又大﹐透出一股阴森的冷气﹐你不禁为之一颤。里面两边都是阴暗的无法采光的走廊﹐即使开着灯﹐但灯也同样阴暗﹐发出猩红色的光。你由两个武装押着朝左拐﹐走廊里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走廊两边的门全关着﹐你绝没有想到这里面竟关着几百甚至上千的人﹐这些活生生的生灵被关闭在每一道紧闭的门背后﹐仿佛被封闭在寂静无声的墓窟中。走廊上突然投出一方亮光﹐你被领入一扇敞开的门。里面一个穿公安服装的留着平头的中年人正因为某种原因满脸堆笑﹐一见你就立刻拉长了脸﹐露出一种凶恶狠毒的表情﹐以后这表情仿佛凝固在他脸上﹐一直维持不变。直到你走出这个房间﹐你又感觉刚才那得意的笑容又在那张平板的脸上恢复了;你甚至听到了他因为什么而发出的嘿嘿的笑声。他把你叫到他面前﹐喝令你登记﹐又是姓名、姓别、年龄、民族、家庭出身、文化程度这一套不厌其烦的例行公式。

案由 ? 他用了根本没有必要的因提高嗓音而变得沙哑的超级音量﹐为了从喉管里调出这个高音﹐你甚至感觉他的灰黑色的脸也微微泛红了。

不知道。

不知道 ?

我没有案由。

没有案由是冤枉把你送来的啰 ?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 我怕你连自己是什么人也没有弄清楚。他突然又调高了音量﹐脸又胀得发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 !

你感觉你在他的厉声喝斥里顷刻化成一堆骨灰。

他下令你把身上所有的荷包翻出来﹐把所有的东西抖出来﹐见你没有反应﹐他猛一拍桌子吼叫起来。给我解下裤带、鞋带、脱 下手表和鞋子。除鞋子以外﹐他把所有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牛皮口袋﹐然后递给你一张收条。

走的时候再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取﹐走不了就不用取了。他抖抖手中的牛皮纸口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钱呢 ?

我没带钱。

没带钱我们请你来吃白食 ? 这里不是慈善机关﹐不是养老院。你听见他的调门和派出所一个样﹐好象是你找上门来向他们讨吃的。先记账﹐走的时候再说﹐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算﹐走不了就把你免了。超级音量说。

走廊上那道光亮又熄灭了﹐你听见门在你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你又被押着在地府般的昏冥和寂静的中朝前走。这条横着的走廊走完了﹐又拐入另一条竖着的走廊。这儿有个天井﹐光线变得明亮。走廊上涌着一堆人﹐正在散开排队﹐他们全都是刚刚送来的人犯。一个脸色白里透红的留着挺体面的短发的公安叫你站在队列的前面。这个人大约有四十多岁﹐白净的脸上荡开一种杀气腾腾的和善的微笑。你感觉这个人脸上的这种微笑一旦消失的时候﹐反而是他思维和心绪恢复正常的时候;如果这种微笑一旦出现并且一直挂在脸上﹐那你就感觉你随时都没有安全感﹐你随时都可能因为这种无法逃避而你不得不面对的可怖的微笑而突然厄运临头。

把衣服脱了﹐全把衣服脱了。他微微笑着轻言细语地说。

所有的人全都把衣服脱下。

你把衣服也脱了﹐仍然抱在身上。

扔下 ! 他指着地下。
你的衣服被扔在尘土里﹐他走过来﹐似检查什么似的﹐用脚尖踢了踢。

把鞋子脱了 !

你把鞋子脱下。

把袜子脱了 !

你把袜子脱下。

把内裤脱了﹐快 !

突然一阵血涌上你的头﹐你的脸红了。你感觉受辱﹐这是一种你一次一次承受过但永远也难以忍受的人格和尊严的侮辱。一排人全把短裤纷纷脱下﹐每一个人身前的毛烘烘的生殖器暴露在太阳光中。似乎谁也没有感觉受到侮辱。这件正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对于侮辱者和被侮辱都好象早已习以为常﹐仿佛压根儿没有这回事。那微笑着的红白脸朝你凑近一步﹐带着一种嫌恶的表情拉开你的内裤朝里面瞄了一眼﹐又叫你穿上。后来你才知道这人是个科长。

