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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八期)
 

 

生之舞

陶洛诵

 

7 戰火硝煙中的村莊

 

邸莊的造反峰火是由一個姓馬的大學生點燃的。一九六九年一月,是北方最嚴寒的冬天,到白洋澱邸莊來插隊的有戎雪蘭、潘青萍、孔令瑤,夏柳燕,我和楊友真。楊友真是趙京興的同學,當時處境很難,父母都被轟出北京,趙京興讓我把楊友真帶上。

聽柳燕講過一個真實的故事,抗日戰爭時期,柳燕的父親夏映洲和王猛是八路軍同一部隊的戰友,在華北平原與日本鬼子對陣,八路軍寡不敵眾,王猛受了傷,夏映洲把王猛背伏起來藏進蘆葦蕩。有些人投降了,投降的人被抓去修炮樓,被折磨死了。夏映洲與王猛找到了隊伍,繼續打鬼子,直到抗日戰爭勝利。

王猛當時是三十八軍一號政委,戎雪蘭派保嘉與武家範去了趟三十八軍,軍隊極熱情地接待了她們,給她們做了頓好飯菜,但並沒給予實質性的幫助。

邸莊給的十二個插隊名額是夏柳燕、戎雪蘭和潘青萍在新安縣偶然結識了一位叫邸訶信的造反派, 由 邸訶信批給的 。由邸訶信原是邸莊的團支部書記。據他說,一九六六年下半年,邸莊來了個姓馬的北京大學生,先報了自家的出身是地主,接著就撒播了造反的火種,煽起了鬥走資派的運動,邸莊的黨支部書記邸制會就被拉下馬,邸訶信,李雙河等一幫造反派掌了權。

也許是因為姓馬的大學生,邸柯信對於學生很有好感,他給了戎雪蘭十二個名額,因為邸莊大隊有十二個生產小隊,他希望每個小隊來一個學生,幫助改變農村的面貌。

趙京興明確地反對上山下鄉運動,他說這是把城裏人的負擔轉嫁給農民,每畝耕地上的平均人口增多,農民負擔無限加重。他還把這一觀點用大字報形式寫出在四中張貼。這種不識時務的作法可以看出他書生氣十足。這也是導致四中狠整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六九年一月,趙京興把我和柳燕送到邸莊,回北京對我們家人述說白洋澱的種種好玩之處,“是一個比北海公園冰場大無數倍的溜冰場,農民撐著冰床子,作用如同俄羅斯的雪橇。幾個人坐在冰床子上,一個人用一頭戴有鋼箭頭的杆子一劃,冰床子就在冰上飛一般地奔向前方。”

我二弟弟大江是五中六八屆初中生,正面臨著去煤礦的分配,聽趙京興把白洋澱描述得趣味盎然,提拉著一雙冰鞋尾隨著我們的腳印也到邸莊落戶。

沒有去過白洋澱的人很難想像白洋澱的美。冬天的白洋澱象一面大鏡子鑲嵌在華北平原上,如同翡翠在一個人帽子上的點綴。

下雪了,白洋澱就變成童話世界,白茫茫的一片,村莊裏的樹上結滿了象水晶柱般的冰淩,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造反卻使這世外桃源槍聲不斷,硝煙四起。一九六九年是武鬥的高峰期。造反派和保守派背後都有部隊的支持,兩派手上都有三八大蓋、盒子砲,沖鋒槍等武器。

每村的情況不一樣,有的地方是造反派掌權,有的地方是保守派掌權。有次,我搭乘一輛造反派的敞蓬汽車從安新縣去保定,必經一個叫三台的村子,因為這地方生產搞得好,老百姓不願造當地領導的反,因而是保守派掌權。汽車途經三台村時,車上的造反派把頭埋到大衣裏,並讓大家盡量低下頭去,說三台會打槍。我也學著盡量低下頭去,果真聽到幾聲槍鳴 , 並沒有人真正受傷。一會兒,有人說沒事了,我抬起頭,看那些人把頭從大衣裏探出來晃晃,聳聳肩膀,若無其事,一臉輕松相,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但確有人在槍下喪生,郭裏口村原來的支部書記的老婆被槍打死,有個老頭夜裏點煙籠也被槍打死。這種被槍打死的事還是時有發生。

我一點也不知道怕。我弟弟後來告訴我,安排他睡覺的坑上就挺著一架機關槍。訶信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有槍,有時夜裏把他們叫醒,把衣服兜著的花生往坑上一撒,“吃,吃”,訶信用花生犒勞大家。

 

一九七二年七月六日,我結束了八百三十三天半的鐵窗生涯重歸白洋澱,我搭的小船在村東靠岸。我住的邸莊是個小島,面積不足一平方裏,四面環水,一百多戶人家,幾千口人。

我提著一隻皮箱和一個行李捲剛登上岸,碰上同鄉知識青年田京生,他不加思索地幫我提上行李,送我到村北頭知青宿舍去。一路上,他壓低聲音告訴我:“村裏的形勢已大變,造反派分成了兩撥,李雙河趕走了邸訶信。邸訶信、傻老蹲等人流亡在外鄉,不能回來,李雙河說邸訶信他們淹死了他兒子。”

我記得李雙河與邸訶信曾親如兄弟,怎麼會反目成仇?

