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2. 雨中奇景
天气阴晴不定。只撒了几个雨点﹐太阳突然又出来了。气候变得比先前燥热了一倍。我们光着头站立在院子里﹐阳光直射头皮﹐火辣辣发痛。牛科长收了伞﹐由两个妖精陪同着﹐踱到队伍面前。他瞇缝着眼睛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的看﹐谁也躲不过的他的眼光。我们都熟悉他细瞇着的眼睛中的笑意﹐他这笑意中透出一种阴冷、一股凉气﹐直叫你禁不住打个冷噤﹐浑身毛骨悚然。只要你一旦偶然发觉他这样细瞇着含笑的眼睛望着你﹐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说不定早晚什么时候意想不到的灾祸就会突然出其不意地降临到你头上。我尽量把头缩在人丛中﹐躲避他的眼光﹐但是躲不过﹐瞧﹐他看出我来了。我在他那眼光中分明读出:呵﹐原来是你﹐你这流氓﹐你竟躲到这里来了﹐你以为我把你忘了﹐你忘得了我﹐我忘不了你。是的﹐即使你终于在什么时候把他忘了﹐他也不会忘记你﹐他会象猫猫玩弄小耗子一样决不放过你。整人是他的一种天性﹐让人痛苦是他的一种乐趣﹐不知道是由此用以排遣无聊﹐还是他自己也难以自控的一种嗜好﹐反正一有机会﹐他就会兴致勃勃地整着人玩﹐直到你再也引不起他整你的兴趣。这种情况就象一只大猫抓住一只叽叽叫着的可怜的小耗子﹐在它的利爪下搓揉几下﹐然后又放开﹐待你跑了几步﹐它又一个纵步扑上来把你按住。它按着你﹐按一下﹐松一下;但不放过你﹐它并不忙于吃掉你﹐因为被它抓住的这类小耗子太多﹐它早已胀饱了﹐它只不过搓揉你玩儿。当然﹐如果你不慎将它惹恼了﹐它即使不吞食你﹐也要把你咬死。它决不习惯于任何使它感觉不驯服的东西﹐就象你早已习惯于驯服于它一样。你必须在它的利爪搓揉下心安理得﹐听天由命;它要吃就吃﹐它不吃就算你命大。说不定它玩腻了﹐反而会随心所欲地放了你﹐但这决不是它的慈悲﹐只是它的随心所欲﹐一时随意的处置而已。猫猫是从来不哭耗子的﹐俗话说 “ 猫猫哭耗子﹐假慈悲 ! ” 我们这些人就这样被置于重重叠叠、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牛科长的统辖之下﹐无论是大的牛科长﹐小的牛科长﹐直接的牛科长﹐间接的牛科长﹐上头的牛科长﹐下面的牛科长﹐反正你就被注定摆脱不了他的牵制、摆布和任意宰割 !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蹲马桶时发现的一幕极为平常的情景﹐这种情景是世界上数以千百万计以上的无数情景之一﹐它即使呈现在你面前﹐也往往容易被你忽略﹐引不起你的注意。那是地上的一条蛆﹐它偶尔被莫名其妙地粘在一口粘糊糊的口痰中﹐它只能徒劳地在口痰中挣扎﹐直到再也不能扭动。但不仅如此﹐这时候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几只蚂蚁﹐蚂蚁发现痰中的蛆﹐于是便分头将它咬住﹐无论这条蛆怎样拼命地摆动两头﹐它既挣脱不了痰﹐更挣脱不了蚂蚁。最后又来了一些蚂蚁﹐我真不知道﹐蚂蚁们是怎样发出微妙的信息并且彼此相互接通信息的。反正来了更多的蚂蚁﹐它们终于把蛆从口痰中拖出来了﹐蛆挣脱了那口偶然的痰﹐但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蚂蚁。蛆两头甩来甩去﹐却甩不脱咬住它的小蚂蚁﹐看来它注定要被蚂蚁吞食了……人类的的命运就在于存在之偶然的痰中﹐它是存在之痰中的一条蛆﹐注定终生在存在之痰中挣扎。同样人类也挣脱不了被另外一些同样偶然的因素或力量将自己置于毁灭的命运。这些偶然的因素或力量就是包围着人类的贫困、疾病、灾难和迫害;其中还包括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强者对弱者的蹂躏甚至弱者对弱者的攻击﹐这一切就象永远不期而至而人类注定摆脱不了的密密麻麻的蚂蚁群﹐永远觊觎着孤立无援的人类。牛科长的眼光总算从我的脸上掠过去了﹐也许我只是侥幸被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我们这三十一个人﹐除了死掉的一个﹐现在还有三十个﹐一个一个终于被他 “ 视察 ” 完了﹐忽然他又踱到开头的第一个面前﹐用伞尖点着那人的胸脯﹐一边逗笑一边没头没脑地问:
老不老实交待 ?