你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上面两个公安皮鞋脚印。

你光着身子赤着脚﹐面对微笑的红白脸科长立着。

人群散开了。你被带进了七号牢房。

你被送进来以后﹐一直没有人来提审。整个号子的人都一一有人提审过了﹐有的人甚至已经提过三五次了﹐就是没有人过问你。被收审的人每天都象盼望过节日似的盼着 有人来提审自己。每天一听到铁门外的锁响﹐看管人员出现在外面的时候﹐牢房里总会有一阵骚动。人人都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看管人员叫唤某个名字;如果果然叫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就禁不住一阵兴奋。被 叫的人走了﹐大家就开始等待那个被提案的人回来。当铁门再次一响﹐被提审的人出现在门外﹐牢房里又是一阵兴奋和骚动。等到那个被提审的人进了牢房﹐他身后的铁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大家就围上去问长问短﹐好象每个被提审的人的案子全与自己有关。谁都生怕自己的案件一拖再拖﹐甚至被人忘了。人人都焦灼地盼着早日结束收审、早日接到检察机关的起拆书、早日接到法院的判决书、早日离开收审的地方送往服刑地、早日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只要早就行﹐怕的就是拖﹐与其拖着不判甚至忘了﹐宁愿判错判重﹐反而能忍受。因为谁也不敢抱着侥幸释放的心理。屋里墙壁上刻着两 个大大的字﹐一个是“盼”字﹐一个是“忍”字。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年月是什么人在这里刻下的﹐你也在“盼”﹐你也在“忍”;而且你不能不忍﹐不能不盼。象所有曾经在这里受到囚禁的人一样﹐你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煎熬和渴盼自由。“忍”就是不得不忍的痛苦的承诺;“盼”就是不能不盼的濒于绝境的期许和希翼啊 ! 你问那个干瘦的看管人员﹐你的案子什么时候提审﹐那人答复说他们管不了﹐也不知道你究竟犯的是什么案 ? 他们只负责看管﹐如果没有人来过问﹐就老老实实地呆着;如果送你来的人真“忘”了﹐那你就一直这样呆下去。怕你不明白﹐他还举了个例子说明:他说你就好比寄放在火车站小件行李存放处的行李﹐如果一直没有人来取﹐那就一直撂在那里;至于存放的是什么行李、里面撂的是什么东西﹐那我们就管不着了。你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感觉难以承受的窒息和压抑﹐但你仍然不能不“忍”﹐而且也不得不“盼”。怎么办呢 ? 事情就是这样﹐有法不依 ! 执法违法 ! 无法无天 ! 这就是中国式的“任意羁押”﹐无限期的任意羁押 ! 多么可怕 ! 事实上﹐收容审查、任意羁押乃至劳动教养都是一个性质﹐这就是非法迫害﹐不需要任何法律根据﹐也不需要任何法律手续﹐执法者可以无视法律为所欲为﹐任意对一切像你这样的有独立思想、人格和自由精神的人或一切持异议者﹐随时可以施行打击、报复、惩罚、迫害直至置你于死地 ! 你生活在世界上没有安全感﹐随里都可能无故失去自由甚至死于非命。

