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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六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21. 三百六七十个虱子

 

天气暴热。号子里奇臭难闻。连鹿林、云弟算在一起﹐我们现在还有三十一个人﹐一起在昏暗、暑热、臭气中发酵。每天夜里﹐我们全体人人只穿一条短裤衩﹐有的人甚至一丝不挂﹐赤条条地躺在草席上﹐或者直接象猪马牛羊一样躺在发润的谷草上﹐被臭虫、跳蚤、虱子三面夹攻﹐叮咬得整夜辗转难眠。人人的头上、胳肢窝里、前胸或下身的毛丛里都爬满了虱子。每天天一亮﹐一睁开眼睛﹐就是一股扑鼻而来的粪便的恶臭。从高处的小风窗里和门缝的缝隙里望出去﹐感觉外面太阳强光刺目﹐浑身就开始冒汗。现在我们解大小便根本不再去光顾屋角的那只早已粪便暴涨的大木桶了﹐就象牲畜一样直接拉在谷草上﹐然后连粪便和谷草一道裹成一团一次一次地朝小窗口扔﹐偶尔没命中散开来﹐溅了人一脸﹐如果遇到谁拉稀﹐那么星星点点的落得一身都是粪便﹐落在谁身上谁倒霉。过道里积满尿水﹐快与稍高于过道的土坑的位置齐平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躺在或者赤脚立在粪水中了﹐这被人遗忘的一角﹐已经变成了猪圈牛栏。

情况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然而囚犯们仍然默默地忍受着。

我们不断地发出抗议﹐要求立即改善卫生环境和生活条件﹐请送饭的犯人把我们的呼声带出去﹐然而一次一次我们的呼声如同石沈大海﹐没有得到一点反应﹐不知是送饭的人没有帮助传达﹐还是管理人员懒得理睬。我向大家提出集体绝命食抗议﹐没有一个人不赞同﹐甚至连最胆小的也参加了。一天过去了﹐狱方还是没有作出反应﹐好象我们这三十一个人倒在哪里、死在哪里、烂在哪里对他们说全无所谓﹐只不过是一堆臭肉和烂肉 ! 云弟也病倒了﹐躺在床上直吭吭。床上已经有好几个新病倒的人在那里吭吭唧唧﹐没几天﹐其中的一个不吭了﹐死了﹐这才由送饭的犯人掩着鼻子进来拉出去﹐也不知道是拉出去甩在什么地方﹐是掩埋了还是喂了山上的豺狗 ? 弟弟好几天没有解大便了﹐他嗯着要大便﹐我同鹿林一起把他扶了起来。他憋了半天也解不出来﹐长期营养不良﹐肠子早萎缩了。几乎每个人解出来的都是一颗一颗又硬又光滑的羊粪蛋一样的小粪团。弟弟求我们找根筷子探进肛门帮他去挑﹐一点一点、一颗一颗地把粪便挑出来。

直属严管队队长终于露面了﹐原来他是搞什么外调去了。所谓外调就是对外调查犯人的案情﹐先立案把人抓进来﹐然后再去调查充实“犯罪”材料。几个月的外调﹐他把我、鹿林、云弟的关系弄清楚了﹐没多久就把我们隔开了﹐以后我们就再见不了面。谁也不知道直属严管队队长的名字﹐暗地里都叫他直队长﹐这不仅因为他管直属严管队﹐也因为这家伙脾气直﹐是个一根肠子通屁眼的角色。

次日清晨﹐号子里的门大大敞开了。直队长也不嫌臭﹐探头进来大声咋呼:

全部给我滚出来﹐清洁大扫除 !

病号起不了床怎么办﹐直队长 ? 一个犯人说溜了嘴﹐竟胆敢在他的头衔上面加了个“直”字﹐好在这家伙也粗心大意﹐没有听认真。

让人拖到火葬场去 !

人还没有死哩 ? 直队长。那犯人朝大家挤眉弄眼逗弄着他说。

没死 ? 直队长恼怒地望着那个犯人﹐这回仿佛听清了个“直”字。是死是活先拖出来再说。你他妈的叫我什么 ?

