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31. 三条岔路在你面前波动起来
星期天﹐往往总会遇上好天气。九点左右﹐整个石山煤厂几乎空无一人。这些天来你一直都在想着逃走﹐你觉得一天也难以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赵黑胡、煤老二、阴森森的可怕的矿井﹐夜里出没的阴尸女鬼﹐这一切都在驱逐你。你翻身起床﹐找来半边破镜子﹐照一照脸上﹐那块黑糊糊的胶布还贴在那儿﹐你把它撕了下来﹐发现左眼下方留下一块极其明显的黑色的煤印。这是在上礼拜﹐你正在井下拖煤﹐经过旁边一个新开的坑道﹐你见一个煤洞里发出磷火一样的亮光﹐你好奇地探头进去望一望﹐只见一个煤老二正曲着身子在里面挖煤﹐煤块很大﹐他正在掏开煤块的四周。煤洞太小﹐后来身子无法弯曲﹐这煤老二却平躺下来﹐仰面朝上挖﹐黑亮的巨大的煤块就这样悬乎乎地悬在他的头顶上﹐使人感觉它随时都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可怕的瞬间突然崩塌。不好了﹐正在这时候你发现这块巨煤的一端正往下松动﹐在你还来不及意识、来不及呼喊的瞬间﹐就听见轰隆一声﹐整块原煤突然悬空落下﹐那点磷火熄灭了﹐那个煤老二被整个压在崩塌的原煤下﹐永远陷入黑暗中﹐仿佛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洞﹐这么一星磷火似的灯光、这么一个曲身或仰卧在这儿为地面上的人们开采热力和光明的被称之为“煤老二”的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和离开这个世界上全属偶然。他被一块偶然垂落的巨大的原煤压下﹐葬身煤洞。他死了﹐他的死也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象他的生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样。一个不知名的人和一件不知名的事。死者悄悄地来到人世间偶然活了二十多年又悄悄地离开人世﹐象深山里某种不引人注意的叫不出名字来的植物﹐在地球上自生自灭。他的死讯也没有通知任何人﹐谁也弄不清他从哪里来 ? 他是否孤身一人还是在某处还有盼望他有朝一日归去团聚的亲属 ? 赵黑胡得到这个消息时还在酒桌上﹐与麻脸会计兼“赤脚医生”对饮。他一边与那麻婆划拳打码、大声吆喝着﹐一边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往脖子里一倒﹐对传达这个消息的人只挥了一下手。在他酒醒以后﹐某天集合点名的时候﹐念到这个人的名字﹐人家提醒他说死了﹐他就掏出一截不知从哪弄来的很粗的红铅笔把名字勾了。这枝很粗的红铅笔他随时都插在他一直穿著的有四个包的藏青色的中山装的左上口袋里﹐他觉得这是很体面的装饰﹐你总不能说﹐我这党的干部没有一点文化吧 ? 那块整块的原煤掉下来的时候﹐边缘的煤碎裂开了﹐一块酒杯大的煤屑黑暗中从洞口飞出来﹐正打在你的左眼下方。你的脸上开了一道口﹐血从伤口里往外涌。你丢下煤船一边急呼着死了人﹐一边用手捂着伤口一口气跑上井口去通知人。接着你又去找到那个麻脸会计兼“赤脚医生”﹐她见你一脸又是血又是汗又是煤污﹐皱了皱眉头﹐夹起一块膏药就往你伤口上贴。你急了﹐见屋里一盆清亮的水﹐央求她发善心给你把伤口洗一洗﹐她不耐烦地说﹐洗什么洗﹐洗干净了还不是要弄黑 ? 你现在也是个煤老二﹐并不是白面书生﹐甚至连煤老二你还不合格哩 ! 上头的处理结论已经下来了﹐说不定你哪天就是个劳改犯﹐你还要什么脸面 ? 你怕她没完没了、恶声恶气地数落不停﹐只好让她把膏药将就贴在脸上。你瞧着半边破镜里自己的脸﹐那儿永远留下一道黑色的痛苦的伤痕。你趁现在无人﹐赶忙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悄悄地溜了出来。