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10 中學生第一實幹家牟志京
我小時候,常聽奶奶講有個女作家蘇雪林的故事,身為大學校長(我爺爺曾是安徽大學校長)、教授夫人的奶奶在談論蘇作家時不由自主流露的尊敬、羡慕的口吻令我產生了當作家的願望。我從未讀過蘇作家的作品,直到出國,才知道蘇女士是台灣重量級老作家,是“五四”後重要的女文化人。我問爸爸,奶奶講的蘇雪林與台灣的蘇女士是不是同一個人,爸爸告訴我是同一個人,並給我講了個小故事。
抗日戰爭的時候,武漢大學遷到四川樂山,蘇雪林教授與我們家是鄰居(我當時當然還沒出生,我父親也不過十二、三歲)。我們家養了一隻小狗叫來喜,來喜很淘氣,喜歡亂竄。一次跑到蘇女士院子里拉了泡屎,蘇女士到我奶奶這兒告來喜的狀,奶奶指著來喜說:“你怎麼能到蘇先生那兒去如廁呢?快給蘇先生賠禮道歉。”來喜聽了奶奶的責備,低著頭,耷拉著耳朵,一付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爸爸武漢大學的同學,好友張楚賓伯伯曾經說他要寫一本小說:《陰陽街》,題目擬好了,我一直期待著,可至今也沒盼到。我那時十歲左右,可一直未能忘懷。張伯伯在解放軍大學裏任數學教員,運動來了也總挨整,雖沒什麼大礙,恐怕也是小說難產的原因。他可能從來也沒想到,他的未寫成小說引起一個小姑娘一生的期盼,我好想知道我父母親及他們朋友的年輕時代。
現在輪到我了,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一個非凡的時代,我們給下一代人留下些痕跡是義不容辭的責任,這就是我寫《生之舞》的動機。牟志京是我們一代人中的佼佼者,被四中同學喻為當時的“中學生第一實幹家”。
三四年前,牟志京從美國打電話來,說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電話號碼,我想他恐怕又有什麼精神危機了?或者是又要離婚了,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想起我這樣的老朋友。
我憑著經驗問他:“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是的。我們大學正要評終身教授,名額有限,可我和系主任正鬧矛盾,我反對他們歧視中國學生。”牟志京喜歡闡述自己的風格從未改變過。“那你不是沒希望了嗎?”“恰恰相反,我把它看成一個挑戰。”“你真是走到哪兒反到哪兒。”
他把那次在大學裏領導的反種族歧視風潮寫成文章,發表在《中國之春》上,問我看到沒有,可惜我沒看到。
那一段時間,他來電頻繁,每次談話總在一兩個小時以上,有時三個小時。
“你和你美國太太關系還好嗎?”我問。我還記得一九八零年秋天,我和遇羅錦應邀到北京西郊友誼賓館參加他與一位美國姑娘的婚禮。也就是在這個婚禮上,我認識了後來成為我的朋友的英國姑娘 Celia (她給自己先取名寇莉亞,後改為徐麗亞)。
“還好……只是有的時候,她對我無法理解,比如,我們一塊兒看中國越劇,我哭了,她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看劇會流眼淚,我是看劇引起了懷念中國……”
沒過多久,他告訴我,他與美國太太離婚了。我誇獎道:“這回你表現得真不錯,十五年的婚姻關系,已經出乎人意料了。”
不久,他有了第三次婚姻,對方是一位中國女博士生,比他年輕十幾歲。前年,在他能與我通的最後一次電話裏,他告訴我,太太為他生了個小女兒。牟志京屆時五十出頭。
“我現在大部分時間用來鍛煉身體,蹓冰,滑雪,游泳,我一點肚子都沒有,身上是八大塊肌肉,不象某些在 IBM 工作的華人,腆著個肚子,低著頭,喪著個臉,好象……”牟志京對自己的描述,喚起他在我心中的印象。
嚴格地說,牟志京不能算是美男子,他的兩塊高高的顴骨使他的臉不能歸於標準的正方形行列,他的鼻子較寬大,這點來自他祖母的遺傳,這使趙京興悟到了“鼻祖”二字的含義。牟志京不同凡響的是他的表情,他清潔的眼白,專注的眼神,凝神聚會的神情,微張的嘴使人感到他襟懷的坦蕩,思想的深刻,道德高尚,值得信賴。
文革時,牟志京是四中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這和我,遇羅文是同屆。我是在遇羅文家認識牟志京的,他個子高大,魁梧,總喜歡背著個大書包。我第一次見他是一九六七年三月,他和遇羅克談話,他坐在床上,仰著臉,看著站在地上的羅克哥哥。談話的內容沒給我絲毫的印象。
有次,“中學文革報”在西城自來水公司活動,遇羅文和牟志京有過一次公開的爭執,“中學文革報”總編輯牟志京,他是在這個報紙裏唯一有職稱的人,帶著些質問的口氣問羅文:“為什麼總登‘小組’的文章?”“小組”是“北京家庭出身問題研究小組”的簡稱,遇羅克以此為筆名發表的《出身論》《談純》等重要文章。遇羅文不悅地說:“你有什麼好文章拿出來呀。”牟志京生氣了,推著自行車就走。我追上去,想留住牟志京,我不希望他們吵架,牟志 京對我留下一句話:“‘小組’在利用‘中學文革報’。”說完揚長而去。我們當時都不知道“小組”是誰。羅文說:“要說‘小組’在利用‘中學文革報’,我還說‘中學文革報’在利用‘小組’呢。”
我在關於《出身論》的辯論會上和賣報的活動裏從未見過牟志京。問起此事,羅文充滿善意地笑著說:“他認為自己是總編輯,他從來不參加這些活動。”