那人被问得莫名其妙﹐一时傻了眼﹐只能立即本能地作出迅速反映:
老实交待。
怎么样老实法 ?
竹筒倒豆子﹐全倒出来﹐彻底坦白﹐一点不剩﹐决不向党隐瞒。
他就这样嘻皮笑脸地不厌其烦一个一个挨着问﹐直问到最后一个人。然后他叉着腰﹐直视着我们全体﹐大声问道:
老不老实交待 ?!
老实交待。大伙不约而同地齐声回答。
怎么样老实法 ?!
这回三十来个人﹐几乎是作出三十种不同的回答﹐乱七八糟﹐一片糟杂的声音。
妈的﹐思想认识不统一﹐你们是怎么改造的 ? 然后他指了指院墙上一排半人高的黑体字。集体背诵一遍﹐齐声回答 !
坦 —— 白 —— 从 —— 宽 ! 抗 —— 拒 —— 从 —— 严 ! 立 —— 功 —— 赎 —— 罪 ! 立 —— 大 —— 功 —— 受 —— 奖 ! 顽 —— 固 —— 到 —— 底 —— 死 —— 路 —— 一 —— 条 !
这次竟意外地背诵得非常整齐﹐一字一顿地很有节奏 ! 这样的背诵我们不但早习以为常﹐而且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是谁作出一个暗示﹐我们就会准确无误地领会对方的意图﹐整齐划一地将上面的口号背诵出来。就象我们在看守所背诵墙壁上的 “ 人犯守则 ” 或 “ 人犯须知 ” ﹐在劳教劳改场所背诵 “ 犯人守则 ” 或 “ 犯人须知 ” 一样。
唱﹐连唱三遍 ! 牛科长叫唱也是唱上面的口号﹐不知是谁将它谱成了曲﹐使它成了最早的语录歌。每个犯人一入狱就要学会唱。牛科长身边的两个妖精﹐这时自报奋勇地充分发挥文工团员的特殊才能﹐一头一个地站在我们面前主动为我们打着拍子。当我们唱完了第一遍﹐只听见牛科长叫着 “ 大声一点 ” ! 于是我们这一群腹中空空的人﹐强忍着饥饿﹐拼命提高了声音唱起来。第二遍即将唱完的时候﹐牛科长又叫了起来 “ 再大声一点 ” ! 于我们扯直嗓子几乎是吼叫起来。这时响声突然猛增了千百倍﹐震耳欲聋﹐也分不清究竟是我们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原来起了雷声﹐一道霹雳闪过天空﹐唰地照亮了我们这支一动不动地拼命吼叫的队伍。雨哗哗下了起来。两个妖精一左一右挽住牛科长躲进了旁边的岗棚。整个队伍蠕动了一下﹐只等一声令下就自动解散;但谁也没有下令﹐站在一旁的直队长朝牛科长那边望了一眼﹐一声也没吭﹐整个队伍一动也不敢动﹐任凭雨水哗哗地淋着。雨水淋在我们的光头上﹐然后顺着光头往下流﹐又顺着两肩、前胸、后背往下流﹐流到腹部﹐流进肚脐眼﹐流到下身﹐然后从那里分开成两股﹐顺着双腿继续往下流﹐直流到双脚。雨水是这样大﹐我们每个人分明地感觉出水在身上的流动。我们浑身都已经淋透﹐地下很快积起了一层水﹐漫过了我们的脚背。我们端在手里的铝制的饭盒﹐早就积满了水﹐我们把饭盒里的积水倒去﹐不一会又积了满满的一盒﹐我们又将饭盒里的水倒去﹐反反复复已经不知多少次。几经冲淘﹐饭盒里的那几颗油星星早已冲淘干净﹐那几片菜叶子早已不知去向。掺有苞谷砂的米饭经雨水反复一泡﹐已经水渍渍的﹐比稀饭还要稀﹐成了一盒清汤寡水。但没有下一声命令﹐整个队伍老老实实地一动不敢动。这支木然的仿佛失去知觉的队伍﹐此刻构成了简单又奇特的雨中风景。岗棚里的牛科长、两个妖精、直队长是它唯一的观景者。我们的歌声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牛科长也许突然发觉了歌声的沉寂﹐从岗棚里直朝我们叱咤:
谁让你们停下来 ? 唱 ! 继续唱 “ 东方红 ” ﹐全他妈的孬种﹐大雷大雨算什么﹐试与天公比高低 !
