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5. 进入某种角色
我孑然的身子
彳亍在万里长城上
饥饿侮辱着我的尊严
我向我的民族伸出了手——
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指印烙在我的心上
我捶着这悠久历史的脊骨
为昨天流泪
为今天嚎哭
这一次是我第二次流浪。
第一次﹐是 1959 年的柴达木之行;这一次我的脚迹却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实际上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过绵延万里的古代建筑、人类世界最大奇迹之一——长城﹐但我写下了我的诗《长城》。十年之后的 1972 年﹐从这首诗又引伸出我的《火神交响诗》之四——《长城的自白》。就象我没有去过大瀑布﹐无论是美洲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还是中国贵州高原上的黄果树瀑布﹐然而我却写下了大瀑布的独唱……
因为我感觉我的生命﹐内心的歌声和激情象瀑布﹐象瀑布喧嚣而沉寂、巨大而孤独的游魂。仅管我的内部生命充满了骚动而这内在骚动的生命转化为外部的叫喊﹐但我淹没于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中﹐四周包围我的是毫无感知的沉默的泥石。
我的歌声湮灭在血肉的泥石堆和泥石堆的血肉中。我孤独。
在此以前﹐我还写过一些其它的篇章。如《阿尔金生活》、《画柴达木》以及同一时期的带嘲讽性的《自由市场》等组诗﹐但早已在漂泊中丢失﹐或者寄放在朋友处﹐被对文字充满莫名恐怖和害怕无端牵连的朋友销毁﹐永远失去了。
我在我的青春时代甚至更早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的天性、气质和内心追求就同我的时代格格不入。我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以“革命”的名义强化集体并抹杀个体生命存在价值的时代。我感觉、我几乎从投生人世起﹐就受到这个时代的冷漠和歧视、挤压和排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越往后我越感到这个时代对于我仿佛一个巨大的油腻的齿轮﹐它缓缓地转动着﹐而我却如这巨大齿轮上的一粒沙子﹐随时可能受到清洗或者被辗成粉沫。这是一个充满“运动”的时代。毛泽东发动一个又一个运动、他自己连同他的臣民也被运动其中。他常常一人头脑发热﹐整个中国通体膨胀。毛泽东高举“不断革命”的战旗﹐向全国人民发出伟大的召唤。他说:“我们的革命是一个一个的。从 1949 年全国范围内夺取政权开始﹐接着就是反封建的土地改革﹐土地改革一完成就开始农业合作化﹐接着又是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即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革命﹐在 1956 年基本完成。接着又在去年进行政治战线上和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现在又来一个技术革命﹐以便在十五年或更多一点的时间内赶上和超过英国。”之后﹐他又提出“两年超英、十年超美”。
现在正是三年大跃进之后﹐中国人民还没有喘过一口气来﹐又面临着突乎其来的两年自然灾害。经过几度膨胀、再膨胀的中国﹐现在已经濒临经济上总体崩溃和解体的边缘。偌大一个中国辽阔的土地象片荒芜干焦的禾田;一块烈日晒蔫的枯烂的蕃薯地;一堆被捅破砸烂的铁锅铝盆;一张形容枯槁、鸠形鹄面的失血的脸。
没有粮食 ! 没有农副产品 ! 没有副食品 ! 没有日用品 ! 甚至没有食油和盐 !
农村粮食奇缺﹐更不要说那些遍布全国的劳教、劳改场所了。全国许多城市﹐甚至象北京、上海、天津这些城市粮食供应频频告急。如果不立即组织调运接济﹐那么这些城市就有粮食脱销的危险。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都明白﹐粮食脱销的可怕意味﹐它背后潜伏着普遍的死亡和整个专制“共和国”趋于覆灭的命运 !
