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13 從燕妮到潘金蓮
六、七歲的時候,看過一本小人書,講的是大音樂家莫札特在街上行走,被一戶有臨終病人的女兒請到家裏當懺悔牧師。快要逝去的老人懺悔道:“我的一生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只是在年輕的時候,偷過主人的兩個銀勺子。”莫札特看見屋角有架破舊的鋼琴,為了安慰老人,他打開琴蓋,為老人彈《安魂曲》,老人聽著美妙的音樂,看見天使來迎接他,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說:“我懺悔了,我得救了,我看見上帝了。”他在快樂中死去了。
懺悔是對自己的拯救。懺悔的方式可以有多種多樣,但是我何以非要在報紙上登出來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罪惡?因為在我寫的《生之舞》這部系列小說裏我無法繞過裸照事件。《生之舞》是部寫實小說,也可以說是一本回憶錄,裏面都是真人真事(到目前為止,只有柯萍與席差是隱去真實姓名),裸照事件曾使我無法繼續我的長篇小說《留在世界的盡頭》,所以寫到出獄就戛然停止,那時候我三十歲,在銀行考上電視大學電子類,我無心向學,“文革”中積蓄的事件從心裏向外狂瀉不止,只能靠寫書度日。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對自己一生的路已無須再畏首縮尾,但必須承認揭發自己仍然需要勇氣。
這件事最大的罪惡,如同瓊瑪一個嘴巴把亞瑟打入了地獄,讓他變成牛虻。我把趙京興變成了武大郎,我自己則成了潘金蓮。整個兒事件的起因,是我對燕妮的角色感到厭煩。
在以往批判與揭發我的材料中,有些話我說過,有些話我沒說過,有些話我則記不清我說過沒說過。譬如說我偷聽敵台廣播,蘇修中文台說“江青是現代慈禧”,這事兒我就說過,我是 1967 年在遇家對遇羅克哥哥說的,旁邊當時有個叫王世偉的人,他是遇羅錦第一任丈夫王世俊的哥哥。我就說過那麼一次,不知為什麼在全校批鬥會上會扯出這件事,我相信羅克哥哥絕不會出賣我的。至於說“趙京興是共產主義運動史上第四個里程碑。”這話我就沒說過。我沒深鑽過共產主義運動史,第一,第二,第三,我都無法確定是誰,我如何能把趙京興確定為第四?
說我自比燕妮這句話我就根本不記得。這句話要追溯到一九六九年。趙京興每天工作十六小時(像拿破侖),以三個月的速度寫出了本十幾萬字的《哲學批判》,他寫好後,抄在一個硬皮本上,扉頁上寫道:“獻給不倦的真理探索者陶洛誦──在你二十二歲生日即將到來的時候”趙京興生於一九五零年一月,寫完此書時,他不足二十歲。
這本為我而寫的《哲學批判》,我硬著頭皮讀了數次總算通讀一遍,沒有一句與現實有關的話,讀完我猶墜五裏霧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拿給同學看,寶嘉和武家範挑選了一些章節用油印機給印出來了,當作新事物。
趙京興因此被四中扣在學校不許回家,讓他交出這本書。出事時,我已到白洋澱插隊,書在我手裏,我聽說後急忙回北京。我一回家,師大女附中就派了幾個人到我家把我帶到學校扣了起來,目的是非讓我交出這本書不可,否則四中就不放趙京興。
我在學校被扣的時候,有學生看著我,這些同學我都不認識,有個圓圓臉剪短發的態度較和善。師大女附中有個五層的學生宿舍樓,上學時我住校,扣著的房間正是我以前住的。圓圓臉問我是不是想當燕妮?我反問她一問:“我說過這話嗎?”圓圓臉肯定道:“說過的。”我追問她:“在哪兒?”“在……”一個西城分局的警察劉提審在另外兩個學生簇擁下突然進來,打斷了她的話,以後我就再也沒機會確定與考証我到底說過沒說過這句話了。