牛科长的声音在一阵雷声中淹没。我们的歌声继续在雷雨声中响起。
怎么搞的﹐声音细得象蚊子 ? 牛科长在雷声中咋呼。
我们又提高了声音﹐但不管我们的声音有多大﹐我们的声音总是被雷声淹没﹐人声总不能盖过雷声。
这雨水也仿佛专门给我们作对﹐一直下个不停。这盛夏的暴雨啊﹐也许现在已经到了山洪暴发的时候了。我们就这样立在雨水中。当雨水终于停住﹐天空重又转晴的时候﹐猛地刮起一阵风。我感觉我们整个队伍仿佛凝成了一个躯体一样﹐哆嗦了一下。雨刚停﹐太阳还来不及暴晒﹐空气变得特别清新。我们闻到了一阵酒菜的香味﹐我们相信这是我们一生中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食物的奇异的芳香。我们的肚子实在饿了﹐那点惨淡的饭食端在手里﹐却没有谁敢去吞一口。无论我们是否能够进食﹐或者我们这个早已疲备不堪的队伍是否能够解散﹐我们必须等待着一道命令。这道命令一直迟迟没有发出﹐但它却一直存在在那儿﹐我们每个人都分明感知到它的存在。它带着无形的威慑存在在那儿﹐它是一种强过于我们的力量﹐我们必须一老一实地期盼和听从它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出的指令。我们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这道指令就在离我们不远的什么地方﹐在我们身边﹐甚至悬在我们的头顶﹐它决定着我们整个队伍的行动、意志、感知甚至思维。它牵连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我们每一个人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谁也不敢对它有所违抗﹐甚至连想也不敢这样想。我忽然对自己包括对站立在我身旁的同伴感到气愤﹐感到羞愧﹐感到莫名的绝望﹐我们是多么懦弱啊﹐为什么我们总是习惯于听凭别人对我们发出指令﹐而我们却不能对别人甚至自己对自己发出指令 ? 谁授予别人这种至高无上的凌驾于我们之上的特殊权利 ? 谁决定他们天经地义地握有而我们却不能握有这道指令 ? 这道指令是什么 ? 它凭什么存在在那儿 ? 并且一直存在在那儿﹐永远主宰着我们这些人、主宰着整个世界和人类 ? 我瞟了牛科长一眼﹐我发现他正在同两个妖精、直队长在那儿喝酒﹐刚才那香味就是从岗亭那儿随风飘到这儿来的﹐我又闻到了它。牛科长已经醉眼朦胧﹐但不时还在用眼角瞟着我们。虽然我们的歌声早已随着雷雨沉寂下来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发觉﹐只是醉眼朦胧地不时用眼光朝我们瞟﹐一边趁醉意同两个妖精勾肩搭背。最后他似乎醉了﹐扑伏在桌子上﹐被两上妖精和直队长扶走了。他也许早已将我们置于遗忘﹐而我们却还站在那儿﹐等待着那道一直没有发出的命令。有人开始自动解散﹐正在这时候直队回来了﹐冲着这支队伍吼道:
造反啦 ?!
于是这三十个躯体又重新竖直。
直队长发觉还在一旁雨水里跪着的几个人﹐他恼怒地抬脚朝这几个已奄奄一息的病弱的躯体踢去﹐回头朝队伍厉声大喝:
散 !
