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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八期)
 

 

生之舞

陶洛诵

 

5 如詩如歌如畫如泣如訴的白洋澱

 

從地圖上看,北京、白洋澱、天津可以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沿著京廣線坐火車兩個多小時,在徐水縣或保定市下車再搭乘長途汽車到達安新縣城,從安新縣到白洋澱的端村有十八裏旱路,有二等車,即自行車後座帶人,給騎自行車的人錢或糧票都行,從端村到我插隊的四面環水的小島邸莊有八裏水路,一般都能搭上村裏鄉親的船。

時間在漫漫的路上鬆弛下來。

 

小周提訊員讓我在北京呆五天,他說:“你先回趟白洋澱,哪怕呆幾天再回來,先回去報個到。”我在西城分局關著時,一共換了三個提審員,第一個是個文化程度不高的黑大胖子,第二個是喜歡大談俄羅斯野人史的李提審員,李提中途調出了西城分局,換了小周。小周非常年輕,跟我和邢弘遠年齡相差無幾,瓜子臉,留著小平頭,從不罵人,也不侮辱犯人。例如,新分局蓋好後,發生了兩起逃跑事件,就規定犯人被提審時必須兩手交叉在胸前,低著頭走路。我從不低頭走路,他也沒說過我。

放我出來那天,是一九七二年七月一日,是小周精心挑選的日子,他說是為讓我記住黨的恩情,“文化大革命”是林彪在裏面搗亂,還說“這林彪都當了接班人了,還想幹嘛呀?像一般人弄個司局長當當也就行了。以前沒法兒談,現在你出來了。”

媽媽在外面等著我,我已經看見她了。小周把我交給我媽媽,並對我媽媽說:“前幾天,我把她爸爸叫來狠克了一頓,兩年多,一次都沒來過,對孩子不聞不問。”我能想像我爸的回答:“她是反革命,我必須和她劃清界線。”

有必要說明的是,我爸和我媽於一九六八年十月離婚。我爸把我們四個孩子和奶奶扔給我媽,自己拿了些衣物叫了輛三輪車踮了,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家出走,二弟弟在他身後喊:“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只有我暗自高興,支持我媽跟他離。我嫌他管我管得太嚴了,這下我可自由啦!

對於他們的離婚理由,雙方各執一詞。來澳洲後,我爸對我說:“那時候我不敢對你們說,你媽在學校(即女十三中)被剃了鬼頭,回家卻很革命,說我在家教孩子讀英文,讀古文是走陸定一修正主義路線,還說我罵江青。”我爸從不撒謊,這是我媽對他的評價,我爸說我媽無論是舊道德還是新道德都是個完美的人,就是糊塗。離婚時,他們都四十二歲,我媽一生中只有我爸這麼個男人。這次回中國,大三兒的媳婦告訴我,我媽對她說:“在感情世界裏,我算是白來了世上一趟”。我哭得直不起腰來。

 

小周提訊員讓我最高興的一句話是“你屬于政治審查,什麼結論都沒有,人民內部矛盾,不影響你入團參軍升學”。凡上師大女附中的,沒有不想上大學的。在一九七八年恢復高考時,聽說我們學校有個懷孕八個月的將孩子引產去上了大學。我的孩子當時已一歲,我在一九八零年考上了北京電視大學,帶工資脫產三年。

邢弘遠參加了七八年北京的大學招生考試,總分四百九十四分,但她想上的北大不要她;因為她蹲過監獄。她就去了香港,在香港做了一陣子記者,她媽媽告訴我,她嫌“爭鳴”雜志沒意思,光為了賺錢。後來她去美國伯克萊讀到碩士,就留在美國工作了。

邢弘遠特別羡慕我插過隊,她認為她沒插過隊是她生命中的一段空白。

我插隊的白洋澱是水鄉,是經濟作物區。白洋澱出葦子,婦女織蓆,男人打魚,耕地面積少而又少。

白洋澱是個風景區。也是個天然的蓄水池。北連白溝河,西接唐河,南邊通瀦龍河,西通大清河,從大清河駕船可以到天津,進而入海。有些象北方的蘇州、杭州。白洋澱的姑娘、媳婦皮膚白嫩,美人兒多。