空空的狱壁并不空无。除了两个突兀的大大的“忍”字和“盼”字突然跳入你的眼帘﹐你还发现墙壁上还刻着许多陌生者的名字﹐这些名字除了男人的﹐也有女人的﹐过去这间牢房也许是女牢。你想象这些你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的脸貌、身高、声音、性格、年龄、说话的姿势、走路的步态﹐他们是否结过婚、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犯的是什么案子﹐是什么时候已经死在这里还是移送别处﹐那些送走的人现在什么地方﹐他们还活着吗或者已经恢复自由……那几个女人的名字都很娟秀﹐苏莉娜、叶雪蓝、叶雪红。不知道为什么仅仅看见这几个名字你心里就一阵颤栗。他们是同案吗 ? 她们果真有罪吗 ? 叶雪蓝和叶雪红是姐妹吗 ? 你觉得雪蓝似乎是姐姐﹐雪红似乎柔嫩些是妹妹。你感觉你同时本能地喜欢上她们﹐你凭直觉觉得她们无罪﹐你觉得仅仅是玷污和侮辱这些女性的纯洁的名字就是一种犯罪。你为她们的下落感到担心。你听老犯说她们不定都转到炮楼去了﹐那儿是正式监狱﹐只有进﹐没有出;只有死着进去﹐很少有活着生还。她们会不会象花一样零落成泥、象雪一样化为虚无、在大地上早已不留一丝痕迹呢 ? 世界上所有美丽的女人都唤起爱心和应该得到永生﹐而任何一个纯洁而美丽的消失都会令你感到心疼。所有纯真、洁雅、美丽的东西都与阴影、犯罪和监狱无缘﹐它们唤起人心疼和怜爱。你读着狱壁、读着空无﹐你在一壁空白中读出无穷丰富的宇宙人生和生命的痕迹。又一个女性的名字跳入你的眼帘﹐这是一个新疆女人的名字叫巴依热娜﹐你觉得这个名字很年轻﹐有着这个名字的女人一定有着一张美丽动人的面孔﹐眼睛黑黑的、蓝蓝的、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迷人的酒窝、小小的嘴﹐而且一定还有着苗条的身段和一付美妙的歌喉。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一阵同样遥远而迷茫的歌声在耳边回荡。你感觉巴依热娜是一个能歌善舞的姑娘﹐她让你想起女号大院那个不知名的舞蹈的维吾尔少女。你相信你总有一天兴许会见到她的﹐你期盼着这明月当空、清辉朗照、美景撩人的一天奇迹般的突然出现。你感觉冥冥之间你与她有着某种缘份甚至情缘。巴依热娜﹐你在哪里 ? 你为这一声发自心底的叫唤吃了一惊。你望望四周﹐依然一片寂静﹐人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谁也没有受到惊动。现在所有这些男男女女的名字全都消失了。一幅同真人一样高大的女性的裸体素描从空无中映了出来。那女人眼瞪瞪地直视着你﹐你感觉那眼珠似乎动了起来﹐一时间你竟分辩不清这究竟是谁在狱墙上曾经刻下的裸体画﹐还是某个面壁而立的曾经长久禁闭在这里的女人在空壁中的映象 ? 那女人赤裸着两个乳房和同样赤裸着阴毛丛生的阴户。你跳了起来﹐用手去捏那两个乳房﹐你觉得很软﹐然后拍了拍。干什么 ? 你突然听见一声吼叫﹐定睛一看﹐你正拍着身边一个男人的光屁股。那男人翻过身去睡去了。你的眼光又移到墙上﹐这时候你才清晰地记起这是一幅裸体画﹐是以前坐过这间牢房的人在墙上刻画的。不过﹐你觉得那两个乳房似乎太小﹐你找来一截牙膏皮﹐利用它的坚硬的锐角把那两个乳房放大﹐你喜欢“大波”。你脸上一热。有什么可害羞的﹐谁不喜欢“大乳房” ? 现在你满意了﹐你听见一些笑声﹐对你把乳房加大表示满意。你往门上的风窗望了一眼﹐看是不是有看守发现 ? 因为你知道这是违反监规的﹐一旦被发现或被谁告发﹐你是要受到惩罚的。还好﹐门外没有人﹐谁也没有发现。阳光在屋里移动﹐这是从高处的天窗里照进来的阳光﹐现在正已经从房顶移动到了房角。这是狱室中的“太阳钟”﹐晴朗的日子人们就是通过阳光移动的位置来判断时间的。此时正是下午二点﹐午睡的时间已过﹐人们已经开始起来在过道上“坐班”了。 “ 一号 ” 仍然躺在床上﹐不知是因为瘫痪、是因为脚瘸、还是他的特殊权利﹐反正从你进来以后他就从来没有起来过﹐也没有坐过一次班。这种坐班﹐一天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同面壁差不多﹐每个人盘腿坐着面对一壁﹐不许蠕动﹐不许说话﹐不许东倒西歪﹐东张西望。门外的风窗口随时有眼睛注视。人们背一律朝着门;但人们不用回头却完全知道门外的任何动静﹐他们不是凭眼睛而是凭听觉。脚步声近了﹐人们端坐不动;脚步声远了﹐人们开始小声谈话、下象棋、偷偷搓火点烟或围坐在一起喊绕口令赌喝水。这里的象棋是自制的﹐狱中没有纸﹐没有笔却奇迹般地出现象棋。棋子是用牙膏盒做的﹐笔是用卷起的牙膏皮做的﹐棋盘就用某种坚硬的东西诸如牙膏盖、脱落的瓷缸把、偶然发现的铁钉或碎玻璃直接刻在铺板上。这里同样没有火﹐也没有烟﹐但人们仍然能弄到烟﹐并且在空无一物的狱中弄出火来。人们从衣服的边缝里偷偷带进烟屑﹐或者出去提案的时候在地上捡烟头﹐或者直接由“一号”笑嘻嘻地给看守要上一枝两枝。“一号”是北京人﹐也是狱室之主﹐这个本身被人监管的人负责监管整个狱室。他似乎同看守有某种默契﹐常常借故出去看病偷偷弄烟进来。他犯的是贩毒案﹐这种案是判得很重的。但据他说﹐他并没有参与贩毒﹐也没有参与吸毒﹐他也不认识毒品﹐是有人给了一包海洛因给他﹐托他交给另外一个人﹐他根本不知道是毒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他一直坚持否定贩毒或吸毒﹐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他的案情一直悬而未决﹐所以他也就一直关押在这里。他相信他早晚会释放却一直没有释放﹐他已经关在这里一年零八个月还未结案。火是撕下棉絮来﹐加入少量肥皂屑、然后卷成筒状﹐放在床沿上拼命搓﹐把棉絮搓得发热了﹐就躲到厕所里去吹﹐直到吹出火来把烟点上。凡小圈子内的人﹐每人吸上一口两口。这项工作常常由二号或三号去做;有时其它人也参加。二号是个小胖 子﹐从新疆石河子流浪来北京﹐他的罪名是流氓罪﹐但他声称他没有任何流氓行为。他同他的一个朋友租了间屋住﹐一天夜里他睡着了﹐那朋友带了个女人进来睡在床上﹐他并不知道﹐直到一阵查夜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才发现床上有个女人。每次提案他都被一阵拳打脚踢﹐回来鼻青脸肿﹐管案的人认定他不老实。他估计他判不了劳改﹐但也会被 送劳动教养。他的同案就在隔壁。他们常常用拳头擂动墙壁“打电话”互通案情、订立攻守同盟﹐结果他的同案为了减轻罪责﹐一口咬定那女的同他俩人都发生了肉体关系﹐他怎么说也说不清。他成天一丝不挂﹐光着屁股﹐不是唱歌就是搓火。至于案情最后会有个什么结果﹐听天由命。三号是个新疆维吾尔小伙子﹐叫巴拉·买买奇﹐这是个长得挺英俊的小伙子﹐他说他原来有一头浓密的卷发﹐黑得发紫、紫得发亮;还有一撮迷人的小胡子在鼻子底下翘翘的。现在头发胡子全剃光了﹐但他笑起来仍然可爱。他刚刚结婚﹐还有个美丽的妻子在南疆的伊宁小城等着他回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甚至能不能回去 ? 他的案情更古怪。他是带上一万元来北京给他妻子阿娜古丽买衣服的﹐他住在北京的新疆村。一天黄昏﹐他正站在某间屋门口对着西沉的落日凝望﹐嘴里轻轻的哼着故乡的谣曲。这时候村里来了一群警察﹐正冲着他站的屋门口跑来。这群警察是来执行抓捕贩毒吸毒的人的任务的﹐他一见状﹐吓了一跳﹐眼一眨﹐不再遥望太阳;嘴一闭﹐停止了轻声独唱。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很响亮地打了个忽哨﹐然后幽默地朝警察挤挤眼拔腿就跑。他这一跑﹐反而惊动了警察﹐有两个人立即持枪追来﹐追到一个土疙垃上他摔了一跤﹐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双腿都软了。

