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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九期)
 

 

生之舞

陶洛诵

 

11 裸照

 

烏雲越壓越低,天空越來越黑暗,氣壓低得令人喘不過氣,暴風雨即將來臨,麥田裏不高的麥苗迎風顫抖。

我收晾在窗外繩子上的衣服,看見楊科扛著鋤頭回到他的屋裏。他本來是和我爭當民辦教師的,戎雪蘭走了,本該是他,可他還是沒當上,大隊安插了個當地人。他變得越來越沈默。

我擰開台燈,打開日本記,寫上當天的日期“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一日陰”“我的房屋門口有個耗子洞,怎麼灌水也灌不滿,用土填,土就象掉進無底洞的深淵,昨天我夢見一條蛇從裏面爬出來,鑽進了我的屋子……我嚇醒了。”

“咚咚咚”有人敲門,會是誰呀?隔壁不遠處小義家的黑狗沒叫,他見知識青年從來不叫,現在只剩下楊科一人,他從來不敲我的門。

“誰呀?”“是我”。一個陌生的北京人的聲音。我拉開門栓,打開屋門,竟然是前幾天隨趙振開他們來玩的席差,後來他告訴我,當時我的臉都嚇歪了。

一道刺眼的閃電在天邊一閃,緊接著一聲炸雷,“你來幹什麼?”我不悅地問。我還記得上次大家來我這兒玩,都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或床上,只有他脫了鞋上了我的床,靠在我洗得幹幹凈凈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枕頭上,笑咪咪地看著我,令我很不舒服。“你要是不高興,我就遊回去。”他扭過頭去,我越過他的肩膀,同時看看黑暗中的澱水,澱水不安地閃著粼粼的光亮。我有些手足無措。“趙京興讓我給你帶來一封信,還有一口袋大米。”原來興知道他來,我這才注意到他身邊還放著一個大口袋,他順勢將大口袋提進我屋,人也隨著進來。“這兒還有一封趙京興給你的信。”信封沒有封口,信很簡短,“洛誦:席差五一節放假想去白洋澱玩,托他帶去一袋米,你如能開出病退証明讓他帶回,越快越好。家中一切尚好,勿念。你的興”

知識青年到我們邸莊來玩是常事,有時是白洋澱其他村的,一幫一幫的來,有時是北京的,也是一幫一幫的來。只有一次是大澱頭的猴子(他後來乾脆叫自己芒克,按英文發言就是猴子之意)自己來的,他即興寫了一首詩,振開說那首詩使我名聲大振,我說用不著。

席差的到來與別人不一樣,在他面前一向沉穩的我有股莫名的恐懼和心慌。

“你吃飯了嗎?”我問,那袋大米也不輕,從北京到邸莊,又是火車,又是汽車,又是水路,也夠他一嗆。

“沒有。”他老實地回答。

我剛才吃了個剩貼餅子,也不算太飽,本來想湊合過去。既然席差沒吃,再做次晚飯吧。

我把趙京興托他帶來的大米口袋打開(系得真牢,費我半天勁,也未解開,還是用剪子把麻繩剪斷的),把兩筒米放進大鐵鍋,倒上些河水,井離知青宿舍太遠,我平時全用門口的澱水,用桶打上來,沉澱沉澱,就很潔凈,那時候的白洋澱沒有絲毫的工業污染,現在不知怎樣了。

我從靠在牆角,小隊新分給我的一捆柴禾裏抱出些爛葦子和韋葉,燒起灶來。“你還要拾柴禾嗎?”席差坐在床沿上,沒話找話。“不用,知識青年沒了柴禾就向小隊要。”我的態度緩和些。也許人家並無惡意。

農家的大灶做飯很快,燒柴禾火勢又旺,一會兒,生米就煮成了熟飯。我打開個魚罐頭,招呼席差吃飯。“我只呆一天,明天乘夜班車回北京,後天還要上班。”席差邊吃邊說,“明天馬莊有個集,你搭船去集上看看,我雖然也放假,可還有好多活兒要幹。”“你要不去我也不去,我可以幫你幹活兒”。他難道聽不出來“幹活兒”只是推諉之詞嗎?“你只來玩一天,我怎麼能讓你幹活兒呢?”

