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20. 云弟啊 亲爱的云弟
他是谁 ? 他果真是我弟弟﹐他怎么到这里来了﹐他能触犯他们什么法律 ? 他能犯什么罪 ? 这不是明摆着把一个几近盲人的人往深坑里推吗 ? 真是“盲目瞎马夜半临深池”﹐我的亲爱的可怜的弟弟啊 ! 你看他多么消瘦啊﹐也许长期以来就吃不饱;由于他个子高高﹐背微微有点佝偻。他睁着一双蓝色的深度近视的眼睛﹐凄楚茫然地朝号子里望着。昏暗的光线中﹐他不慎踩在人家身上﹐被别人推了一把﹐差点打了他﹐我看见他无可奈何地忍受着。他在昏暗中看不见我﹐但我却看见他。我刚才那一声叫喊他一定听见了﹐我知道云弟的听觉特别灵敏﹐他与其用眼睛不如说用耳朵去窥探世界和它周围的一切。我看见他脸上露过一丝微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啊﹐这是一个弱者、一个经常无端受人欺凌者突然发现有一种保护自己的力量出现时感到自己的安全有了保障的欣慰的笑。他迷茫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注视着﹐朝我移近了一步。我心里一阵酸楚﹐跳起来一把抱住他。
弟弟 !
大哥 !
我们兄弟俩倾刻泪如雨下﹐相依为命地搂抱在一起。
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厌烦他﹐驱逐他﹐一见他就本能地皱起眉头﹐巴不得马上把他赶走。偌大一个世界﹐他竟找不到容身之地﹐竟找不到一个容纳他的人。他唯一信赖并且可以依靠的就是他的哥哥。
云弟出生在广西桂林﹐那时父亲任广西省党部书记长。他一生下来﹐连母亲也厌恶他﹐不喜欢他的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样子﹐也没有谁抱他上桂林街头游逛。他一岁多以后﹐就被送回礼城祖父母那里﹐家乡的人都叫他“白毛”、“黄毛”﹐有时还恶狠狠地加上个“鬼”字。弟弟从小就在人们莫名其妙的歧视和同样莫名其妙的咒骂声中长大。孩子们都不爱跟他玩。我与伙伴们一起出去玩特别是夏天去河里游泳的时候﹐弟弟总爱跟在后面﹐由于他眼睛不好﹐我总是在半途把他赶回去﹐于是云弟一个人很不情愿地往回走。他从小在孤寂中长大。未嫁的姑妈没有奶水给他吃﹐祖父母另外给他找了个叫大胖婆的奶妈。我们俩兄弟从离开父亲后﹐以后就永远没有再见到父亲了。母亲呢也几乎是终生未见面﹐一别就是几十年﹐在同一片大陆上阔别几乎整整半个世纪。国共两党之争导致我们兄弟和类似我们这样的家庭的许许多多的家庭必然的悲剧 ! 父亲在辽沈战役被俘后﹐先集中在国民党高级军官训练班 ( 又称国民党高级军官训导班 ) ﹐后来被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就被逮捕了﹐送往齐齐哈尔第一监狱。 1970 年﹐我所在的一个单位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项目人员曾专程去东北搞我的外调﹐这才查清﹐父亲在狱中被秘密处决﹐但对外宣称是因为他试图“越狱逃跑”被击毙。这种不白之冤什么时候才能澄清 ? 死于狱中无人收尸的父亲至今尸骨不知在何处 ? 这种被人为地卑鄙歪曲的历史什么时候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重现真相啊 !1978 — 1979 年﹐我因成立“启蒙”社﹐创办民刊《启蒙》﹐倡导民主启蒙运动被捕﹐当时还是中共中央组织部长的胡耀邦曾说过﹐启蒙社有的人的父亲﹐也许被我们镇压错了。因为国民党的高级将领按政策规定是不能处决的。启蒙社中唯有我一个人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将军。 1950 年﹐父亲曾从黑龙江省绥化县政府街十七号还来过一封信﹐这封信几乎成为他生前最后的绝笔。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生命还风华正茂、对人生充满怀恋之情绝决不愿离开人世而死去的时候﹐竟出其不意地被一颗子弹残酷枪杀于狱中。一封父亲生前遗留的信被偶尔留下。信封上写着湖南省礼城县西街斌庐高老先生文斌安启﹐黑龙江省绥化县政府街十七号高光明寄。
爸爸:
七月九日手示﹐廿三日敬谨收阅。因为惦念你老人家年迈体衰﹐忧伤重重﹐所以在很久未来家报以前﹐曾于七月十五日寄上一函请安﹐接此信时﹐那封信恐早已收到。
第一﹐做儿子的除了对七十老人的亲爱底爸爸妈妈还要操心家事﹐维持一群妇孺衣食支撑一个穷家﹐感到无限愧痛外﹐我和永达两弟﹐一想起你们二位老人家就会流泪﹐同时就祝福你们二位老人家长命百岁 !