《哲學批判》不交出就不放趙京興,我考慮了五天,交給了他們,他們也遵守諾言放了我和趙京興。趙京興說:“沒事,他們還會還給我的。”趙京興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個精確的預言家。那本書在若干年後果然還給了他。
好在《哲學批判》的全文在警察拿走以前,我校中五楊友莉的同班同學錢萍復寫了三份全文,《哲學批判》仍然在中學生中流傳,張鐳為了能讀到《哲學批判》,從她插隊的村子騎了一天的自行車到同在山西插隊的錢萍那兒去拿,大家都對真理有份難以抑制的渴求。
錢萍和張鐳現在都在美國。楊友莉在加拿大。
回過頭來再談裸照一事。如果我能夠再重新活過,這件事我肯定不會再做。我並不是反對照美麗自然表現青春的裸體照片,這種讓青春不留白的想法作法古往今來綿延不絕。
我的作法讓兩個男青年受到傷害,趙京興痛不欲生,席差被釘在小丑的恥辱柱上,被朋友們唾棄,永世不得翻 身 。而罪魁禍首則是我,席差並沒強迫我,他只是提議,我在一番思考後同意他的提議,主動請照。
事後史康成對我說,“像振開,趙京興都是書生氣很足的人,而席差卻充滿了陰謀與陷井。”史康成是一個說話非常謹慎的人。英俊高大的史康成口碑極佳,他是寶嘉的好兄長,是夥伴們的好朋友,是父母親的好兒子,這樣的話出自他的口就相當重了,他這是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對這件事的立場,我們大家都尊重史康成,他是我們心目中的法官。
在趙振開與寶嘉的關系破裂上,似乎和他也有關。這事發生在裸照事件之前,我有所耳聞。席差獨自送米逗留在白洋澱一天,我問他有無此事,他說“那我豈不是走到哪兒拆到哪兒啦。”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在振開帶著席差,彭剛,益生等人來白洋澱前,趙京興曾在信中囑咐我,原信是這樣寫的:“……在振開面前不要再提及寶嘉,因為事情已不似以前……”言外之意,振開和寶嘉已經吹了。
如果席差在振開與寶嘉事上真的逃脫不了干係,為什麼振開還會帶席差同來白洋澱?振開第一次來白洋澱是七三年春節後與寶嘉同來的,這個精確的時間是我從寶嘉的文章《路上飄滿紅罌粟》印証的,在同一文中,化名為齊簡的寶嘉寫道:“那是在七三年春節過後不久我和趙振開相約到白洋澱去探訪我的同學陶洛誦,我們乘的是夜間零點從永定門始發的慢車,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宋海泉,當時他正在白洋澱寨南生產隊插隊……我們於清晨到達保定……從保定乘長途汽車到安新縣城,再從縣城走水路到陶洛誦落戶的邸莊。就是這次白洋澱之行我們還到了澱頭。澱頭是薑世偉,粟世征和嶽重落戶的地方……(薑世偉即是後來的詩人芒克,粟世征則是幾年前得人權獎的詩人多多)。
在這同一篇文章中,寶嘉提到與趙振開分手的原因:“一九七五年,他相處幾年的女友向他作別。她說自己是個俗人,她沒有勇氣做一名詩人的妻子。”
這是一句發自肺腑的實話,這是事物的本質,應該說沒席差什麼事兒。
我和趙京興感情破裂席差只是個導火線,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是貧窮,貧窮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 我曾感到趙京興像兩個巨大的鉛球綴在我的腳腕上,我對自己的燕妮角色不堪負荷。
