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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八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26. 早已失去的家园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就想着﹐在积雪和冬日冰冷的阳光光照下﹐安安静静的写作。对于我来说﹐冬天写作对我特别适宜。这样说﹐并不是说其它的季节我就不能写作。但是我并不是特别适宜于秋天写作的人﹐因为秋天气候还没有完全冷下来﹐还多多少少留有炎热阳光的余温;春天呢﹐春风吹拂草和树叶﹐生命的血液会莫名地骚动﹐而且心里还会有一种骚痒骚痒的感觉;夏天阳光灿烂﹐天空蔚蓝﹐生活、大自然、水和女人充满了诱惑﹐而且你的心灵正年青﹐永远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每年夏天还未到的时候﹐你就盼望着夏天的到来﹐想着同朋友、同尚未出现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中的情人共度“我们美好的夏天”。在夏天﹐你不会想到炎热、尘土、喧嚣﹐你反而喜欢这一切﹐喜欢夏天的风、树林、热闹的城市和远处麦田的喧声。湖泊和河水在阳光下发出迷人的反光。冬天来了﹐天气渐渐凉下来了﹐你身上的血液也逐渐流得平静得多了﹐你的心也安宁得多了﹐好象整个世界将你凝聚和围困在一种集中的冷冽的气氛中﹐你在这种时候想到的是今年最初降下的一场新雪或者深冬时节远山的积雪、沉寂无声的山岗和收割过的田野﹐或者城市里行人稀少的大街和冷寂的小巷。这时候﹐房间里垂下窗帘﹐铁炉子和新的烟管安置好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炉火燃得又红又旺﹐炉子上的茶炊在咝咝地冒着淡淡的白色的水蒸汽﹐刚刚抹过的新上过油漆的炉子的铁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杯用开水冲过的酽茶水调制的清茶。你喜欢杯子里装着这样的茶水﹐里面一片茶叶也没有﹐但水却呈现出令你喜爱的茶的板栗的颜色。这时候﹐也许偶尔有人来访﹐或者谁也不来造访﹐只有你一个人﹐你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看书和写作。春节快来临了﹐你并没有为节日的即将来临所动心﹐反而想着春节期间这里更清静﹐你要好好的利用这段难得的珍贵的闲暇和寂静﹐把食物准备好﹐关上门来继续进行你预期在年内完成的写作计划。因为这里是城郊﹐它既没有城市那种春节将临家家户户忙办年货的繁忙气氛﹐也没有纯粹农村的那种春节前的忙碌和喜气洋洋的景象。这里置于城市与农村之间﹐好象连春节也把这相对安静的一隅遣忘了。但这时候﹐你突然得到了个意外匆忙的信息﹐你三叔告诉你﹐他帮你与九江联系﹐把你母亲找到了。因为你年内曾经受邀去访问美国﹐你回来之前﹐你三叔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你母亲﹐想让她高兴高兴。母亲一定要你春节时间回家过年。你居然还有个母亲﹐但根本不知道你竟然还有一个健在人世的母亲;而你居然还有个呼唤着你回去的家﹐虽然你早已是一个失去家园的人。于是你只好临时打断了你的步署﹐率你的二弟高云、你的妻子秋潇雨兰还有你的儿子﹐在你与你母亲在同一片大陆上几乎杳无音讯、阔别半个世纪之后﹐回九江探望母亲去了。

母亲年前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现在躺在床上。弟妹们刚把她从医院接回来回家团年。你走上前去﹐吻了一下母亲的前额﹐同你后来与母亲分别时一样﹐你也吻了母亲的前额。你与秋潇雨兰各拉着母亲的一只手﹐母亲头靠枕头上﹐望着已经阔别几乎长达五十余年的长子和初次见到的年青的长媳﹐笑了。你的儿子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奶奶”﹐母亲的笑眼里立时蒙上一层泪光。然而你对这情景却感觉很陌生﹐你甚至怀疑眼前的情景是否幻觉还是真实 ? 你感觉眼前的母亲同你隔得很遥远﹐你有一种置身幻景或恍若隔世的感觉。你从来没有在生身母亲身上体会过母性的温暖和母亲的慈爱与关怀;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亲切和温热﹐那种成员之间彼此融洽无间的氛围;那种受到相互呵护的安全感和远道而归时的归宿感。不﹐你在这个家中感觉漂泊﹐你没有回到家的暖窝中﹐你仍然还在飘零的途中。你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你同他们几乎都素不相识﹐在微笑的表像背后﹐你感觉你同他们竟形同路人﹐虽然他们一个个都是这样亲切善良。你看这虎头虎脑的小弟是谁 ? 他留着小胡子、剪着短发﹐虎背熊腰﹐两只眼睛黑瞪瞪的睁得溜圆。你现在知道了他叫小夏。他会开车﹐现在是一个工厂里的车间主任。还有这个叫吾正的弟弟﹐瘦高瘦高的个子﹐头发有些稀疏﹐黝黑的脸上一脸忠厚善良的表情。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劲﹐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么文弱竟还有一身武功。他现在已经四十出头了﹐还是个单身﹐现在市郊一所中学里当校长。他曾与一个年仅十多岁的姑娘同居﹐他爱过这姑娘﹐这姑娘也爱他﹐但是女方的父母发现这种情况后﹐把姑娘关了起来﹐不准她再与他接触。他一直还在等着那姑娘。他是个情种﹐但对情感却忠贞不二。还有一个同样瘦瘦高高的小妹﹐已经与人结了婚。还有两个妹妹俏丽和浣莎﹐你与你云弟与她俩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其它弟妹与你们同母异父﹐那两个继父是母亲年青时候的同学﹐但你从来没见过。其中一个早已病故﹐另一个远走异国其乡﹐早已音信全无。