即使到這樣的地方插隊,我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在初中時,我就開始有言論問題給我帶來不利後果了。第一次是初一,一位政治老師與一兩個同學聊天,其中有我。旁邊坐著個比我們年紀都大因病休過學的叫白瑞華的同學,政治老師沒聽出我的話有什麼問題,她聽出來了,她向班主任許生華老師告狀,說我說:“人民公社辦早了”。我是班裏的學習委員,十一門功課包括音樂都是滿分,許老師特別喜歡我,我的作文她總給我 98 分左右。許老師沒說我,把我媽媽請到學校,問是不是家裏人有說這話的讓我聽見了。我媽媽回家也沒說我什麼,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初三畢業的時候,一九六四年,大談“一顆紅心,兩種準備”。我一不留神,在公開場合說了句:“我不用兩種準備,我媽說我考得上高中”。言下之意我不用做上山下鄉的準備。

我三年中每個學期都得優良獎章,這樣的成績最後會給一張相當于金質獎章的總優良獎章,可是我沒得。

這回輪到我媽媽去問班主任高淑琴老師了,答案就是因為這句話。我當時已經拿到了師大女附中的錄取通知書,所以也沒太在意。

一九六八年,上山下鄉已經成為一種趨勢,我在學校比較要好的朋友裏張鐳是走的第一個。

張鐳和我同班同桌,我們班幾乎都是團員,只有我和汪靜珊等五六個非團員,張鐳、二濤、王麗娟三個人幫助我一個人;眼看著我都快混進去了,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我的階級本性也露出來了。

張鐳出身革命幹部,但不失為一個正直的追求真理的人,“紅八月”時,她也抄過資本家的家,吃過人家院子裏的梨。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時,她痛哭流涕地做了檢查,並往銀行交了三毛錢作吃梨的賠償費。

她後來公然保護被造反派整得死去活來的胡志濤副校長(正校長卞仲耘被紅衛兵打死了),而被造反派四四派整了一頓。

張鐳臨去山西插隊前,把“十大跳”請到她家吃了一頓餛飩,我在她家跟戎雪蘭學會了包餛飩。我問張鐳為什麼要去插隊,張鐳說:“大勢所趨,沒有辦法”。我隨手寫了四句打油詩贈張鐳,“聞道張君去下鄉,心中難舍自悲傷,相信前途會光明,好兒女志在四方”。張鐳還很鄭重地把詩疊起來,放在她的挎包裏。

張鐳後來當了工農兵學員,高考恢復後當了醫科大學研究生,八十年代初去美國猶他大學做博士生,專攻癌症的治療。“六四”後不久,我接到邢弘遠來信,說她和張鐳從不同的城市趕往紐約在火車上相遇,她倆都是去紐約參加抗議集會。

我的名字被寫在分配到陜西省延長縣插隊的大紅榜上,貼在師大女附中宿舍樓的牆上,如果不去的話,會有工宣隊去你家相逼。我跟潘青萍要了個名額(她們弄到了十二個去白洋澱邸莊的名額),就在一九六九年一月把戶口轉到了白洋澱。

初去白洋澱,感到農村很髒,尤其是廁所,慘不忍睹,食物粗糙,以高梁面、白薯面為主,三天兩頭往北京跑。

從西城分局出來後,我在北京呆了五天,做了幾件我必須做的事情。一、給柯萍送口信;沒送到。二、去趙京興家,我把媽媽給我的二十塊錢交給趙京興姐姐,請她買些牙膏、肥皂給趙京興送去。她姐姐見我時哭了,但拒絕了我的錢,她說:“反正他可能也快出來了,甭送了。”三、我去西城二龍路一個街道小工廠找史寶嘉的哥哥史康成,他曾經和趙京興同時在四中關過,趙京興是因為寫《哲學批判》一書,史康成是寫信給中央要求為他父親翻案。在聽到我和趙京興被送到西城分局時,聽母親說,史康成和楊鷗趕在警察抄我家前整理我的手稿,該毀的毀,該滅的滅,他倆知道我出奇地愛照像,拿走了我所有的像冊,保護起來。同時我想他們可能提防警察順像片抓人,盡管他倆都和我沒有合過影。牟志京在我和趙京興出事後,把有我們仨合影的照片在他家院子裏挖了個坑埋起來,後來還覺得不妥,又挖出來給燒了。