还好﹐一个人都没有看见你﹐你跑出厂区﹐来到山间一个三叉路口﹐你在这里停住了。你回头望了一眼石山煤厂﹐庆幸自己终于逃出来了。马上﹐你就将永远离开这个充满劳苦、迫害、恐怖、灾难、愚昧、粗暴的小小的黑暗的王国﹐这个狱外的黑狱、这个劳改队之外的遍及全国的变相劳改队或第二劳改队。永远离开恐怖的坑道、沉重而古老的煤船、叽叽嘎嘎响着的危险的绞车、翻斗和缆绳﹐离开一触即发的瓦斯、随时可能大面积坍塌的地下煤层、防不胜防地突然而至的洪水、频频发生的各种可怕的工伤事故所组成的死亡的漩涡。你站在三叉路口﹐你不知道这三条路你该走哪一条路 ? 这三条路你都同样陌生﹐这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都不是你的生路 ! 你不知道何去何从 ? 自从那个天气也同样很好的正午﹐你爬上一部拉煤的煤车来到石山煤厂﹐你就没有出来过。你当然不会心安理得地呆在这里﹐你总想去遥远的地方﹐但总有一种力量把你固定在这里﹐象螺丝钉一样把你拧紧。如果你跨出了一步甚至跑得很远﹐也总有一种力量把你拉回来、揪回来﹐置于原来的地方﹐然后再在你的头上狠狠地踩上几脚﹐让你深深地陷入淤泥和尘土。你一次又一次按耐不住掀开头顶厚厚的覆盖层的欲望和冲动﹐拨开身上的泥土﹐从淤泥里钻出来。你一动、仿佛总要触到什么东西;而那被你触动的什么东西﹐原来一直同你连为一体。你这才发现在你陷身其中的地方﹐还有其它许许多多人的躯体。但是这些躯体本来一动不动﹐自从它们从什么时候起被陷入其中以后﹐就一直没有动过。而你一动﹐那些与你连为一体的躯体也跟着动了起来;你不但没有从淤泥里冲出来﹐得以脱身﹐反而与其它的躯体一道往下沉﹐陷得更深。这样﹐那些躯体仿佛又恢复原状﹐一动不动。也许它们明白﹐谁只要一动﹐就会牵连别人﹐牵连到别人大家动起来﹐谁也逃脱不了往深里陷甚至覆灭的命运。动是没有丝毫意义的﹐所以谁也不动;而谁如果一定要动﹐那也只不过淤泥起一些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虽然你知道陷身淤泥中的不只你一人﹐但你总感到孤单。你觉得你身边这些躯体仿佛是没有生命的躯壳﹐仿佛是一些死尸﹐这些尸体般的躯壳早已没有一点生命的元气、活力和冲动。它们象淤泥一样纹丝不动﹐或者本身已化为淤泥。你感觉你不仅陷身于稠糊糊的淤泥中﹐也同样陷身于这些没有生命的躯体的淤泥中。它们要求你也象它们一样﹐将自己化为淤泥﹐被泥同化。它们希望你最终明白﹐你同它们一样﹐最后注定只有被淤泥掩没和被彼此的躯体相互淹没。这样就好了﹐心安理得;这样淤泥反而成了你的窝﹐甚至温暖的窝。淤泥里有你渴望的安宁﹐永久的安宁。你绝望了。你不能象它们一样。但你的绝望中仍然包裹着希望﹐那就是永不同淤泥达到妥协的良性互动。你总想拨开身上的泥土﹐从淤泥里钻出来﹐到别的地方去﹐到陌生的地方去﹐到那遥远遥远的地方去。你记起这是你早年以来就有的想法﹐你现在仍然没有丢开它﹐将来也不会丢开它﹐永远也不会丢开它。你坚信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总有一些什么新奇的事物。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明白﹐远方其实就在你的脚下。新奇的只是你的心灵。但现在还不行﹐这世界对你充满了诱惑;如果一旦没有了这些诱惑﹐那么你一天也活不下去。如果你对充满神秘诱惑的生命世界再也无动于衷﹐那么生命也正在离你远去;你已经开始衰竭、苍老、面对死亡。理想、事业、成功、希望、书本、诗歌、少女、爱情、梦想、阳光、还有名望和荣誉、还有鲜花和掌声……种种这一切你都丢不开。许多手在拉住你﹐但你挣脱所有的手;许多眼睛在恐吓你﹐但你无视所有的眼睛。你是诗人﹐你具有诗的梦幻、气质和才华。你相信奇迹。即使这奇迹永远不实现﹐但你仍然不放弃对奇迹的热望并且确信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可能有奇迹出现。你从生命本身中得到启示﹐生命本身就是奇迹。