拿破尼說過:“勝利往往在於誰能堅持最後的五分鐘。”席差提著趙京興給我買的那袋大米到白洋澱的時候,是我們的逆境已開始大大好轉的時候,趙京興當了建築公司抹灰的小學徒,知識青年在大舉回城。趙京興寫信到白洋澱欣喜若狂地告訴我他當上小學徒工時,心高氣傲的我卻在心裏想:“奮鬥這麼半天,我可不是只為了當個小徒工的老婆。”
趙京興有句名言:“攻心為上”。他一直做我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他自以為是地說過:“別人都駕馭不了你,只有我能駕馭你,遇羅文不敢要你。”我媽媽曾說:“趙京興看你看得多緊啊。”我卻沒覺察,熱戀時我反正也願意和他呆在一塊。
進拘留所是我獨立的開始,需要我獨自面對一切,獨自思考與處理問題。趙京興希望我永遠別長大,永遠是個傻瓜,他誇我的語句是這樣的:“你最大的優點是你的輕信。”因為我相信他的一切承諾。在趙京興的催眠術下,我越變越傻。我本來就傻,遇羅文曾經哀嘆:“不會與人打交道是你的先天不足。”言畢仰天太息良久,他指的不是社交能力,而是對付各色各樣人的能力。
拘留所裏的邢弘遠先讓我從催眠術下醒來,邸莊與戎雪蘭同吃同住同教書,使我女權意識提升,我不再想做趙京興的附庸。這一切都是趙京興始料未及的。
如果沒有席差,沒有裸照事件,我相信,在後來漫長的人生歲月中,我也會和趙京興分手的,我和他質地本不相同。
趙振開送給趙京興一把三棱刮刀,這是當時很流行的一種打架用的器械,趙京興對我說:“我要用它殺死席差”。趙京興的憤怒,悲痛與以死相拼的決心讓我知道自己禍闖大了。
我曾就“紅杏出牆”一詞請教過性愛大師施國英,此詞是不是界定於已婚婦人?“出牆”是不是應該以有兩性關系為準?因為施大師當時正急於做某件事,而我又沒說清楚事情的原委,所以沒能從施大師那兒得到確切的明示。
我想我曾經用“紅杏出牆”來形容裸照一事是不恰當的。(一)七五年我和趙京興沒有正式婚姻關系;(二)我和席差沒有發生茍合之事。
可是趙京興卻不這麼認為。
他認為從六八年算起,我們有七年愛情關系(包括拘留所的 833 天半)。這應該與婚姻等同相看。他聽完我的坦白交待,發出像狼一樣的嚎叫,我一臉的鎮靜等候他的判決。他看我沒表現出絲毫的悔意與恐懼,傷感地說:“八年了,八年了(我心想這多算了一年),這時間不算短,我不知道這距離是怎麼造成的。”
在這之前,我已有想離開他的兆頭,像寶嘉對振開一樣,我光明正大地提出過分手,他不肯。這下我想他會走了。
我打錯了算盤,趙京興沒有絲亮的退卻,他要殺席差。他是一個說到哪兒做到哪兒的人。像他反對上山下鄉就去四中公開貼大字報;像他對前人的哲學不滿意,就寫哲學批判。從我第一眼看見他與老紅衛兵辯論直到監獄裏他拿憲法跟警察辯論,他何時退縮過。
“你是我用生命換來的。現在就好像一件心愛的東西不小心摔到地上打碎了(我哪兒碎啦?)。他們認為我不應該得到你,以前是朋友們好,沒有人追你(言下之意是我極易被人勾引,以前沒犯錯誤是周圍朋友道德好),現在我非要殺了席差不可。”看他痛不欲生以死相拼的樣子,我這才悔上心來,對照裸體像我一點也不後悔,我悔的是這事讓他如此痛苦,而且快出人命了。
席差說到底只是虛榮心,誇耀他淺薄的勾引世人的手段,罪不至死。我急於阻止悲劇的發生,我說:“求求你,別殺他,如果你實在想殺人,你就殺了我吧。”趙京興皺起眉頭:“你怎麼還護著他?你知道,我是絕不會殺你的。”
我從人人尊敬的燕妮一下子落到了姦夫淫婦的地位。此時的趙京興,就像武大郎,不,武二郎,不,武大郎與武二郎合起來的化身,我活脫脫地變成千刀萬剮的潘金蓮。只不過武松武都頭武二爺面對著一個跪在地上,反綁著雙臂,低著披撒亂發的頭,白喪服下麵露著小紅襖的妖婦。打虎英雄說時遲,那時快一刀結果了那廝的性命。