队长。那犯人清晰地说。

你口齿不会清楚些 ? 那犯人挨了一嘴巴。

一股新鲜的空气和新鲜的阳光灌进屋子﹐人们张开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睁开眼睛拼命地吮吸阳光 ! 这么多的空气﹐这么多的阳光﹐一下子简直令人头晕目眩。人们仿佛受到什么刺激﹐全都从床上弹跳起来﹐根本不象已经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根本不象刚才那个精疲力尽、软绵无力的人。有几个病号也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即使有那么多过剩的空气和阳光﹐但对于这些这么长久时间失去它们的人来说﹐似乎远远还不够配给。人们争夺阳光和空气﹐也许只有来一次合理的平均分配才能平息这场争夺 !

垫铺的谷草全抱出来烧了﹐屋子全部打扫干净﹐一会卫生防疫站要来人喷药消毒。你们这些畜生﹐今天放你们一天风﹐允许你们洗一天衣服被子 ! 直队长边吼叫着边满院子乱窜。

一声啊呵的欢呼声在人群里暴发出来。屋子里的谷草很快抱出来了﹐在院子里点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仿佛连阳光也被点燃了。院子里的温度骤然增强﹐人们的脸上、身上阳光和火光交织晃动﹐仿佛抹上了一层橘红的油彩。太热了﹐火光烤得人受不住﹐人们全往院角的自来水管那儿躲。

自来水龙头打开了﹐有人朝半空中扬起接在龙头上的一截长长的皮管﹐用手一捏皮管口﹐水成蘑菇状的在半空中撒开落了下来。几乎赤身裸体的人们在水雾下张开嘴﹐吮吸着、吞食着清凉的水﹐渴呀 ! 喝呀 ! 喝个饱﹐灌个够﹐多么长久没有饱饮这大自然的甘霖了。喝够了﹐饮够了﹐人们在漫天的雨露甘霖中笑哇、跳哇、唱哇、叫哇﹐让身心在这难得的顷刻获得一次彻底的解放。趁着这机会漱口、洗脸、洗头、洗身、人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打满了肥皂﹐尽情地在一股源源不断喷涌欢腾的巨大的水伞下痛痛快快地淋浴。屋子也象人一样顷刻之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被子堆在院子﹐人们抢着时间赶紧搓净浸洗。穿著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和口罩的医生、护士们来了。他们在号子里喷药后又转到了院子里。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阳光水雾中美得象天使﹐吸引了所有囚犯饥饿的眼光。这些囚犯的眼睛长久以来是这么干涩﹐现在突然看见了长久渴求一见的女性﹐感觉她们浑身水灵灵的﹐象水和阳光一样轻灵、透明。囚犯们彼此当着护士们的面嘻笑着﹐把对她们整个儿贪婪的注视叫做“洗眼睛”。大家毫无顾忌地“洗”﹐洗得一个个眼睛清明透亮、闪闪发光 !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眼光啊﹐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交叉着朝这些女人脸上、身上射去﹐喷去﹐舔着她们的脸颊、嘴唇、长着柔黄绒毛的光洁的脖子﹐然后再往下移﹐透过她们敞开的白褂﹐停在她们隆起的乳峰上﹐层层剥开她们的衣饰﹐直接穿透衣衫触摸她们的光滑的富有肌肉弹性的皮肤。然后眼光又继续往下移﹐往下移﹐直到女人充满性的诱惑的被裤子绷得紧紧的双腿叉开的地方﹐你会感觉那儿有个隐秘的凹槽﹐眼光在那儿停留许久﹐然后再移向长长的丰满的大腿直至穿著塑料凉鞋的裸露的迷人的双脚。这是一次多么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眼光的性交﹐那几个脸蛋红红的女护士被这一群狂暴的欲兽的眼光围困着﹐动弹不得。这是一种眼光的绞索﹐她们感觉被捆缚着;这是一种眼光的搓揉﹐她们感觉浑身酥软无力。她们就要一个个倒下来了﹐倒在我们的脚下﹐倒在每个人的怀抱中。然而她们仿佛无动于衷﹐平平静静地朝囚犯们微笑着﹐不慌不忙地在院子里洒药。有些大胆的囚徒趁直队长不注意﹐开始同这几个女人搭讪、闲聊﹐询问这些从天空中、从围墙外飘然而至的仙女们的姓名、地点﹐并约好今后要同她们保持通讯联系﹐出狱获得自由后要去找她们。女士们仿佛为这些男性囚徒暴发的热情和真诚的情感所感动﹐在她们眼中﹐他们仿佛不再是罪犯﹐是囚徒﹐而只是普普通通的正常的男人﹐有的还是年青、英俊、风度翩翩 ( 仅管衣衫褴褛 ) 的甚至很有气质很有才华的男性﹐他们热爱生活﹐甚至文学、医学、艺术无一不通﹐你难保他们当中将来就不会出现或者现在就已经出现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物﹐俄国十二月党人不也是囚徒吗 ? 然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就是过去的贵族 ! 伟大的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政论家、作家赫尔岑、杰出的俄国大诗人曼杰姆斯坦姆们不也当过囚徒吗 ? 谁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杰出的思想家﹐社会活动家、作家、诗人、艺术家、画家、演员也曾经或还正在铁窗下度过自己生命最珍贵的岁月和漫长的痛苦生涯呢 ! 我们感觉我们完全有资格获得世界上一切女人的爱﹐我们也完全有权利爱世界上一切女人 ! 那怕就在当前的这个刹那 ! 这个顷刻 !