第二﹐象你老同管四老 ( 管理县粮仓四老人 ) 那样公正廉洁﹐热心公众事业﹐向为公众所认识﹐但是今天还是出了岔子 ! 多年来进进出出﹐何止千万担谷子﹐清查结果﹐只有十五担七斗多谷子因耗蚀公用要你们填赔﹐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说明了你们四位老者都是公正廉洁的好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 你老那么大年纪﹐好人一生﹐虽然被押了十一天﹐做儿子的除了接读你的信就流泪同情外﹐我想政府当局及清仓委员会负责人在了解情况之后﹐一定不会难为你老的。不过借此我同你老说明另外一个问题。你老一定想:我三个儿子在抗日战争﹐挽救民族危亡中﹐都已交给国家﹐我一生在县里没有作威作福。儿子参加革命已为国家尽力﹐我虽有小地主之名﹐是十足好人不是恶霸﹐管理保管积谷多年吃自己的饭、办公众的事﹐一年一累就是几个月没有得到一个好名。家里又清苦﹐现在又要我赔一百担谷子﹐你老人家心里一定生气﹐被关了十一天﹐家里又实在苦﹐心里一定更难过 ! 又加上有那么不肖的老二火上添油﹐大儿子媳妇一连串的问题﹐你同妈妈还得操心维持这一群妇 ( 这里边沿几行已经磨蚀不清 ) 儿对中共中央首要亦有一二旧识﹐但爸爸你得知道﹐共产党只讲公不讲私﹐所以儿子的问题由儿自己努力解决﹐外力援助不象国民党毫无用处。 ( 有几行浸水﹐字迹不清 ) 贤达如大人谅必体会。这是一年半年二老疑虑不十分明白的地方﹐儿子告诉你老等知道。再其次﹐以我们家里讲﹐我们对劳动者只有恩惠和平等待遇﹐没有奴役事实﹐地方政府明了我们家﹐尤其象你老人家那样一位大善士﹐但是我就对劳动者有轻视的心理﹐比仿说﹐你老是县里第一位大绅士﹐年高德劭的贤达﹐一早晨起来捡猪屎牛屎。母亲一生一年到头﹐率领大小勤耕苦种﹐我们兄弟就总是反对说:“有失老太爷老太太身份”。我们就是官 ( 大面积浸水﹐模糊不清 ) 我们家里只有一百担田﹐三兄弟各要种三十担﹐连你老要种四份﹐我们的田还不够种。湖南今年秋后可能由减租、减息进到平分土地﹐我想我家的土地也就是分给我们四份去种。天保佑二位老人百年长命﹐有你老等的劳动领导﹐我们的生活是不会成问题的﹐有点困难的就是只有妇女劳力﹐而三个儿子的劳力现在还不可能用上去。将来就是到了平分土地后﹐家里实在没有劳力﹐是可以由地方政府代耕或请人代作的。这些你老也不必顾虑。至于儿子我在旧社会混了二十年﹐小小积蓄虽一次、二次、三次被老二搞光﹐但也没有什么﹐二十年来从小我——私的方面讲﹐我培育了三个弟妹﹐虽说老二不成材﹐使我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我也无所谓﹐我已尽到我的心﹐老二无良让他细心想想﹐岁寒知松柏劲节﹐我没有负雪菲﹐是雪菲负我﹐我要是心田窄、神经质﹐几次也要被老二逼死 ! 这一次保不定要被雪菲使我上五台山当和尚或投江与上吊 ! 但是我明白“妻与物皆身外物”﹐我没有什么哀痛 ! 有的是一点耻辱而已 ! 当然我不能扪心说漂亮话﹐十三年的恩爱夫妻﹐在时代大转变﹐丈夫新生未死之际﹐她弃我负我﹐我当然十分难过 ! 现在情况还没有十分明白﹐我尽我的力量恳托知己戚友代为调查处理﹐作万一重圆之想﹐如果已至女娲也难补情天之时﹐只有听其自然﹐加强我自己努力的方向﹐时间久点﹐也就算了好了﹐爸爸、妈妈、妹妹都知道廖淑芳同我热恋七年﹐最后不能结合﹐我不是没有上吊么 ? 雪菲与淑芳轻重当然不同﹐十几年夫妻﹐一群儿女。如果解放前我有负她之处﹐人家也会说我依官势、权势;现在是被解放军人强制改造学习﹐她弃我而去﹐的的确确是她的不是。妻子都不可保﹐想起来最难过的也是在此 ! 藏青妹是她撮合同吴剑成结婚的﹐藏青为成吃了一年多的苦﹐坚贞守候剑成归来﹐昨收礼孝弟及剑成、藏青来书﹐欣悉成已返芜与青重圆矣。剑弟俩一年多来始在孝弟处知兄嫂消息﹐他俩昨天来信说“悲喜之极”﹐这消息如给所谓刚烈雪菲知道﹐她一定会有感慨的 ! 她与廖江荣皆可能去香港处理这件事﹐一方我已托住港之廖耀湘太太代为调查﹐能作万一之重圆固佳﹐否则善结善散﹐我明白了真相心里要好点﹐慢性的焦急﹐我会要急死的 ! 一句话完全明白了亦就安然入定而心定 ! 因此请二老不必为儿忧心 ! 所以先要瞒着你老﹐就怕二老替儿子伤心﹐爸爸妈妈今后不必再挂念雪菲反增感慨了吧 ! 爹妈想得早、想得很对 ( 对雪变心 ) 这些本都不该让二老 ( 又是一片模糊不清 ) 万切 ! 万切 !
