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4.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离群索居的
诗
我的飘泊的歌声
是梦的游踪
我的唯一的听众
是沉寂
命运将我抛掷在这片寂静无人的海滩上。
这儿是连云港﹐我是从悬崖上爬下去来到这儿的。听说隔我不远有边防士兵守卫﹐那儿不准过去。但我现在躺着的这片沙滩上﹐没有受到干涉﹐没有谁来发现我﹐也没有谁来驱赶我。我独享安宁。
我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世界的空寂中。
赤身裸体地躺着﹐海水流过来哗哗舔着我的赤脚﹐又哗哗地退回去。时间无声无息消逝。我来到这儿﹐是为了寻访大海、寻访海鸟和海上的日出的。现在正是风平浪静的黄昏。距离明日清晨壮丽的海上日出还早﹐而且也还得看天气。也没有那种 “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 的海上奇观﹐望着眼前一片水天相接的茫茫的大海﹐我只感觉一种异常的辽阔和宁静。这是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觉。这时候人往往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心境﹐沉浸在一种无限扩展开去的回忆和联想中。这种时候﹐会让你想起遥远的无边无际的事物﹐想起一些依稀的朦胧的情景﹐想起未知的神秘难解的宇宙生命现象。故乡。童年。母亲。外祖母。一一清晰地浮现。生存与死亡、存在与虚无、爱情与仇恨﹐万千人生感受交织汇聚在脑海中……贵州高原现在显得多么遥远了﹐还有那个将我禁闭于其中的恍若隔世的劳教农场显得多么遥远、多么不可理解、不可置信。是啊﹐人是生而自由的﹐为什么地球上总有一部分人高居于另一部分之人上﹐总有一部分人无端将另一部分人囚禁起来、剥夺他们的自由、而被剥夺者又甘愿承认和接受这一事实呢 ? 这是多么荒廖的人类生存现象啊 !
在大海边﹐我感觉我十分孤独。感觉人类十分孤独。
我是谁 ? 我是谁 ? 我是谁 ? ……我听见沉寂的巨大的询问和巨大的沉寂的无言的叫喊。人这么一种生物是什么 ? 人类这么一种群体是什么 ? 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是什么 ? 什么是生存与毁灭、实有与空无、生命与死亡……什么是人体宇宙现象和宇宙人体现象 ? 万千凝聚与崩毁的星球、包括我们的地球﹐从哪里来﹐又复归哪里去 ? 地球上纷繁的飞鸟、鸣禽、走兽、树木、石头、金属、鱼和水是怎么一回事 ? 阳光是什么 ? 黑暗是什么 ? 地球上哪来这么多的千古难解之谜﹐如被发现的古老的核反应堆、哥斯达黎加奇怪圆石之谜、金字塔之谜、复活节岛之谜、蒂亚瓦纳科古城奥秘、英国阿姆斯伯星村的巨石建筑、古地图之谜……在人类之前地球上曾有过文明的人类吗 ? 在人类之外的其它星球上存在比人类更高级的宇宙生物吗 ? 如果一旦我们的地球毁灭﹐是否我们这些生存在这个奇妙的星球上的人类必然注定趋于毁灭、永久万劫不复呢 ? 如果世世代代的人类不断生殖繁衍﹐那么在我们这个银河系的这一星球上能容纳这么多人类吗 ? 有世界末日吗 ? 人类必然有一天面临世界末日吗 ? 如果世界有末日那么世界有开始吗 ? 宇宙万象是否有始有终﹐还是无始无终或始终混沌如一呢……
我不是 “ 我是谁 ” 的第一个询问者﹐也不是它的最后一个询问者﹐人类还将世世代代询问下去。只不过由于日常生存的紊乱和繁忙人类常常遗忘和中断这种追思。但仅管如此﹐人类还将永远终极地追索下去。人类的悲剧和苦闷就在于得不到这一切的回答并且极力回避提出询问本身。
我是一个逃犯﹐此刻我想到的是人类共同的总体的命运。我想到﹐假如人类不可避免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地震、火山爆发、大洪水﹐不可避免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生存末日、灾难和死亡﹐那么﹐在这个大地上﹐一个自由人持枪追捕另一个自由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 我是一个诗人﹐我希望生活在一个和平的星球上。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世世代代竟能长久容忍暴力和极权﹐让它象疾病一样持续蔓延﹐在光天化日之下﹐迫害一切追求人性尊严、人类精神独立和生命自由的人们﹐明目张胆地追杀人类的梦想、智能、和热情…… ?!