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同弟妹们在楼下点了一响很大的电光火炮﹐足足响了四五分钟。你要用鞭炮冲去几十年来的痛苦、悲伤和晦气﹐冲去骨肉同胞之间的离情和别愁。屋子里点起了两枝粗大的红烛﹐喜气洋洋地燃烧着。一家人围聚在两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前﹐母亲被从床上扶了起来﹐坐在上席的中间﹐这是“上帝”的位置。你与秋潇雨兰一左一右分别坐在母亲两边。杯子高高地举起来了﹐碰得清脆有声。由你建议大家齐唱一首歌﹐那是一首文化大革命中歌颂领袖的歌﹐你把“敬爱的毛主席”改成了“敬爱的母亲”﹐好大胆﹐不得了﹐你领头理直气壮地唱了起来。但你感觉声音七零八落﹐大家唱不成一个调。俏丽尴尬的笑着﹐根本就不开口﹐你忽然记起浣莎去告诉俏丽你们要回来的喜讯﹐俏丽并不兴奋﹐很冷漠地说﹐啊高风高云呀﹐我知道。香港的二叔有信来没有﹐怎么不给我们寄钱呀 ? 征求她的意见﹐在她家里安排住两个人﹐她说她一个也不同意。突然之间﹐你又有了一种在“家”中陌生和隔膜的感觉。你在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母亲面前﹐在兄弟姐妹之间﹐感觉鼻子发酸﹐泪水涌上了眼眶﹐但是在烛火和一片碰杯声中﹐谁也没有发觉。你由一个小小的家庭联想到整个人类大家庭﹐人与人之间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 好象总有什么人类永远无法排除的不和谐的因素在全人类的伟大家庭中暗中作梗。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仿佛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即使表面上和睦相处﹐暗地里却充满了冷漠、隔阂和莫名的仇恨和敌视。

父亲和母亲是在三十年代末期认识的。那时候﹐正值日侵略中国、抗日的烽火在整个中国大地上熊熊燃烧的时候。日本人当时已经逼近九江。经营皮毛和文具的外祖父母关了铺门﹐带着母亲出去逃难到了湖南宁冈。 当时﹐父亲在国民党中央军校第三分校任教官。

母亲被父亲发现了。

母亲还不到二十岁年纪。短发。士林布蓝旗袍。白纱袜。黑布鞋。一付当时女大学生打扮。

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他发狂地喜欢母亲﹐一定要把她弄到手﹐让这位年青的女大学生成为自己的妻子﹐虽然他在家乡礼城已经有个妻子。

这位同样年青的军官掏出了枪。

是逼婚 ? 是抢亲 ? 是威吓 ? 是玩笑 ? 是爱得太固执、太专一、太执着 ?

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反正母亲身不由主地屈从了父亲。她是屈从了父亲的心但并非屈从于父亲的枪。

母亲说﹐你父亲只有心才能占领我的心﹐他的枪是占领不了的。

母亲在宁冈生下了我。后来在桂林生下了弟弟高云﹐在北平生下了大妹俏丽﹐在安徽生下了二妹浣莎。母亲生云弟时﹐因为已经知道了父亲在礼城有了原配妻子﹐如万千虫子咬心﹐也许因为这种心理的影响直接作用于生理﹐所以后来在桂林生下弟弟时留下了后遗症:黄头发、蓝眼珠、白皮肤。

我与云弟都分别送回了礼城跟随祖父母。母亲从此遗忘了我们兄弟两人﹐以后一直在任何场合都不提起﹐好象没有这两个儿子。

父亲带着母亲去了故乡礼城﹐与礼城的养母见了面﹐母亲一见那个形容憔悴的女人心里感情很复杂。她怨恨父亲﹐又同情养母。夜里迫于无奈﹐当她把父亲朝养母房里推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父亲呢﹐心里很不情愿﹐他压根儿不爱养母﹐他迫不得已进了养母的房间。

