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9. 阴阳鱼脊上出逃
我与古人或今人不同的是﹐心灵孤寂而生活并不孤独。仍然如少女一般的秋潇雨兰陪伴着我。她静坐我一旁﹐消解我的烦闷和寂寞。我的回忆从她身边掠过﹐对过去的回忆和现时的回忆彼此交错出现。她并不为之惊动。但她似乎时刻都感受到这种生命的精神的潜流。不知不觉间﹐我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地穴﹐我说的是一个煤洞。我同我的房间都沉沦下去了﹐沉到三十年前的一截坑道中。这一点并没有为秋潇雨兰所发现。我从坑道中瞄了她一眼﹐发现她仍然静坐在一地夕照中。一只小蜻蜓飞进了屋子﹐在两间屋子里飞来飞去﹐它象点水似的在皮沙发上点着﹐也许它把发光的皮革当成了水色清澈的水面。它始终没有飞出去﹐好象是我喂养的一只小蜻蜓。现在它落在秋潇雨兰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上﹐秋潇雨兰全然不知。它又飞起来了﹐在屋子里绕着圈子﹐最后它落在书架的玻璃上。我注视了它许久。我久久地看着它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突然对秋潇雨兰置身其间的整个房间有一种明净感。秋潇雨兰膝盖上打开一本很厚很厚、篇幅很长很长的书。大概是一部记录一个人一生历程的卷帙浩繁的宏伟的书卷﹐与时下那些泛滥成灾的摆在地摊上吆喝的凶杀、色情、痞俗、武侠这类小说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干系。那里也许也没有迪斯科的舞影、卡拉 OK 的疯吼、灯光灿烂、金碧辉煌的酒家、身着绶带亭亭玉立的迎宾小姐﹐以及大商场、度假村、拔地而起的高楼群、在拜金热和黄金潮中沉浮起落、旋转得头昏脑胀的匆匆忙忙的人群……这也许是一部精神圣经﹐在一个日趋商品化的社会中﹐在一个精神被挤压、被粉碎的世界上﹐这样的书只有不多几部。
我听见她翻动书页的窸窸嗦嗦的声音。
我拉着煤船从她脚下悄悄地滑过。
那个劳动科专门负责为人介绍工作的办事员真有意思。他戴着一幅眼镜﹐对谁也视而不见﹐不是说他目中无人﹐他根本就看不清谁是谁 ? 他这幅眼镜越戴越深﹐直至一片模糊。他那眼镜上一片光圈、一圈比一圈小﹐他的眼睛就落在最底下的一层。他是戴着眼镜走进这间办公室的﹐直到眼睛老花了也还走不出去。他从家门到学校门到机关门﹐以后就一直在这儿呆着。他的一生都在登记簿、表格、介绍信、文件、报纸和每天必备的一杯酽茶中消磨过去。他从一开始就呆在这个机关、这间办公室、这个位置上﹐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不早退﹐也不迟到﹐有点小病也不请假﹐直到老了﹐死了﹐方才打个句号。终生生活毫无变化。后面的年青人﹐以“革命接班人”的方式又接着重复他的命运、慢慢地在这个位置变得麻木、平庸、倦怠、衰老直至死去。然而他还没有死去﹐也还没退下来﹐他还照常坐在他的位置上;每天例行公式、照章办事﹐只要是符合章程、没有违反公式就一一照办。来这儿登记工作的人都必须是这个辖区的持有正式户口的“合法”公民﹐否则就不予登记﹐更谈不上分配工作。他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从劳教农场出来的人﹐刚刚飘泊流浪回来﹐既没有正式户口﹐也不是“合法”公民﹐但他却给我正式分配了我现在正干着的这个拉煤的工作﹐并且让我持着他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竟然从劳教单位把户口也弄出来了。
喂﹐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给我分配工作 ? 我一进办公室就装得不耐烦地朝他吼﹐好象我早已持辖区正式户口来作了登记﹐已经反反复复跑了许多趟。
他眨巴着眼睛诧异望着我。
你什么时候登记的 ?
