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30. 档案中发现
我怀疑我碰到的那条鱼是无处不在的道﹐是太极之存在﹐是宇宙外化的具体的符号﹐是有血有肉的“虚无”的图形。我的生与死完全决定于它的偶然的沉浮。它沉我即浮出人世﹐即生;它浮我即沉入阴府﹐即死。我从鱼脊上出逃﹐从阴间重返阳世﹐回到地面完全是出于它的偶然的一升一沉。而它自身呢 ? 也摆脱不了置身其中的升沉的大限。一切都是自然。一切都是偶然。然而我逃脱了阴间﹐却逃脱不了阳世、逃不出人世间的社会人事档案。我在“档案”中被人发现。档案是随人走的﹐它象影子似的追踪你﹐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它紧追你不放﹐也死死地盯住你不放﹐你终生无法从档案中逃脱﹐因为它像一条狼狗一样紧紧地咬住你的脚后跟。这种档案是极权社会的一大特征。它越积越多、越积越重。重得直到你再也驮不动而陷身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材料的汪洋大海中不能自拔最后直至沉没。所以﹐档案在平日似乎风平浪静﹐纹丝不动;但一旦掀起风浪却出人意料、防不胜防﹐随时都有可能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 使你顷刻之间葬身潜伏深海的恶鲨之腹 ! 在你的档案中﹐累积有你最早参加工作时填写的第一张表格﹐有历届政治运动中对你的审查记录﹐有你一生的详尽经历和一次一次有关你的外调材料﹐有你所犯的各种“错误”和“罪行”的累计﹐而这些缺点、“错误”乃至“罪行”许多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也不必让你知道的。只有到了需要的时候﹐这些材料才有可能给你亮相﹐那时候你自己也可能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大吃一惊﹐欲否定而不能。而别人却是凭着这些材料随时都可以将你收容、审查、起诉、判刑、送劳教农场、劳改队直至一颗子弹终结你的整个一生。面对这种情况你只有眼睛一闭﹐听天由命﹐是死是活﹐听凭别人对你任意摆布﹐而自己完全无能为力。档案中还有许多其它名目繁多的材料﹐诸如向党表忠心的各式各样决心书、保证书、检查书、交待书、坦白书、悔过书、认罪书以及某年某月某日你检举揭发别人或被别人揭发检举的告密材料﹐以及你每月的思想、生产、生活方面的小结、每季度的大结和每年的年终总结﹐以及你每次政治学习的心得、体会、认识等等不一而足。仅就你档案中最早的一份表格就让你够呛了﹐那上面除了登记有你的姓名、性别、年龄、民族、文化程度、家庭出身、个人成份以外﹐还有你个人的主要经历以及你的家庭的主要成员及其政治面貌﹐以及你的直系亲属的政治面貌、你的主要社会关系及其政治面貌等等无一遗漏。此外还有你是否党团员或在何时何地受过什么奖励或受过什么处分、何时何地参加过何种反动组织、反动会道门以及……直至备注一栏为止。无论你走到那里﹐只要你的人丢不了﹐你的档案也就丢不了。即使你的人丢了﹐你的档案也万无一失。它象看不见﹐摸不着然而却可以分明感觉到的精神重负沉沉压在你的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欲逃无路、欲躲不能 ! 档案里布满眼睛。每一双眼睛都不动声色地盯着你。这是居民老太婆的眼睛。街道积极分子的眼睛。下段民警的眼睛。单位保卫干部的眼睛。工会主席的眼睛。厂长和党委书记的眼睛﹐乃至联防民兵、区公安分局、市公安局的眼睛。乃至省公安厅、国家公安部、国家安全部的眼睛。还有极其精微、点滴不漏的现代侦查仪器的眼睛。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饮食起居乃至外出、会客至脱一件衣服、换一双皮鞋﹐乃至夫妻间隐蔽的作爱和悄声细语﹐乃至你拉稀、撒尿、倒痰盂﹐事无巨细全都逃不过这些眼睛并且一一记录在案。