然而这仅仅是幻觉、仅仅是臆想﹐甚至是癔病﹐因为真真实实地曾经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女人眨眼就消失了﹐在阳光下消失了 ! 她们的出现和消失都象阳光一样真实 ! 象眼前的铁窗、大墙、铁丝网、岗哨一样具体和真实﹐象失去自由一样真实 !

有一刹那﹐我感觉我们这个群体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大家都仿佛突然打了个冷噤﹐身上有那么一会竟然在阳光下感觉冰凉 ! 女人是热 ! 女人是电 ! 女人是烛 ! 女人是光 ! 也是凉风、是绿荫、是水 ! 你需要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存在了﹐我们这才猛然感觉饥饿﹐腹中空空﹐一下子﹐觉得整个生命的精气、元气、血气、神气全部倾泻尽净 ! 我真懊悔为什么刚才不当胸搂住那个与我眉目传情的女人﹐狠狠地啃她几口甚至当众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做爱 !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挣扎、听见她的尖叫﹐我似乎看见了直队长解下了身上的皮带朝我抽来﹐他气急败坏地咿哩哇啦着﹐喝令人把我捆起来押出去﹐押到哪 ? 不知道……

中国把男犯和女犯截然隔离分开这一事实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都是十分残忍、酷烈的 ! 这也许是出于对囚徒的一种残酷的强制;也许是出于我们民族某种传统的道德戒律和文化心态;性自由也许根本就是直接受制于苏联斯大林的旨意或影响﹐让他的把男女犯人分开监禁、严格禁止往来的意图先行在中国作一次具体的实施和严酷的实验﹐而中国的若干代充满性饥渴的男犯和女犯就成了斯大林个人意图的实验品和牺牲品 ?!

