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7. 没有归宿的归来
时间急速地朝前涌流。
诚如它先前急速地朝后退去。
时间与时间彼此交替;相互交替的时间为同一时间。
我在时间中回忆。
三十年前的“此刻”;“此刻”的三十年前。
我看见我回来了。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年青的光洁的脸颊上仍然泛着永不消逝的青春的红潮。额头上隐隐出现几根细纹的淡影﹐若有若无。笔直高挺的希腊式的鼻子﹐不带钩形﹐鼻孔裸露。洁白的皮肤白得发光、透亮﹐透明中能见出细微的血管。嘴唇鲜红而润湿﹐仿佛沾着露水﹐下嘴唇明显地比上嘴唇厚﹐显得性感和富于肉欲的挑逗性。整个面孔勾出某种俊秀的女性的线条和透出几近少女的清韵。小时候那些中年妇女总爱亲我﹐逗我。哎呀﹐长得一付漂亮的女相。然而﹐漂亮仍然漂亮﹐并且正是青春年华﹐但那双杏仁式的眼睛却已经发出变化﹐那里面隐隐透出积淀在生命深处的人生的最初的忧郁和惊魂不定的神色。构成你整个面孔的最主要的部位﹐如鼻子、嘴巴、眼睛都各自显示出自己最明显的特征。
我回来了。漫无目的的漂泊。没有归宿的归来。
我在大街上游荡。白天看街景、商店的橱窗、流动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看见那些面孔红得发热、热得闪光的少女从人丛中闪过。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因为我并不敢正视她们﹐只是在心中掠过她们的影像。每当这种时候﹐我心里总要莫名其妙地动一下﹐她们是这样令我激动。有一群年青的大学生从远处走近﹐其中有几个女大学生的装束仿佛五四时代的装束。她们头发短短的﹐走路一蹦一蹦﹐我感觉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羡慕地看着她们胸脯上佩着的校徽﹐她们仿佛是从北京回来度假或旅游经过这座城市的。我感觉我自己早已被人抛弃了﹐没有前途﹐没有未来﹐没有令人响往和鼓舞的追求和目标。我的眼睛蒙上一层泪光﹐羡慕、嫉妒、痛苦的感情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我多么希望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的胸前也佩戴着一枚闪光的大学校徽啊﹐就象我少年时代曾羡慕过别人佩戴的中学校徽一样。为什么我生来就没有受教育的权利 ? 生活的权利 ? 甚至幻想、爱恋和生存的权利 ? 卢梭说过﹐人是生而自由的﹐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是谁在我的脖子上套上枷锁 ? 这无形的枷锁究竟是什么 ? 我似乎明白﹐又感到茫然。我望着从我身边一掠而过的青春男女﹐我甚至禁不住回头望着这些大学生自由而健美的背影。我看见一个短发女大学生刚好回头朝我嫣然一笑﹐大概她凭直觉感觉我身上的某种气质﹐觉得我理应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我与她将是最知心、最心爱的朋友。她们的背影消失了﹐象一道消失的亮光﹐确实﹐我忽然间感到这座阳光照射的城市刹那间暗淡了许多。我的心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暗影。入夜整个城市的灯光亮了﹐我仍然还在大街上飘流。大街小巷里一扇扇窗户亮了﹐有的人家门已经关上;有的院落门仍然敞开或微微闭着。我从那些灯光明亮的窗户里望去﹐我想到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居;每一盏灯光都照亮着一个温暖的供人栖息的窝、一种无奈的人生恬静的归宿。然而我﹐是一只早已失去巢窝的孤鸟;一个早已失去家园的弃儿和没有归宿的漂泊者。我想象着此刻在每一扇透出红光、黄光或雪白的灯光的窗后﹐该有多少风流艳事正在进行、多少芳香的晚餐刚刚结束、多少朋友间的美妙聚会和亲人间的和睦的团聚正在开始﹐但我不能进入任何一种自由的生活。我被驱逐于人类万千种生活形式和生活内容之外;被驱逐于公正、自由选择和人与人之间一切平等的机遇和竞争之外。此刻我所拥有的只有孤独和饥饿。我又记起了那句“人是生而自由的﹐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有形和无形的枷锁究竟是什么 ? 是暴虐 ? 是权力 ? 是谎言 ? 是欺诈 ? 是某种不尽人意的违反人类自然天性的法律、道德、伦理的规范 ? 是某种由来已久一直延续至今的社会制度或国家体制 ? “枷锁”是怎么出现的 ? 它的发明者是谁 ? 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 根据什么理由和依据来确定人类之中哪一部分人是枷锁的使用者、天经地义地拥有在别人头上套上枷锁的权力 ? 哪一部分人被注定并且心甘情愿地被别人套上有形和无形的枷锁、而逆来顺受、而无可奈何、而无动于衷……
我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看见一间书房。
我走了进去。这是三十年前的此刻﹐此刻的三十年前。我在相距三十年间的同一“此刻”走进那间书房。象所有的远行归来的风尘仆仆的漂泊者一样﹐我多么希望象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特别是象一个诗人一样享受到那种归来的温馨和柔情啊 !