养母屋里点着油灯。父亲进房时捞开门帘﹐把它往旁边一挂﹐他没有关上身后的门。

把裤子脱了 ! 他几乎是命令式的对养母说。

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养母脸色犹豫地望着父亲﹐又望着敞开的黑洞洞的房门。

她放下帐子﹐羞涩地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全家人见养母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突然变得比以前漂亮得多了。忽许她本来就很漂亮﹐只不过长久以来被人忽视了。只一夜之间﹐她的美丽在人们眼里全部放出光来﹐使大家吃了一惊。以往那种憔悴忧伤的神色没有了﹐她的整个脸孔光明灿烂。

以后的许多日子﹐每当吃完晚饭黄昏降临的时候﹐母亲就把年纪还小的姑妈喊进自己的房里陪她﹐然后把门反锁上。父亲来敲门﹐母亲就是不肯开。父亲借口说要洗澡﹐进来拿肥皂毛巾﹐母亲就从门缝里递给他﹐然后砰地把门推上。父亲在外面推﹐姑妈帮着母亲在里面顶。结果晚上父亲只好又去了养母的房间。

这就是养母一生中唯一一小段苦涩又甜蜜的日子。

姑妈结婚的时候﹐养母悄悄地对她说:

新婚之夜不要太忸怩﹐要不男人不喜欢。

养母还一直以为当年她与父亲的初婚之夜﹐由于她是农村出身的姑娘﹐太羞涩和扭捏﹐不讨父亲喜欢呢。

以后父亲还回来过一次﹐留下个妹妹又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了﹐养母总是一个人独自悄然叹息﹐或者默默地嗫嚅着嘴唇﹐消磨了几十年时光。她一直在等待着父亲归来。她独个儿呆着的夜晚﹐风吹动着窗纸﹐油灯火苗扑闪着﹐她总感觉窗外似乎出现个人影﹐或者听见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她迟疑着走过去﹐打开门﹐房外一片空影。这种时候我又听见了养母一声几乎感觉不到的叹息。她几乎是在濒临绝望的情况下也没有放弃重见父亲的希望;直到她白发苍苍的暮年﹐临死前也不知道父亲已被秘密枪杀﹐早已死于狱中。

养母生下了三弟高雨﹐祖父母高兴极了﹐养母从进家门以来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多的关心、体贴和爱护。她在祖母的眼里成了宝贝媳妇。

隔几年﹐她又怀了妹妹雁翎。雁翎长大后同她一样俊秀﹐但父亲连自己美丽的小女儿也没有见过一眼。

我在养母心中突然失去了地位﹐她不再象从前一样疼我了﹐她把她的爱心转移到了她自己亲生的弟弟妹妹身上。碧眼金发的二弟高云受到了歧视。

父亲常在客厅里挂满舞女的照片。

母亲说﹐我才不嫉妒哩 ! 又恨恨地说﹐早一点离婚 !

父亲爱母亲爱得这样痴情。他常常在梦中惊醒﹐梦里梦见母亲不见了﹐醒来发现母亲还睡在身旁。雪菲﹐你在呀﹐我还以为你跟人跑了。

而母亲心里却想着她宁可嫁给黄包车夫 !

父亲在各种场合都有许多漂亮女人簇拥着。但一见母亲出现﹐他就会“去、去、去”地嚷着﹐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所有的女人赶开。

父亲问母亲:你吃醋了 ?

母亲说:我才不管哩﹐越多越好 !

父亲爱母亲﹐一爱她漂亮﹐二爱她单纯﹐三爱她文化高﹐又懂英语。高级将领们聚会时﹐大家都说﹐高光明你好福气 !

母亲是所有军官太太中最好的一个。

父亲有个在日本一起留学回国的同学﹐一见母亲就频频回头﹐他害了单相思。象父亲满客厅挂着舞女的照片﹐他房间里挂满了母亲的照片。这消息使父亲吃了一惊﹐使母亲又惊又喜。父亲客厅里的舞女的照片取下来了﹐群星不再共领风骚。现在母亲的各式各样的大照片在那儿独占鳌头。

城里的大照相馆的橱窗里也出现母亲的照片。

客厅里到处都挂着母亲的照片﹐客人们都要赞不绝口:哎呀﹐好漂亮呀 ! 这种时候父亲就让女佣徐嫂把两个妹妹带出去﹐在母亲面前吵闹﹐干扰母亲与其它高级将领的谈话。

与父母住在一起的姑妈常说两个妹妹很机灵﹐常代父亲接电话和接待客人。她说俏丽将来要成为电影名星。俏丽从小的时候﹐不是见到所有的客人都爱叫﹐她只叫穿得好的人﹐穿不好的人她决不开口﹐是个小势利眼。