看你敢跑﹐跑到哪里去 ?

我没有吸毒﹐也没有贩毒 !

没有吸毒贩毒你跑什么 ?

你们要抓我﹐我就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抓你 ?

巴拉·买买奇扭头翻着眼白望着两个揪住他的警察。

你们这不把我抓住了吗 ?

先抓去弄清楚再说。

巴拉·买买奇已经抓进来半年多了﹐他的问题一直没有弄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清 ? 他经常抓着头皮﹐突然叹息一声﹐接着又唱又跳起来。大家都喜欢他唱歌跳舞。他随便怎么挥动手臂、随便怎么蹬动双脚﹐都让人感觉到优美的舞蹈造型。他的声音也挺特别﹐特好听﹐特别是当他用他的民族语言唱歌的时候;你即使听不懂歌词的内容﹐但你的心灵都会为那音韵、那节奏、那旋律所打动。你感觉他那光头瞬间消失了﹐那黑亮的浓密的一头卷发又蓬蓬松松地在他的头上抖动;而那一撮小胡子又翘着飞回了他的嘴上﹐他又变成了那个英俊的潇洒的年青的维吾尔族小伙子。从巴拉·买买奇身上你仿佛看见了赋有艺术天赋的伟大的维吾尔民族。这个民族的艺术仿佛闪耀着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等民族的多种艺术的斑烂色彩;又似乎是这些诸多民族艺术的奇妙的融汇和综合。它给你一种异域的奇特的感觉﹐维吾尔民族的感觉。当巴拉·买买奇边唱边跳的时候﹐整个世界充满了幸福、光明和欢乐。使人觉得在这样的世界上不应该存在残暴和恐怖的阴影;不应该存在一切毁灭、摧残、扼杀人类生活和宇宙生命的畸形的事物。它使监狱的存在本身显得十分可疑和十分多余﹐使犯罪本身变得荒诞。

这世界只需要欢乐、光明和幸福。

这一切在巴拉·买买奇的歌声和舞姿里频频闪耀。

巴拉·买买奇是从别的号子里调整过来的。照理说﹐每个新来的人开始都要受点气﹐不是指使你做这样就是做那样﹐你对整个号子的环境和人际关系还需要一个熟悉和适应的过程。但是他不﹐他一来就对整个号子里的秩序进行了一番调整﹐事实上自觉和不自觉地就取待了“一号”的权威。