此刻﹐我所追思、求索和询问的﹐也是许许多多人同时正追思、求索和询问的。这是一个诗人和逃犯、或者一个逃犯和诗人站在寂静的海岸上、面对苍茫空阔的大海﹐纷繁而并不紊乱的诗思。
落日在荧幕上跳动。脑海的荧幕 ? 天空的屏幕 ? 模糊的一刹那﹐忽然﹐我感觉宽大的天幕上发出闪光。落日背后﹐隐秘的万千星体仿佛在微微发颤。一个看不见的巨大而沉重的天体十字架正在倾斜﹐我感觉一种我和世界面临可怕的绝灭的先兆……正在这时﹐一片蓝阴阴的海水从我的头顶复盖下来﹐将我整个儿淹没。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究间怎么一回事﹐待我回过神来﹐清楚地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时﹐刹那间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和绝望﹐我明白我已经坠入无可挽回的死亡的深渊﹐我已经沈入大海﹐等待我的将是葬身鱼腹。然而﹐这仅仅只是一刹那﹐忽然﹐我的头顶上又露出了天光﹐我又重新看见了天空和落日﹐现在它们变得平静﹐不再跳动。那万千隐秘的微颤的天体也从感觉中消失。也许天空并不存在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架﹐那死亡的十字架并没有倾斜。刚才原来是涨晚潮﹐第一阵潮水涌上岸来将我淹没﹐现在又退了下去。我猛然感觉自己获救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即从沙滩上跳了起来﹐朝岸边的崖石奔去﹐以最快的速度拼命往上爬。然而我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潮水的速度﹐第二阵晚潮又涌上来了﹐猛地打在我的脚后跟上﹐我摇晃了一下﹐差点摔了下去﹐幸而我及时抓住了一块岩石﹐才幸免重新坠入万劫不复的死亡的深渊的厄运 ! 当第三个浪头打上来的时候﹐我仍然被拦腰击中﹐但我扑伏在崖石上﹐并没有被浪头冲倒﹐当它退下去的时候﹐我继续没命地往上爬﹐我终于爬上了崖顶。当我气喘吁吁地迎风站立危崖之巅﹐往大海望去的时候﹐我骤然望见了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望见 大海狰狞可怖的面目。海面上仿佛有千万只手把一座座山一样巨大的波浪抬了起来﹐举上天空﹐然后然訇落下﹐碎成千万块波浪的碎片。天呀﹐假如我现在被卷入海中﹐我早已粉身碎骨 ! 而一切思想和精神的惊涛骇浪必须以不受大自然和人类社会人为的惊涛骇浪的吞噬湮灭为前提才能危乎其危地得以幸存;人类的思想和精神、包括人类生命自身和一切经由人类创造的全部物质形态的文明的存在在面对大自然和自身破坏的威力时是多么脆弱、多么一经一击 !
我朝向落日的方向双掌合十﹐默默祈祷 ! 为我自己﹐也为全人类。我今天死去或免于一死完全出于偶然﹐就象我投生到这世界上也是出于偶然。人类的命运完全出于偶然。一切的生与死的现象都出于偶然。我祈求上苍﹐让那支在某处总是直接或间接地对准的我枪口不要再对准我;那个在某处也许还在继续持枪追寻我的踪迹的追踪者不要再追踪我。
世界呀﹐你放了我吧。
我掉转头去﹐慢慢离开大海。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往何处去。离开山东艺术学院以后﹐我一直在旅途中漂泊。我曾在内心里向自己发出呼唤:到连云港去 ! 到青岛去 ! 到大连去 ! 到大海去 ! 我渴望流浪﹐我渴望旅行﹐我渴望去到我从未去过的海滨城市。现在我终于漂泊到了连云港﹐这个城市究竟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关心与它相联系的大海﹐我只向往它的海滨 !