我走进书房。
地球仪还放在那里。
我拨动了一下。世界在我的眼前转动。
地球仪上的每一块斑烂的颜色都是一个斑烂的国家。一片遥远的异地。一方神奇的领域。大陆。海洋。草原。森林。雪山。沙漠。在我的书房聚拢﹐在我收藏的每一本书中潜伏。
我熟悉我的房间。熟悉它的每一道亮光﹐每一片阴影﹐以及每一道光亮和每一片阴影在晨昏之间的无穷变化。我从我的房间的光亮和阴影的移动和幻化中﹐看见屋顶上一轮炎热的太阳、一片辽阔无限的蔚蓝的天空和大地上起伏连绵的群山投下的巨大的阴影。
我生活在书本中。
这儿是我永久居住的世界。
我拥有许多许多书。每一本书都明白我是它们真正的主人。它们熟悉我的眼光、我的表情、我的每一声咳嗽、我的呼吸的气息、我的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线条甚至我的手上的每一道指纹。当我走向我的书架﹐向环绕我的房间的四壁的书走去﹐我分明感觉到每一本书的情不自禁的轻微的兴奋的颤栗。它们知道我回来了﹐它们向我投出神奇的灌木丛和它的沁凉的令人感觉舒适的阴影。它们在我的肩头上晃动光斑﹐在我的头顶上颤动嫩绿的新叶和撒下清脆的鸟声。我感觉到一股雪水融化的清泉清冽的光亮晃动﹐有云影在田园上空移过。蜜蜂螫了我一下﹐又嗡嗡飞走了。闻到一股雨中的金银花、紫罗兰和三叶草的翠绿而柔和的混合的清香。
书房中﹐光影和气息变幻不定。
窗明几净的寂静中蕴含着尘土和虫鸣。
我回来了﹐一切都象我刚离去一样;一切都一尘不染、井然有序﹐没有什么东西挪动位置﹐没有紊乱和骚扰的痕迹。
未完成的手稿仍然摊在桌子上。
打开的笔筒还没有套上。
最后一个字还在等待着我去继续。
时钟也仿佛停住了﹐仍然指在原来的刻度上。我明白﹐这只是我的心理时间的停滞﹐因为金光闪闪的钟摆还在那里左右摆动;并且在寂静中发出嘀嗒嘀嗒的有节奏的声音。
我的书房幽深﹐有无尽的深度。此刻﹐当我朝着我的每一册书走去﹐当我在四壁之间踱步﹐我仿佛永远抵达不了它的看不见的尽头。
我每次走进我的书房都来到一个新的起点。
都停泊在一个新的港口或开始朝向另一个港口起航。迎面扑来异国的咖啡、香蕉、茴香、肉桂、胡椒的浓烈气息;身后留下火山、雪崩、盛怒的野公牛群的海啸。
静止中隐藏着精神世界运转不息的动荡。
我每次回到我的书房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熟悉、奇异而又陌生。
现在我也同样有这种感觉。
甚至当我从书架上随意取下一本书﹐我把它放在手中﹐掂一掂它的重量﹐然后打开它翻动着。咦﹐怎么 ? 这本书竟使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 它这么沉﹐这么沉﹐这是我以前把它掂在手中时从来没有感受到的重量 ! 我以前一定是忽视了它﹐没有看清它甚至对它掉以轻心﹐现在我才真正发现了它﹐感受到它﹐它仿佛向我发出呼唤﹐请进入我﹐一次一次地进入我﹐一次一次地发现我。是的﹐一切都需要发现或重新发现﹐就象我现在手头的这本书。它﹐漆黑的封面﹐深邃得象时间﹐苍老得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它的出版年月已经很久远了﹐我是从旧书摊上把它买来的﹐当时我并没有仔细看清它的脸﹐只是现在我才猛然发现一个深藏其中的生命历尽沧桑的扭曲而痉挛的面影﹐它使我的心猛然地产生一阵莫名的刺痛。