这些眼睛潜伏在你的各式档案记录里﹐也隐蔽在你生存的任何时空中。你只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你甚至会自觉地在这许多眼睛中加上一双眼睛﹐你自己监视自己的眼睛。这双内视的眼睛严密按照别人的要求监控你自己的每一种欲求、嗜好、意念、梦想、幻觉、癔象乃至你的潜意识深处尚处于无形流动状态的朦胧闪念或混沌意绪﹐乃至你的每一根神经的蠕动、你的每一滴血的流涌、你的每一个细胞的生灭﹐全都必须一丝不漏地如实作出反映﹐让人在某部黑暗中通过你日常生活的荧光屏清晰无疑地见出你身上任何蛛丝马迹。你越是协助别人清晰地看清你、看透你、看准你﹐你越有某种安全感。你自觉甘愿象个机器人﹐举手捉足都必须听凭操纵﹐不许逾越规矩。你必须自觉地意识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甚至不合法的事情。你不但要接受别人对你的处置﹐而且也应该协助别人将你自己置于永久的绝境。这样你的档案就会在一般情况下保持风平浪静、纹丝不动﹐不会因突起的风浪而将你淹没。但即使如此﹐也很难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因为档案里潜伏的那些咄咄逼人的眼睛﹐无论其中的哪一双眼睛都可能在你身上发现某一意外的细节﹐某根几乎不存在的刺、某粒几乎看不见甚至是幻觉和想象中的微尘而逼视过来而咋呼起来﹐揪住你不放、非把你欲置死地而后快。所以﹐无论你是老实还是不老实﹐你是懦弱还是刚强﹐你是忍受还是奋起反抗﹐只要档案存在在那儿﹐它就必定压在你身上﹐你永远都甩不开它﹐永远没有安全感。你唯有出逃。从你的忍受中脱身而逃;从心甘情愿接受社会结构将你结构其中脱身而逃﹔从自觉协同迫害者对你进行自愿的迫害中脱身而逃;从绝望地寻求别人对你的某种程度的宽大、饶恕和赦免中脱身而逃;从放纵生命骚动的七情六欲中脱身而逃;从自觉苟且堕落、沉沦、犯罪、自我亵渎中脱身而逃;甚至从你的反叛和抗争中脱身而逃﹐因为你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的反叛和抗争也是一种出逃形式。直至你最后逃于无处可逃﹐终于明白你的整个存在就是一种困境;甚至你的愤怒、咆哮和对抗也只是表明你是一只囚于笼中的犹斗的困兽 !
现在就有一双眼睛从档案里移过来了﹐出现在我面前。这双眼睛镶嵌在一张四方四正的黑不溜球的满脸黑胡渣子的东北大汉脸上﹐而这张脸的主人是石山煤厂厂长兼党支部书记赵胡子。电力不足的昏黄的电灯光下﹐一屋子挤满了刚爬出煤矿坑道和准备下井的煤老二们。赵黑胡正在主持开大会﹐这种大会小煤窑里是难得开一次的﹐所以煤老二们都有些诧异。因为从这个社办煤厂开办以来﹐他们只知道下井挖煤﹐每月结一次账;赵胡子只知道出多少煤和卖多少煤﹐其它事情一概不过问。这些煤老二都是外省来的盲流﹐主要是四川人﹐被称为川军﹐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主人翁姿态、以厂为家的思想﹐抱的态度是混一天算一天。他们脸上是煤屑﹐手上是煤屑﹐身上是煤屑﹐眼睛、鼻孔、耳朵、指甲、头发里全是煤屑。无论是下井的还是不下井的都永远洗不干净﹐也没有谁去想到要把他自己搓洗打整干净﹐因为弄干净了第二天还是全身黑。如果能够不洗他们真不愿意洗﹐他们真想一觉醒来就下坑道干活﹐累了就躺在煤堆上﹐简单、痛快、整天就为煤而存在﹐只要肚子填饱、荷包里有钱能按时寄回家去补贴家用就行。所以他们每天从煤井里爬上来去澡堂洗澡也洗得马虎﹐把身上的煤屑粗粒淌干净就算了事﹐至于细微的煤屑无论藏在指甲里、头发里、鼻孔里、肚脐眼里、肛门口里都懒得管他娘的。管澡堂的原来是赵黑胡的婆娘﹐也是个四川女人﹐尖嘴猴腮、脸小、个子也小﹐却有一双善良的眼睛。她好象一个永远也发育不成熟的女人。她是流窜到这里﹐赵黑胡爽快地管了一顿饭﹐还没有等她嘴巴抹干净就把她裤子脱了。她是被强行奸污的﹐以后就留下作了老婆。前不久好容易怀了孕却小产死了﹐死于产褥热。这山沟煤厂里一共只有三个女人。