你﹐行动不方便﹐每天负责督促执行上下午坐班。他指着“独脚跳”﹐给他排了一个差使﹐迫使他每一次坐班的时候也得起床了。

你﹐负责每天两餐打饭打水。他指着小胖子。这家伙从来不做事﹐巴拉·买买奇这一指使也只好认了。

你﹐广西。他叫唤一个块头又大又臃肿的人﹐这人籍贯是广西﹐大家就叫他广西﹐反而把他的本名忘了。他因盗窃了八万八千元﹐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八万八”。你负责每天打扫环境卫生和冲洗厕所。

你呢 ? 广西咕哝了一句。巴拉·买买奇没有理会他。

还有你。巴拉·买买奇用脚踢了踢一个躺在床上直嗯嗯的农民﹐这农民是因为宗教问题被抓进来的。他同一伙人从家乡出来﹐沿途在火车上就开始散发佛教传单﹐一直撒到天安门广场。警察认为他们宣传封建迷信﹐妖言惑众﹐一网将他们打尽;他的同伙先后全被遣送走了。狱方也曾与他的原藉联系﹐一直没有人来接他﹐他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着。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拿着两个苞谷窝窝头老埋怨﹐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里乡下喂鸡也不吃。

每天早点起来。巴拉·买买奇冲着农民说。负责整理全号子的被褥。

整个号子里的人太多﹐巴拉·买买奇安排了三班倒﹐轮流执行。安排就绪﹐他就脱了鞋袜﹐领着大家打扫冲洗全号室﹐把过道、厕所和每个角落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你们看﹐这多好。打扫完了他觉得很满意。完全变了个样子﹐清清爽爽﹐住着这有多舒服。

他这样子仿佛搬进了新居﹐快乐得又跳又唱起来。

不准唱﹐巴拉·买买奇﹐你吃饱了撑着。

外面有人敲着铁门﹐风窗上露出一双眼晴﹐它们已经在那里盯了许久。巴拉·买买奇一伸舌头﹐一做鬼脸﹐马上就不吭声了。

巴拉·买买奇因为是少数民族﹐特殊照顾他吃馒头﹐送饭来的时候﹐广西眼明手快﹐抓了他一个馒头﹐把自己的苞谷窝窝头撂在一边。

放下﹐还给我。这下巴拉·买买奇眼里露出凶光﹐手指戳着广西隆起的喉结。广西手里抓着馒头闷声不吭﹐巴拉·买买奇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你放不放﹐不放老子掐死你﹐你信不信 ?

广西终于信服了。个头高大、气壮如牛的他一下子泄了气﹐放下了馒头。巴拉·买买奇刚才的举动同那个又唱又跳的可爱的小伙子使人觉得他判若两人。这一切你全看在眼里﹐你突然对巴拉·买买奇感觉不舒服。你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变了许多。

广西是因为盗窃案进来的。

他原来是一个乡镇企业的供销干部﹐他同他的一个同事一起来北京出差﹐一起住进了一家旅馆。他同事的号码箱里装着八万八千元货款﹐趁同事午睡着了﹐他把号码箱提了出来﹐存进了火车站小件行李寄存处。之后他又回到了旅馆﹐见同事仍然未醒﹐他就想着把号码箱转移﹐他打电话给他在北京的一个女朋友﹐让她立即来北京火车站。他把号码箱又重新取了出来﹐站在火车站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女朋友到来。这时候﹐他有些心慌﹐也有些后悔﹐生怕同伴醒了发现号码箱失踪马上去报案﹐他想着把号码箱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觉﹐那什么事也不会有。但恰好这时候他的女朋友出现了﹐他急匆匆地把号码箱递给她叫她马上快走。他的女朋友莫名其妙﹐正在犹豫的时候﹐他的同事同公安找到火车站来了。他们发现了他﹐一把将他抓住。但他两手空空﹐矢口否认。他的女朋友见状就提着号码箱跑了。他的女朋友就是同秋潇雨兰关在一起的脸孔红红的圆圆的姑娘﹐那姑娘很单纯也很善良﹐她是因广西的问题被抓的。广西常常在屋里焦灼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在铺上的时候不时双脚猛蹬得咚咚作响。他不知道究竟要定他什么罪﹐是诈骗还是盗窃 ? 但不管是盗窃还是诈骗都要重判﹐特别是盗窃罪﹐上了一万元就有可能判处死刑﹐何况是八万八千元。幸喜这八万八千元他一分钱也没有来得及用﹐全部如数奉还。为了逃脱罪责、死里逃生﹐广西提审时完全把罪责推到了他的女朋友身上﹐他一口咬定姑娘是他的同伙﹐这次盗窃行动是共同预谋的﹐他是受姑娘指使的。现在姑娘已由那边女号收容大院转过来了﹐已经正式收审﹐关在靠近走廊尽头的单间女号。广西常常在屋里贴墙侧耳听那边开门关门的声音﹐每一次姑娘被提审出去和回来都没有逃过他的耳朵。而姑娘每次提审回来﹐他都听见那边女号一个女人凄楚和委屈的呜呜的哭声。这种时候也许他受到自己的良心的触动﹐本来乌黑的脸色更加发黑。他在狠心和内疚的矛盾的两极之间摇摆不定。有时候他想着向提审人员把真情说了﹐但这一说自己就可能一命鸣呼。如果不说出真情呢﹐那她的女朋友就将终生蒙受不白之冤﹐而且说不定代他死于非命或在狱中消磨青春生命﹐度过漫长的刑期。