在我蹲監獄的兩年多裏,社會上發生了很多變化,知識青年的問題很突出,聽說兵團裏有些連長、團長因為強奸知識女青年,被槍斃的大有人在。以至於我獲釋時,我媽媽對小周提訊員說“謝謝你們把陶洛誦保護起來了。”當然我認為這種保護還是沒有為好。

有知識青年的地方成立了安置辦公室,給知青蓋宿舍,錢由地方出一些,大部分由安置辦公室出,逢年過節還發一些毛巾、缸子。

邸莊的知青宿舍在村北頭,整整齊齊一排平頂紅磚平房,對著河水。離半旱路半水路的梁莊不遠,據說轟動一時的電影《小兵張嘎》就在梁莊拍的。

京生對我的態度讓我踏實了不少。個子不高,黑黑的,大眼睛的京生不住在知青宿舍,他有自己的房,是祖輩留下的,他的父親參加革命後來留在北京東安市場當某部門經理。京生和當地姑娘賀樓相愛,京生後來回城,理所應當地帶著賀樓,經過十幾年的漫長歲月,賀樓也終於有了北京戶口。

二弟和楊友真正在歇晌,即午間休息,二弟看見我,兩只眼睛突然一亮,緊接著光亮又熄滅了。二弟的變化太大了,他十六歲時來的。我記得他穿著一身藍制服,皮膚白白的,黑亮亮的頭發,前面還有些卷,文質彬彬,鋤地回來,仔細小心地把鋤頭靠在牆上,文雅之極。趙京興的姐姐對我說過,“趙京興說你二弟長得象列寧,高高的前額,皮膚細白,特好看。”象列寧?我想大概指列寧小時候吧。

眼前的二弟比我蹲監獄前高多了(我見我小弟弟時感覺也一樣),剃著個光頭,皮膚又黑又粗糙,穿著件沾滿汗水的白粗布褂子,與地道的農村小夥子相差無幾,他兩只手抓住我的雙手:“大姐!”我抑制住自己,我不能太哀傷,趙京興還沒出來,有太多的事兒要做。

楊友真改名叫楊珂,他變化倒不太大,只是額頭上添了幾道皺紋,他和他姐姐楊友麗都是四方臉,中等偏高的個子,楊友麗到她男朋友周貴臣老家山西插隊,後來當了護士。

楊珂把他住的靠最東面的小房讓出來給我住,自己搬到大屋和二弟同住,中間的小屋住著戎雪蘭,她到邸莊學校教書還沒回來。正式離開邸莊的只有柳燕,她因為她爸爸的關系被調到保定膠片廠當實驗員,我來邸莊的路上已先去看了她。她與二弟的男女朋友關系正備受壓力,壓力來自她父親與同事。

柳燕的生母在文革爆發時過世,父親是四機部政治部主任,柳燕純潔、善良、公正、聰明,是各派人物都喜愛的好孩子。多年以後,她還不忘提到我出獄後去保定看她時送她一塊畫著一隻褐色老鷹的綠手帕,我當時說了一句誓言:“我要象這只鷹一樣。我還會飛起來的。”

潘青萍和孔令瑤的關系還未轉走,兩個人均不在。

我回來沒多久,孔令瑤媽媽帶著她來轉關系,好象是轉到什麼工廠。潘青萍和一個個子不高的男青年也來轉關系,那個青年叫余有澤,就是後來筆名叫江河的詩人。當時是老潘的男朋友。

聽戎雪蘭說,餘有澤在瑤瑤和老潘之間斡旋過一陣,最後選擇了潘青萍做女友,瑤瑤的爸爸是副部長,潘青萍的爸爸是工程師。瑤瑤長得非常漂亮,再見她時,多少有些變化。潘青萍幾乎一點都沒變,一副名士派瀟灑模樣,戴著付銀絲眼鏡,梳著兩根小刷子,她對我說過:“我從不想撈取政治資本,我的一生就想逛蕩、逛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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