大跃进中的大放钢铁和粮食的高产卫星的东方现代神话幻灭了。一个个大号、特大号、特特大号的钢铁卫星和粮食卫星流星似的从被狂热烧得发红的炎热的天空殒灭﹐化为灰烬。中国从虚幻的海市蜃楼中坠入饥饿和疾病的深渊。
由毛泽东亲自驾驭、以狂热发动起来的中国式大跃进战车终于停止了冲刺﹐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举国上下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类物品全面匮乏﹐除钞票之外﹐现在开始大量发行各式各样的票证﹐如粮票、油票、布票、棉花票、甚至棉线票、香烟票、糕点票、酒票以及其它的各种各样的短缺的日用品和副食品票﹐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人们荒诞地进入了一场持续上演、久不谢幕的现代荒诞剧﹐每个人既是观众又是演员。
现在伺机外逃的已不仅仅是我和与我情况相似的这些人了。也不仅仅是遍布全国各地的成千上万的劳教、劳改场所中的劳教人员和劳改犯了。广大农村中的数不清的丧失了大跃进劳动热情的人﹐不愿意再在家乡呆着忍饥挨饿的人、以及一些中小城镇的市民在把箱箱柜柜的存粮挖空吃光了以后﹐再也找不到吃的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些人开始纷纷盲目外流和出逃。
饥饿逼迫得千百万人团团直转、晕头转向、四处流窜。
这其中也包括着我。
其实﹐盲流也好﹐外逃也好﹐根本无济于事。留在原地也是饿﹐流窜出来也是饿﹐到处是饥饿的人群。迫于饥饿的威协﹐人们除了乞讨、抢劫、犯罪、相食、饿死别无它路。我感觉自己在外面再也混不下去了。与其在外面“自由世界”活活饿死﹐不如回到劳教农场作为一个囚徒﹐多少还有点供应保证﹐勉强有口饭吃。虽然每天两顿﹐只有三两掺了苞谷沙的稀饭﹐但你可以冲一大锅水放在火上熬﹐把肚皮撑饱﹐然后象拴着铁链的饿急了的狼狗一样把铝盆舔得干干净净﹐直到把盆底舔得发亮。
我决定回去。我幻想问题早晚总会得到解决﹐情况也许总会慢慢变化﹐总有一天会好转 ( 我决没有想到终生都没有好转 ) ﹐飘流在外面也不是长久之计。在外面飘零这一段时间﹐我见到了许许多多人在饥饿线上无奈挣扎的可怕场面﹐也积累了一些用来对付这个社会的实际经验﹐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你可以找地方民政机关﹐你可以随机应变地寻找各种借口﹐编造各种戏剧性的台词对付民政局的那些昏慵的官员﹐从办事员到科长到局长。只要能混上两顿饭吃﹐或者解决一张车票﹐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可以混上一套衣服。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走进一个县的民政局﹐这儿外面院子里挤满了饥肠辘辘眼露凶光的盲流人员﹐他们正疲惫不堪地被强制劳动。我知道这些民政机关决不是慈善单位﹐它决不会白养你﹐白给你吃。它把你收容起来﹐一个一个地对你审查和外调。如果一旦查出你有问题﹐那么它就直接将你转捕、起诉和判刑。如果没有发觉什么问题﹐它也不会立即遣送你回去。而是将你关押起来﹐控制你的自由﹐在对你继续进行无期限的审查和外调期间﹐把你作廉价劳动力使用﹐组织和安排你去从事各种各样的繁重的体力劳动﹐从中榨取你的劳动价值﹐增加民政机关的公用积累﹐直到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以后﹐你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你的饭钱和车票所需﹐它才会想到放了你。开饭喽﹐我突然听见一声叫喊﹐干活的人群一哄而散﹐全朝院角涌去。我闻到了一股肉香味。我好奇地挤过去﹐发现墙角一个大铁锅﹐锅盖刚刚揭开、待蒸汽散开以后﹐我在这个民政机关所属的收容大院里所看见的景象使我不禁倒退三尺、目瞪口呆。大铁锅里热水沸腾﹐沸水中飘浮着一团滴溜溜直转的东西﹐定睛一见﹐竟是个小孩。由于高温沸水一煮﹐小孩四肢收缩全翘了起来。饥荒年头人吃人的情况我早已听说过﹐有个村子几十年来一向有“吃”人的传统﹐人们特制一个大蒸笼﹐足以撂下一个整人。这个大蒸笼放在一只特大的铁锅上﹐下面是烈火熊熊﹐上面是沸水滚滚﹐蒸笼里的人在越来越热的蒸汽里叫上两声﹐就没声息了。