趙京興沒有武松的神勇果斷,他鈍刀子割肉慢慢來,他形成了一系列的報復計劃。原來淫婦也不是好當的。
我應該主動離開他,不該優柔寡斷。
他拉著我回北京,徑直去人民大學宿舍找席差。席差的屋門開著,趙京興看見靠窗的工作臺上有許多膠卷兒,就瘋了一樣撲過去,沒有找到有我的那卷兒。
席差聽到動靜過來察看,被趙京興一拳打倒在床上,拳頭如雨盤落到席差被女紅衛兵割傷過的身上。席差抓下趙京興的眼鏡,趙京興停止了毆打。趙京興讓他交出裸照底片,不然就殺了他。正鬧著不可開交,席差姐姐過來問是怎麼回事,他倆相視一眼同時說:“沒事。”趙京興拉著我往外走,回頭對席差姐姐說:“好好教育教育你弟弟。”我覺得真是丟人現眼到極點。
席差為了保命,乖乖地按趙京興的吩咐,把一疊底片用報紙封好,交給史康成,史康成轉交給趙京興。趙京興和我同時拆開這摞照片,趙京興看後說:“我發現你每個動作都很認真。”
我媽媽知道這件事後,從趙京興手裏搶過所有照片,扔進熊熊的爐子裏,一把火燒個精光,令我現在想起來都心疼。
什麼都沒留下,只是為後來趙京興自由自在地找女人留下藉口與話把。我則從燕妮變成了潘金蓮,改寫了我後來的歷程。
不管後來趙京興做了什麼,不管大家對他持有什麼看法,他和我都無法否認,他真心真意地愛過我,這愛深深地打動我,讓我產生過願為他肝腦塗地的沖動,雖然一開始就預示著種種不祥。
越回憶他對我的好,對我的呵護,就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男人和女人相互創造,趙京興的變化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我先下的手。如果讓他先下手,我只有一條路可走──進瘋人院。
愛情或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競爭是世間最殘酷的事情,你死我活遠甚於階級鬥爭。“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灰塵封住了對往昔太多的記憶。有件事卻總在眼前晃。我們倆從北京回邸莊,從安新縣至端村,坐的是一輛敞蓬卡車,隆冬臘月,天上飄著雪花,趙京興看我凍得直哆嗦,不顧周圍人的眼光,解開棉襖扣子,把我一雙凍僵的腳踹進他溫暖的懷中。
由這件事我想起另一個人,跟我蹲一個室的獄友張菊芬。一九七一年七月,北京炎熱的夏季,太陽像火爐般烤著大地。我因為不認罪,被臨時安排陪鬥,也是一輛大卡車,拉的都是要被批鬥的犯人。批鬥回來,大卡車的鐵皮被太陽曬得像被烙鐵烙過一樣,屁股一沾上皮就要被揭下來,我怎麼也不肯坐下去。隊長又在那兒窮吆喝,身後有人用腳輕輕碰我屁股,回頭一看是胖胖的張菊芬,她示意我坐在她雙腳上。回室後,張菊芬說:“讓你坐在我腳上,我能讓你免受那份罪, 我幹嘛不 做 ?!”我有何德,讓人家對我這般恩惠。
張菊芬原籍湖北。先生棄她母子二人而去,張菊芬犯的罪很怪,有兩個男青年沒接觸過女性,對她說願意出錢,請她幫忙。她把這事對許多人講,一個女售貨員,丈夫在文革中被鬥死了,一個人養活婆婆和兩個孩子,對她說:“幹嘛不對我講。”於是張菊芬為雙方牽線搭橋。批鬥時群眾發言說:“在張菊芬家幹下了滅絕人性的事。”張菊芬對我說:“我沒文化,做事情憑本能,我覺得這事對雙方都有利,沒承想這算犯罪。”我學著趙京興教我的“在相對中把握絕對是真理的秘密”,在這個牽扯到四人三方面的案件中,社會逼良為娼是主要矛盾,我對張菊芬說:“錯誤主要在社會不在你。”
這件事傳開後,男女雙方各交單位處理,中間人張菊芬則被抓進了西城分局。我被釋放時,張菊芬還被關著。不知道後來她有著怎樣的命運?