後來得知,在“紅八月”辯論“對聯”(即把無數人打入十八層地獄,猖獗一時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紅衛兵起家的對聯)時,牟志京就積極投入過,從文革一開始就是反對反動血統論的鬥士。
牟志京出生在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鐵道研究院的翻譯,母親是描圖員,他的父母是難得的一對最好的父母,夫妻關系融洽,對待子女象朋友,牟志京有個妹妹,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姑娘,名字叫艾莉。
牟志京家在八大學院一帶,八大學院是指郵電學院,鐵道學院等大學所在地,因為是在近郊,相對擁擠的市內顯得地廣人稀,氣氛也和城裏不大一樣。牟志京家裏那永遠微笑著的父母,使空氣裏彌漫著永遠的祥和之氣。我們都喜歡到牟志京家去玩,記得羅文的小弟弟羅勉還說過這麼一句話:“……還有許多好吃的。”牟志京的父母總拿出許多零食和美味的飯菜來款待牟志京的朋友,對待每個孩子都一樣地親切,一樣地愛。
牟志京是中國最早的一批留學生,他們自己聯系到美國的學校,申請到獎學金,牟志京申請的是普林斯頓大學讀博士學位,他畢業於北方交大,有計算機碩士學位。當時中國還沒有自費留學生,牟志京等一批人到二龍路高教部請願,要求放行。記得牟志京說共有二十八個人,裏面有個叫戎冰蘭的,我說那是戎雪蘭的姐姐。
用四中牟志京的同班同學李寶臣(現為社科院明史研究員)的話來說:“老牟是個什麼都不耽誤的人。”他從文革反對聯開始,繼而與羅文合辦“中學文革報”,而後出國獲得博士學位,到耶魯大學當教授,在美國又反對種族歧視……前年又喜獲千金。革命、學業、婚姻樣樣得風氣之先,他在計算機領域裏頗有建樹,名氣很大。
但在我眼中的牟志京,他的計算機教授的身份是次要的,他是關於那個充滿風暴大時代的沉思者。他在某些方面很象也是鐵路官員家庭出生的裏爾克( 1875 ~ 1926 ),“我猶如一面旗,在長空的包圍中我預感到風來了,我必須承受;”“我知道起了風暴,心已如大海翻湧。我盡情地舒卷肢體……”這位奧地利著名詩人的這些詩句可以很好地用來形容牟志京。
幾十年來,和牟志京有過的每一次談話都給我以啟迪,讓我學到不少東西。他說美國有朋友評論他的話“都是從心裏流出來的。”
他是世間少有的對所有人都說一套話的人。這種人在中國社會裏命中註定從小就要倒楣。
他給我們敘述過一次他幾近自殺的事件。六四年以後,在學校裏開始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四中是試點,在學生中搞“四清”,牟志京有些所謂“反動”言論被揭發出來。“我對此一點也不在乎,繼續玩,學習,該幹什幹什麼。一天,我在操場踢完球抱著球回到教室,看到許多同學都在圍著看牆上貼著的一張小字報,我也伸過頭,上面寫著‘牟志京是愛情至上主義者’,我一下子就想到自殺,我不能允許別人踐踏我的感情領域。”“我當時兜裏有兩塊多錢,我決定大吃一頓,然後自殺……”我聽時充滿了同情,羅文大笑著說:“牟志京太可笑了,兩塊多錢怎麼能叫大吃一頓。”我後來看遇羅文的小說《我家》,才知道羅文在我們前面已經受過太多的罪,牟志京碰到的問題對他來說太算不了什麼了。
幾年前,在一次電話裏,牟志京問我:“你想今後幹什麼?”我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寫幾本書就行了。”牟志京感喟地說:“寫書就很不簡單,以後我退休了,我也想寫書。”牟志京一定能寫出很漂亮的書,他除了思想深邃,文學修養也非常高。
七十年代末,他在與外國年青人有了某些接觸後,對我說:“我們和美國年青人比起來並不差,他們對古典名著一無所知,他們甚至不知道托爾斯泰……”
牟志京和我、趙京興經常在一起談論文學作品,有一次提到屠格涅夫的《煙》,他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大為稱贊:“她(指女主人公)在成為貴夫人以後,仍然能以平等的態度來對待以前貧困的男朋友,這就很不容易。”
在他的某個女朋友把他拋棄後,他看了一本書《大偉人華爾德》,他憤憤地說,“這本書裏有句話說得是一點也不錯,在女人眼裏,大無賴華爾德比一千個牛頓更可愛。”
關于牟志京語錄我能背好多。
牟志京在學業上的成功離不開他父母的支援與幫助,牟志京父母是山東人,母親是典型的賢妻良母,父親博學慈愛。牟志京先在白洋澱郭裏口村 插隊 ,後來轉到山西知青點,那兒的工分值一天才五毛錢,牟志京的父親認為讓兒子的每天大好青春去換五毛錢不值。牟志京每次回北京帶回足夠的書和一箱子香腸,每天吃窩頭就一根香腸,光是同濟大學的三千多道微積分題就每道做了三遍,這為他在學業上的順利進軍鋪平了道路。
在遇羅克犧牲以後的多年,我和趙京興從拘留所被釋放後,牟志京與我在一次單獨談話中,牟志京沉重地說:“遇羅克犧牲是有價值的,他震撼了無產階級專政。”
在趙京興有了新歡,打算拋棄我時,趙京興到處說在一九七五年我讓人照過裸體照片,他發現他說完後竟沒有一個人指責我,沒有得到他預期的效果時,他甚為奇怪。當他又故伎重演,在牟志京面前說時,牟志京敏銳地說:“時間,趙京興,時間,你為什麼不在一九七五年離開她,而要在現在?”當時是一九八五年。趙京興有些理虧地低下了頭,說:“……當時我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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