一个女技术员塌方活埋在井下﹐一个麻脸会计、另一个就是赵黑胡的女人。仅这么三个女人﹐就逗得这帮煤老二成日围着她们团团转。这些煤老二多半是光棍﹐即使有老婆也远在家乡﹐远水解不了近渴。所有的男人全处于性饥饿状态﹐只要有机会可乘﹐原来这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被煤老二强奸或轮奸。现在剩下这个麻脸会计﹐有一天刚洗完澡就在澡堂里被强奸了。好在她没有上告﹐上告也没人管﹐这个徐娘半老却也长得丰腴的女人也许自身也有被大汉雄奸的需要。她被人强暴以后并不忧愁﹐反而变得容光焕发。事隔不久﹐她走夜路时又在山径上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从屁股后面来﹐她被人干完了也没看清他的脸。以后她就破罐子破摔﹐谁给钱多跟谁上床。她成了煤厂唯一的公妓﹐而她长期的老搭档就是党支部书记赵黑胡。赵黑胡原先基本上是文盲﹐他最初所认识的字就是党、社会主义、毛泽东、革命红旗﹐还有他的大名赵梧桐。他老婆没有死的时候﹐读过几年小学的老婆刘爱莲又教会他读写地、富、反、坏、右、劳教、劳改、批判、斗争、提高警惕、站稳立场这一类投他胃口也结合他工作实际需要的字。几年来﹐他终于把这些煤老二的名字一一记熟了﹐但这些名字上的字不能颠倒﹐稍一颠倒他又认不出来了。他对人的区分很简单:好人和坏人。毛主席的教导。好人就是毛主席的工人、农民、革命干部;坏人就是毛主席给他们戴上帽子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在他的眼里一般有文化的人都有问题﹐这些人一般都是反对工农兵的坏蛋。他一见我就觉得我来历不明﹐得打上个问号。我的样子文文静静﹐细皮嫩肉﹐他从中发现了阶级性;衣服式样又不同于一般的煤老二﹐他说他一看我就有问题。他是出于好奇从我的档案里翻出“劳教”两个字的。他为这一发现无比兴奋﹐脸上露出少有的奸笑﹐可吃惊不小﹐因为坏人混进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来了﹐而且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除了立即向上级组织汇报﹐并连夜在石山煤厂召开了全厂首次批判斗争大会。会场黑压压的﹐参加大会的煤老二们出现少有的骚动和兴奋﹐因为在他们长期单调和枯燥的生活里这类富有刺激性的场面是破天荒第一次。开会之前已经开了一次由积极分子参加的斗争动员会﹐该喊什么口号、由谁喊口号、由谁作大会发言都一一作了交待。会场里歪歪扭扭地贴满了红绿标语﹐那上面的字也同样歪歪扭扭﹐这个光荣的革命任务是交由煤厂唯一的秀才麻脸会计完成的。
谁叫高风 ? 赵黑胡满脸奸笑盯着我问。
我。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
招工进来的。
大家听清楚了没有 ? 赵梧桐提高了声音﹐沉下脸﹐他的脸一沉就由四方形变成了长方形。他是招工来的﹐我们革命的煤黑队伍……发现说走了嘴﹐他赶快更正过来说﹐我们革命的矿工队伍招进这么个坏人来吗 ? 这地方是你这种人呆的吗 ?
把坏分子高风揪出来 ! 一个积极的煤黑分子风风火火地领头喊口号﹐会场气氛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
高风必须老实交待他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 !
高风﹐我问你﹐你一共干了多少坏事 ? 赵梧桐书记问。我一听他的问话就觉得吃惊﹐心里直哆嗦﹐他一定认为我干的坏事不少﹐这么多年累积起来﹐这些坏事就足以重新对我起诉和判刑﹐然后就是再把我送往某个劳改单位﹐然后就是漫漫无期的痛苦徒刑﹐然后就是不断的重复以往重复过的一切﹐坦白、交待、反省、悔过、自新、认罪﹐成千百次地深挖我的罪行的社会根源、历史根源、阶级根源﹐直至某一天倒毙在狱中或某一劳改工地上﹐重复父辈、前人和同时代许许多多人曾经经历和正在经历的普遍的厄运 !