另外一些其它的书也是这样﹐不管那些书是什么样的封面﹐橘黄色的﹐泥土色的﹐板栗色的﹐苹果绿的;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装帧﹐平装的﹐简装的﹐精装的﹐豪华精装的;不管它们是些什么样的题材和内容﹐现代的﹐古代的﹐政治的﹐历史的﹐哲学的﹐宗教的﹐神话的﹐爱情的……总之﹐当你每次重新拿起它们的时候﹐你都会找到一个全新的角度对它们重新审视﹐你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新的发现和感受。这种情况在生活中也会常常发生的﹐比如你住在某个地方﹐已经年深月久了﹐你对周围的环境早已熟视无睹﹐但忽然某一天﹐你会从你每天看惯的某片竹丛里﹐突然发现一弯你从未见过的竹子悬在半空﹐在风雨中摇来晃去。或者某天夜里﹐你会从你同样见惯了的远山中突然发现一盏灯火。你很奇怪﹐你怎么以前没有看到这弯拱门式的竹子和这盏红光闪闪的灯;你以为它们是新近出现的﹐其实它们早就存在在那里了。
我的书房也是我早已谙熟的景区﹐但我每次都会从书本中发现新的风光﹐新的未开发的旅游景点。
我扫视着我的一排一排的书﹐我的眼光掠过每一本书的脊背﹐我猜想每本书封面的光泽和内页的芳香。我甚至从每一本书中都能闻出岁月、尘土、油墨的残迹和新鲜的油墨的不同气息。而且每次当我闻到这些气息时﹐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与以前相异的奇妙感觉。
人们生活在世界上﹐重要的是应该有一间房子。一个书房。
你就着高空顶棚的太阳灯或夜晚的万千星灯静坐房中读宇宙万物。
书房顶棚上的灯光突然熄了。
仿佛浩渺的天宇中一颗流星陨落。
我坠入黑暗中。
当我的眼睛习惯于黑暗时﹐我发现我在一条小巷里摸索。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刻﹐街灯一盏一盏熄了。刚才挂在头顶上的巷口的那盏灯也熄了。下雨了。铺着石头的巷道变得泥泞、溜滑﹐微微发光。我摸里往前走去﹐去哪里 ? 不知道。我只知道盲目的往前走着﹐虽然前方的任何一个地方也没有一处接待我﹐也没有谁在那里等着我。我在踯躅中盼着黎明。天亮了﹐随便我一处公园的草坡或树荫躺下。
是谁 ? 像黑夜一样驱逐我 ?
夜晚的大街小巷并不安宁﹐我感觉到处都布满了眼睛。
它们在每一处黑暗中盯视我。
每一道交叉的眼光都“钉”在我的背上。
我的背上背着一个无形的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的“社会档案”。
每一道眼光都在这个无形的档案里搜索着、翻阅着、审查着。这是居民委员的眼光;这是些老太婆﹐她们成天价一动不动坐在庭前巷口﹐审视着每一个来来去去的过往行人。这是公安干警、派出所下段民警的眼光;他们根据每一个居民委员会的汇报﹐往往在夜里突然出现﹐敲门。搜查。盘问。对你追根问底﹐直到把你弄个水落石出﹐然后送去继续收容审查或送进监狱。这是每一个普通工人、城市居民、商店营业员、机关干部的眼光;他们长期受到党的教育、思想进步、随时保持着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他们的眼光四处搜索又彼此搜索。他们认为每一个人都来历不明、行迹可疑﹐直到怀疑他们自己。后来这些密如蚂蚁的芸芸众生﹐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唤作“革命群众”。
千万道眼光日日夜夜在我身上透视、剖析、扫描。
我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受到无数眼光的跟踪、追逐。
这是谁 ?