这件事过后牛科长、直队长们也许很快就忘记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类事早已司空见惯﹐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感知到有过这么一回事﹐然而我们每个人﹐当时在场的这三十个人﹐只要其中尚有一人健在人世﹐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也不会忘记这件事﹐这生命中的一个荒诞的情节﹐这人生中的一次奇特的由我们自己参与构成的凄沧雨景。
一年以后﹐我们终于从这里转走了。转到一个叫做烂泥沟的劳教农场。我们之间﹐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劳动改造期限是否结束 ? 其实﹐从我们投入监狱之日起﹐我们的劳动教养却从来没有期限﹐它既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束。比之劳改﹐劳动教养显得 “ 遥遥无期 ” ﹐因为被判刑劳改还有个非常明确的期限﹐它让你总有个盼头。劳教则不然﹐你什么时候结束劳教﹐全凭管教你的公安干警个人的好恶和兴趣﹐他愿意什么时候结束你的劳教就什么时候给你上报审批;如果他不愿意或不想解除你的劳动教养﹐那你说不定一辈子被变相终生监禁。有时候﹐他甚至把你忘了﹐于是你就永远呆在那里。因为劳动教养遥遥无期而且劳教期限全凭公安干警个人意志决定﹐一些人宁可被判刑劳改;没有罪被冤枉入狱的宁可犯罪﹐真正犯了什么罪的宁可重新犯罪、把罪犯大点﹐引起人家的注意﹐提醒别人不要遗忘你。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多年啦﹐我怎么还得不到自由 ?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劳改﹐送我去劳改队吧﹐我心甘情愿被升级判刑 ! 于是这些人当中﹐果然就有人从劳教人员变成了劳改犯﹐他们高高兴兴地被转捕走了。在劳教农场的日子浑浑噩噩的﹐仿佛永远没有个尽头﹐只要你被送进来﹐你就安心呆下去吧﹐直到长白胡子﹐直到老了﹐死了﹐被埋在这儿的什么乱坟岗上。你别去想你的期限﹐你最好忘了它﹐压根儿连时间也忘记。这儿的时间是静止的。这儿就是安家落户的终生居所。有的人终于忍受不了﹐就开始逃跑。最初、农场还会受到惊动﹐派出追捕队去城里或你的家乡搜捕。后来逃跑的人多了﹐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追捕人员﹐农场顾不过来﹐久而久之﹐也就只好听之任之。有些外逃出去的人﹐一年半载以后竟自己回来了﹐因为在外面无职无业﹐到处受到追逐﹐经常处于惶恐不安和饥肠辘辘﹐回到农场还有口饭吃﹐与其当饿汉不如当囚徒。经常有一批一批的人被送到农场来﹐也有成批的人不时从这里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被劳动教养的人流动不定﹐农场本身也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接受改造﹐它自己也没有个十分准确的数字。时间久了﹐以后﹐它的管理也渐渐松弛了﹐遇到礼拜天休息的时候﹐有的人就开始在周围附近的地方偷偷走村窜寨。有胆子大一些的﹐甚至搭车或者徒步进城去玩一天﹐然后星夜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回农场。我也试着开始往城里溜了。我不知道我究竟去城里干什么﹐在那儿我几乎是孤苦伶仃、举目无亲。但那儿总有什么东西在诱或我﹐诱惑我的青春的骚动的心灵。我从十多岁起直到现在﹐就被一直受到监禁﹐失去了自由﹐我实在受不了啦 ! 城里有叔叔婶婶﹐我曾去过他们家几次﹐他们都是奉公守法、谨小慎微的人﹐见我这样的身份登门﹐自然哭丧着脸不欢迎﹐有时候就几乎挡着不让我进门﹐即使我肚子饿得要命﹐但我在亲戚家连顿饭也混不上﹐我决定不再去了。后来﹐我终于得到了户口﹐希望在叔叔婶婶那里入户﹐这无疑对他们是个压力﹐会被单位、街道派出所和居民委员会弄得鸡犬不宁﹐当然受到他们拒绝。每逢礼拜天﹐干部们都走光了的时候﹐我仍然要进城﹐我宁愿漫无目的地在城里四处游荡﹐我渴望见到城市﹐见到人群﹐特别是那些不时闪过人丛中的花枝招展的青春少女们。我不敢对她们存在着非份之想﹐但我总是禁不住要想看她们﹐看见她们总要引起我莫名的激动和满心的欢愉﹐但同时也使自己自惭形秽﹐为自己身上穿著的寒酸的衣服﹐脚下的皮鞋、头上在农场理的土里土气的发式和空空荡荡的荷苞而羞愧。所以我只敢悄悄地看她们而从来不敢正视她们﹐更怕被她们发现自己在偷看她们。每次进城我都常常是徒步走上四五个小时﹐然后又徒步走七八十里路赶回去﹐回到农场的时候往往是万簌俱寂、繁星满天的夜晚了。我多么孤寂呀 !