你奇迹般的来到这世界上﹐你就必须奇迹般地活着。那些人就是要扼杀奇迹﹐他们要把奇迹从你身上抹去﹐从你生活中抹去﹐从你整个存在中抹去。他们不允许奇迹存在和奇迹般的人存在。你处在一个没有奇迹的时代﹐没有诗歌和梦想的时代﹐然而你是一个诗人﹐你是具有一切诗的天赋的注定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做一个诗人的人。你受到你的时代的拒绝﹐你的时代不能容忍一个具有诗歌天赋的人去追求一种诗化的理想、去幻想一种诗化的生活﹐所以你的痛苦就比常人多了几倍﹐所以你就会遭到许多常人难以遇见的灾难、不幸和厄运。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呀 ! 现在好了﹐你瞧﹐他们头发扎成个马尾巴﹐你看不看得惯 ? 不惯也得惯。他不管你怎么说﹐只要他高兴﹐你说他中国人也行﹐美国人也行﹐这无关要紧﹐只要头发扎成个马尾巴﹐只要痛快就行。他们只要大吼一声﹐那叫声顷刻变成了音乐。或者随便拨弄一下什么键盘﹐或者当众脱下裤子朝着所有的围观者放一个响屁﹐却不会有人掩耳﹐也不会有人遮鼻。顷刻之间就火光淋漓地引人注目。他们说“要让全世界听见中国人的音乐”﹐于是﹐全世界也就听到了。他们就代表中国﹐他们就代表了当代中国艺术。你会讨厌这些相貌平凡甚至丑陋的人。你会厌恶这些没有才气、没有精神气质、没有生命隐函的什么玩意儿。但他们却活得新鲜、活泼、虎虎有生气。他们忽发奇想或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一个的乐队出现了。“黑豹”、“流浪汉”、“霹雳火”。他们也真象黑豹一样活灵活现﹐象流浪汉一样自由自在﹐象霹雳火一样劈劈啪啪。走到哪里﹐烧到哪里。烛光连成一片﹐在每一个观众的手中摇摇晃晃﹐在每一双围观者的眼睛里闪闪烁烁。音乐乒乒乓乓﹐不知是乐器还是歌喉、还是观众的叫喊和掌声﹐满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发作。声音躁得你头昏脑胀﹐但人人都有头昏脑胀的需要。压抑得太久了就得发泄﹐要发泄就来次总的发泄。死气沉沉你能送走一生吗 ? 这是什么世界啊 ! 好哇 ! 你一叫一喊、一摇一滚之间﹐就使全世界的喊声连成一片﹐就使全人类的身子滚成一团。这岁月疲惫已久、安静已久﹐让自己累也让别人累吧﹐连喘息片刻的时间也没有﹐没有也甘心、没有也情愿。大家就这么吼一吼、摇一摇﹐一生也就过去了。整个一生绷得象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活着就是绷着。绷断就死。许多复杂的人生方式复归简单。其实简单的人生方式不也包含万千气象于其中 ? 怎么活法都行﹐要紧的是让你活、让你活得自在、让你按自己的活法去活。而现在人家什么活着的方式都不允许﹐限制你怎样活和随意活﹐甚至不准你活。他们对你的活法持有异议却不准你持有异议。别人存在。你就多余。没有选择也无可选择。只有逃、逃、逃。不断地逃。从被追逐中逃;从自我追逐中逃;从死气沉沉中逃;从躁动不安中逃;从出逃中逃;从不逃中逃;你活得无可适从。活着难受;不活也难受。人呀﹐你该怎么办 ? 最好不要到这世界上来﹐在出生之前就死亡。或者压根儿没有什么出生和不出生。生前或死后﹐象一块石头、象一座山、象一滴水、象一阵风。似有似无。来无影﹐去无踪。自然。偶然。本然。安然。无“然”。活着什么都不是、活着就是赖活﹐它比好死强。其实你不出生﹐也无所谓好死赖活﹐多余这一番体验;多余你到这世间来由萨特们教导你哲学式地“学习死亡”。你不出生该有什么不好 ? 人多么希望自己是一种什么非生非死、亦生亦死的东西啊 ! 人多么希望自己是自自在在的“然”和自在之外的非“然”啊 ! 人是一种重负。生命是一场困境。包括醒于梦外和困于梦中。没有谁去感受、感悟这些﹐大家都忙忙碌碌、浑浑噩噩地消受生命。大家都在生命的消费场中团团转。生命对于我们这些芸芸众生﹐只是一种消费﹐选择、竞争、热望、欲求、财富、名利、权势、情欲、痛苦、悲哀、希望、绝望全是消费﹐一次性消费。