我还将继续流浪﹐直到倒在旅途中。我还要去青岛、去烟台、去大连……
涨晚潮了﹐你怎么还在下面﹐不要命啦 ! 这是一个渔妇的声音。
我发现她惊讶又带着几份疑惑看着我。这人是谁 ? 孤零零一个人﹐看样子不象本地人﹐如果是外地旅客﹐为什么两手空空﹐又没带行李 ? 我赶忙加快脚步离开她﹐我害怕她拦住我进行盘查﹐因为我是经不起盘查的来历不明的人﹐我从小说和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中知道﹐这些沿海的渔民都有很高的革命警惕性和阶级觉悟﹐弄不好会把我当成偷渡或空降的特务﹐那时候我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我沿着铁路线往前走去。天慢慢黑了下来。现在这地方前不挨村﹐后不挨店﹐四顾一片空茫﹐我心里一片凄凉。肚子饿了﹐路旁一片瓜地﹐我知道是种的香瓜﹐这还是洪福来教会我的。有一次﹐我们被迫在一个小站下车﹐肚子饿了﹐他就领着我摸入农民的瓜地偷瓜吃。不知道当时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第一次吃这种瓜﹐觉得又香又甜。我蹲了下来﹐看看前后左右有没有人﹐还好﹐连个看瓜棚的也没有﹐于是我大模大样的走进瓜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摸到一个香瓜﹐啪的一声﹐香瓜断成两截﹐我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终于吃饱了﹐我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正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远处喝问 “ 谁 ” ? 我吃了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佯装解手﹐拉着裤子﹐干脆不慌不忙地朝那人走去。
天黑尽的时候﹐我来到个小站。只要有车来我就爬上去。不管它朝东还是朝西﹐拉到哪算哪﹐反正是漫无归宿。这种小站上车的人不多﹐听说要明天早上才来车。车站内外一片漆黑。里面看不清人﹐外面看不见物。这样漆黑的夜我还是小时候在哪里见过。这样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种时候人不是胆大包天﹐就是胆小如鼠。候车室里不知有多少人。我进去﹐摸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知道身旁坐的什么人﹐只知道在这种小站上候车的绝大多数是附近的农民。黑古隆冬的﹐谁也看不见谁。半夜的时候﹐候车室里一片鼾声﹐但我睡不着﹐总担心错过车。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身旁一个软软的东西压在身上﹐我惊醒了﹐但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我凭直觉感到是个女人。我在黑暗中脸一阵发热﹐不好意思地把她推开。不一会儿﹐那女人好象没有骨头似的﹐又朝我身上倒了下来﹐这回倒得更彻底﹐她干脆睡在我的怀中。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半边乳房软酥酥地压在的身上﹐我的心在黑暗中跳动起来。我猜想这时候我的脸一定很红﹐一直红得了脖子根。四周一片漆黑﹐浓黑的黑暗中﹐我突然感到我身上的某种东西突然苏醒了﹐某个部位突然坚硬起来。一头被长期受到严格监控和禁锢的野兽现在突然失控﹐蹿出了铁栅门﹐要朝向它猛然发现的猎物扑去 ! 我一阵慌乱﹐也对自己感到很吃惊。我想我现在不仅是一个人﹐本能的欲望的人﹐也是一头兽﹐发疯的欲兽。这一切仅仅发生在我的内心世界﹐我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不敢。其实只要我敢﹐怎么样都行、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你自己也看不见你自己。我在内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一个本能的人和一个理智的人在彼此辩驳、争夺、相搏。记得好象是恩格斯说过﹐如果明天一旦宣布废除法律﹐那么﹐人人都会去犯罪。黑暗中没有法。我现在就是一个逾越道德和法律的边界充满强烈的犯罪欲的人。当我再一次试着把这个在黑暗中倒在我身上的农村女人推开的时候﹐我顺便抓住了她的乳房﹐我感觉她似乎无动于衷或者装着无动于衷、于是我就开始大着胆子使劲捏﹐她还是没有作出反应。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已经睡得死气沉沉﹐还是假装睡着有意迎合和默许我的行为。我的双手缓缓地揉动着这对被土地的乳汁胀得又鼓又饱的大乳房﹐然后越揉越快。