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12 她讓劉少奇女兒寫檢查
在趙京興出獄進住邸莊前,我和戎雪蘭有過一段較頻繁的接觸。我和戎雪蘭談不上是好朋友,主要因為政治思想不太一樣。
先前的文章裏談過,戎雪蘭、潘青萍是師大女附中造反派組織“紅色造反團”的首領,她們的成立也歷經坎坷。她們一上來就反了個什麼“八條”,那個“八條”不知是誰訂的,裏面有一條“要求學生復課鬧革命”,於是有人說她們是反動組織,時間是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左右。我當時自已當頭兒辦了個“中學生動態報”,不知從哪兒得到條消息說“江青說反八條不算反動組織”,我就把這條消息登在“中學生動態報”上,並親自把油印小報交給潘青萍,潘問我可不可以用大字報形式登出來,我說當然可以。
後來又有人指責“紅色造反團”沒有善待劉少奇主席的女兒劉婷婷,說戎雪蘭,潘青萍逼迫劉婷婷寫檢查,原因是劉婷婷一鐵鍬把我們學校綽號“小王子”的工友一條腿給鏟斷了。
我們師大女附中每個學生幾乎都有背景,有來歷,包括工友在內。“小王子”嘴歪鼻斜,雖然不到四十歲,走起路來卻東倒西歪,是滿清遺少,是某親王的皇子,人稱“小王子”。
劉婷婷是共和國主席劉少奇的小女兒,是我校初中一年級的學生,我問戎雪蘭是怎麼回事?戎雪蘭坦然地說:“我們讓劉婷婷寫檢查,因為她打人的問題,我們對她很客氣,讓她坐在那裏寫。”
當時中央文革號召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戎雪蘭、潘青萍沒有任何越軌行為。
到了運動後期,戎雪蘭的妹妹被四四派學生逼得從三樓上打著毛主席語錄往下跳,相信對戎雪蘭思想有一定的觸動。到白洋澱插隊後,戎雪蘭詼諧地說:“下回運動來了,除了撈稻草什麼也不幹。”
也許戎雪蘭、潘青萍預感到我和趙京興會給她們帶來麻煩,一九六九年冬天在邸莊大隊召開的一次大隊幹部和知青會議上,她們和邸訶信等人意見一致,明確表示要把我趕出邸莊。戎雪蘭還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發的柳燕,說:“柳燕也同意,柳燕的爸爸也同意。”柳燕仍然未置可否。我一個人舌戰群儒(包括那群農民)慷慨陳詞:“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這麼不仗義,當初別人也說過你們‘紅色造反團’是反動組織,我並未隨聲附合,我還幫過你們,現在還沒有人說我們是反革命,你們又害什麼怕?”我從小能說會道,越是緊急的時候越能發揮,最後扭轉了全會的局面,大隊一致同意把我留下來。
戎雪蘭她們預感成真,我和趙京興果然被抓。因為以前關系就不好,反而是件好事,誰也不連累誰。小周提審員找她們調查我時,潘青萍說:“陶洛誦並非政治人物,她不過就想當家庭婦女。”
我從拘留所出來後,插隊女知青只剩我和戎雪蘭。楊科,陶江和小友去挖河,去給人照像,經常不在村裏。天冷了戎雪蘭一度搬到我的小屋,我們同吃同住同去邸莊學校教書。
通過和戎雪蘭的談話,我才知道,我在監獄兩年多的日子裏,她們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好過。
“我用石滾子碾葦子,碾著碾著,就看見住家戶一盞一盞的燈都滅了。”她略帶傷感地說:“我為什麼和大藕成了好朋友,就她幫我的忙。”大藕是她所在八隊下臺老隊長的女兒,戎雪蘭在她家入過夥。
“我是在遇羅克被槍斃後,高幹子弟歡欣鼓舞的態度才認識到遇羅克的價值和意義的,他們說‘主席還是維護本階級的利益的’。”遇羅克被槍斃的最後決定,是由公安部長謝富治上報毛澤東,毛親自批準槍決令的。戎雪蘭對我們一直很有成見,直到一九七二年戎雪蘭態度才有所轉變。