俏丽见她的一块饼干缺了一个角﹐问是不是浣莎偷吃的 ? 她举起菜刀要杀浣莎妹妹﹐吓得浣莎跑进母亲房间哭诉。

司机老王家要饿饭﹐母亲让他从库房扛走两袋面粉﹐从后门走出去﹐这事一直未让父亲知道。

我从母亲口里知道了许多过去曾与父亲有过交谊和来往的人﹐如易国瑞、国民党时期沈阳空军司令﹐现在台湾﹐湖南人。范汉杰﹐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前总指挥。黄杰﹐国民党中央军校第六军校主任﹐外交部副部长。彭克负﹐国民党日侨管理处处长﹐少将。其妻为日本人。郑洞国﹐他曾为我的父母的证婚人﹐国民党西北战区司令长官﹐后为大陆甘肃省省长﹐全国政协常委。程思远﹐李宗仁秘书﹐大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杜聿明﹐东北战区副司令长官﹐淮海战役时国民党总指挥。劳改释放后为大陆全国政协委员。廖耀湘﹐国民党兵团司令。傅作义﹐国民党北平卫戌区司令﹐后为大陆水利部部长﹐国防委员会副主席。邱清泉﹐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副总指挥、兵团司令。顾祝同﹐华东战区司令长官……

这些人都曾经是一度显赫的军政要员、喧嚣一时的风云人物﹐他们有的比父亲年长﹐有的与父亲年龄不相上下甚至是同龄人。如今他们早已风流云散﹐对我说﹐仿佛神话幻境中的人物﹐藐远﹐隔世而不可置信。即使这些人尚健在人世﹐即使其中有的人与先父曾是世交﹐时过境迁﹐人间早已物换星移。人们也不再会去想到他们﹐他们也不会去想到屈死于九泉之下的高光明将军在大陆的遗孤 ?

辽渖战役。

国民党撒离大陆前夕。

一次高级军事会议正在举行。

有人进入会场﹐对正在主持会议的长官卫立煌耳语。卫立煌神色镇定﹐叫大家继续开会﹐随即与杜聿明一起离开会场。

父亲紧追而去。

卫立煌、杜聿明的轿车进入机场。飞机立即起飞。飞往南京。

父亲的轿车被截在机场铁栅门外。

当父亲的轿车从机场退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已没有退路。他已被陷入一片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冲天的火光和浓烈的硝烟中。解放军在占领锦州、攻克长春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驱直入﹐扑向沈阳。整个沈阳城被团团围住。坐在轿车里﹐你可以看见轿车外四面八方都是草绿色的人潮涌动﹐在四周的开阔地上﹐展开渐渐扩大开去的 V 形的扇面。这是解放军大规模发起冲锋的部队﹐它们仿佛从天而降。仅仅是不到一个小时以前﹐国民党东北战区总司令部还在静静召开高级军事会议﹐一切都有条不紊、悄然无声﹐整个大地象以往一样安详和宁静。战争还在远处﹐不见一个敌兵。而现在突然置身于战马嘶鸣、炮声隆隆、喊声震天、血肉横飞的战争的巨大场面﹐简直不可置信。父亲想起刚才同他一起参加高级军事会议的将领们。他哪里知道﹐沈阳刚被攻陷﹐城里的官兵纷纷争相投降﹐他们在大街上把十多门重炮主动交给了解放军。司机咕哝了一声﹐他想把车退回去﹐眼睛里露出惊慌的神色。现在前后左右都是冲锋的人们﹐车子进退两难。父亲明白﹐他现在已是瓮中之鳖﹐而且马上就会被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冲出去﹐象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曾经做过的一样﹐找到附近的农家或居民﹐换上一套老百姓的衣服潜逃。

人的波浪。钢铁的波浪。炮火的波浪。马匹的波浪。

马蹄纷乱。人头滚动。飞溅的血泪中颤动着看不见的万万千千寡妇和孤儿的眼泪。人在杀人。中国人在杀中国人。战争正在进行。有人为了胜利;有人不甘失败;有人劫后幸存;有人流血身亡。战争就是战争﹐它不是别的什么。无论你是为自由而战、为正义而战、抑或为自身解放而战﹐都是流血和死亡。都要以无数的人付出宝贵的生命为惨重和高昂的代价;都要给数不清的家庭带来灾难、毁灭、痛苦和不幸。无论是有形的战争﹐还是无形的战争﹐都是无可饶恕的罪恶的外化和蔓延;都要使大地和人类心灵失去和平和安宁。战争象一架巨大的机器﹐生产和倾泄人类的邪恶、争端、欲望、怒火、斗殴、攻讦、愚昧、偏见、卑劣、私图、丑陋、阴谋;生产和倾泄哀哭、嚎叫、爆炸、破裂、倾塌、毁灭、废气、垃圾、污染、噪音、伤痛、死亡。斜刺里一群绿花花的东西浮现﹐它们互相碰撞着、摩擦着、挤拥着、推搡着。这是一个绿花花的群体﹐分不清各自的脸、嘴巴、鼻子、眉毛、眼睛的一片浑沌的血肉之躯。它没有任何个人意志﹐也失去了任何各别的人的形象。它们被一根令牌、魔杖或军杖驱动着﹐准备去毁灭别人﹐也准备自己粉身碎骨。它们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对别人施加毁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别人置于粉碎 ? 它们仿佛从来没有想到彼此对立的双方都是同类﹐它们在进行中的这一场战争正是同类之间的相互残杀 ? 它们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跃起﹐或者冲向胜利﹐或者冲向死灭。或高或低﹐或起或伏﹐绿花花的人群啊﹐降非你们迫不得已起而抵抗﹐你们实在应该放弃战争;无论你们是对内对外﹐你们都应该停止战争。