出身 ? 成份 ? 政治面貌 ? 有无正式职业 ? 从哪里来 ? 到哪里去 ? 来这里做什么 ? 投奔什么人 ? 本人是不是被管制分子 ? 家中有没有关、管杀人员 ? 去过哪些地方 ? 在哪些地方向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 有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 ? 有没有反革命破坏活动行为 ? 是不是空投特务分子 ? 是不是劳改、劳教场所和收容审查机关正在服刑或受关押的犯罪分子 ? 是不是劳改、劳教、收审的逃犯 ? 是不是劳改释放犯和劳教解教人员 ? 是不是……无论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中不出三分钟头脑都要炸裂;如果一个来自自由世界的人一旦误入这种环境﹐我相信不出三分钟就只好悬梁自尽。这么漫长的年代﹐数不清的分分秒秒﹐人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人在这种对人从肉体到精神全面严厉监控的特殊社会环境中早已习以为常、麻木不仁并且已经早已适应﹐其中只有极少数酷爱自由和精神健全的人无时无刻不如坐针毡 !
我惊魂不定﹐象个被抽打的陀螺。
而抽打我的皮鞭是直至今日也还未在这个世界上消亡的暴力与极权。
回到那个劳教农场去吗 ? 不行﹐我本来就不应该送到那里去﹐象所有万万千千的中国大地上的无辜者一样﹐我根本没有罪﹐也没有错﹐我好容易才从那里挣脱出来﹐为什么又要自投罗网﹐把锁链重新套上 ?
不回去吗 ? 怎么办 ? 偌大一个社会没有一个地方容纳我﹐安排我﹐肚子成天饿得咕咕叫﹐夜里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好久以来﹐我都没有洗脸漱口了﹐我多么想找个地方洗洗脸、洗洗手、漱漱口、洗个澡啊。我的脸上、手上、身上﹐包括鼻孔、耳孔、脚指丫早已藏满了污垢﹐结了一层硬壳。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回去还是不回去。
我逃于无处可逃之中。
我知道﹐回去等待我的是批判、斗争、严管﹐延长劳动教养直至重新逮捕判刑。
后来听说我们这批人许多人都回到了原单位工作。如果原单位不接收﹐只要你自己能联系到一个单位接收﹐也可以凭接收证从农场把户口办走。
但哪个单位敢于接收我 ? 没有单位接收﹐我的户口落在什么地方 ? 三叔那里已经碰了钉子﹐他自己也刚从劳教农场回来﹐在街上受到歧视﹐又没有工作﹐只好弄了部板车拉煤巴卖。婶婶不冷不热﹐一声不吭﹐也没有表示要收留我。我感到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决不为血缘和亲情所决定。人们普遍受到愚弄和压抑﹐但又彼此隔膜、敌视和排斥。我还没有遇到一个对我持同情态度的人。社会欺骗我﹐同时也教会了我回敬它以欺骗。总得要活下去﹐诚实的人无路可走﹐唯一的命运就是自生自灭。只有那些骗子活得自在﹐机灵的人才能赖以生存。生活﹐总是逼迫你去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有时是你并不十分情愿更不乐意去扮演的角色。
这条小巷终于被我走通了﹐现在我又返了回来。它的出口现变成了我的入口﹐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该入还是该出 ? 我想起这条巷子里我有一个叫“螺丝钉”的朋友﹐但我记不清那座房子的样子﹐也忘了他家的门牌号。巷道的石头太滑﹐我滑了一跤﹐手擦破了皮﹐衣服弄脏了。我抬头望见了巷道顶端又窄又高的夜空﹐我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夹在一道夹缝中﹐两旁的房舍向我合拢而来﹐巷道的上空越来越窄﹐已变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只能看见雨后出现的一两点星光。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怕头顶的唯一的星光突然消失﹐两边高耸的黑魖魖的墙壁最终合拢﹐将我挤压、封藏在墙壁中﹐成为永久的秘密。这样想着﹐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最后竟跑了起来。许多许多年月了﹐甚至已经许多世代了﹐许多人早已夹在夹缝中﹐但他们并没有发现自己被夹在里面﹐他们既不跑﹐也不喊﹐而是一声不吭。