农场离我们住地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果园﹐那是与我们这个队相邻的一个生产队﹐这个队全是女劳教人员。有一条路从哪里通过。我在那条路上经过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少女在那儿劳动﹐其中有一个皮肤本来白白净净的﹐现在被太阳晒黑了﹐但黑得煞是好看﹐而且她的面孔、发式、衣着、身段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美。特别是她的身体既不胖﹐也不瘦﹐隆起的胸部和裸露的丰满的手臂使我感觉非常性感﹐焕发出青春少女的魅力。每逢她们在果园里劳动﹐我总要找机会故意从那条路上走过。我偷偷地看她们﹐但她们每一次都没有留神着我。我多么渴望同他们接近啊﹐但我不敢﹐在我同她们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这既是政治的、法律的、因为我们都是囚徒﹐都是被改造的人员;又是男女之间的情感的心理的界线。我虽然不敢逾越这条界线﹐但我仍然渴望逾越﹐我迫切地希望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终于有一天当我从那条路上经过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女伴们叫她的名字﹐她叫尼娜。多么洋气的名字﹐从她的名字联想到她的形象﹐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梦幻中的清纯少女或纯情少女。是啊 ! 她正是这么一个清纯的少女﹐自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她的面影。我开始悄悄地给她传递信息﹐趁着一个礼拜天进城的时候﹐我把一封信从城里寄回农场给她﹐我约她下个礼拜进城﹐在松花凉糕店见面﹐我请她吃松花凉糕。虽然我的荷包里很羞涩﹐但我仍然要死撑这个面子﹐只要她肯来﹐我就心满意足了。在信的末尾我落上了我最初发表诗歌作品时的署名 “ 艾浪 ” ﹐这样谁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 到了约定的那天﹐我早早地进了城﹐在松花凉糕店等着﹐但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她都没有出现﹐我一直等到下午﹐最后等到快天黑的时候才很不情愿地离开松花凉糕店返回农场。是她没有收到信吗 ? 还是她不愿意来呢 ? 我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是什么原因。其实尼娜收到了我的信﹐不但收到了我的信﹐她还哈哈大笑地把我这个痴情傻瓜的信给女伴们看呢。去吧﹐尼娜﹐吃松花凉糕哩﹐不吃白不吃。女伴们耸恿她。但尼娜不知道艾浪是谁 ? 也许她不敢贸然而来。知道 “ 艾浪 ” 的全农场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笔名叫 “ 干戈 ” 的把雷锋比成红瓦的那位公安干警﹐信由尼娜收到之前﹐要经过公安干警的检查﹐所以他事先把信看了﹐一看就知道是我。他也同样觉得好笑。有一天我在城里遇见他﹐他笑着同我打招呼﹐一见面就要我请他吃松花凉糕﹐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认识尼娜吗 ?
我摇摇头。
不认识你怎么给她写信呢 ? 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
我矢口否认给尼娜写信这回事。
艾浪不是你吗 ? 说着他摇摇头﹐沉下脸。尼娜同许多男人都发生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只要谁给钱﹐她就跟谁上床﹐她在农场改造以后﹐也恶性不改﹐还跟一个公安干警乱来……
我仿佛被谁当胸捅了一刀﹐但血却流不出来﹐而是淤积在心里﹐我流下纯洁的眼泪。我对社会人生多么纯真呀 !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我心中的青春纯情偶象美丽的胴体早已受到玷污﹐变得支离破碎﹐不﹐这决不可能﹐但我又不得不相信干戈的话。我感觉头要炸裂﹐真想立即从干戈面前逃开。然而我一步也挪不动﹐禁不住蒙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 该往哪儿逃 ?
我拖着两条软弱无力的腿﹐好容易才回到农场。整个农场早已知道这回事。这一次并没有谁在大会上指控我﹐骂我流氓﹐关我禁闭﹐但我感觉在我渴望爱情的这个世界上、四周全是嘲笑的眼光。这些眼光全在驱逐我。我不敢回到那条路上去﹐我怕碰到尼娜。这时候我才想起这条路并不是一条视野宽阔空旷的马路﹐而是一条树荫浓密的林荫道﹐往日我是在树叶的缝隙里偷窥尼娜的。我感觉我在这个农场一分钟再也呆不下去了。我要逃。我想逃。逃开那条林荫道﹐逃开叶丛后面仍然笑得象阳光一样灿烂的尼娜。
但我往哪里逃呢 ?!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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