有人以持异议消费;有人以反异议消费。生命之火全他妈妈的烧旺这一切﹐直到最后成为一片粉齍、一堆白灰﹐被风吹刮得一乾二净。一帮子人围聚圆明园﹐那儿也就成了“艺术村”﹐全是扎辫子的人﹐全是画家、诗人、摇滚歌手。警察出现在村里﹐四面的路口全被堵住了。警察要赶走这批人﹐要抓光这批人。这已经是第五次围剿“圆明园艺术村”了。整个村子鸡犬不宁。摇滚歌手蒋毅刚好推个自行车从屋里出来﹐见状赶忙躲进厕所里﹐四个小时不敢出来。青年画家老聋被脱光衣服﹐用水管抽打﹐然后押上了警车。凛冽寒风中他被押去割芦苇。长长的锋利的芦苇叶片。呼呼刮着的锋利的北风。老聋赤裸的腿上、手上、胸口划破一道道血痕。从四川来的诗人何路同一批人一起送进了昌平一个收容审查站﹐一进门﹐全被喝令靠墙抱头蹲下。一个新疆籍的盲流大组长手持木棒站在这一排人背后。何路回过头来望着新疆人﹐不紧不慢地说﹐喂﹐朋友﹐我们能站起来吗 ? 我们站起来更象人类 ! 那新疆倒被他弄胡涂了﹐好奇地问他﹐你们是什么人 ? 何路回答说﹐我们是作家、诗人、画家、记者……怎么会把你们弄到这里来 ? 这地方应该是关我们这些盲流的。他们可能放了你们﹐就不会放过我们。他们要打扫卫生﹐要把我们象苍蝇一样扫除掉 ! 我们的作品﹐我们的诗﹐我们的画全被当垃圾﹐包括我们扎在背上的辫子﹐在他们眼里也是要一剪刀剪掉的马尾巴……全体获救了﹐全都站了起来﹐而且幸免了一顿木棒。这地方再过去点是秦城﹐那是著名的关押国内政治犯的地方。秦城再过去是火葬场。收容站里由于卫生条件差﹐发生了瘟疫﹐许多人拉痢疾﹐得不到治疗。人死了﹐就从收容站里打扫出来﹐扔进垃圾车送往火葬场。三道岔路在你的面前波动起来﹐化成无数条细细的长长的山间小道﹐这些小道又化成无数细细的长长的绳索﹐一齐朝你甩来。仿佛有一个妖魔﹐顷刻间使了一道什么魔法﹐你被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救命呀 ! ”你听见你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空洞的回声﹐除了你自己以外﹐谁也听不见你的呼喊。烈日当空。光明灿烂。这正是一天的中午。山野里寂静得怕人。忽然﹐你感觉你被绑缚的身子活动了许多﹐一根一根的绳子从你身上松开﹐落在你的脚下重新变成了无数细细的长长的山间小道﹐又从无数的长长的细细的山间小道变回了原来的三条岔路。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你仍然立在三岔路口。你感觉背后有人﹐你回过头来﹐青天白日下站着一个女子。你一眼就从出现在你面前的这张脸背后看出赵黑胡老婆的脸、刘爱莲的脸。脸上有一双善良的眼睛。白天见鬼﹐你感觉害怕。这时你听见刘爱莲说﹐不要怕﹐我不会害你﹐你快走﹐这条是通往城里的路。刘爱莲指着三条岔路中的一条。有人写了你的检举揭发材料﹐说煤洞里的那个采煤的人是你害死的﹐赵梧桐已经上报材料﹐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 天呀﹐我该怎么办 ? 如果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能够成立﹐我轻则要被判处无期徒刑﹐重则要被判死刑﹐我怎能澄清这种不白之冤呀 ?! 这时候﹐你一点也不再害怕刘爱莲﹐你伸出双手去拉她﹐但她突然消失在青天白日中。她来去都同样突然﹐象一阵风一样无影无踪。明晃晃中﹐你发现路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坟堆﹐上面立着一块石墓碑“赵刘氏爱莲之墓”﹐你感觉一股暖气流遍全身﹐面对冷冰冰的世人﹐对白天托梦给你的死去的刘爱莲不禁满怀感激之情。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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