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8 相逢在眾目睽睽下
正當我想向讀者描述我和趙京生感情纏綿的那一段期間,我們離婚的那一幕卻更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那是一九八五年七月,距離我離開西城分局拘留所十三個年頭整。
一個夏日炎熱的晚上,我和趙京興坐在小板凳上,在我家院子的大香椿樹下,前面的談話內容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趙京興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小心我把你整到監獄裏去,你罵共產黨還罵得少啊!”我心裏不自由主地“喝──”了一聲,我清醒地意識到我倆的關系已走到頭了。我當即在心裏拍板:“馬上離婚。”
我在此對趙京興沒有絲毫貶意。人各有志,趙京興本色如此。有人曾問他:“你是馬克思主義者嗎?”他略一沉思,鄭重地回答道:“我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個流派。”他認為馬列主義的地位在中國高是件好事,對工農有利,他一向敬佩偉大舵手毛澤東主席,認為他是農民的領袖。當時,他還說精英都在共產黨裏頭。
我嘴裏老這麼不幹不凈地罵,他恐怕早就煩透了,更何況我還紅杏出過牆(並非與人睡覺),也夠讓他寒心的。
第二天,我早早地跑到工作單位──地安門分理處,先向革命群眾宣佈我決定離婚的消息,大家問我原因,我說:“他說我罵共產黨了。”馬大姐(她丈夫是某工廠廠長)笑嘻嘻地說:“這年頭誰不罵共產黨啊!”我們會計組大組長老華說:“這年頭怎麼還興搞這一套啊!”我們黨支部書記張淑玲也不想自己的職工被人整進監獄,趕緊讓人事幹部給我開了封組織同意我離婚的介紹信(我們分理處是模範單位,前一對離婚夫婦,交換員張克儉先生的離婚前後共用了十年時間,組織一直給他們夫妻二人做工作,勸和)。我一點事兒沒費,拿到基層組織的介紹信,知會了趙京興一聲,一同來到東四六條辦事處,這次更絕。
辦事處負責結婚離婚的是位穿著灰色毛式制服的老頭,他花白的頭發,坐在辦公桌後面,從一大堆文件卷宗裏抬起頭來,緩緩地問:“你們為什麼要離婚啊?”口音還有點湖南腔。我說:“他說我罵共產黨了,要把我整到監獄裏去。”老人家沒有再問第二句話,也沒再抬頭,他開始填寫離婚証,因為是協議離婚,不必去法院,各人財產(也沒有什麼財產,各人衣服)歸個人,孩子歸我撫養,他每月給十五元生活費。我們前後十七年的關系就這樣結束了。
趙京興現在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生導師,並被評為“對國家有貢獻的人”,我不能不佩服我自己當時揮劍斬情絲的當機立斷。一開始,我就沒按好心,想讓人家當“反革命”。前後十幾年,又養活人家,又陪人家睡覺,又給人生孩子,還陪人家蹲兩年多監獄,陰謀詭計也沒得逞。人家本性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倒是我,差點被人誤認為是當代燕妮。我為了不使眾人誤會,我為了恢復我的真面目,還真費了不少勁。 一九七五年演了一出“紅杏出牆”,博得了許多人的喝采,後來他們告訴我,說:“這才是陶洛誦呢!”
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的真面目倒底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絕不同於趙京興,這一點是勿庸置疑的。
和趙京興“拜拜”後,我經常懷念初戀情人遇羅文,盡管我對他也有不甚滿意之處,但他畢竟是條漢子。
遇羅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究竟瞭解他幾分?我的正在美國跑運輸的初戀情人!
在丁東等人編寫的《遇羅克遺作與回憶》裏有當時的中學文革報總編,現在美國某名牌大學教授牟志京先生的一篇文章,叫《<出身論>與“中學文革報” 》,裏面有這麼一段話引起我的深思,(遇羅克)“其死刑的主要罪名是‘陰謀暗殺偉大領袖毛主席’,對《出身論》隻字未提。我不禁對當局的虛弱懦弱和無恥的程度感到吃驚和憤怒。”
牟志京接下來寫道:“羅克如何涉嫌到暗殺的呢?
……
羅文是一個喜歡化學的人。他曾對我說,他搞政治純屬誤會,也曾惡作劇地在我家撒下了幾滴威力極大的催淚劑。在長春之行之後,他也給報紙的成員表演過火箭發射,其中的火藥想必是從手榴彈中拆下來的。
這段話使我想起一九六七年春天,我認識羅文不久,我為報紙的事去他家,驀然發現,他那張焦恩俊式的面龐上多了幾個血洞和劃痕,他若無其事地告訴我,是他試驗炸藥時把自己炸的,還隨口說了一句:“我要把人民公敵殺死。”“人民公敵”是大陸對蔣介石先生的專用名詞,我心裏很奇怪。“幹嘛這時候要殺蔣介石?”現在想起來,羅文心裏指的是誰恐怕只有他最清楚。
遇羅克被捕後,我還聽李金環說過這麼一件事,有必要對李金環作一下說明。李金環和紀亞琴是氣象專科學校的,好象只有她倆認真填寫過加入中學文革報的表格。這張表格我也見過,羅克哥哥讓我填,羅文讓我別填。據我所知,這是他唯一一次違背他哥哥的意思,他一向對羅克哥哥唯命是從的。
李金環是羅克哥哥心儀的姑娘。李金環容顏秀麗,性格直爽,為人質樸。只有她去遇家,羅克哥哥才會親手為她倒一杯白開水。有一次,我和李金環爭執,羅克哥哥向著她,委婉地批評了我,意思是我太驕橫。
李金環告訴我,遇羅文曾讓她和張富英把一個人叫出來,要打那人一頓,因為那人誣蔑羅克要帶人上山打游擊,李金環認為這樣做不對。
我把這件事講給趙京興聽,趙京興說:“你看他們已經違法了,他們放棄了合法鬥爭。”趙京興倒一直進行合法鬥爭,在監獄裏還拿憲法和警察辯論呢。
雨果寫的《巴黎聖母院》裏有一個詩人,乞丐們向僧侶作戰時,他說:“我不記錄這史詩誰來記錄呢?”