现在我感觉隔着一层内衣已经不过瘾﹐于是我抽出一只手试着从她的脖子上伸进去﹐得到默许﹐我的手继续慢慢往前移﹐它伸到了乳沟﹐又继续移动﹐我终于触到了那对大乳房的边沿。现在不再隔着衣服﹐我充分感觉到女人肉体的细腻、光滑、丰满和富于弹性。我甚至突然闻出一股女性肉体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仿佛混合着树叶、水、土地、阳光和野花的气息令我沉醉﹐这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乳头﹐然后我的手在她身上任意驰骋﹐经过她的柔软的腹部、朝向她的秘处长驱直入。但是她的裤腰带勒得这样紧﹐我的手无法整个儿伸进去﹐仅接触她的腹部下方的柔软的阴毛……我想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那怕四周现在睡满了人﹐只要我敢﹐我有这个勇气﹐我就在人堆中强暴了她﹐这看不清面孔的女人一定是十分乐意的。但是这时候﹐我仿佛突然受到了惊吓﹐我赶忙慌乱地把那只造孽的手拉回来。其实谁也没有惊吓我﹐是我自己惊吓了自己。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我害怕﹐我害怕我自己。我憋着一口气﹐从候车室里出来﹐来到外面清新的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我再不敢回候车室中﹐回到我刚才的那个座位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候车室里骚动起来﹐但我不敢朝里面偷看一眼﹐看看昨夜那一个我一直没有看见她的面孔的那位农村的少妇或少女。也不一定是个老太婆﹐当我想到这一点﹐心里掠过一道阴影﹐不由得对自己感觉厌恶。是的﹐她是谁 ? 谁知道。我是谁﹐她也同样不知道。但我们俩个彼此连面孔也没有见到的人却有过人类最肉体、最直接、最亲密的令人销魂的接触。但愿她是一个春心荡漾的村姑﹐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起昨夜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还是仅仅是一个通宵在黑暗中走来走去的夜游症患者黑夜中的癔象 ?
片刻的喘息以后﹐我又继续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
流浪 ! 流浪 ! 流浪 ! 流浪是一种诱惑 ? 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 ? 是人类先天的注定无法摆脱的命运 ? 还是这一切的综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 那些喜欢流浪的人们﹐包括诗人和艺术家们﹐或许受制于文学和电影的熏陶和影响﹐这是一种诗化生活的想象和追求 ? 我曾看过印度电影《流浪者》﹐非常喜欢它的插曲《拉兹之歌》﹐我也非常迷恋文学或电影艺术中所描绘和表现的吉卜赛人的生活﹐向往他们永无终境的流浪生涯﹐牛车、帐篷、篝火、火一般的烈酒、草原、城镇﹑放荡不羁的野性的吉卜赛少女……但在中国的大地上﹐在它的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的生活公式和公共生活中﹐是不允许也不容忍人类展示自己的自由的天性和许诺人们自由自在的生活的。这里的生活没有选择。在中国﹐流浪使人疲备和绝望﹐虽然在我来自那儿的贵州高原上的年青的一代天赋地具有执着的诗化生命的梦幻、热情和追求。诗歌和梦想一次又一次朝向一个巨大的独裁的意志碰撞﹐每一次都必然撞得粉碎。但诗歌和梦想并没有在年青的生命中绝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中荡然无存。它贮藏在青春的心灵中﹐它掩埋在很深的精神土壤之中﹐一有机会它就会拱土而出﹐并且一次一次地外化为极少数人的行为方式和自由行动。
对于逃犯来说﹐流浪是生存的冒险。
对于诗人来说﹐流浪是生活的艺术。
而在中国﹐诗人也是逃犯中的诗人;或者诗人中的逃犯。
在这片土地上﹐不能容忍诗。持枪者和不持枪者都在追杀诗思和诗人。他们封锁思想和智能﹐在人类精神创造和精神活动领域﹐视诗人和一切精神反叛者为 “ 不拿枪的敌人 ” 。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坐了开往青岛的列车。这趟列车上旅客很少﹐并且越往前走旅客越少。到了夜里的时候﹐整节整节的车厢都是空的。在我乘坐的这节车厢内﹐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姑娘。我们隔着许多座位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虽然彼此能够看见﹐但谁也不跟谁打招呼。