我没有干过坏事。我听出我的回答竟然是这样对自己没有信心。
没有干过坏事﹐会送你去劳动教养吗 ? 光凭这一点﹐就看出你想反攻倒算 ! 那么是毛主席冤枉了你﹐党冤枉了你啰﹐是不是 ?
你怎么敢说是毛主席和党冤枉了你 ? 党和毛主席永远英明、永远伟大、永远正确;如果你敢于否定党和毛主席的英明、伟大、正确﹐其后果真不堪设想。一想到你将会有一个什么下场、而且这个下场是已经注定了的﹐无论你怎样挣扎也无可挽救﹐我的心里掠过一阵无名的恐惧。
不老实 ! 不老实 !
全场沸腾起来。我看见这些平日与我漠不相干的满脸乌秋八黑的煤老二们现在一个个两眼血红﹐好象我同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被人押着带下去的时候只听见赵梧桐宣布说﹐交给群众监督劳动﹐等候上级组织处理结论。听说原来准备会后将我扭送公安机关的﹐只是因为尚没有发现我有什么现行破坏活动。我知道剩下来的时间就要开始组织收集我的材料﹐包括我平日的不慎言行。即使收不到我的材料﹐也会有那么一些人给我凭空编造。 这些煤老二们都是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人﹐把我一个文弱书生交给他们监督劳动﹐会有个什么结果 ? 他们执行监督任务责任心倒特别强﹐早上要我下井比他们还早﹐收班把我留在最后一个人。我对井下横七竖八的坑道根本不熟悉﹐往往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根本走不出来。一次收班的时候他们头里走了﹐把我一个人甩在后面﹐恰好夹在额头上的小电灯泡熄了﹐我一个人迷失在地底下一片漆黑中﹐吓得我惊叫起来﹐他们谁也不来援救我﹐我只听见黑暗中远远有嘿嘿的笑声﹐好象是魔鬼的狞笑﹐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这里拉煤还是很原始的方法﹐他们要我的煤船堆得同他们一样多﹐有时候还故意给我多添些。我四肢着地、气喘吁吁﹐拖着沉重的煤船好容易才拖到见亮的坑道口﹐再从这里装上矿车由绞车绞上去。他们拖着煤船跑得飞快﹐我拖一趟的时间﹐他们几乎可以跑两趟。我跑的趟数不够﹐监工的人就不许我下班。每天当我终于从井下爬上地面的时候﹐都早已明月星稀﹐山野里一片沉寂。我拖着疲惫而沉重的双腿﹐形只影单地朝浴室走去。这时候浴室已关了灯﹐早已洗过澡的人们不是在集体宿舍里打扑克﹐就是窜到哪里喝酒去了﹐有的人已上了床。我打开浴室的灯﹐里面空空荡荡﹐寂静得怕人。一池粘粘糊糊的黑水早已由热水变成凉水。你伸手下去﹐里面荡起一层污垢﹐叫你无法光身下去。我脱了衣服﹐迟疑着望着这一池又脏又冷的水﹐难以决定是下还是不下澡池去。
高风吗 ? 到女池来洗吧﹐我帮你打扫干净﹐你在门口稍等一下。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感到心里一阵温热﹐不由自主地朝女浴室走去。我脱了衣服﹐只穿一条短裤站在女浴室门口。黑暗中一阵夹杂着山花的气息的夜风吹过﹐身上凉浸浸的﹐仿佛披了一层芬芳而润湿的山野的夜露。
进来吧﹐好了。我又听见那女的说。这时候我才发现屋里没有亮灯。
灯呢 ?