你问我﹐我问谁 ? 我还要登记多少次 ? 你是不是要我一次一次空跑趟趟 ?
看来你还得跑下去哩﹐现在没有什么好工作。他望着我文质彬彬、白白净净、很有文化的样子﹐相信分配我一般的工作﹐我肯定不会去。
哎呀﹐管它什么工作都行﹐有工作总比没有工作好。
现在只有一个石山煤厂﹐另一个湄江茶场要人。
行吧﹐你给我开介绍信吧。
我就凭了他一纸介绍信﹐理直气壮地从劳教农场户籍办公室把户口迁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其它的解除劳教留场就业的人见到我真是羡慕不已﹐从此我永远离开了那个魔窟。 这是一个市郊公社办的小煤窑﹐设施很差﹐经常塌方压死人。死了就死了﹐将就埋在煤堆里﹐那地底下的坑道就是你永久的坟墓;埋得浅一些的掏出来往后山一丢也就了事。既不要通知死者家属﹐也不要上报﹐只在花名册上把名字一勾就行了。因为在这里挖煤的绝大部分是盲流人员﹐几乎都是黑人黑户﹐煤厂也不需要你的户口和身份证明﹐只要你给他挖煤﹐他的煤能卖出去就行。
我的头上夹着一种简易头灯﹐这是用两片竹子夹着几节电池﹐点着个小灯泡就算“矿灯”了。我的肩上挂着草索﹐我的背上拖着一只堆得极沈极沉的煤船﹐这种煤船是竹子编成的筐篓﹐筐底安有滑轮。全身就穿条游泳裤﹐几乎一丝不挂;而许多人连裤衩也不穿﹐就光着身子在地底下挖煤和拖煤。这些人谁也保不住自己能活多久、活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死去 ? 他们称海上的渔民为“埋了没有死”;称自己为“死了没有埋”。我也是属于死了没有埋的人群中的一个。如果按国际人权标准来衡量﹐我们都是基本人权被无形地侵犯的人;而这种生存权没有保障﹐并受到有形和无形侵犯的状况在中国几乎普遍存在﹐受到这种侵犯的人数至少以千百万计。我四肢着地地往前爬着﹐背上拖着堆得满满的煤船。汗水浸透了全身﹐一道一道地往下流。坑道里一片漆黑﹐这是地下的世界﹐只有头上的头灯萤火虫一般闪烁着。除了我的粗重的喘息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那点萤火虫似的一星光亮在黑暗中消失了﹐后面的人不见来。我突然感觉恐怖起来。万一我头上的灯泡熄了﹐我就将迷失在地下的黑暗中﹐在那些弯来拐去、纵横交错的巷道中迷失方向﹐永远回不到地面。这样一想﹐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我突然感觉我仿佛身临其境地置身地狱中。黑暗中仿佛有许多鬼魂向我呲牙裂嘴﹐从四面八方朝我逼近。有人吗 ?! 我大声叫了出来﹐什么回声也没有。这是与世隔绝的墓窟﹐我早已埋入地下。我发现我已被人活活掩埋并且提前感受死亡。其实地面上的人也早已被活埋了﹐我在地下突然发现了这一隐秘。假若你从地下蹿出地面﹐你会发现地面仍然是地下﹐所有的人物、山川、草木、家禽、走兽都是活着的死尸﹐活动的静物。你会突然感觉异样﹐一切与平日迥然相异﹐一切都仿佛发生了异乎寻常的变化﹐其实什么变化也没有﹐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你从来就没有把它看得真切。你侧耳谛听﹐似乎有什么声音﹐这是地面与地下交界之处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外星系﹐来自宇宙的外星人﹐其实这是你的声音﹐来自你的体腔深处的至深的寂静。它们以沉默的语言告诉你﹐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坟冢﹐一个神秘的宇宙洞穴﹐一座非人工建筑的金字塔。甚至是一座假墓﹐里面连人也没有﹐只掩埋着空无人体的莫名的衣冠。