趙京興和張菊芬對我的恩情都發生在敞篷卡車上。
雪蘭對我說過,她認識的一位大科學家夫人到了晚年,靠讀丈夫年輕時給她的情書度日,我記住了雪蘭的話,留下趙京興給我的信。經歷了人生的風霜雨露重溫青春,別有一番滋味。
我的信是這樣寫的:“如果貧窮真有那麼大力量分開我們,我就是海涅寫的那種娼妓,‘你炫耀寶石的光輝,你的心卻黑暗如夜。’雖然我現在沒有寶石,可是我的心裏充滿了金子一樣的光輝,因為我有你那顆金子一樣的心。”
“我現在很好,一切都很好,屋裏屋外整整齊齊,幹幹凈凈,又莊重又樸素的田園生活,尤其是門口的小園子,使田園味更足。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讓我們來共同享受這田園詩般的生活。你可以在小島這間明亮的小屋裏,擁抱你天使般漂亮的妻子,你會感到生活是這樣幸福、愉快,你會感到做丈夫的驕傲。來吧,殷切地盼望你。”
日期是 75.4.2
趙京興沒盼來,席差來了,伊甸園裏進來了一條蛇,我和趙京興從天堂跌進地獄。事情的發生距這封信不到一個月的工夫。
趙京興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信這樣寫的:洛誦: 27 日寫的信也收到了,看到你的精神有所好轉我很高興。
我當然會像過去一樣溫存體貼,保護著我的小毛毛(趙京興對本人的暱稱)。其實我什麼時候耍過小心眼呢?我只希望你更愛我就是了。
我也在練唱,還想學手風琴。只是唱歌很難找到好老師。咱倆都喜歡音樂這可以使咱們的生活更美好。學這些是要下些苦功夫的,並不是什麼笨不笨的問題。
我現在很好,一切(除了很想你)安排得都不錯。我也在學習,不論從哪方面講,都需要學習。一方面要有所作為,一方面也要保持一定的境界。我預備搞兩個題目:一個是近代科學技術發展史,一個是中國近代史。我覺得這極有價值。而且可以使自己獲得廣博的知識。
我和老牟打了一次羽毛球,我發現我的技術確實很有進步。回來後咱們可以一塊兒玩了。我的運動項目想學游泳,滑冰,羽毛球。這樣就可以比較全面了。因為我發現自己只是在書本上是可以與人爭一爭的,而玩的方面太不注意了,這對你也不好。你說是嗎?
我計算了一下我的錢可以很有富餘。每月 12 ~ 14 元伙食,不買月票,可以剩 8 ~ 10 元。夏天我準備買一條褲子或汗衫,你買一件襯衫。
病退的事,我考慮了你的意見,先把錢糧和保定証明寫上,如還要再交別的証明,心電圖現在還不知道是否必需。
我時時刻刻都想著你,在想像中和你親熱。
你的興 3.29
這是兩封距裸照事件時間最近的信。從我的信裏看出我對心中物質欲望的拼命壓制;從趙京興的信裏看出,他為了適應我愛唱歌愛運動愛玩樂的特性,努力把自己從黑格爾變成個花花公子。
這對我們倆都不容易,我們都在為對方竭力改變自己的天性。平衡先由我打破,我太累了,我堅持不下去了,我放棄了燕妮,通過裸體照片,完成了從燕妮到潘金蓮的轉換。
我想用一九一六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爾納.馮.海頓斯坦( 1859 ~ 1940 )的詩《思維之鴿》來結束這段百感交集的回憶:
思維之鴿孤孤單單地
穿過暴風雨,拖曳著翅膀,
在秋湖的上空飄搖。
大地在燃燒,心潮在激蕩,
追求吧,我的鴿子,可千萬
千萬別誤入遺忘之島!
那一時的狂焰,不幸的鴿子啊,
會不會把你嚇得昏厥?
在我手中歇一會吧。你被迫沈默,
你已受了傷,快在我的手中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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