刚才熄了﹐一会就亮。
我摸黑走进女浴室﹐闻到一股干净的热水气息﹐淡淡的山花的芳香与女人肉体的温馨的混合气味。这气味十分刺鼻﹐而且这样好闻﹐我不禁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试了试水﹐十分温热﹐黑暗中需然看不见亮﹐但感觉很干净。我带着一种十分舒畅的心情下了澡池。热水浸到我的腹部﹐我蹲了下去﹐让全身整个儿浸泡在温暖的热气中。这时候我已经忘了刚才这个好心的女人﹐我完全沉浸在一个人单身沐浴、独享一池清水的无比的欢畅中。灯猛然亮了﹐几乎是雪亮﹐这光芒是这样耀眼﹐使我不禁迷起了眼睛;待我终于习惯了灯光睁大眼睛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池中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正朝着我微笑﹐这女人正屈身立在我的身边﹐双手朝我伸过来﹐搭在我的裸肩上。我微微一颤。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全身的微颤。我看见这个女人梳着一种古代宫廷里皇妃的发髻﹐柔软如水、光滑如油的头发极其典雅而美妙地盘在头上﹐但是头上已卸下了任何装饰。她的眉毛是极其精细的描过的﹐眼睛周围有一圈若有若无的蓝色的淡影﹐使眼睛显得很深。她的嘴唇鲜红而娇艳﹐显然是涂过口红;她的嘴巴微张着﹐里面仿佛闪烁一片银亮﹐那大概是她的皓齿发出的光泽。她的肌肤本来就很白嫩﹐现在经水一浸泡﹐水淋淋地仿佛乳脂般要在热水中融解。我的眼光停在她的两个乳峰的乳沟之间。一种熟悉的微妙的感觉突然掠过全身﹐这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上的某个部位象以往一样突然被触动。仅管我已经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它的出现却仍然象第一次一样新鲜。当她将双乳朝我挤压、双手搂住我的脖子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完全丧失了任何一丝抗拒的力量……莫非我此刻竟身临华清池 ? 莫非此时我身边浴池中的丽人是昔日的杨贵妃 ? 一瞬间我真有我是古代的至尊至贵的皇帝唐明皇的感觉。但当我把眼光朝这个不期而至美人望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 我朝她定睛望着﹐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消逝﹐我仿佛见出她的丰美俊秀的面孔后面还有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她的苗条、匀称的身躯后面还有一个瘦小的干瘪的身子。还有这双眼睛﹐却是十分善良。我是这样熟悉﹐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不是刘爱莲吗 ? 这不是赵梧桐的老婆吗 ? 她不是小产死了吗 ?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又叫不出声来。后来我一直没有弄清这是当时的幻觉还是纯属自己的臆想 ? 反正我确实清楚地记得曾有过那么一回事﹐因为在我的一生中我曾不止一次地在分不清幻觉和臆想的状态中见过无数次在绝对清醒和理智的时刻见不到的自然异象和鬼魂。我怀疑我的一生中的某些时刻曾梦游于生者与死者之间、阳世和冥间的边缘。
醒醒﹐风。秋潇雨兰在床上推推我。你又嗯嗯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你梦见了什么 ? 秋潇雨兰迷迷糊糊地问。
半夜的房间里忽然感觉阴风惨惨。