吃罷飯,我把他領到楊科屋裏,男知識青年來都住那兒,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楊科沒說二話就把席差收留下來。

夜裏下了場暴雨,風聲大作,雷電交加,我夜裏起床,打開電燈,環顧四周,並沒有蛇爬進來,我放心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風和日麗,雨後的白洋澱分外清新,我站在屋門口,望著澱水,思念趙京興,他為什麼不來,難道五一還加班抹灰嗎?

“想什麼呢?”席差不知什麼時候站過來,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

“我去洗洗。”他手裏拿著盥洗用具,除牙刷牙缸外,肩上還披著條大毛巾。

他走下坡去,開始脫衣服,我急忙回屋關上房門。

“你一定在偷看。”他進我屋,笑著,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我為什麼要偷看你?”從來沒有人這麼跟我說過話,這句話不僅把我貶得很低,還把他抬得很高,讓我羞愧和氣憤。這是個慣於與女孩子打交道的老手,盡管他只比我大一歲。他老高三,我老高二。我對他只有一點好奇,絕不是他的身體,他在中學生中被盛傳著一件事,即“紅八月”時,他被紅衛兵打得遍體鱗傷,不能行走,夜裏,趁著伸手不見五指,他爬出校園,脫離魔掌,撿了條性命。

吃過早飯,我問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說是真的。“因為我父親是右派,被抓進監獄。” 席差他 爸被美國國務卿艾奇遜稱為勇敢的人,因為他說要殺共產黨。我說,“ 他為什麼要殺共產黨 ?”“因為房子問題,分給我們的房子特別潮濕,我父親腿不好,他說這麼下去會有人要殺共產黨的。”我告訴席差:“我很早的時候,大概是小學五年級吧,我見過你一次背影。我去小朋友劉依依家玩,梳著兩條粗黑辮子的劉依依告訴我,說你跟你爸爸劃清界限,不去監獄看他。還說住南屋的鄰居在單位裏,人家問他你爸怎麼樣,他說‘挺不錯的呀’就被打成右派。”席差說:“可能是吧。”

這件往事的回憶拉近了我和他的距離,雖然我只是在振開帶來的那群朋友裏才認識他。此時此刻,卻像個老朋友似的。

我聽他敘述著他被打,被剃鬍子刀割,一股不可遏制的同情油然而升,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他,他結束時說:“做這些事兒的全是我們班女紅衛兵……那天正在下雨,我爬出校園,雨水掩蓋了血跡,他們沒找到我。”他看我傻呆呆地發楞,笑著說:“事情就是這樣,其實沒有什麼。”

不知怎麼回事,我們越湊越近,全上了床,靠在疊好的被羅上。越聊越熱乎。

“你為什麼要參加“中學文革報”?為什麼要去蹲監獄?”他問:“你們家又沒什麼大問題。”

“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媽媽被學生紅衛兵打,我姥姥被轟回安徽老家,看見有人反,我不參加進去我會看不起自己。”我心裏又添了一句:“我就是為了象你這樣千千萬萬的人啊。”

我仔細地看他一下,他說:“我這個人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戰爭與和平》裏勾引娜塔莎私奔的阿那托爾,娜塔莎與安德列公爵已經訂婚,卻被外表雄性勃勃的浪蕩子阿那托爾所誘惑。世上有一類男人,三下兩下就能讓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失去方寸,席差是具有這種功力的人。

席差出現的時候,正是我對趙京興的愛越來越稀薄的時候,就好象一個人體質逐漸下降,抵抗疾病的能力愈來愈低的時候。

從席差不斷的談話裏,看得出他不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只想靠女孩子關系出國。“我幫了她很多忙,她臨去香港前,對別人說,還是席差對我的幫助最大,可她也沒帶我走。”談到這個女孩子的離去他流露出些許哀傷和惆悵,很快地他又一笑,把這些情緒從臉上趕走,恢復常態。