广西是大腹便便的饕餮﹐他仿佛总是吃不饱﹐总是饿得慌﹐他存在狱中的随身带来的钱全用来买了吃的﹐方便面啦、饼干啦、红肠啦﹐凡是能吃的他都买了。方便面没有开水冲的时候﹐他就嚼干的﹐他的嘴一天到晚不停﹐屁也一天到晚不停﹐整个号子都听见他砰砰地连续放着响屁﹐直吃到拉稀他也不停嘴。

唉﹐活不了几天﹐朋友们﹐再见了。他似乎常常在心中掐指计算可能临终的日期。

有时候﹐别人随便宽慰他﹐说他这“八万八”一分钱也没有动﹐说不定不会判死刑﹐也不会判重刑﹐只要态度好﹐有可能免于刑事处分﹐最多送去劳动教养。他一听脸色开朗多了﹐仿佛皮肤的颜色也变白了些。这时候他又开始肆无忌惮地连续放着响屁﹐一边掐指算着日期﹐他入狱已经有多长时间﹐还可能要坐多长时间﹐才能出狱 ? 他从入狱的第一天起﹐就在墙壁上划了个“日历表”﹐那是划的一张方格子﹐每一格写上一个阿拉伯字﹐从 1 到 31 ﹐标出一个月三十至三十一天时间﹐每熬过一天﹐他就在某一格上画个勾﹐从一划到三十或三十一。一个月划完了﹐又重头开始划第二个月;第二个月划完了﹐又重头再开始划第三个月﹐如此循环往复﹐不断的一天天划下去。他明知也许永远划不到终点﹐但他仍然一天天地划着。不划不行啊﹐狱中的时间多么难熬﹐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狱中人一分一秒都在难以承受的痛苦的煎熬中挨过。广西如此﹐所有的人也如此。他的“日历表”﹐也是整个七号牢房囚徒的日历表﹐也是你的日历表。当一天过去了﹐广西有时候还来不及划上﹐就会有人帮他划上。当早上睁开眼睛醒来﹐一天刚刚开始﹐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地瞄一眼“日历表”感叹着﹐啊﹐又是一天开始了。

是的﹐又是一天开始了﹐昨天﹐今天﹐明天﹐日子一天重复着一天。狱内人如此﹐狱外人也如此。其实狱外也只不过是个更大的人类生存的人生大狱中。六号和十号狱室又分别抓进来两个人。十号的那个与你隔着两个狱室﹐那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你根本不知道。后来从十号调过来一个人﹐你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眼镜。大学生。他是在一个周末去他尊敬的科学院某研究所研究员许先生家被抓的。他象往常一样去看许先生﹐走近许先生家院子时﹐感觉有些异常﹐他家楼下停着许多小车。眼镜试着往楼道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楼梯口一间小屋里的一个公安叫住了。他被盘查了半天﹐检查了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问他找谁 ? 他说找许先生。找许先生干啥 ? 公安问他。他说看望一下他。就这样﹐眼镜就因为“看望”就被扣下了﹐当天就被送到了这里。他根本不知道前不久﹐由许先生起草了一份有关实现人权宽容的呼吁书。这份呼吁书得到了四十五人的签名支持。这些支持者大多是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几所著名大学的院士、研究员、教授﹐和一些身受过不宽容之害的年青一代的朋友。