雪蘭交際廣泛,她不太看得上出身不好的同學。一九六九年我曾介紹大弟弟同班同學李笑平來邸莊插隊,她問我:“他是什麼出身?家裏有沒有問題?”我不想欺騙她,這種事在當時瞞也瞞不住,我不太情願地回答:“銀行職員,父親可能有歷史問題。” 戎雪蘭坦率地說:“以後我可不理他。”李笑平聽後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對邸莊頓時失去興趣,打道回京去雲南思茅插隊去了。李笑平現在是北京某銀行信貸科負責人,生活相當幸福,他從小就是個講義氣的人,實在難以承受戎的這種接人待物態度。
七二年,雪蘭認識到遇羅克的價值和意義,不能不說是她的一大進步。
雪蘭認識被江青迫害致死的孫維世的侄女孫盤盤,孫盤盤的父親孫泱是中國人民大學校長,屬於當然打倒之列,孫盤盤當時有個外號叫“黑七奶奶”,至於這個外號怎麼個典故,我就不得而知了。
雪蘭與男朋友袁驄提及國民黨投誠人士程思遠的女兒程玲,贊不絕口,說是世間少有的美貌女子,並說香港著名影星林黛是她姐姐。
聽著雪蘭講各式各樣的人物為我們單調的生活平添不少樂趣,我能給她講的就是西城分局裏各種各樣的案件,她聽得津津有味,並寫信告訴她妹妹我們經常談“西分”的事。
更多的時候,我們在一起談論人生,討論問題。雪蘭本來和寶嘉很要好,不知何故,中途分道揚鑣。雪蘭有一大優點,與人絕交,從不出惡聲。有天晚上,她給我念了首詩,說是寶嘉給她的一首詩,她朗朗地念完後說“拒絕解釋。”我其實並沒想讓她解釋,聽那意思,是寶嘉想和她重歸於好,她給回了。寶嘉心裏一直還有雪蘭,兩年前,還在網上撰文懷念與雪蘭的情誼。
雪蘭一生的滑鐵盧恐怕是爭當工農兵學員的失敗。
一九七二年,上面有人有意恢復高考制度,被一個白卷學生張鐵生一封信反掉了,改為推薦,由小隊,大隊,公社,縣,市逐級批準。
邸莊主要和戎雪蘭有競爭能力的是陶江,楊科出身不好,我本人蹲過監獄,雪蘭對我和陶江說:“沒錢別想上大學。”言下之意是要有錢買禮物送各級領導才可打通關卡。我剛從監獄出來,心想:“難道共產黨腐敗成這樣了嗎?”有時我不知說了些什麼,楊科就驚訝地說:“沒想到從監獄裏出來的人思想最好。”
戎雪蘭本來和縣裏管教育的田委員(因為一隻眼睛在武鬥中受傷,得了個諢號“田瞎子”)已達成協議,分給她一個大學名額到邸莊。實際上田瞎子並未履行諾言,戎雪蘭連夜讓大藕哥哥棹船到東澱田瞎子家,又補了個名額給她。這只是個虛名,名額早被當地土生土長的知青瓜分了,哪里輪到雪蘭這樣的外來戶頭上。
雪蘭輸了這一步後並不甘心,寫信給周恩來,並附上她爸爸曾被周宴請過的請貼。周的辦公室還真派人來做了調查,但事後仍是不了了之。戎雪蘭從此辭去教職,游山逛水,不再回村,後來病退回京。七七年恢復高考時考上北京師範學院中文系,又隨出國潮去了美國,拿了個社會學博士學位,在某大學當了個終身教授,這是後話。
戎雪蘭雖然沒當上工農兵學員,但是她的不甘受命運的擺布,努力拼搏與命運抗爭的奮鬥故事在白洋澱知識青年中廣為流傳,並成為大家學習的榜樣。
我沿著戎雪蘭趟出的路,向各級關卡扔“手榴彈”(即酒瓶),用柳燕的話來說:“做得比較有人情味”,順利地將陶江(我二弟),趙順安(趙京興之妹)送進中等專科學校當了工農兵學員。
戎雪蘭的男朋友袁驄是高三的學生,有肺病休過學,被分配在工廠當鉗工學徒,袁經常來看戎。有次,我的同班同學汪靜姍從郭裏口到我這兒玩,我倆聽見戎、袁二人不知為什麼在戎屋裏爭吵,只聽戎說:“你把我的牙都打出來了。”我和汪靜姍同時大叫一聲,推開戎的門,戎正捂著牙,汪說:“摁回去,摁回去。” 戎輕輕地把呲出來的牙(門牙旁邊)摁回去,幸喜未掉。
一會兒,戎象沒事人一樣同袁驄有說有笑,事後她多次說:“我覺得吵吵鬧鬧反而散不了。”她果然和袁驄一直生活至今。聽牟志京說,袁驄一直起支柱的作用。他們沒要小孩,戎雪蘭一直表示不願生小孩,她真是言必行,行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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