我告诉她我梦见我、秋潇雨兰和祖父一起从祖母的房间里出来。我们出来后﹐我去关祖母房间的门。感觉祖母不在里面﹐房中无人。但使人有几份惧怕。我把门扣上了。我与秋潇雨兰就同祖父分手了。祖父朝后屋一道侧门走去﹐我与秋潇雨兰朝祖母房间与厨房相连的那道门走去。我们穿过很大的厨房﹐走向母亲的房间。感觉中母亲也不在。而我们却打算在母亲的房内过夜。已经是夜半时分﹐进门前秋潇雨兰打开前面店铺的门在街上的月亮地里撒了一泡尿。我正好在厨房的天井里撒尿。这泡尿是这样长﹐似乎一生也撒不完。秋潇雨兰进屋来了。我突然发现祖母房间与厨房相连的那道门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一会关﹐一会合。两边都是房间又没有风怎么门会动呢 ? 难道门背后有一股阴风 ? 我叫秋潇雨兰去把它关上﹐她没有动。正在这时候﹐从那道一开一合的门背后突然翻舞出一双手﹐那双手穿著灰白色的衣袖﹐仿佛一个人马上就要出来了。我吓怕了﹐想跑却移不动脚﹐想喊也叫不出声。刚才睡梦就发出嗯嗯。
秋潇雨兰也碰见过阴魂。那是一家农舍中的老祖太要死的时候﹐她的儿孙们把她从她孤居的半坡的老屋里抬到下面院屋来。老人抬下来以后还照样进食﹐几天都没有死。一天夜半三更的时候﹐感觉屋外有毛风细雨。秋潇雨兰睡梦中听见有人哭。听﹐谁在哭 ? 她推醒我﹐让我侧耳倾听﹐但我却听不见什么。她说完正想睡去﹐忽然感觉头痛﹐整个头仿佛被什么箍住了似的﹐直到第二天整整一天她都头痛得难受﹐却不知为什么头突然会痛 ? 第二日她起来问隔邻的农家昨晚上是否听见哭声 ? 邻家大人小孩都说没听见。第二天晚上﹐也是同样的时分﹐秋潇雨兰又听见了哭声。这次她没有吭声。在她听见哭声的同一瞬间﹐半夜里外面突然鞭炮声大作。她心里明白﹐那家人的老祖太此刻已离开人世。也正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一股冷气从头顶上冒出来﹐箍住她的头整整一天一夜的什么松弛了﹐头痛的感觉荡然无存。 秋潇雨兰感觉昨天晚上﹐是人家老祖太的先人来接她﹐被她听见了哭声﹐在阳间说破了﹐阴间没有接走人。如果昨夜里她不说破的话﹐人家老祖太早就被接走了。现在推迟一天总算去了﹐她的头痛自然好了。
儿时姑妈姑爹从地主宅院里被赶了出来﹐住进江畔山上的娘娘庙。黄昏的时候﹐我、弟弟高云还有其它伙伴常围住姑妈听她听往事。那时候姑爹只身外逃﹐姑妈一人独居破庙。一天晚上我们围在姑妈屋里﹐每人提了一个烘笼烤火﹐谁也没有说话。这时候我突然看见半掩的庙门上浮雕似的凸出一张女人的脸。这女人头上裹着黑色的皱纱﹐身上穿著前清时期的服装。我又奇怪又害怕﹐却不敢声张。
弟弟高云生病住在姑妈屋里。中午屋中无人。弟弟感觉有个中年女人﹐头上裹着黑色的皱妙﹐身上穿著绣着宽大花边的士林大褂来到他的床边﹐弯下身来给他喂汤喂药。弟弟问姑妈这人是谁 ? 姑妈心里明白﹐领弟弟到庙屋左角烧上一柱香﹐然后又点上蜡烛﹐烧了钱纸。姑妈说这屋角下有一幅无主棺材﹐修庙的时候没有搬开﹐据说棺材里睡了个清朝时代的女人﹐是个善鬼。没几天﹐姑妈忽然接到了出门已久的姑爹的来信﹐告诉她他已经参加了工作﹐准备接姑妈出去。弟弟高云呢﹐那年正考初中﹐放榜的那天﹐他去县立中学﹐意外地在榜上发现自己的名字。
一只撂在桌上的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一片谷地出现在我和秋潇雨兰面前。谷地上一半是刚刚铺上的新雪﹐一半是蓝色的山影。新雪上两行新鲜的脚印﹐那是我和秋潇雨兰留下的。我们朝雪地的边缘走去。脚下出现结着一层薄冰的水荡和沼泽。没有鱼虾﹐没有野鸭﹐也没有飞鸟。蛇蛰伏在洞中冬眠﹐青蛙的声音早已沉寂。多么不可思议﹐这片水荡和沼泽下面﹐曾经有过一座煤矿﹐一片简易的屋顶盖着牛毛毡的工棚﹐一个叫做赵胡子的人﹐一群游魂似的煤老二。这个叫赵胡子的人曾经一度把我交给这群幽灵似的煤老二监督劳动;而这群愚蠢、盲目、无知的煤老二曾受制于这个赵胡子的人对我实施无产阶级专政。