在夹缝中出生﹐在夹缝中死去。仿佛从来没有诞生、存在、出现过一样。我那朋友就是这么一个被挤在夹缝中的人﹐万万千千夹缝中生存的生物之一。他是我刚参加工作进厂学徒时的一个师兄弟。分配他进了工厂他就进了工厂;分配他学车工﹐他就老老实实地学车工﹐绝不会想到去选择其它的单位、改学其它的技术、变换自己的职业。这种人是一种非常符合社会要求的典型的“螺丝钉”;把它拧在哪里﹐他就永远固定在哪里﹐直至生锈。他固定到这种程度﹐以后假若需要松动它﹐把它拆下来时就再拧不动。他除了学会车工﹐竟还有另外两种业余爱好﹐一是国画﹐一是中医﹐但两样都十分平庸。他画画﹐画那些古代章回小说里的才子佳人﹐画得一模一样﹐很少走样﹐但毫无性情﹐你喜欢它或不喜欢它﹐他都无所谓﹐因为他自己也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他只是画了﹐依样画葫芦﹐如些而已。如果你不让他画﹐他也就不画。他学中医﹐是因为他父亲是个老中医﹐从小自觉不自觉地培养了他的兴趣。他也能给人看病﹐摸摸你的脉﹐看看你的舌苔﹐有时也掰开你的眼皮看一看﹐顺便察看一下你的脸色﹐把这一套公式一一按顺序做完了﹐就给你开药方。究竟看不看得准﹐能不能将你的病看好﹐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因为该怎么看﹐该怎么问﹐该开什么药﹐他都一一做了﹐他只能如此了。他给人看病﹐但从来没有给自己看过病﹐更没有看好过自己的病。遇到疑难的病﹐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都让自己和别人去找医院里的医生。因为既是疑难的病﹐就不会有任何现存的公式﹐而他无论做车工、画画、看中医﹐离开了一套既定的永远一成不变的公式﹐他就束手无策。因为他已经习惯于公式﹐自己也成了一个血肉的公式。他做车工那么多年﹐没有发生任何事故﹐但也没有任何技术上的创造和革新。他身上唯一的变化就是一只肩头高一只肩头低﹐这是一种职业性的毛病;因为车工开动车床要摇动手柄﹐一只肩头高一只肩头低造成的。另外他长期站车床﹐整个人变得鸠形鹄面﹐形销骨立﹐活生生的象颗螺丝钉。那天我遇到他﹐夜里住宿在他那里﹐上楼梯进他房间前﹐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不要说话﹐不要咳嗽 ! 因为他耽心他隔壁的邻居听见他房里进了人去报告派出所﹐晚上来查夜。结果我一晚上大气不敢出﹐连咳嗽也拼命捂住嘴巴﹐脸憋得通红。我一共在他那里住了几天晚上。第二天晚上他告诉我﹐白天他看见他邻居看他时眼色不一样﹐与平时不同。他显得有些耽心和为难。第三天夜里﹐半夜果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他惊醒了﹐推推我﹐坐了起来﹐结果是隔壁邻人家的人回来晚了敲的门。但他一晚上也没有睡好﹐眼睁睁的望着天花板﹐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敲门声。那一晚上终于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从我出现在他那里﹐他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呆在他那里﹐妨碍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和思维﹐反而使得他变得不自在起来。我在流浪中写了一些诗稿﹐放在他那儿托他保管。后来我向他取回来的时候﹐他说烧了。
烧了﹐为什么 ?
怕派出所查夜搜去。
我终于跑出了巷口﹐喘了一口气。
我四顾茫然地望着这座城市﹐它的大街和小巷。我感觉它仿佛是一座空城﹐早已被人类遗弃很久了。虽然我知道在它的每一幢砖石和木头的建筑物内部还掩藏着许多活生生的生物﹐但这些有生命的活物、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没有给这座城市增添一点生气。
