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复兴文稿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时政与评论 |  | 中国民主之路 | 经典文献 | 自由圣火论坛 | 最新浏览 | 过往期刊 |关于我们| 投稿信箱 | 京港台时间:2006年05月01日|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八期)
 

 

生之舞

陶洛诵

 

9 爭取當民辦教師

 

你的生活?──它是災難。

風雨和拼搏的交錯點;

是發酵的渴望,灰暗的光焰,

雲縫間透出的光線。

我快活,因為我活在人間。

 

──埃裏克.卡爾菲特

 

多年以後,我接觸到一九三一年去世後,破例被追授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詩人埃裏克.卡爾菲特的《聖詩和豎琴》這首詩歌,立即感到心與它的貼近,尤其是上面引的那一小段,活脫脫地表現了一九七二年七月我從監獄重歸白洋澱的狀況。

我一個人住在一間十六平方米的知青宿舍裏,靠窗放著一張有床頭和床尾的木床,有張八仙桌靠床放著,我可以坐在床上看書或吃飯,再有就是個皮箱,藍色的,那是爸爸出差去杭州買回來的,床是科學院科學出版社租給職工的,每個月要從爸爸工資裏扣幾毛,這樣的單人床我們家有四張,上面全釘著科學出版社的小銅牌。只有那張八仙桌是爺爺從南京到北京看我們時買的,時間可能是一九五二年。爺爺被分配在南京大學當教授,爸爸帶著我們全家在北京。這些東西可以算是古董了,桌子已經有些搖晃,床還很結實。

這些家俱都是六九年插隊不久,趙京興幫著運來的,床運來了兩張,另一張放在大屋二弟睡。因為我們都睡不慣土坑。

戎雪蘭和潘青萍也都運來了兩塊嶄新的木板當床。後來潘青萍帶著餘有澤來搬走了她那塊木板,餘有澤(江河是他後來的筆名)好象有點南方口音,說話總帶著“絲絲”聲。潘青萍,孔令瑤走後再沒來過邸莊。只有柳燕來過幾次,看我和陶江,每次來,總帶許多好東西給我們。

戎雪蘭在村北頭的邸莊學校教書。她住在我東旁一間小屋。她的男朋友,高高個子的袁璁有時來看她。

我每天下地。白洋澱小島上的婦女,無論是姑娘還是媳婦,沒有下地的,她們都金屋藏嬌般地在家裏織蓆,白洋澱這個經濟作物區主要靠她們,蓆子出口到古巴,可以換取外匯。邸莊的生活水平在眾多的小島裏算中等偏上,工分值在一塊二到一塊八左右,每個月都分些錢,剩下的錢年終付清,這在當時的中國農村是十分罕見的。

當時上山下鄉運動遍佈全國,據我所知,我們學校就有去內蒙古建設兵團的,東三省農場的,山西、陜西、雲南的,還有自己聯系寧夏,新疆的。除了台灣,恐怕各省都有知識青年,即因為文化大革命失學失業而到農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中學生。

記得潘青萍問過我:“你說實話,你選擇到白洋澱是不是為了養活大眼鏡?”因為趙京興戴著幅寬邊的深色眼鏡,所以在師大女附中我認識的同學裏得了這麼個綽號。

我為什麼要選擇白洋澱?開始我並沒想到要養活誰不養活誰。我這個人感性有餘理性不足,就象眼下流行歌曲一個歌名叫《跟著感覺走》。牟志京說過“感 情是不理智的理智”,我並沒有什麼清澈明瞭的目的和意識。倒是我們班跟我很要好的張寧一再強調,要找個離北京近的地方。為的是好回家探望親人吧,我想。白洋澱離北京很近,我沿著戎雪蘭她們選擇的路線將張寧,趙順安(趙京興大妹妹)及趙順安的一個小女朋友安插到離邸莊一裏水路的李莊,李莊分東西李莊,她們在西李莊。

後來我才知道了白洋澱的經濟狀況,我完全可以掙工分養活趙京興,讓他天才的火花不致因繁重的體力勞動熄滅,讓他繼續去研究社會科學,我以為他有能力拯救水深火熱的中國人民,我甘願當墊腳石,潘青萍問得沒有錯,我是有這個念頭並付諸了行動。

我在一小隊,隊長叫邸老紋,學名叫邸法書,三十多歲,中農成份。老紋叔是邸莊三大“四清”幹部之一,另兩個一個是有高三文化的大隊委員小義,另一個是仍留在大隊裏的老隊長的兒子,這三個人從不結黨營私,不多吃不多占,老紋叔就說過:“我什麼時候不當隊長了,誰請我吃飯我都去,現在不行”。老紋叔太太的頭發好象是燙過的,大卷花,黑亮亮的。據傳說,他二人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吃了村裏田醫生的一副中藥,才生下了寶貝兒子松山。田醫生也因而名氣大噪。

松山後腦勺留著根小辮子,一幅寶貝疙瘩樣。我後來離開邸莊回京,還給照顧我多年的老紋叔與一小隊的鄉親們寫信,是松山回的信,他告訴我大家都好,那時松山已經成了親。當時我在白洋澱初見松山時,他才八、九歲。

回邸莊後,我下了整整一百天地。我們白洋澱沒有什麼地,有的是葦地,最重的活兒是割葦子,捆捆兒,這活兒輪不到我幹,這是壯勞力的活兒,老人,小孩還有我這唯一的女勞力都夠不上標準。我被分在老人、小孩的編隊裏,老人都在六、七十以上,小孩只有十三、四歲,有的小學畢業,有的沒畢業。工分分等級,壯勞力十分,然後根據體力,有的九分,有的八分。最低可能是七分,我因為是知識青年,開始也給我十分。