土地改革时他们蒸过“恶霸地主”;镇压反革命时他们蒸过对共产党怀有深仇大恨的“反革命”;反右派运动中﹐右派分子漏了网﹐没有听说谁被蒸;但文化大革命中却有顽固不化的对立派头头和“牛鬼蛇神”进了无产阶级专政的“蒸笼”。不过都是出于阶级恨、民族仇和“誓死捍卫”。不是出于生理饥饿﹐而是出于政治饥饿。特大饥荒年头﹐还有多少类似的几乎令人不可置信的场景发生在我的目光无法抵达的地方 ! 我忽然感觉我自己仿佛被一群食人生番团团围住﹐他们向我瞪着一双双发红的眼睛、伸出一条条长长的红舌头﹐呲着满嘴被血染红的牙齿﹐要把我“吃”了﹐吃我的肉、抠我的心、挖我的眼、撕我的魂。
你好 ! 我大模大样地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你好 ! 局长先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进来之前﹐已经作好了充分考虑。一﹐不引起他们的怀疑﹐无限期对你进行审查和外调;二﹐决不让他们把你当一般盲流对待﹐作廉价劳动力处理。要这样做﹐必须高度戏剧化﹐活灵活现地进入某种角色。总之﹐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的问题﹐让你自投罗网;而是要唬住他们﹐巧妙地利用他们为你解决你所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你们这地方太混乱了﹐我没想到社会治安这么糟糕。你们这地方的头儿是谁 ? 刚才我在大院里发现公开煮食死尸﹐竟无人过问 ! 这问题如果在报上披露出来﹐那可不得了﹐严重影响党的威信……局长果然被我愤愤的语气和表情镇住了﹐于是我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我跑这么多地方﹐从来也没遇到这种情况﹐住一夜旅店﹐行李就被人盗窃了。钱、粮票、换洗衣服倒没有什么﹐你们这里可以临时解决﹐主要是我的身份证件……
什么证件 ? 局长显然松了一口气﹐一边关切地问着我﹐一边为我冲了杯茶。
介绍信。
我告诉这蠢物﹐我是某劳改机关党员干部﹐来这儿调查一个犯人情况。调你妈的调﹐你傻屄 ! 我说到这里差点笑了起来。我说我希望他们给我解决临时困难。这本来是微不足道的事﹐也只好麻烦他们了。我回去以后关于这件事会专门给他们县领导写一封信﹐除了对本地的治安情况提出严格的批评外﹐当然也要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对民政局的工作区别看待﹐特别是对局长本人的工作……我感觉局长身上充分体现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对同志象春天一样温暖……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局长谦和地说。这样吧﹐你的公务在身﹐我也不多耽误你的时间﹐车票我马上让人去订﹐本局还可以给你一些适当的补助﹐只是太微薄了﹐我们这种穷地方﹐还希望同志你多多体谅﹐多多包涵。至于衣服……他看了我身上穿的衣服一眼。我事先曾告诉他﹐我的衣服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被人抱走﹐我身上的这一套衣服是旅店老板给的﹐当然不合身﹐也太不象样﹐有失体统﹐也只好将就着穿。你看是不是这样好﹐我们这里库房里有点衣服﹐不过质量差点。
我跟着局长进了仓库﹐那儿衣服堆得象座山。
就这些﹐你可以任意拣好的﹐只是太抱歉了。局长指着那堆衣服说。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就不客气地在衣服堆里翻拣起来。
我选出了一件衬衣﹐虽然半新半旧﹐但比我身上穿的这件好。裤子实在挑不出来﹐后来勉强拣出条黑色灯蕊绒裤子。现在正是大热天﹐穿这么厚的裤子肯定太热﹐但也没办法了。 我就穿著这套衣出现在上海外滩。然后又去了武汉﹐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公共汽车上。
武汉是汉口、汉阳、武昌三个城市组成。我的方位感是这么差﹐一时摸不清我该去的方向。