我的師大女附中同學王友琴正在做“歷史的義工”。一九九四年,她從美國史坦福大學給我寫了一封信,讓我為她寫什麼材料,我當時正生病,沒法兒寫。後來我贈書給她,她回信說,從別人那兒得到過一個復印件,激動了好長時間,她又讓我寫什麼材料,我還是沒給她寫。聽牟志京說,她逢人便讓寫材料,聽牟志京說會唱牛鬼蛇神的歌,就讓牟志京給她寫譜子。牟志京也沒給她寫,牟志京在從美國給我打到澳大利亞的長途電話裏,字正腔圓地為我唱了一曲“牛鬼蛇神歌”,我聽了開頭第一句“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就笑得彎了腰,牟志京太可笑了。現在我與牟志京通電話的快樂已被冉?阿讓沒收了,有一次,牟志京又來電話,正趕上冉?阿讓在家,他因工受傷,不再上班,已經聽到牟志京來過兩次電話,事不過三,他實在按捺不住,從我手中搶過電話筒,大吼:“回家跟你老婆聊天去,少跟別人的老婆聊天!”難道我是他冉?阿讓的老婆?
真是對不起讀者,我本來在這篇是想寫些令人輕松愉快的愛情回憶,不知怎麼拉拉雜雜寫了以上那些東西。現在讓我回到本文的正題。我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下與趙京興相逢的吧。
那是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天氣開始寒冷起來,我穿著一條黑色的絨線呢褲子,上身穿了一件棉襖,外面罩著件毛藍絨的外衣,正在教室裏聚精會神地給學生講課,戎雪蘭走進教室悄聲對我說:“小趙來了,在教研室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進教研室的,他真的是趙京興嗎?穿著件黑色的制服棉襖,嘴上唇留著一層小鬍子,兩只不大不小的眼睛充滿笑意,透過不算太深度的眼鏡片溫和地看著我,長方形的臉因為微笑顯得比以前胖些,坐在我辦公桌對面的長條凳上。
我們無法象電影鏡頭裏久別重逢的情人那樣,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接吻擁抱,因為二十幾平方米的教研室都是人,有教師小仙、小仙(有兩個女老師均叫小仙),環友,校長春生,貧下中農管理學校代表克安……大家都睜大眼睛看我們的表現,春生看我呆呆地只管看,還低聲問了我一句:“這是小趙嗎?怎麼不像了?”一九六九年趙京興也經常來邸莊,老鄉都認識他。
等我們回到知青宿舍,趙京興兩手扶著我的肩說:“他們說你變了,沒有以前好看了,他們瞎說……”
……
接下來,我為趙京興做一切我該做的事情。
我現在還保存有趙京興和我的一些通信,現在讀起來仍不失去其價值。他有封給牟志京的信,寫道:“老牟,請你原諒,不要因為我這封信寫得過於冗長而使你感到厭倦。你能理解,人是多麼需要表達出自己的思想,而這只有對於那些能夠理解的人才有意義。‘實現自身’這絕不僅是一個哲學命題,而且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的熱情。
我看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他使我的想法更得到支持,我們今天所要做的主要不是窮究那未知的世界,那似乎是無邊無際的宇宙和永遠也分離不完的微觀粒子。我覺得我們需要的是歸納前人的遺產,使他們的勞動獲得現實意義。愛因斯坦不是一個實驗物理學家,他在十九歲就創立了狹義相對論,而他所做的只是把麥克斯韋的電磁理論的假設歸納為一個簡單的原理,因此使理論大大地簡化了。並由此使一些實驗資料獲得了邏輯的系統性。試看今天的自然科學體系,龐雜,曲折,怎樣使它簡化呢?我覺得這必要,而且可能,真理是樸素的。知識之間不可能沒有邏輯的統一性。
但另一個問題卻不僅僅是自然科學能解決的問題了。在我們身邊,對自然科學的興趣如此淡薄,以致成為一個可憐的‘灰姑娘’,沒有人去理她。我覺得這主要是行政力量高高淩於一切造成的,而知識與之是抵觸的。因此只有貶低知識一法可以保持其寶座。所以我渴望的是一個知識的時代,《知識分子在現代歷史上的作用》從我來看是不言而喻的。作為現代生產力的科學技術,還有誰能和它爭奪所有權呢?如果不是知識的化身去掌握這種生產力,還有誰是這種生產力的表現呢?我之所以愛知識,因為興趣,也因為我確信只有新興的階級才有未來。
‘知識就是力量’,這老一輩的預言一定會(原文錯寫為)起作用的。從長遠來看我是自信的,只是目前生活艱苦一些,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所以我總要選擇這個方向,學習,不斷地學習。願以此語與君共勉。
趙又及”
信沒有注明時間,從簽名上看是對另一封信的補充。我估計這封信寫在一九七三──一九七四年左右,為什麼給牟志京的信在我手中,我無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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