我們有時候摘豆角,摘茄子。摘茄子那次我很累,紫色、白色的茄子掛滿了架,沉甸甸的。這些菜地和葦地都離莊上有些水路,是無人居住的小面積島嶼。我們要把一筐一筐的茄子裝到船上,我背著一筐筐的茄子吃力地從坡上走到坡下,倒到船艙裏,我一個人裝了四船。那天正趕上我來倒假,下淋不止,血流量成了平時的許多倍。回宿舍後,我趕快吃了大量的雲南白藥,並吞了兩粒紅珠子(每瓶雲南白藥都有一粒小紅珠子,可治血崩)。

第二天,我照樣去出工,老紋叔看我樣子不太對勁,就派我上船去下卡子。我們白洋澱捉魚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一種是撒網,這是眾所熟知的,我補過漁網,但沒撒過網。一種為夾楠子,兩根粗竿子,中間一塊帆布,插入水中,連泥一起夾,夾上來什麼算什麼,有時有蟹,有時有蝦,有時有王八,有時有鱔魚,有時有鯉魚,有時什麼也沒有。幹這活兒的大多都是身強力壯的中青年。

白洋澱老百姓吃東西很講究,有“五大家”在不食之列,甲魚(即俗名王八),刺猥、蛇、黃鱔、狗(不吃狗肉這是倒象澳大利亞人)。他們對知識青年什麼都吃很不解。他們本來捉到或釣到或捕到王八和鱔魚就放生,後來聽說我們吃,就拿來送給我們。殊不知這兩種東西都是城裏人的稀罕物。

下卡子是這樣的,在幾裏長的魚線上拴上一根根兩頭尖尖有韌性的竹子做成的小卡子,把卡子兩頭一捏,中間放上白麵與玉米麵做的一粒粒的魚食,把一種植物杆切成的空心小圈往上一套,就做成了釣餌,把魚線盤好放在竹盤裏,上船後,一個人棹船,一個人下魚線。魚一咬餌,卡子就會崩開,魚的嘴就被卡住,再也無法脫身。幾個小時後,再往上收卡子,一條一條活蹦亂跳的魚被就捉住。下卡子是我,收卡子沒讓我收,要有技術才行,收不好,捉到的魚也會跑掉。

正當我的身體江河日下的時候,老紋叔找我談話,說要把我的工分下降到八分,問我能不能接受,我說:“老紋叔,您真太客氣了,這事根本無須乎問我,該怎樣就怎樣,隊裏的鄉親已經對我太好了。”

從西城分局回來,一隊的鄉親沒一個人歧視我,也沒人問過我,或者說,整個兒邸莊沒有人為這件事歧視我,只有戎雪蘭說過“我們不一樣”。這也不能算歧視,只能說道出了一個事實,她認為我們政治上有距離,在對現政權的態度上。

戎雪蘭和潘青萍是我們師大女附中“紅色造反團”的首領,她們是按部就班地幹革命。而我,從一開始就選擇了自己的路。

戎雪蘭是個個性極強的女孩子,皮膚黑黑的,眼睛有些凹,睫毛長長的,嘴唇有點厚,從外形上看,不像漢人,我查字典,羌族人多姓戎,我問她是不是羌人,她也說不出所以然。

邸莊學校有位老師要調到保定市學習三個月,學校裏缺了個老師,這個消息馬上傳遍全村,許多人都躍躍欲試,好些同情我的鄉親讓我參加角逐,我找到老紋叔,表達了我想教書的意願,老紋叔說:“我已經聽說這件事了,我正準備找他們呢!”“他們”指的是村裏的當權派,一個叫李雙河的,一個叫小何叔的,一個叫老田的退伍軍人,邸莊好象實權掌握在李雙河手上,他說了算。

老紋叔找到了李雙河,要求讓我當老師,李雙河說:“陶紅蹲過監獄,這事還得考慮考慮”。老紋叔說:“陶紅那是被冤枉的,這麼著吧,我們隊出一個人,大隊出一個人,一塊去北京公安局調查。如果沒有問題,路費、工分由大隊出。”我告訴戎雪蘭這番話,戎雪蘭說:“你們隊長怎麼這麼自信?”邸莊的鄉親嫌陶洛誦不太好叫,陶紅是他們對我的暱稱。

由於老紋叔的公正、正直的“四清”幹部名聲,由於老紋叔的一番義正詞嚴,加上我又給小周提訊員寫了封信,小周提訊員用落款“西城分局”的字樣為我回了封信,更因為邸莊只有我一個女性下地幹活,大隊終於恩準我當了老師。

我和戎雪蘭教一個班,相當於初中一年級,她教語文,政治,我教數、理、化,她是班主任。有一天,我正在上課,小何叔叫我上大隊接個北京來的長途電話,會是誰呢?難道會是他?我不敢往下想,我象箭一樣跑進大隊部,迫不及待地抓起話筒,耳邊傳來熟悉的純凈的聲音:“陶洛誦嗎?我是趙京興。”血全部湧到臉上,臉很燙,日盼夜想的事情竟成為現實,當時,我認為自己一下子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回到教室,我佈置學生寫作業,回首以前的一幕幕,我不知不覺唱起歌來,看到孩子們一個個抬起頭來沖我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失態。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