请问﹐去武昌车站该转哪路车 ? 我碰碰挡在我前面的一个宽大的背﹐那背没有反应。忽然我听见我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我扭过头﹐看见背后站了一个画了眉毛、涂过口红的女人﹐正冲着我笑。在那种年代﹐是很少有谁画装的﹐因为这会视为资产阶级作风。我望着这个女人﹐对她的化装和搭讪都感觉很奇怪。
我正好要去武昌﹐你同我一起下车吧。她又一笑。
下车的时候她碰碰我﹐我跟着她下了车。她并不指我去车站的路﹐而是邀我先到她家里去坐坐。我更感觉诧异﹐一种好奇心驱使我跟在她后面。
快进入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忽然贴着我的耳朵说:
进巷子以后一直到上楼梯你都不要吭声﹐只管跟着我。
我有点疑惑和心虚起来﹐很想退﹐但她拉住我的手。她领我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然后上了一道楼梯。她不让我说话﹐她自己在路途上也一直不吭声。
她是谁 ? 我有点纳闷。我同她一起走进她的房间﹐她很快就把门关上﹐并且拉上窗帘﹐房间里光线立即变暗了。她问我是不是习惯 ? 揣摸我喜欢光亮和新鲜空气﹐她又拉开灯并且推开后窗。她的房间是个独间﹐前窗外是走廊﹐不时有邻人走动。我站在推开的后窗前﹐朝外望去﹐远处是一片城市景色;再远一点一片迷迷茫茫的反光﹐也许是浩浩荡荡的长江正在那儿流动。窗下是一片低矮的屋顶﹐全是盖的灰白色的石棉瓦﹐我感觉那瓦上的凹形条纹仿佛在空气中波动﹐很好看﹐屋顶也很干净。先前太阳遮在云层背后﹐现在突然钻了出来﹐一股强光仿佛探照灯似的射入房间﹐照在两只颤动着的裸露的乳房上﹐这奇观只一刹那﹐就被一片白纱遮住了。我发现她正立在我背后巧妙而放荡地换衣服。 灯光骤然变得暗淡﹐象萤火虫似的发出莹莹的红光。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单间﹐我并没有留意房间的摆设﹐只感觉一张双人床在房间里占地很大﹐十分醒目。这是一个少妇。春情荡漾的床铺没有收拾残局。一条红色缎面的崭新的被子零乱地铺开﹐仿佛它的主人刚刚起床﹐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热气。那红色的绸缎被面甚至使我联想到缠绵的婚床﹑初醒的少妇的慵懒、青春胴体的温馨和初夜的低语和气息。也许今晨从那被窝里钻出来的﹐正是刚刚经过新欢的女子雪白而温暖的躯体。
热吗 ? 她递给我一把蒲扇﹐自己也摇着一把。我看见她的眼睑下面有几颗细细的雀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几颗雀斑很挑逗我﹐使我感觉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和媚态。我还发现她的鼻尖聚着一些同样细细的汗珠﹐让人感觉莫名的肉欲和女性的娇嗔。我知道你一定饿了﹐她果然去打开壁柜﹐但我却听出是双关语。不过﹐经她这一说我忽然感觉肚子确实饿了。我看见她从壁柜里端出几个早就准备好了的冷盘。她问我喝不喝酒﹐挤挤眼睛说可以尽醉﹐这话使我禁不住产生某种狂饮的热望。又问我喜不喜欢吃八宝饭﹐见我点点头﹐她就端上来一碗八宝饭﹐我感觉碗中的糯米饭几乎还是温的﹐仿佛刚刚为我热好。她又给我倒了一小杯酒﹐然后站在一旁望着我﹐自己却不吃。我也不客气了﹐在这种荒年﹐能碰上这么可口的好饭食﹐我真是喜出望外﹐这份八宝饭的滋味胜过山珍海味。她见我吃得有滋有味﹐又对我说﹐吃了不够她还去给我弄﹐好象我吃越多越香她越高兴。她站在旁边看我的神态﹐使我觉得有几份象慈祥的母亲﹐又有几份象温情的姐姐。我一下子对她感觉亲切起来。
我吃饭的时候﹐她站在一旁﹐装着为我夹菜﹐把整个胸脯都压到我的背上﹐我分明感觉那两个热腾腾、软绵绵的乳房在我的背上蠕动。见我似乎无动于衷﹐不一会她又用乳房来碰撞我﹐用她光裸的丰满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摩挲我的光着的手臂。我感觉这皮肤与皮肤之间摩擦出一种炎夏的火光。