你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发现世界的玄机﹐找到走出黑暗的金字塔的信道﹐觅出启动封闭铁门的暗钮。这里有麦子、水和看不见的光﹐这是上帝的恩宠﹐它们能养育你﹐使你长生不老。但你看不见﹐而且始终没有找到。你立于生与死之中﹐在黑暗中感到茫然。也许终于有一天﹐你会碰到一次宇宙契机﹐在某一奇妙的瞬间﹐你会在黑暗中见到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你会发现以往的死者还在以死的方式继续活着﹐这将是确切无疑的大真实、大实在 ! 那些未出生者正孕育在死亡之中;而所有的生者其实以生的方式早已死去﹐这也同样是宇宙的大真实、大实在 ! 人存在于生与死之外﹐而没有存在于生与死之中。生与死只是人世的表像。在宇宙中﹐生与死是同一的黑暗﹐是世人无法破译的存在已久的宇宙事件。
窗玻璃上的水珠似破碎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它们贴在窗玻璃上﹐仿佛带着粘性﹐太阳出来以前久不消散。你记起地面上曾下过一场暴雨﹐涨了洪水;而地下隔绝在雨水和洪水之外。但你透过厚达几十公尺的泥土和煤层听见了地面雨水和河水的喧声。那道平桥被水淹没了﹐人们都捞起裤脚趟水而过。梦巢被围困在洪水中。河水已漫上了楼房脚下的第三道石阶。秋潇雨兰在阳台上晾着淋湿了的衣服。渔塘里一条大鱼蹦出水面﹐你听见秋潇雨兰惊叫一声。那声音仿佛带着水雾的湿气。一株枯死的树在雨水中发黑。阳台上紫藤水光淋漓﹐先前满树绿叶曾反射阳光。树下一只羽毛黄褐色的老母鸡咯咯的叫声穿过很厚的记忆的土层传来。
地下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前面塌方了﹐断了去路。你被吓得魂飞魄散﹐这种事情是常常发生的。待你镇定下来﹐你丢了煤船﹐你记起煤船上还有把十字镐﹐你带上了它﹐在黑暗中寻找出路。一阵水漫过来﹐你并没有想到你已经误入阴河﹐你以为这只是一般的地下水。水盖住了脚背﹐淹上了膝盖﹐你吃了一惊﹐在黑暗中趟着水﹐你不知道你瞎闯到了什么地方﹐你终于触及到一块陆地。你突然发现﹐这儿有几个人﹐你借着微弱的灯泡的亮光﹐发现他们奄奄一息﹐眼神木然﹐但仍然存有一点生气。你记起几天前曾听说地下塌过方﹐有几个人失踪了﹐也许就是他们。这几天来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吞食煤面还是阴河里的鱼虾 ? 你发现他们当中还有个女的﹐也许就是煤厂唯一的一个女技术员。你突然在潜意识里想到﹐在面临共同的绝境中﹐这几个男人开始的时候曾轮翻强暴过这个女人﹐还是这几个绝望的男女在面对死亡前曾共同有过最后的狂欢 ? 在灯泡朦胧的亮光下﹐你发现那女人的乳房﹐象被水泡胀了似的显得奇大﹐但仍然富于性感和肌肉的韧性﹐能经受起猛烈的搓揉甚至野蛮的拳击 ! 她的长裤、内裤早已被撕下﹐两条裸露的白色的大腿在黑暗中泛光﹐仿佛有一股暗黑的东西曾从她的两腿之间流下来﹐现在已经干涸﹐也许是血。这女人先前也许是未经破体的处女﹐这样想着的时候﹐你似乎感觉她仍然还活着﹐她曲身俯卧的样子仿佛躺在床上﹐着地的乳房和隆起的臀部在黑暗里充满诱惑。你禁不住好奇﹐就着亮光凑近去看她﹐你惊讶地发现﹐那面目意如此出奇地娇好。这儿是彻底的黑暗﹐是人类的绝境 ! 没有公理﹐没有法律﹐没有维护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的道德﹐甚至没有善恶 ! 只有黑暗﹐绝望的残暴的黑暗 ! 只有狂欢﹐邪恶的兽性的狂欢 ! 上帝保佑 ! 你抽身离去﹐重新趟入水中去寻找出路﹐或许还能把他们救出来。在河中间﹐水越来越深﹐你泅了过去﹐猛然有一样什么东西挡住去路。