请给大地以开花和孕育的安宁;请给人类以绿色、滋润、生长与和平。

阵阵机关枪的扫射声﹐齐射的炮火的轰鸣声﹐反复持续不断。前面的行列中有人倒下了﹐进攻的队伍的右翼哆嗦了一下﹐接着又扩散开来。机关枪的弹雨就象从喷水笼头里喷射出来一样。又一些仓皇奔蹿的士兵翻滚在地。大炮猛烈狂吼﹐好象万千头虎豹突然狂啸着从山上滚到了大平原上。

一片踏倒的红色麦浪、灌木、荆丛和野牛蒡花。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浑身为之一震。耳朵里嗡嗡响着﹐像密密麻麻的蜜蜂围聚在眼前上下翻飞﹐阳光中万点金光闪烁不定。一棵树被拦腰削断﹐半截身子腾空而起﹐它的枝杈象撑开的巨型的绿色伞盖﹐有一瞬间遮住了阳光﹐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黑影。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粘糊糊的东西从半空掉下来﹐分不清是人肉、是马尸、还是浸泡血水的黏土 ?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和火焰直冲云霄﹐地上翻卷着黑色的潮湿的泥浪﹐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朝空中露出呲牙裂嘴的黑森森的窟窿。硝烟似雾一样由浓变淡﹐渐渐飘散开去﹐火光旋即熄灭﹐闻到了烧焦的树枝、灌丛、枯草和血肉的混合气味﹐象某种固体似的堵塞你的嘴和鼻孔﹐使人喉舌干燥﹐呼吸感到窒息。

天空中的火光象血水翻滚的江河。众鸟纷飞﹐了无踪影。白云烧成了火炭。一种仿佛火山灰似的燃烧物在高空纷纷扬扬。一片黑色的翅影一晃﹐一只巨大的苍鹰垂直落下。四周的空气里一片劈劈啪啪、窸窸嗦嗦的碎裂声﹐这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这是呼啸出膛的密集的子弹的阵雨。猛然﹐几股血红的刺目的火光在半空交叉着轰地炸开﹐随着这猛烈异常的阵响﹐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黑糊糊地从空中沉重着地﹐正好扎在轿车旁一个被炸弹砸出的深坑旁边﹐这形状不明的东西竖着两只长耳﹐原来是被炸飞的马头。望着这情景﹐父亲心中也许曾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也许曾有过一道莫名的死亡的颤栗掠过全身。目睹现场的卫兵看见父亲浑身象散了架一样﹐绝望地瘫软下来﹐也许彼时彼刻他预感到自己正象那濒临深坑的死马头正面临着已经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 ?
一群俘虏从远处被押解过来。这是一群军官俘虏﹐说不定就是先前开会的那一群。太远了﹐看不清面孔﹐只看见一片灰色的沉重的形体。

有人抬着担架急急退下。担架上躺着一个脸上布满尘土和血污的士兵﹐样子象个小孩。他的整个脸因痛苦而扭曲着﹐但脸上却仍然燃烧着因这场战争而引起的疯狂情绪。也许他正是在这种疯狂情绪中打死过别人﹐而现在却险些被人击毙。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超脱于战争和肉体的痛苦之外﹐它们仍然明亮地圆睁着﹐有一种恬静的童稚的表情。他的左脸颊上搭拉下来一块肉﹐象一块红布似的随着单架的晃动一搧一搧。他搭拉下来的皮肉里可以看见里面红色的牙床和一排坚固的白牙。

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阳光下一道黄铜的亮光一闪﹐有一个号兵模样的人朝前冲了过去﹐那号角上的红绸特别刺眼。一片又一片草绿色的波浪滚过﹐后浪推动着前浪﹐这是大部队以更大的规模涌了上来。大片人流一冲﹐那号兵拼命飞跑起来﹐他在跑到前方几米左右的地方﹐空中一团咝咝呼啸着滚动的东西骤然炸开﹐那号兵还来不及趴下就倒了下去。后面的人群从他的身上踏过。有一只脚刚好踩在他的嘴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痛得把头歪向一边﹐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只一瞬间﹐随着又一道雷鸣般的爆破声炸开﹐一股焦糊的血肉四面飞溅﹐高空中腾起一只脱离躯体的残余的手臂﹐五指象仍然忍不住剧痛似的在半空中撑开﹐在旋即垂落前仿佛还想最后抓住什么。那只手臂落了下来﹐挂在一丛浓密的锋利的阔叶茅草尖上﹐断臂上还似乎冒着热气﹐坠地有声似的滴下一滴几乎凝结的血珠。整个过程没有听见一声叫喊。也许死者在炸得血肉横飞的刹那﹐曾想发出叫喊而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