她的脸热得发红。边说着热边当着我的面脱掉衬衣﹐只穿件半裸的背心。这时我才清楚地看清她整个的人。她大概才二十二、三岁﹐只长我几岁。整个人丰满而不肥胖。这种丰满是新婚不久的少妇常见的那种挑起男人欲望的甜腻而诱人的丰满。先前她穿著一件深色的乔其纱﹐一条剪裁得很贴身的深蓝色裤子﹐很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上的曲线﹐显得矫健、活泼又婀娜多姿。现在她脱掉了外衣﹐里面只穿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薄如蝉翼的汗衫﹐我看见她整个儿露出的光洁的脖了﹐脖子后面细细的柔黄的绒毛﹐她的鹅蛋白的光得溜滑的手臂﹐那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皮肤仿佛上了一层橄榄油。我不经意地从她的领口看去﹐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双乳之间的令人遐想联翩的诱人的乳沟﹐我心里一震﹐赶忙收回我的眼光。我感觉她的整个人都笼罩和呈现出女性肉体的令人眩目的几乎不可抗拒的光芒。
窗外的太阳正在不知不觉地往下沉落。一道夕阳的红光照在床上红色的缎面上﹐娇艳又忧伤。顷刻间﹐那红光熄灭了。我感觉我的心仿佛受了什么轻微的震颤﹐往下一沉。房间里暗了下来﹐灯光比先前明亮些。
今晚别走了﹐就住这里吧。她把后面的窗帘拉上。
见我似乎不明白﹐她又说:
今晚上我爱人不回来。
住在这里 ? 她只有一间房、一间床﹐她莫不是让我同她睡吧。我赶忙驱走这个想法﹐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然而我从她的声调、她的眼睛里却分明听到这个意思。她是个暗娼还是新婚的女人 ? 我忽然感觉﹐我已不知不觉地落入一个圈套、一个陷阱﹐我得赶快想法逃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的女人。我决不能同她睡在一个床上﹐把我的童贞交给这个邂逅相遇的异乡的女人﹐我得把它保留着﹐在我的心目中﹐未来还有一个美丽而纯洁的姑娘在哪里等待着我。但我也同样感觉我几乎无法抵抗这个女人整个肉体和即将来临的整个黑夜甜蜜的引诱。我象一头几乎还带着乳味的惊慌的幼兽﹐在猎人撒开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网络中挣扎。我觉得﹐如果我不赶快逃开﹐我就将成为这女人的猎获物。
哎呀不行﹐我佯装着急。我已经与人约好﹐后天到北京﹐我在那儿有一笔汇款﹐错过了时间﹐这一千元就取不到了。
一千元﹐在那个时候可是个大数目﹐我发现那年青女子眼睛一亮。那好﹐你先去取钱﹐办完了事情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眼光和声音都是这样胍胍含情﹐但我坚决地拒绝了这一份我从未领略和品尝过的女人的柔情蜜意。后来我的朋友说我是傻瓜﹐到嘴的肥肉也让它掉了﹐但我宁可当这个傻瓜﹐虽然这件事对我的印象很深﹐我发觉我至今并不后悔。
这个女人象送别情人似的﹐依依不舍地送走我。当我们又回到当才下车的公共汽车站时﹐她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我的肩头上。
亲爱的﹐别忘了我﹐快给我来信。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诱惑了她﹐这个女人究竟爱上了我身上的那一点、那个部位。我听人说﹐女人的爱情真怪﹐有时候你身上的哪一点、哪怕一点点什么引起她的兴味﹐她就会爱上你﹐对你痴心迷恋。是我的白皙的皮肤 ? 是我的有几份象外国人的长相 ? 是我的高挑匀称的身材 ? 还是我的姿态、举止、言谈和潇洒飘忽的诗人风度 ? 抑或是我的眼睛﹐那眼睛里隐隐深藏和透露出那么多的梦幻、欲望、想象、激情、烈火、痴迷、忧郁、纯真 ? 还有游离不定的散漫的眼神和惊魂不定的纷繁的心境……我没去想那么多。我刚同她分手就把她丢在脑后了。当列车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她揣在我口兜里的信﹐那上面有她的绵绵情话﹐浸透一片殷切期盼我尽快远归的甜蜜柔情。我把它揉成一团﹐朝窗外丢了。我猜想它也许落入了长江的万顷波涛之中。我忽然感觉我自己的命运也象这个纸团﹐被人揉成一团﹐自己掌握不了自己﹐在人生的惊涛骇浪中沉浮不定、随波逐流。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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