这座城市的第一座房子是怎么出现的 ? 为什么恰恰在大地上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地方出现这座房子 ? 我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产生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 我感觉自己这个念头的产生和这个念头所指的对像的出现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都同样是突兀的、不可思议的。意识不由自主地继续漫延和流动。这座城市的第一条小巷、第一条街道是怎么形成的 ? 成形于什么时候 ? 那些以往曾在这儿出现过、曾在这座城市中度过无数奔忙、劳作、激动、焦灼、悠闲、哀愁日子的人们最终归隐到哪里去了 ? 未来将在这座城池中继续出现、将无尽延续人类永恒的劳苦和忧愁的人们又将从什么地方源源不断地突然冒出来 ? 他们仅仅是从女人的子宫里分娩出来吗 ? 仅仅是男人和女人作爱中精子和卵子偶然的碰撞和结合吗 ? 平日里﹐这一切存在都十分明白和确切无误﹐并且已为你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对你突然变得茫然起来﹐你觉得这其中有一种超乎你的概念、你的思维、你的感觉的东西。你突然心中一惊﹐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悸动波过你的全身﹐你惊奇人类生存现象中一切平常事物中有一种长久被人本身忽略的宇宙性质﹐万千事物无不具有人类力求洞察却永无结果的微妙的宇宙的奥义。这座城市已经有多少年的历史﹐已经有多少世代的人类在这里生生死死、繁衍不息 ? 人类生存现象中为什么永远有一种人类注定世代摆脱不了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生存定律 ? 我站在这儿感觉着﹐并把感觉变为思维、把思维形成为完整的观念﹐把观念外化为语言、文字符号﹐以往这一切对我来说都确实无疑﹐现在我突然觉得其中似乎有一种我们人类长久受到捉弄的东西﹐有一种被“真实”掩盖着的假像﹐还有待我们拨开假像的迷雾﹐从虚妄中彻悟﹐我们的一生匆匆而过﹐我们的血肉之躯、感觉、思维连同我们居住了一辈子的这座城市的街道和房舍也将随之消逝﹐永远不复存在。我望着深夜中寂静的城市﹐骤然间我感觉到我脚下的每一条街道只一瞬间又恢复了它的原貌﹐它穿越我的感觉的虚幻﹐依然还是它平日本来的面目。一幢一幢的楼房在夜空下参差不齐、鳞次节枇﹐新的脚手架在房舍间出现、预示着新的楼群的崛起﹐每一条街道并没有因我的虚幻的感觉而化解﹐它们仍然凝固又静止﹐它们仿佛一条条潜在的暗河﹐在我的目力所无法触及的地方流动﹐贯穿着城乡﹐与其它城市发生着连结。它们并不是某种突兀的孤立的存在。每一种存在都有它的理由。这座城市和这些街道的存在也都有它们各自的理由﹐这些理由抗拒哲思和玄想﹐只服从于人类物质生存的实际需要﹐只服从人类不断膨胀起来又将人类掩没其中的物欲。每一条街道都能回溯一座城市兴旺和衰落的历史、都能追踪人类物质生存的情势迅猛推进和急剧演变的历程。我忽然觉得﹐夜色朦胧中﹐我眼前的这座城市﹐又重现为大地上人为的石木和金属的装饰和布景﹐又重现为简单的泥石、砖木、钢铁、水泥的巨大的堆砌。每一座城市都容纳着密密麻麻、摩肩擦踵的野心勃勃的人类和万万千千相互碰撞和摩擦的心灵﹐容纳着人类无数的梦想、幻灭、期许、绝望、隐忍、欲求、幸福﹑灾祸、喜悦、悲哀、豪富、赤贫、纷争、退让。容纳无限时间的狂澜与平和。一些城市出现了。一些城市湮灭了。你听你听﹐某处流动的黄沙底下﹐某些大河两侧的高崮和平川上﹐正隐隐传来被掩埋或遗弃的“城”遥远而悲戚的喧声。这声音﹐这沉寂之音使你不由感到一种咄咄逼近的无尽时间的湮灭。时间无形的黄沙此刻正簌簌地从你头顶上落下﹐也落在整座城市中已经熟睡了去的人们的身上、头上。我静立城中﹐我的心灵惶惶从城中出逃。
我们生活在一个精神死寂的时代。
我们四周漫延着狂热与虚幻、暴力与谎言的潮水。每一个人随时都面临着无可回避的湮复之灾。我感觉我快要灭顶了。水下沉溺着无数的躯体。水面上咕咕冒出几个水泡﹐一切又复归平静。人类在精神上已经普遍沉沦或者习惯于沉沦﹐而我决不甘心就这样淹死在这个时代的浊潮中。我渴望从浊水中升腾﹐升腾到一种中世纪圣徒般净洁的境界﹐寻觅和找回人类业已失去的伟大的神性。此刻﹐这座万簌俱寂的空城仿佛我心灵的巨大的神龛。在一片昏睡的鼾声中﹐我﹐一个备受命运捉弄的人﹐一个心灵孤独的流浪者﹐头顶人类的罪孽﹐祈求人类的命运摆脱暴力、偏见、愚昧和仇恨的重轭﹐摆脱冥冥岁月和时间的吞噬﹐从精神上得到永恒的拯救。
一轮白日从城市的屋顶上冉冉上升。它苍白得象失血。
这座城市从浑噩中睁开睡眼﹐顷刻又恢复了每一个日子的常态。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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