父亲的眼角挂着两滴眼泪﹐在阳光下映出虹膜。

前方出现一个胡子拉碴的士兵。他迷缝着眼﹐正用单腿跪着瞄准。父亲的车子缓缓地颠簸着前进。那士兵的枪口朝父亲的军用吉普车移了过来。车子嘎的一声停下了。四周围满了身穿草绿色解放军军装的士兵。他们仿佛刚从火海中打着滚钻出来。枯草和灌木燃烧着。士兵们浑身冒着烟雾﹐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象烘烤过的肉一样泛着一层油﹐手上握的枪枝仿佛刚刚被火烤热﹐枪筒闪着紫红的蓝光。他们仿佛共同被什么不可违逆的力量驱使﹐刚从火海中冲出来﹐又身不由主地即将冲入前方另一片燃烧的火光﹐直到在无可逃匿的无处不在的火光中倒下﹐焚为灰烬﹐或偶然逃脱火海终于侥幸从战争的火焰中生还。

父亲﹐司机和卫兵一起钻出了车门。

父亲被俘了﹐那是 1949 年的沈阳﹐国民党全面崩溃﹐撤离大陆前夕。

父亲被集中在国民党高级军官训练团。他还在梦想集训结束后与母亲见面。

父亲的特殊身份从训练团中被“发现”﹐由沈阳转送齐齐哈尔第一监狱。
父亲被捕后﹐曾由狱中给母亲来信:“雪菲﹐你等着我回来。”

母亲曾想到离婚﹐她在北平找过律师。律师并不知道父亲已经被捕﹐他一听父亲的名字吓了一跳:“太太﹐你快走吧﹐你好好过日子吧。”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她身边还拖着两个妹妹、一个小姑、一个侄女、一个女佣徐妈﹐这么多张嘴﹐每天都要吃饭。二叔与姑妈不见了。后来二叔突然扛了一袋米回来﹐母亲感激不尽。二叔突然又消失了。从沈阳放了回来的卫兵告诉母亲﹐二叔去沈阳变卖了父亲的一幢别墅和一辆英国道奇轿车。母亲房里一个金项钏、两个金镯子不翼而飞﹐这是外婆在我出生后特意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母亲一直把它们收藏在箱底里。她记得二叔临行前﹐她曾放他进卧室的里间浴室洗过澡。

母亲气得咬牙切齿。

她一直认为嗜赌成性、沾花惹草的二叔弄得父亲家破人亡。后来我见到父亲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封信也证明了这一点。

母亲与大学同学在北平相遇。他叫汪寒人﹐是母亲大学时的第一个恋人﹐当时是银行职员﹐母亲是在上海复旦大学时期的一次联谊会上与他认识的。
母亲与汪寒人先生去了香港。

父亲从狱中给九江外婆来信﹐要寄毛巾、布鞋。外婆叫大表哥给父亲寄了去﹐还有父亲喜欢吃的腌菜肉和豆鼓。

母亲惦记外婆和两个妹妹﹐从香港回来了﹐以后再也出不去了。她在大陆生下了我一直长久未见面的弟弟吾正。

汪寒人先生去了加拿大﹐以后断了书信﹐弟弟吾生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生身 父亲。

父亲狱中来信﹐告诉母亲﹐他梦见她同别人跑了。

母亲回信说﹐我就是想离开你﹐正好现在可以离开了。

从此父亲杳无音信。永久沉寂。永不作声。

1952 年﹐由东北齐齐哈尔第一监狱给母亲寄来两份东西:一个美式拉练睡袋;一块阿米加手表。母亲把表拿到表店去当﹐发现里面的机器已被狱警换掉了。父亲死了﹐死于狱中。时年四十岁左右。狱方通知母亲说﹐父亲是在狱中试图越狱逃跑时在狱中击毙的。

后来活着生还的目击者说﹐父亲当时是在旷野挖粪坑。冰天雪地﹐天气奇冷。父亲穿著一件单薄的破棉大衣﹐蹲在坑边上﹐被背后一颗子弹突然一枪击倒在自掘的土坑中。他躺在坑底﹐死不瞑目。失去光泽的眼睛望着头顶冬天冰冷的北方太阳。泥土很快地盖了上去。

父亲永远在人间消失了。他死后再也找不到他的坟墓。阴魂飘泊。居无定所。死无归依。

他甚至直到今天还没有一座衣冠冢。

母亲再次改嫁了她的另一个同学颜公弦先生。生下另两个我不认识的弟妹小夏和小玫。母亲与颜公弦先生一起过了几年相对安宁的生活。但在一系列政治运动特别是文化大革命迫害狂潮中﹐她也未能幸免。