這個走到哪兒說哪兒的席差讓我感到一陣輕松,趙京興從來沒這樣跟我談過話,他永遠嚴肅、認真,一本正經,每句話都充滿思辨。而我終生不能原諒趙京興的是他讓我成為一個殺人犯,或者說,我們倆是共犯,他是主謀,我是脅從,但執行者是我。我們殺死的是我們的親骨肉──我們熱戀的結晶──我們的孩子。

事情是這樣的,七四年十一月,我發現自己兩個月沒來例假,趙京興從監獄出來一直住在我這兒。這種不名譽的同居生活經常讓我感到羞恥,尤其是女孩子們到我這兒串門,他躺在我床上的蚊帳裏,露出他的胳膊和腿。

“趙京興,我可能懷孕了。”我同他商量。

“有了孩子就打掉。”他二話沒有。

虎毒還不食子呢,他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冷酷?轉念一想,他還在靠我養著,想結婚轉到白洋澱,廠橋街道不給他開結婚介紹信。婚結不成,孩子生下來不合法不說,我一個人能養活三個人嗎?

在他的慫恿和策劃下,我同意了他的殺人方案,到寬街東四婦產醫院做了人工流產。

他的無能讓我鄙視,我對他的愛迅速降溫。當他略帶得意的表情說他的朋友和同學拿我當標杆找對象時,我非但不開心,還充滿了憎恨,似乎我所有的一切痛苦都成了他炫耀的資本。

我不想被世人誤解,我不是貞夫節婦,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寧可當個淫婦。

“你不是個風流的人,還要做出風流的樣子。”席差指著趙京興給我照的一張照片說。照片上的我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歪戴著一頂大寬邊帽子,兩只大眼睛斜視一個方向,兩條長長的魚線向後翹著。“誰裝風流了,我本性如此。”我心裏暗暗頂他一句。

“你和趙京興都不是風流的人,都是老實人。”席差還在喋喋不休地評論,“趙京興長得挺漂亮(這可是第一次聽說),我也長得挺漂亮(他真敢自誇),別人會說你的兩個男朋友都很漂亮。”豈有此理,誰承認他是男朋友了?這麼會兒,他就和趙京興平起平坐了,誰說過要兩個男朋友?

“想照像嗎?我帶來一架好相機。”

“照什麼像?”

“想不想照裸體像?”

“不想。”

我從未想過照裸體像,我剛從監獄出來時,在楊科他們擦屁股書裏看到過一本撕去許多頁的發黃的攝影書,上面的一頁是個剪短頭發修長的美麗裸體女人,側臥在一個長長的鋪著布的臺子上,作者在旁邊寫道:“裸體像片很能表現人的自然美,但不被中國人所接受。”

我是非常美麗的,大家公認的,在我值得誇耀的神秘的身世裏,有兩個絕色美女的遺傳信息,是多少世世代代的努力才創造下了我,我難道不該把我的青春貌美留下來嗎?青春不過是曇花一現。“青春就象一隻小鳥,飛去就不再飛回。”這是歌劇《茶花女》阿芒詠嘆調裏著名的人人皆知的一句。此時此刻的我應當被珍惜,誰知道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經過了監獄,墮胎,我依然身材苗條,面容姣好,這要歸功於我從小熱愛運動的老底,滑冰、游泳、打球、跑步,我樣樣全行。

做完流產手術,我在家休養,清華附中的曹光去我家(我是在大串聯路上認識他的),他臨走時說:“你還和以前一樣,很純潔的樣子。”我聽了差點沒大哭起來,我已汙穢不堪,我是殺人犯。

美國南北戰爭時,《飄》裏的赫思佳對什麼愛國,什麼主義根本不感興趣,她十七歲就當了寡婦,穿著喪服一心只想跳舞,白勞德看穿了她。

我扭頭一看,席差也正看著我,他也看穿了我,我只想照像。

“照吧。”我脫光衣裳,席差喜不自勝。

他像一個行家裏手,指導我的姿式身影,他飛快地拍著,三十六張的膠卷一會兒就用光了。他狠狠地打著自己的頭,罵著自己“我真笨,我真笨,我忘了拍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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