你感觉这东西似石头非石头﹐软绵绵、滑溜溜。你举目四望﹐发现这个巨大的东西顶端似有一丝微光﹐你心里一动﹐也许是个出口。你拼命朝那个溜滑的绵软的东西上面爬﹐但始终爬不上去。你想到随身携带的十字镐﹐你开始在上面挖坑﹐一节节往上爬﹐你终于爬了上去﹐发现上面果然有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爬过去。你爬过去了﹐从另一面滑了下去﹐又继续往前泅。忽然水变浅了﹐你趟着水朝前走。水面似有一道微光﹐你仔细瞧去﹐是的﹐是光 ! 是从前面不远处投射过来的。得救了 ! 前面肯定有个露天出口。你兴奋地朝前奔去﹐你听见水声哗啦哗啦扑溅着。终于﹐一个洞出现了﹐这是一个露天洞口﹐上面是一圈蓝天。天仿佛移动得很快﹐有片云彩一掠而过、倏然消失。你攀着岩石和灌木从洞口爬了出来﹐回到了地面上。这儿离石山煤厂已经有十多公里。
后来你领着人去救那几个被活埋在地下的人的时候﹐再也找不到那个巨大的滑溜溜、软绵绵的东西;也没有再发现那道让你死里逃生的缝隙。你只在你随身携带回来的那把十字镐上﹐意外地发现几片粘在上面的巨大的鱼鳞。你相信了人们神秘的推测﹐那是阴河里的一条大鱼。它也许不知道多少年前就生长在地下阴河中﹐后来一直潜藏那一段深水中﹐轻易不再动弹。它就是神奇莫测的阴阳鱼。
蒙蒙烟雨。圆锥形的山顶溶入天空﹐与铅灰色的天空浑然一体﹐只显出水墨般的淡影的韵味。山脚下那一片红白色的楼房﹐从梦巢的窗口望出去﹐象画片上的威尼斯。
我终于忘记了秋潇雨兰﹐我同她隔得很远了﹐远隔着许许多多年月。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现﹐甚至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生。但我敢肯定﹐这个人是一定要出现的。我的生活中一定要出现这么一个人。我的整个创作也离不开这么一个人。但是现在还不是她出现的时候。她的故事还在后面。现在我注定只能单身一人。只有赤裸的身子和煤船。
我遇到的那条鱼﹐也许是条无极的神鱼﹐万古奥妙和天地阴阳沉默的化身。命运注定我要碰到它。当时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它恰恰往下一沉﹐留出一道缝隙﹐使我在绝境中得以生还人世。后来当我领着人去找那个地方的时候﹐它恰恰又往上一浮﹐封住了那个唯一可以使人生还的出口。那道阴河是那么狭窄﹐那条鱼被陷于其中﹐只能在那儿沉浮﹐而不能任意游动。它在那儿就仿佛是一块活动的暗礁。它的一沉一浮﹐注定了我及那几个在塌方中遇难的人是否得到救助、是死于地下还是生还地面 ? 一切都是命运﹐万物都有运势。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在主宰着我们的一生。也许你会不相信命运﹐不甘心于接受命运的安排﹐你要抗争﹐你要反叛﹐你的抗争和反叛仅仅是一种表像。因为你的抗争和反叛或你的不抗争和反叛同样都是命运。我的一位睿智的朋友在后来几十年后在美国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也许千年前某位埃及长老的奇思异想所产生的作用﹐或许就造成今天我们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而不是那个样子。他还说数十年前斯大林在森林里杀害了上万波兰官兵﹐是在秘密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执行的﹐数十年后却对波兰摆脱苏联控制走上独立民主的道路起了作用。