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3 恐怖故事
我騎著自行車駛進這座氣派不凡的機關大院,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找到了十三樓十三號,樓道是陰森森的,光線幽幽暗暗,靜靜的沒有絲毫聲響,我伸手敲了敲暗紅色的房門,沒有反應,我再想敲時,彎曲的食指卻不由停止,萬一有人出來,問我是誰?我告訴他們,我是柯萍的同牢房難友。他們再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柯萍有話帶給她丈夫,他們會聽嗎?他們會不會把憤怒發泄在我身上,他們會不會把我打出去?即便他們不會,我敢看他們的悲傷嗎?我的到來只會挖他們的傷痛,使他們倍加痛楚,柯萍請求原諒她,他們會嗎?即便原諒又有什麼意義?兩個可愛的無辜的孩子已命赴黃泉,任何努力都於事無補。
恐怖與無奈讓我掉頭就跑,抄起靠在樹上的自行車,蹬上飛馳而去,我再也沒來這個地方。但因為沒有完成受人之托,幾十年過去了,只要想起這件事我就無法安心……
柯萍的結局是什麼,我至今不知。回牢房的女囚都說她被槍斃了,她也強烈地要求被槍斃。
她進牢房時,穿著一身藍卡機布衣服,時髦的敞領裏露出雪白的的確良襯衫,一頭厚厚的短發,三十多歲,舉止溫文爾雅,一看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誰能想到她竟是個殺人犯,殺的還是自己兩個幼小的親生女兒。
我那時二十剛出頭,在這牢房裏已蹲了二年多了,接受無產階級專政的審查,提審員和隊長說我主要是態度惡劣,“主要是個態度問題”。劉提審暗示我,我在學校關押時他審過我。後來我細細琢磨這句話,只要態度緩和一點是不是就可以放我,我不再和他們對抗,並主動交了在獄中寫的十四首情詩,他們果然很高興。
柯萍進來時,我是學習號,負責全室學毛選的工作。“陶洛誦,讓她坐在你旁邊,看著她別自殺。”伍隊長說。伍隊長是復員兵,剛進來當看守不長時間,初來乍到時還鬧過一個小笑話,他看見犯人沒事可幹,就說:“同志們,我們來唱個革命歌曲吧。”犯人們面面相覷,心中暗笑,扯著脖子高喊高叫地唱了一首“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愛憎分明不忘本,立場堅定鬥志昂……”伍隊長還起勁地打著拍子,粗俗的嚎叫驚動了軍代表,還以為犯人越獄了。伍隊長為此事當然挨了批,才明白監獄不是部隊,犯人是階級敵人,不是戰友。這件事以後,伍隊長明顯地變得狠多了,他臉上再沒有了稚氣的笑容,代之而起的是幾份造作的惡毒。
我點點頭,表示心領了伍隊長的信任,柯萍就坐在我旁邊了。
兩年多來,我在女室裏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犯,除政治犯外,有詐騙犯,有教唆犯,有貪汙犯,有盜竊犯……殺人犯也有過一個,是個九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殺的是自己六個月的小孫子,她糊裏糊塗,她育有九子,其中一個是飛行員,小兒子被派到坦桑尼亞工作,她誤以為是四兒媳婦使的壞,把小兒子拐走了,她就用水果刀殺了四兒媳婦的嬰兒,帶了些錢和糧票,沒跑到北京火車站就被抓了進來。
這個老太太沒關多久,就放了,經醫院檢查有精神病,韓隊長──一個口直心快的矮個子說:“要是把老太太槍斃了,她兒子也別開飛機了.”
柯萍坐到我身邊後,我遞給她一本毛選,她口中念念有詞,聽不清在搗估什麼。牢門開了,進來個軍代表,柯萍見是個當官的,就站起來說:“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軍代表操著山東口音:“看什麼看,早成了灰了。”柯萍一聽,噗地一聲跪在地上,扯著軍代表黃綠色的軍裝,哭喊起來:“求求你們,槍斃了我吧!槍斃了我吧!槍斃了我吧!……”這撕人心肺的哭聲使女室裏每個人都黯然。
軍代表很不耐煩,他使勁掙脫了柯萍的扯拽,奪門而去。牢門重又啪地重重鎖上,剩下一屋子驚愕不知所措的女人。
柯萍沒有任何要自殺的舉止,實際上,要在牢房裏自殺也遠非易事,沒有任何工具、器械可以借助,徒有四壁,可一撞牆立刻會被人拉住。
柯萍很清高,在聽到有女囚罵汙言穢語時,她自言自語道:“為什麼不讓我聾掉,我寧肯聾也不要聽這些。”承受力如此薄弱,以自殘的方式來對抗世界就是她的致命傷。
她開始跟我悄悄地交談,聲音小得除了我倆誰也聽不見。
“你如果放出去能不能給我丈夫帶個話兒。”
“行。”
“你告訴他,請他原諒我,祝他再找個好妻子。”
“行。”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我看見我丈夫回來了,淚流滿臉,我還伸頭去看,他罵我臭王八蛋,要打我,被別人抱住,我不知道我做了錯事,我殺了兩個孩子,當時我還跟沒事人一樣地看熱鬧。”我懷疑柯萍神經失常,盡管她每句話都很清楚。
從她後來斷斷續續的談話中(她要說,我從未問過),這樁罕見的人間悲劇大概是這樣的:
柯萍是工人家庭出身,大學畢業,化學工程師,與一位元知識分子幹部的兒子結婚,柯萍的丈夫當然也是大學畢業,某工廠技術人員。
兩個人育有兩個可愛的女兒,一個六歲,一個六個月。
當時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她丈夫在工廠被另一派恥笑:“你連個兒子都沒有!”她丈夫回復一句:“要你這樣的兒子有什麼用!”
柯萍的婆家是單傳,只有一個兒子,其餘是女兒,恐怕也很希望柯萍能生出個兒子。
柯萍感到精神壓力很大,自殺了一次未遂,丟掉了一根食指。
家裏人可能忽略了柯萍的精神異常,她丈夫說過一句:“爸爸沒有兒子,只好喝葡萄酒解愁了。”也許這只是偶然的一句心裏話,柯萍卻深受刺激。
她勒死大女兒,又一棒子打倒小女兒。她瘋了!
柯萍說她的像片別人看了說像彼得大帝。
她說她的大女兒在一所名聲非常好的小學附屬幼兒園裏,聰明活潑,穿著毛絨絨的白大衣,阿姨叫她“小白熊”。
她和她丈夫相約,等孩子長大了,她給孩子買車,她丈夫給孩子買手錶……
一切都因她的瘋狂而化為泡影,留下的只是千古傷痛。
明朝洪應明著的《菜根譚》裏有一句:“總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機,不善用者殺機。”儒解《菜根譚》如是說:“總括世上萬般事物的原因,假如能善於運用就處處充滿生機,不善於運用就處處充滿危機。”
柯萍的例子就是個典型。
柯萍沒有像那個老太太似的被送到精神病院檢查,我還沒出牢房她就被叫走了,從此音訊皆無,她走時一直回著頭看著我,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大,有點鼓,說不上有神還是無神。
死者長矣已,難過的是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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