列车员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根本就没有列车员。因为从我混上车起直到现在压根儿没有谁来查票。你只管安心坐下去﹐愿坐到哪里就坐到哪里。只是口兜里空空﹐几乎已经一文不名。人总得活下去﹐但怎么活下去呢 ? 我现在好象《流浪者》中的拉兹﹐置身于生存的绝境中。我仿佛听见那个老教唆犯扎卡现在似乎也在对我说﹐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 ! 这些话也许曾对拉兹起作用并且指使他作出人生绝望的选择﹐但震动不了我的灵魂﹐不管生活和生存面临着什么样的绝境﹐但我绝不绝望 ! 我憎恨一切恶习﹐憎恨一切盗窃、抢劫和杀人放火的犯罪行为 ! 我不愿意去损伤或侵害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损伤或侵害我。我决不希望人类相互伤害和彼此残杀﹐扰乱共同生活的安宁。车厢里灯光暗淡下来。后半夜的时候天气变凉了。我感觉那女孩现在睡着了﹐她的行李就撂在她头顶的行李架上。我发觉我下意识地想到她的提包﹐为自己感到可耻﹐赶忙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开﹐但不一会我又不自觉地想到这个念头:那提包里有什么呢 ? 有钱包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 没有的话就是有什么吃的也好﹐我去把它打开﹐暂时借她一点钱﹐或者向她讨点吃的﹐然后我给她坦然地留张条子﹐写上自己的地址和姓名﹐以后情况好些的时候我再还她。我感觉我这个想法很愚蠢﹐也很可耻﹐并且也很不现实﹐但却十分执着﹐顽固地迫使我作出决定。我发现当我还在犹疑寡断地下不了决心的时候﹐我的手却并不听从我的意旨﹐朝那个提包伸去并且把它提了下来。要把它重新放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因为这很容易惊醒这姑娘。这时候车正好到一个小站上停下﹐我咬咬牙赶忙提着提包下了车。我在月光地里打开提包﹐我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象这世界一样空虚;只有一条带着新鲜血污的女式内裤、一条月经带和一包卫生纸﹐全他妈的废物﹐真晦气。车还没有开走。那姑娘坐的地方窗口开着﹐我心里感到一阵羞愧和内疚﹐赶忙把提包从窗口里递进去。姑娘被惊醒了。她张大眼睛惊讶地望望提包又望望我﹐一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车厢里的灯光骤然亮了﹐列车员也终于出现了﹐广播里通知青岛车站快到了。我揉了揉眼睛﹐发现灯光变成了刺目的阳光。太阳出来了。月台上的人骤然增多了起来。我发现那姑娘还在朝我望着﹐我的脸上一阵发热﹐变得绯红﹐赶忙掉过头﹐爬上了另一节车厢。我为自己感到羞辱﹐一种可耻的犯罪感并没有从我心里消失。列车又开走了。现在车窗外两边都是水。水天茫茫。列车仿佛在水上行驶﹐青岛遥遥在望。我仿佛已经看见那座城市蔚蓝的海滨、红色的屋顶、清洁整齐的市容。仅管肌肠辘辘﹐但我感觉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一尘不染的纯净。
我在青岛车站又遇到了洪福来﹐他正在一家小酒馆里独饮。我不声不响地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待他一回头﹐我一把封住他的领口﹐猛地举起了拳头。他吃了一惊﹐赶忙向我求饶﹐见他这付讨好的可怜相﹐我的拳头在半空停住了。他求我饶了他﹐说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见我缓和下来﹐他殷勤地邀我唱酒。妈的﹐喝就喝﹐先解决再给你算帐。我们两个坐着对饮。有几份醉意的时候﹐洪福来建议我仍然跟他一道走。
干什么 ?! 我莫名地感到愤怒。
他张开又合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偷盗的手势。
老子感兴趣的是旅游﹐我跟你去干那个 ? 我要去青岛海滨浴场、去烟台、去大连……你现在有多少 ?
洪福来从口兜里很慷慨地抽出几张钞票给我。
有多少、给多少、一个子不剩 ! 说着我把手毫不客气地伸进了他的上衣口兜﹐好家伙﹐一大把钱﹐足够我花销两个月了。
你多少留一点给我哇﹐我还等着开饭钱呢 !
给 ! 我很爽快地从他那一大把钱中随意抽出了几张给他。你还望着我干啥﹐还不快结了账滚 !
以后我就永久同洪福来分手了。他跨出饭馆以后﹐我呆望着他飘忽的背影﹐心中略有歉意。我又要了一瓶酒﹐独个儿消磨来到青岛的第一个黄昏。
我一仰脖子咕咕地干了一大杯﹐一阵凄怆的醉意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举目四望周围陌生的异乡的人群﹐心里直想哭。
(本节完,请阅下节)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