院子中间有一群人围在那里﹐仿佛在看什么稀罕﹐我走过去﹐挤进人堆里一看﹐原来中间围着云弟﹐他正在小心翼翼地费力用一根小棒在肚脐眼里往外挑什么。但他怎么也挑不出来﹐有个犯人蹲下去帮着他挑。哈﹐终于挑出来了﹐一团黑黝黝、粘乎乎的污垢﹐那犯人随手递给云弟﹐云弟不经意地正想往地下丢﹐又被另一个犯人一把抓去。那犯人把那一团污垢捏在手里就着太阳光仔细瞧看﹐突然他好象被灼伤似的惊叫起来﹐哎呀﹐虱子 ! 虱子 ! 全是虱子 ! 他这一咋呼全院子的犯人都围过来了。有人打来一盆水﹐让他把那团黑色污垢丢入水中。那团黑污慢慢化开了﹐一个一个的虱子飘浮在水面上。有人开始津津有味地数数:一个、两个、三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二百个……最后数到三百六十七个 ! 三百六十七个虱子凝成一团聚集在云弟的肚脐眼里该有多少时候了 ! 他从关进来以后﹐没有洗过一次脸﹐擦过一次身子 ! 现在这个几近半盲人白生生的身上﹐到处长满了干疮﹐被他的指甲抓得浑身上下一道道血痕。这么长的日子以来﹐云弟是怎样不声不吭地熬过这奇痒难受的日日夜夜啊 ! 而我们这间号子里﹐关进来时间最长的已经有两年零三个月﹐那就是说﹐从他进来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有八百二十天左右没有洗过一次脸、漱过一次口、擦过一次身了﹐也许他脸上、手上、腿上、身上早已结起一层硬壳。

我们又重被赶回号子。那犯人迫不得已把一盆虱子往地上倒掉﹐当我往号子门口走去时﹐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一片蠕动的星星点点的虱子——三百六十七个 !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七 ! 我在睡梦中都还在念叨着这个可怕的数字﹐足见这个令人悲怆的数字如电击般烧灼我的心 ! 我的灵 ! 黑暗中睁开眼睛﹐屋子里还是睡这么多个人﹐空间还是原来的空间﹐但经过白天的大扫除﹐却仿佛觉得它空旷得多 ! 凉爽得多 ! 那股令人恶心和窒息的臭气已经没有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医院里消毒的那种强烈的来苏气味。

直队长回来以后﹐每天给我们放一次风﹐但只连续放了几天﹐就变成每隔两三天放一次风﹐放着放着后来根本又不见他露面了。一个星期以后﹐直队长又露面了﹐他一早来把号子门大大敞开﹐把头探进来﹐皱着眉头咕哝着:

全体总动员﹐清洁大扫除﹐今天上级领导要亲自前来视察 !

他要我们把号子打扫干净﹐把被子按部队的要求折叠整齐﹐他亲自来检查。要折叠得四棱四正。然后要我们一个挨一个在铺位上端端正正坐好﹐包括病号在内﹐一动也不准动﹐等候一个头儿前来视察。这样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不要说对于有病的人﹐就是对于正常人也是一件难受的苦差事;而对于病人那就简直是活受罪了﹐这也许与地狱里受苦大概也相差无几。我们一个个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睡不能睡﹐躺不能躺﹐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又不敢往床上倒。有一个重病号终于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直队长进来﹐用皮带抽他﹐也一动不动﹐他弯腰下去一看﹐那重病号已经两眼发直。

十点钟左右一声哨响﹐全体在院子里排队集合。然后由直队长点名、报数。他发现少了几个人﹐又进屋清理﹐除了留下一个死人﹐其它病号全部赶了出来。又是静静的站立等待。已经十一点了﹐那个什么大头儿还没有来﹐我们的脚都站酸了。又有两个病号实在支撑不住﹐扑通倒了下去﹐被直队长视为故意搞破坏﹐喝令爬起来跪在一边。十二点开饭了﹐头儿还没有来﹐但队伍不准解散、每个人端着碗掺着苞谷沙的饭和几片有盐无油的菜继续站立等候﹐但不准吃。我们光着头站在太阳地里。一会儿﹐天上起了乌云﹐一阵冷风刮过﹐接着打下几个雨点﹐看样子可能有场暴风雨。这时候我们等候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头儿来了﹐他头顶打着一把伞﹐身旁跟着两个没有卸装的妖精﹐那是在哪儿彩排被他拉来的两个文工团女演员。

我一看黑伞下露出牛科长那张额头上褶皱又宽又深的四方形的大白脸。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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