前赤色柬埔寨杀人魔王波布屠杀近二百万血胍相承的胞裔﹐犯下了惨绝人寰的滔天罪行﹐烈日当空的杀戮战场上颅骨遍布﹐至今仍依稀闻到尸臭和血腥的气味﹐却注定了波布某日难逃突发性死亡﹐其赤色柬寨最终必走向日暮途穷、气数殆尽、无法避免覆灭和受到纵使迟来的人道鞭尸和正义审判的命运 ! 当然﹐这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神秘劫数和运势﹐它已经为时间所证明并将继续为人类社会历史兴亡变化现象所证实。我的这位朋友把它称为人类社会功能守恒定律﹐其实这也是宇宙万事万物的铁的定律。世界存在着神秘之功﹐或者也可称为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它存在着﹐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却渗入人和万物并对人和万物起作用。在大自然和人类社会中都存在着功﹐它始终不会消失﹐并且永远起著作用。仅从社会角度讲﹐不论你朝什么地方所作的功﹐没有一个会真正消失。功始终在自然界中存在﹐也在人类社会中存在。甚至无始无终地存在﹐对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产生影响﹐并在冥冥不可知中支配并决定世界和人类的命运。功始终存在于人类、地球和宇宙之中。它是一种神秘的不可知的盲目存在的力量﹐主宰着人类、地球和整个宇宙的命运。由于这种神秘的盲目的力量的运转﹐使我们每个人生命的存在、地球的存在甚至全宇宙的存在都完全出于偶然。比如说﹐某日一颗由冰、冻结的气体和凝固的尘埃构成的慧星﹐突然受到一种莫名的盲目力量的神秘驱使﹐偏离自己的轨道﹐朝向地球冲来﹐与地球相遇并发生剧烈的碰撞﹐那么我们的地球连同地球上的人类就有可能毁于一旦。这种情况是完全可能的﹐这种可能性完全出于偶然。所以﹐生命、地球、宇宙的存在出于偶然。假如一颗慧星与地球碰撞﹐只不过在宇宙中出现一片半个月亮大小的光团﹐随即熄灭﹐如此而已。慧星是太阳系中的一种极其特殊的星体﹐它绕着太阳运行﹐而它的运行轨道总是令人不安地难以预测。这是扰乱宇宙神圣秩序的“害群之马”。说不定正当我写着这些文字的当下﹐它就由于某种偶然的原因直朝地球冲来﹐与地球发生巨大的碰撞﹐那么地球连同我、连同我写的这些文字、连同我的同类们现正置身其中的纽约城和别的世界都市中纷纷扰扰﹐光芒四射的财团、影星、名模顷刻之间也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 整个世界就如偶然触礁的冰海沉船“铁达尼号”沉下宇宙黑暗的深渊 ! 多么可怕的偶然性﹐就是这种偶然性决定我们的生存状态和整个存在﹐决定地球上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存亡和兴灭。慧星的轨道难以预测﹐其它的小行星也常常偏离自己的轨道与地球发生摩擦。我们安坐地球上的某间观测室中﹐根据行星运动的方向和它们相互之间的引力所产生的影响﹐运用计算机运算出它们的轨道﹐预测今后一百三十年内不会发生行星与地球碰撞的事件。即使有某颗离地球最近的小行星朝地球飞来﹐它最终必然会在三倍于地球同月球的距离之外溜掉。我们心安理得﹐安眠于我们的计算和预测之中﹐相信我们乘坐的地球不太可能会在宇宙中发生这种“空难”。但主宰宇宙的盲目的力量﹐往往总是难以预料地粉碎人类的计算、预测和意愿。一切都是偶然。我们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偶然。人类乘坐其上的地球之舟出现在宇宙间四十多亿年以来﹐与行星、慧星发生冲撞的惨剧已上演多次﹐据有关资料记载﹐地球上出现生命以后的无尽时间中﹐六千五百多万年以前﹐就发生过一次恐龙绝灭﹐这也许是最惨重的一次悲剧之一。