颜公弦先生过早去世﹐留下母亲孤独一人。

分别前﹐我又一次俯下身去﹐吻了母亲的前额。母亲头靠在枕头上﹐我望着她的脸﹐我发现她也在注视我。也许我们同时都有一个感觉﹐彼此之间隔着半个世纪的距离:凄怆而冷漠、陌生而遥远。我又一次感觉白发苍苍的母亲仿佛是一个隔世的迷蒙的老人﹐她的整个身影融汇在朦胧的雨雾中﹐仿佛是一种不真实的存在。我嗫嚅着嘴唇轻声说:“妈妈﹐我走了。”我听见我的声音也显得十分虚幻而不真实。我怀疑我是否发出过什么声音。我的心里一阵颤粟。我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妈妈﹐你在哪里 ? ”是呀﹐妈妈﹐你在哪里 ? 你在哪里呀 ? 我有过妈妈吗 ? 谁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谁 ? 我从一投生人世起就离了自己的生身父母﹐我是世界的弃儿。这靠在枕头上的白发苍茫无尽人生岁月的年老的妇人﹐她是谁 ?

来一趟九江﹐挺不容易﹐为见一见阔别几近大半生的生身老母﹐也为见一见自幼梦寐以求渴盼一见的大自然母亲庐山;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乘船饱览长江壮阔的风光﹐飘流在母亲长江柔软、广阔和绵延无尽的躯体上﹐从心灵上饱吸母亲长江的波浪、浮云、水鸟、朝暾和落霞混合的乳汁……胸腔里流涌和弥漫出一支歌﹐象母亲长江一样浩荡和令我沉醉的歌﹐让我想起伏尔加船夫曲﹐让我想起用渗透印度尼西亚泥土和河水气息的语言痴傻和敞亮地唱出的美丽的梭罗河……

我同浣莎妹妹、妹夫瀚林、秋潇雨兰和我的儿子一起上了庐山。

冬令时节﹐庐山上寂寥无人﹐我们是它唯一的造访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盘旋直上﹐我就为庐山美丽的景色吸引住了。虽然峰峦、山谷、林木、流泉、飞瀑几乎在积雪冰凌的复盖下﹐隐藏在时聚时散的云雾中﹐但仍然掩藏不住庐山出奇的俊秀。冬日的庐山鸟影飞绝、人踪寂灭。山上的树木浓黑、翠绿、深紫、墨蓝、赭黄、酡红、铁褐﹐各种色彩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它们各自相异的色调和层次﹐又能见到各种色调和层次完美无暇的和谐。面对整个庐山﹐你如面对辽阔的色彩凝止的微颤﹐浩瀚的音乐寂静的奏鸣﹐你感觉你同庐山融为一体﹐你的身上弥漫着满山遍野神秘的韵味。丛林中有许多旧时留下的别墅﹐它们的建筑式样、造型和历经阳光、雨水、云雾、山风浸染的色泽特别令人神往。房层和树林相衬构成的画面﹐既象油画﹐又象国画;或者兼有油画和国画的立体视觉效果和飘逸、空灵的意趣。我猜想这些房舍中空寂无人﹐我想象我是它们当然的主人﹐每日生活起居﹐进出于其中。妹妹浣莎笑了﹐我的想法正投合她的想法。哥哥﹐我们在庐山脚下买一块地皮﹐合修一幢房子好吗 ? 妹妹问我。不﹐最好深居山中。我回答她说。如果可能﹐我真想把我在贵州高原上的“花溪梦巢”搬到这儿来﹐以后我们的山居就叫做“庐山梦巢”。我告诉妹妹﹐我曾梦想在高原上的“百花湖”有一幢房子﹐把我的诗歌梦巢搬到那儿去﹐同飞禽与野鹿同居﹐我的湖畔野居就叫做“百花梦巢”。我希望那儿百花缭绕、常年盛开﹐而且希望有一百个含苞欲放的花朵一样的清纯少女穿梭往来我的梦巢﹐成为叩访诗歌的永久的常客。妹妹和妹夫都曾就读高等艺术学府﹐他们都希望成为我的芳邻﹐永远陪伴着诗人的哥哥居住。浣莎妹妹除喜欢绘画﹐还喜欢中国的传统书法﹐她写的隶书还曾得过一次全国性的奖。妹夫瀚林曾寄给我一幅他自己的画﹐整幅画面凸显著一个“禅”字。妹妹浣莎曾赠我一幅条幅﹐用隶书写的刘海粟的诗句:“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我们都有共同心境﹐所不同的﹐也许我生命不会绝对的宁静;对我来说﹐绝对的静止就意味着死亡。我向往遗世独立的宁静和超脱﹐但我敌视死亡和衰老。我也许注定将终生生活在宁静的骚动或骚动的宁静中。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庐山﹐但大自然母亲并不令我感觉陌生﹐我一见庐山就有一种融洽无间的感觉;我觉得我还未见到庐山时﹐就早已投身在她的虚幻缥缈的仙境式的怀抱中。我知道李白曾来过这里﹐曾写下“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少年时代读到庐山瀑布时﹐它的瀑声曾给我震撼;它的流瀑飞沫曾溅湿我的心灵。就最本质意义来说﹐古往今来所有的诗人都是山居水泊的真正的主人。他们泊居山水不仅是热爱自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觉的精神反叛与“聚义”﹐同他们一起聚天地大义、行宇宙之道的不是芸芸众生﹐而是山石树木﹐鸣禽走兽。诗人同它们和睦相处﹐也同它们一样与世无争﹐远离尘嚣、逃避世俗、敌视恶浊。而现代﹐大官臣贾以权势和财力把甘居淡泊而无意于社会功利角逐的诗人从大自然中挤走了﹐把他们抛掷于政治漩涡和商品浪潮中﹐使诗人受到双重的挤压和放逐。诗人几近消失了﹐他仿佛是一个现代社会中行将被人遗忘的种族。诗歌因物欲暴涨而沦丧和衰落;因追逐官能享乐的强刺激而受到世人的疏离和冷漠。诗人呼唤诗歌在生命和大自然中重新复苏;生命和大自然是诗人早已失去而渴望复归的真正而永久的家园。我知道﹐庐山自古与高人名士有难分难解之缘。文化因庐山筑起理想的巢窝;庐山因文化而焕发奇异的神彩。陶渊明、谢灵运、慧远、陆修静都曾深居此山﹐归隐行迹﹐或面壁沈思、解读空无;或神游广宇﹐心灵化解为阳光雨雾。大诗人李白曾在精神上沐浴过庐山瀑布;大哲人朱熹曾独立庐山危崖内视心空的日照。此外﹐曾造访和出入庐山的还有白居易、苏东坡、欧阳修、陆放翁、唐伯虎、周敦颐以及现代中国诗歌史上独树一帜的诗人徐志摩……