史康成,趙振開(即北島),曹一凡三個人同班是好朋友,一九六八年,我在史康成家見過一次趙振開,穿著一身藍制服,瘦瘦的高高的雙眼皮大眼睛,他後來提及我當時說的一句話“趙京興不反毛主席”。趙京興被四中關在學校裏,我在外面為他奔走呼號。

趙京興本來在家裏呆得好好的。他和同班同學劉力前等組織過一個戰鬥組“紅旗”,因文章寫得漂亮,辯論會上發言出色,被遇羅克賞識,力邀參加到“中學文革報”來。戚本禹說《出身論》是大毒草後,他們就去西便門印刷廠搶未出完的報紙,在反面印反戈一擊的聲明。那是一九六七年四月份的事情。我聽說此事後,到四中找到劉力前,聽別人說我當時的第一句話是“混蛋”,劉力前又幫我幫到趙京興,趙京興說:“我並不在乎和大家一起倒楣。可是我也不願意‘紅旗’戰鬥組的成員被無辜牽連”。

趙京興,劉力前,吳二冬,楊友真等九個人都是四中初三的學生,思想都比較單純。現在除趙京興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外,其餘都是大科學家,分別在美國、澳洲等地。

一九六八年一月,遇羅克被捕,遇羅文被送少管。我想起趙京興經常上遇家與遇羅克聊天,他們時而討論,時而辯論。有次我和遇羅文在隨遇伯父學日語,看見趙京興來,遇羅克不在,他就坐在一旁邊看書邊等,我問他:“趙京興,最近有什麼偉大的發現沒有?”趙京興中等身材,長方形的臉,戴著個黑色寬邊眼鏡,可能上次戚本禹談話發表後跟我有過一次不愉快的談話,以至於他頭也沒抬地回答我:“偉大的發明倒沒有”。待羅克哥哥回來後,他倆沒談多久又爭論起來了,而且聲音很大。不一會兒,趙京興就沖出門外走了。羅克哥哥真心地誇贊到:“真了不起,真了不起,才初三,羅勉,你看你,也初三!”羅勉是小弟弟,他不愛說話,聽了哥哥的話,只是笑笑作為回答,後來,他成為一個科學家和發明者。

誰來為我引路,誰來為我解答心中的一切疑難,看來只有趙京興了。我主動地去找趙京興,希望和他談談心中的疑問,與上次去質問去興師問罪的態度截然相反,我謙遜得很。

趙京興無疑是一個天才,他文革時才十六歲,六八年他也才剛剛十八歲。馬恩列斯毛的全集全讀完了,《資本論》反復讀了六遍。從伊壁鳩魯,德謨克利特,休謨到黑格爾、康得、費爾巴哈無一不精通。哲學並不是他的目的,政治經濟學才是他真正的興趣所在。

跟趙京興的談話讓我感到很吃力,他對現實世界的關心全變成了玄學,他對抽象二字視為珍寶,“用更高的抽象來不斷地把握抽象”,“把握相對中的絕對就是把握了真理。”跟他談了半天,我一點也沒得到要領,我想我該走了,我也不打算再來了,待我要邁出門檻時,他用一種堅定不移的聲音說:“你下回再來”。我回過頭去看他,他兩眼在眼鏡後面閃著熾烈的光,他直直地立在那裏,象被釘在地面上。

我是不該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我去找人家,人家邀請我,我是還該去的。他既然對我有好感,那麼他就該是為遇羅克報仇的最好人選,我要利用他對我的感情把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反革命”,這些都是我曾經不由自主產生過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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