科学家们为我们描述当时那颗慧星的直径约十公里左右﹐在地球上留下的陨石坑直径有一百八十公里﹐尘灰、粉沫、气浪遮天蔽日﹐地球上持续一年之久的黑暗。多么可怕的景象 ! 假如在我们人类五千年的文明史中﹐一颗直径更为巨大的慧星朝向地球和我们的全部文明撞来﹐也许我们就可能遭受远比恐龙绝灭更大的灾难。但类似的冲撞并未间歇。一九八○年一颗直径六十米左右的慧星引发了西伯利亚通古斯大爆炸。这颗与地球撞击的慧星的能量相当于一千个广岛原子弹﹐它使方圆一千八百平方公里内的森林遭到摧毁﹐距离五十公里以内的人类和动物惨遭浩劫。地球和人类随时可能面临绝灭的厄运。这就是偶然。面对这种偶然我们无法作出精确的计算﹐也无法作出极具预测能力的模糊预测。即使我们打破了“非零则一”的数学概念﹐用零到一之间的数也无法描述出全部宇宙存在、人类命运的偶然性和世界未来的状态。事情正是这样﹐信不信由你。在这地底下﹐有熔洞、有阴河、有地下瀑布群、有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古化石、矿层、鱼以及其它的生物和我们尚不知晓的神秘。十几年前﹐有几十个在地下挖煤的人也曾碰到过一件奇事﹐在临近阴河的煤层与泥层交接处挖出一只巨大的青蛙。大如一头水牛。据有关专家后来临场分析﹐它出现在地球上足足有五百年以上﹐它一直就在我们目力所不及的地底下生存﹐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实﹐然而它确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如果它不被人发现﹐如果没有人去惊动它﹐它还将在地底下生存下去﹐也许直至永恒。它靠什么生存 ? 靠黑暗作养料﹐黑暗本身就是某种奇异的为我们所陌生的麦子、水和另一种光线。它据有上帝的赐予﹐所以它长生不死。这是无形的不同于阳光照耀的世间的黑暗的麦子、水和光。死者就靠黑暗“活着”﹐作为一种物质﹐它永存不灭;然后又重返阳世﹐在阳光下重新凝聚成形。所以我们人类永远生于“非生”、死于“不死”。每一个人、每一种生命形态通过生死轮回走向生死合一并超脱生死永远存在。这是为一般生者所永远无法洞察、知晓和发现的。后来那只青蛙被弄了出来﹐人们发现它的颜色、形状与别的青蛙一模一样﹐也是青绿色﹐也是身上布满条纹﹐只不过它有一个世间难以见到的奇特、巨大的身躯﹐这也许是世界上一只独一无二的巨型青蛙﹐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构成神奇和足以带来神秘的启示。它的颜色是谁染上去的 ? 它的条纹是谁画上去的 ? 它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如水牛的身躯并以它自身的形式出现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 这也是神秘。难解的神秘。包括你现在看见它的这一双眼睛之所以作为眼睛能“看见”﹐包括你现在思索这一现象的脑子之所以作为头脑能“思维”﹐包括你自身作为一个“人”、作为一种生命形态出现并存在在这个奇妙的世界上﹐这不也是神秘难解的宇宙异象吗 ? 只不过这种异象已经为我们所淡漠、所习惯、它不再成为“异象”。这只青蛙被人暴露和撂置在光天化日之下﹐半个小时以后﹐它在阳光下化为一滩水。也许它本来就是一滩水以青蛙的形式出现。也许它就是你眼前活生生的宇宙﹐是宇宙存在和兴亡变化的图像。蛙体中隐藏着宇宙的神秘。它在人类的眼中复归于无形无相的水﹐存在于没有内视、静观和返视功力的人类的视觉感官之外。而这渗入地下之水﹐又将在某日某处重新凝聚成形﹐以青蛙的形式向我们再现存在之奥妙。
(本节完,请阅下节)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