因为是冬日﹐冰天雪地﹐许多地方都封了山﹐也封住了我们的脚步。

但我们顶风冒雪去了名闻遐尔的仙人洞。秋潇雨兰让我在仙人洞抽了一个签﹐她自己也抽了一个。我的签上写着:吕祖﹐第二十九签﹐上吉签。内容为“果已熟﹐花自去﹐龙吟虎啸﹐乃是收藏佳果﹐不须用求际。”我觉得很适合我的心境﹐也符合我现在的境地。秋潇雨兰为:吕祖﹐第八十六签﹐下之签。上写“席已散堂中﹐寂寞恐难堪﹐若得重欢﹐只待一轮明月上。”秋潇雨兰见此签﹐信以为真﹐心中凄凉。不过她说﹐符合我们以往的情况﹐也预示了以后的情况﹐但与当时她的情况不符。她烧了香、磕了头﹐求仙人保佑我完成生命大业。走出仙人洞时﹐她贴着我耳语说:“一旦辅佐你事业大功告成﹐我就入尼姑庵修行去了。”我从仙人洞往下面的深谷望去﹐不知为什么﹐下面的景物竟是我终生未看见过也未体味过的凄美 !

我给了母亲一笔钱﹐母亲坚决拒绝了 ! 母亲不仅不爱财﹐她更能理解儿子难言的隐衰。她感觉到我与秋潇雨兰活得不容易。于是我们决定利用这笔钱改坐轮船﹐从九江溯江而上至重庆返红阳﹐顺便饱览长江的丰姿和三峡的奇彩。浣莎、瀚林、吾正来送我们。天地一片漆黑﹐稀疏的灯影中﹐我看见他们立在停泊在岸边的另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轮船离岸的时候﹐我们看见对面轮船上的人影动了起来。他们在向我们频频招手。

轮船开得远了。

再——见 ! 我听见浣莎妹妹拖长声音的凄厉的叫喊 !

泪水涌上了我的双眼。这是人们实在难以承受的那种生离死别 ! 我同生母同胞妹在同一片大陆上生离死别已经整整大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现在刚见面又要分手﹐经受不知多少年月的新的死别生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 人类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死亡的永决和活着的别离啊 ! 天大地大﹐为什么竟容不下一个家、容不下骨肉亲人永久和睦的团聚 ?! 你刚刚触及到家的边缘又从家的边缘上滑走了。家啊家啊 ! 偌大一个世界上﹐人海茫茫﹐何处是我的家园 ?! 何处是我的归宿 ?!

我想起我们到达九江﹐刚下火车的情景。

浣莎和瀚林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接从红阳来的从未见面的哥嫂们 ! ”我在人丛中发现了纸牌﹐我仿佛立即听见亲人的召唤 ! 家园的召唤 ! 我同妹妹彼此没有来得及认清对方的脸、问清对方的姓名就拥抱在一起了。

我们都高兴得泪流满面

秋潇雨兰感动得泪流满面

亲人啊……

家园啊……

吾正弟弟后来来信说﹐他回去把我们分别的情景告诉了母亲。母亲眼角挂着一颗泪珠。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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