他们的命运同我一样可怜﹐他们同我一样随时有可能面临各种突然而至的威胁﹐如井下坑道塌方、瓦斯爆炸、地下水泛滥、甚至绞车的钢丝绳绷断矿车翻车……然而这些各种可能性对他们仿佛不存在﹐他们对此木然无知。我曾经亲自目睹绞车钢丝绳突然绷断的惨状﹐这时候﹐拖着一车一车堆得满满的原煤的矿车﹐以几乎超过想象的速度﹐轰隆隆急遽朝深不可测的井底下滑冲去﹐沿途任何一个躲闪不及的人顷刻就压成肉酱。这种小煤窑基本上还沿用传统的土法采煤﹐开采方式非常原始﹐也没有任何安全设备和救急措施。每个下井的人就等于已经死去﹐直到他每天收工重返地面﹐就等于第二次重生。长久以来﹐他们在深深的地层底下﹐曾无数次模模糊糊听到过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阴河的水声和地下瀑布群的喧嚣。但他们总是抱着侥幸心理﹐不会的﹐怕听错了吧﹐这不会是水声﹐也许是幻听﹐管它的﹐活一天﹐算一天。而那个安全地生活在地面上主宰着这上百生灵的赵判官﹐更不以为然。谁也没有想到﹐水量浩大的地下河和可怕的地下瀑布群就潜伏在任何一处开采的煤壁后面﹐也许与人们正在开采的煤层仅有一掌之隔、一步之遥。终于有一天某处煤壁突然洞开﹐地下阴河水汇合着地下瀑布群以千军万马的凶猛声势冲破煤壁涌入坑道。那个凿穿煤壁的煤老二也许只听见“轰”的一声就沉落漆黑的水底。眨眼之间﹐所有的地下坑道全被地下水灌满﹐所有正开掘煤洞的人被水堵死在里面﹐所有井下为生存而挣扎的人无一人生还人世。地下水是这样凶猛﹐沉重的矿车被冲得翻滚﹐满载的煤船被冲得漂浮起来。水从井口漫了出来﹐淹没了整个石山煤厂﹐留在地面上的人全作鸟兽散。赵梧桐也不知去向。留下他的老婆的阴魂孤守今日这片水荡和沼泽。整个石山煤厂早已沉入淤泥和水中﹐唯有半坡上的机房还残存在灰暗的天空下的岩石堆中。我与秋潇雨兰爬上山坡。昔日的机房仿佛水荡和沼泽中的一座孤岛。我们走进机房﹐遗弃在这儿的卷扬机已经锈迹斑斑﹐巨大的滚筒已经被锈迹咬死再也不能转动。一圈长长的钢丝绳仍然缠绕在卷扬机上﹐从机房里拖出来一直埋入坡下的水荡和沼泽中。长满蒿草的卷扬机旁﹐一只野兔惊慌地蹿了出去﹐秋潇雨兰吓了一跳。突然﹐她扑在我的肩头上哭了﹐不知是因为野兔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看着她面前的这个人﹐曾从这儿死里逃生﹐曾经承受而现在仍然还在承受的巨大的人生苦难;也许是因为念及葬身在水荡和沼泽底下的那些昔日的生灵和他们的生活﹐以及这座遗弃荒谷的机房﹐这台锈迹斑斑的卷扬机、这截长长地拖向山下埋入水荡淤泥中的钢丝绳。秋潇雨兰是我的终生伴侣﹐无论我外出寻访故地还是幽居写作﹐她都与我孤独相守。此刻当我们立于这座岩石堆中被遗弃的荒野的半坍塌的机房中﹐彼此默默无语。冬日如一团光晕。昏浊中突然散发出一道强烈的黄光网罩着一片冥冥的沉寂。全部已消逝和尚未消逝的世界凝聚在冬日的聚光灯下。刹那间﹐我仿佛又看见外祖父母故居的旧址﹐旧址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菜畦间露出早年房屋的墙基。门前那片总是在迷蒙的阳光和雨雾中垂着头的竹林早已杳无踪迹;屋后用竹筒或杉树皮接下的泉水也已全然干涸枯竭﹐仿佛从来就没有过叮叮咚咚地流入一只木桶的泉声。靠近后屋流泉是昔日的牛栏﹐外祖父每天清早都割回一挑水淋淋的青草丢入牛圈。你听见阳光寂静的中午一声牛鸣仿佛从隔世传来﹐透过许许多多层云深锁的岁月清晰地传入此时此刻你的耳中。我与秋潇雨兰在雪光和山影中四目对视﹐彼此都从相互无声会语的眼睛里读出莫名的惆怅、淡淡的忧郁、牵肠挂肚的愁绪和瞬间重现的风日。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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