那天你刚收到这份人权宽容呼吁书。夜里你把它撂在床头柜上﹐因为疲倦就倒床睡着了。警察敲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它﹐就强行收去。你提出抗议说﹐这是私人文件﹐你们凭什么收走 ? 那警察说我们先看看再说﹐就把它撂进了皮包。从此这份人权宽容书就渺无踪影。似乎这一切早已有先兆﹐很早的时候﹐还是在二月九日晚上九点多钟﹐也是同样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你以为有人来访﹐秋潇雨兰赶忙去开门﹐发现门在外面被人反锁上了。她感觉奇怪﹐以为是她在北京大学的一个女友张倩从红阳返京来看她。张倩﹐别开玩笑。但听不见回答﹐外面一点人声也没有﹐她这才把你叫起来。你从铁门缝中一看﹐见门果然锁着﹐立即从直觉上感到事情异常﹐并非一般的开玩笑。门开不了﹐怎么办 ? 幸亏院里还有楼梯﹐你从楼梯上翻墙跳了出去﹐立即去通知住在隔院的也是从红阳来的画家张洪波。他屋里还有两三个人﹐一个叫郭健﹐从澳大利亚来的画家﹐一个叫王丕﹐是上海来的青年画家﹐他们正在下围棋。另一个是张洪波的老婆张丽萍﹐她是北京本地人。大家一起与你来到现场﹐让还在院里的秋潇雨兰把榔头、夹钳扔出来﹐张洪波和郭健即分别开始用榔头、夹钳敲锁。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是一把新锁﹐而且很大﹐这使你想起监狱、看守所锁牢门的那种锁。这锁挺结实﹐怎么也敲不开。秋潇雨兰还在屋里﹐而你又在院外﹐锁敲不开﹐怎么办 ? 于是你接过榔头、夹钳狠命地敲了起来。奇怪﹐这锁竟纹丝不动。张丽萍敏感地说﹐这是某种警告。张洪波建议你们今晚搬出来﹐以防不测。你要求他们同你一起去问问房东和隔壁居民委员会的马大爷家﹐问问是不是他们锁的。房东家的两个年青人﹐可能是房东的儿子﹐他们说他们没有锁。又去问隔壁马大爷家﹐是不是小孩锁的。隔壁的一个年青女人赶忙否定说﹐不是小孩子锁的﹐是几个画家今晚在她家看录相﹐其中的一个大胡子﹐秃顶、圆脸的画家开的玩笑。这就使人奇怪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谁也不会开这种玩笑﹐而且她又怎么知道是画家锁的呢 ? 你只好说明天你去一一查问是哪个杂种干的这种缺德事﹐虽然你知道她是胡诌。你们只好离开隔壁﹐回来后大家估计这锁今晚会有人来开﹐之所以上锁﹐就是意味着叫你“到此为止”;否则就会被锁上﹐再也出不来了。晚上你们临睡前一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刚上床﹐秋潇雨兰听见门锁响了一下﹐她叫你不要作声﹐但这锁响了一下就不见动静了。你们估计灯开着﹐外面的人恐怕被发现了﹐干脆把灯关了。刚关灯﹐果然就听见门锁响。你在屋里大吼一声﹐谁 ? 站住 ! 外面一个女人回答说﹐我来给你们开锁。你衣服也没有披就跳了起来﹐到院子里﹐见门已打开﹐隔壁这个女人站在门外。她说﹐人家把她家的锁拿来锁了门﹐她要关门时不见了锁﹐才来这里一看﹐果然这锁是她家的。真是莫名其妙﹐先头她说是画家锁的﹐现在又发现这锁是她家的﹐这其中必有原委﹐肯定为什么要把你的门锁上、是什么人锁的这女人知道个中内情。你赶忙去了张洪波那里告诉他这事﹐张洪波早就知道门开了。原来王丕同另一个叫海上的人从他家出去时见门还锁着﹐待他们重又回来时﹐王丕往门上一瞧﹐门锁已打开了。他还说圆明园艺术村到处是警察和便衣。而你同秋潇雨兰闭门不出﹐不待别人锁﹐自己就把自己深锁在宅院之中﹐外面的一切无论已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全然不知﹐被蒙在鼓里。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锁起来呢 ? 仅仅是“今晚你们就别出去了吧” ? 这只是执行什么任务的警察 ( 也许更多的是联防警察 ) 懒于在天寒地冻中﹐站在屋外监视我们﹐他们要去玩﹐或许要去打麻将﹐但又不能不交差﹐于是干脆先把我们先锁上再说﹐只要我们出不去﹐出不了什么事就得了﹐于是干出了把我们随意锁上的恶作剧 ?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又来敲门提醒我们呢 ? 你简直弄胡涂了。对于别人来说人生是难得胡涂﹐而你却是天然胡涂。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或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不过这帮人捕风捉影而已﹐他们捕风捉影不要紧﹐差点我们就被人锁了不知道﹐待天亮发现门被反锁出不了屋﹐那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困在屋中﹐有如坐牢﹐被 人任意囚禁﹐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眼镜 说﹐你是被他们瞄着的﹐他是碰上的。眼镜进来与出去你都没有见到这个人。但他说他知道你﹐你同秋潇雨兰什么时候被抓他早已听说。因为几个小时以后﹐美国之音就作了报道。隔两天﹐北京的几位朋友也被抓了。诗人芒克也受到骚扰。他们都是北京户口﹐不存在什么暂住证的问题﹐开始警察来动员他们外出旅游﹐他们坚持不走﹐警察就动手了。六号的那个人一来就擂墙“打电话”﹐喂﹐高风﹐我是梁兴宽﹐请通知十号﹐集体绝食 ! 梁兴宽被放出来打扫走廊卫生﹐七号狱室的人通过风窗都看见过他。这是个山东大汉﹐二十四五岁﹐一脸憨厚的表情﹐腰圆膀粗﹐体重至少有一百四五十斤。他到底是什么问题﹐据说是与你同一性质问题进来的﹐或者什么问题也没有。这小伙子心浮气躁﹐一进来两天就呆不住了﹐他希望通过绝食﹐提出强烈抗议﹐给狱方施加压力﹐早一点释放他。为了加强攻势﹐他建议集体绝食。广西一听他的“电话”就跳了起来。高老师﹐你别听他的﹐他一身是脂肪﹐饿个三两天没问题﹐死了也要烂个十天半个月。你这一身骨架﹐不用一天就散架了﹐死了就拖出去﹐当死一条狗﹐在你屁眼上放上一小撮狗毛﹐就说是狗咬死的就完事。广西边说边笑嘻嘻地比划着。你觉得他说话虽不雅﹐但也有几份道理。这帮人是不怕你威胁的﹐也不理睬你的压力﹐你想死就死好了﹐难道他们会兔死狐悲发善心 ? 他们本来就是要折腾你﹐你反而要自我折腾﹐有这个必要吗 ? 沉着 ! 冷静 ! 绝不自残 ! 你给梁兴宽回“电话”﹐要他坚持和挺住﹐该吃就吃﹐不要自我折腾自己﹐如果你饿死了﹐他们是求之不得的。你坚信不管怎样事情总有个结果﹐等以后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 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抓一批人﹐已经形成了惯例﹐决不会因为你绝食而对你破例让步﹐提前把你放了。结果后来你才知道﹐从五月十八日至六月十日﹐全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你与秋潇雨兰是提前被抓的。羁押至二十天以后﹐他们终于来了几个人﹐匆匆进行了提审﹐问的全是关于人权呼吁书的问题。他们扬起手中的一份搜查去的呼吁书念给你听:你听﹐要求释放一切因思想、言论和宗教信仰而被关押的人士。我们国家有思想犯吗 ? 有谁因为思想言论问题被关押 ?

那么我呢 ?

你是因为没有暂住证。

啊﹐原来如此﹐没有暂住证就可以任意羁押、收容审查、乃至劳动教养﹐剥夺人身自由 ! 你问他们是什么单位的﹐他们仍然拒不告诉你﹐也不出示任何证件﹐多么随心所欲﹐对人任意处置 ! 羁押至第三十天﹐铁门外面一阵喧闹﹐那个留着平头的“超级音量”在外面咋呼:谁是高风 ? 谁是高风 ? 让我看一看 ! 铁门打开了﹐你被人叫了起来﹐让你收拾衣物﹐交还狱中的被子、饭钵、汤匙。你看见“超级音量”笑嘻嘻地把头探进来﹐朝你从头到脚打量着﹐仿佛看什么稀奇动物﹐或者当你成外星人﹐你发觉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有过的和善和单纯﹐这种笑表明他与你之间毫无任何利害得失的关系﹐你们只是偶尔碰上的两个人﹐萍水相逢﹐转眼分手﹐没有任何过不去的。他背后站着红白脸科长。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这微笑背后已经没有那种令人毛骨耸然的冷浸浸、阴森森的感觉了。“超级音量”领你去取东西﹐他递过那个大牛皮纸袋﹐好意地说﹐一样东西也不少。来了一辆警车﹐你与秋潇雨兰被带离监狱。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由四个人一路“护送”你们回红阳﹐其中两个是公安部门的科长﹐两个为武警班的班长。押至红阳后﹐上头要求继续关押你们﹐以后再视情况决定是放是判 ? 当地公安机关觉得不妥﹐未遵“圣旨”﹐改为监视居住﹐于是你与秋潇雨兰居住其中的农舍“梦巢”成了开放性监狱。

此时﹐历史的时针指 1995 年 6 月 22 日。 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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