内附上近照一帧寄给二老﹐以免远念明
儿 谨上
三、廿八、
父亲遗书读来令人悲怆 ! 当时他还在解放军人严格监控下学习﹐还没有从一般国民党军官中“发现”揪出来﹐逮捕入狱。他自己身处痛苦的逆境中﹐还在想方设法宽慰祖父祖母。长期以来﹐祖父祖母都参加劳动、勤耕苦种﹐他以为这样解放后就不会被农民揪斗﹐反而会受到现今社会和政府的爱护和表扬。梦想将来学习结束了﹐重新开始生活﹐家属也受到优待﹐家中不多的田土可以由政府保留下来﹐没有劳动力﹐可以由地方政府代耕或请人代作。他决没有想到﹐解放后﹐不但祖父祖母被揪去戴高帽子、罚跪、批斗、家中的田土全部被无条件没收﹐甚至街上的商号“人和栈”和几大幢房产﹐如“斌庐”、“门光门”等全部以借用为借口强行占据、没收﹐后来不但不归还﹐反而被从自己留住的一小部分房子中扫地出门﹐遣送下乡。落实政策回城后﹐又要自己出钱来购买自己的房子﹐或强行按月交房租﹐否则﹐一家人又面临着再次被从自己的住房中赶出去。父亲在狱中﹐还在为我们家中老小妇孺的生活艰难困苦忧心忡忡﹐为人世间的夫妻恩爱之情无限眷恋﹐为母亲对他不忠﹐在大时代的转变中丈夫蒙受牢狱之灾时弃他而去而痛心疾首﹐他自己的亲人和温暖的人世是多么令他难分难舍啊 ! 父亲身陷囹圄﹐却决绝没有放弃有朝一日夫妻儿女重新团圆的幻觉和梦想﹐决绝没有放弃最终走出高墙铁门、生还人间的希望和祈求 ! 然而﹐也许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被人在狱中残酷枪杀的最后一刻﹐他才绝望地明白过来——这是他不得不最后被迫放弃的希望 !
云弟一出世就被人厌恶。他与我一样﹐从小就被命运遗弃。而作为一个被枪杀的国民党将军留下的遗孤﹐我们兄弟姐妹的命运注定是终生备受歧视、迫害和社会遗弃。
我出走以后﹐家中挑水的任务就落到云弟身上。弟弟眼睛高度近视﹐又是个左撇子﹐挑水极不方便。我们家从下街后来搬到上街﹐那儿有个四方形的阴森森的大水井﹐不用水斗打水﹐直接用水桶打水。弟弟站在井沿上打水的时候﹐一不小心﹐身子失去平衡﹐连人带桶落入井中﹐他又不会游水﹐在井里扑腾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幸亏这时候我家隔壁的一个鞋匠正好来挑水﹐才把他从水里水淋淋地拉了上来。当时如果不偶然出现这个鞋匠﹐或者出现的人晚来几分钟﹐弟弟的这条小命也就被阎王早已勾去﹐也就免了他以后在人世间受这么多的苦了。
云弟是偶然脱逃阶级偏见和政治歧视考起初中的人。祖父祖母为此事十分高兴。那座中学是城关镇唯一的中学﹐它有个很老式的藏书量很丰富的图书馆﹐那些图书中许多是解放前翻译出版的直行本书。虽然出版的年月有许久了﹐云弟给我借回来的时候﹐一直还没有人借过。一翻开来﹐就有一种很好闻的浓烈的油墨芬芳气息从书里透出来﹐我一闻到这气息心里就激动。云弟每给我带回来一本书﹐都使我产生一种非常圣洁的神秘的情感﹐这种情感我几乎保留了一生﹐并没有随时间而日益淡漠和消失。弟弟帮我借的书中﹐四卷直行本的萧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我当时特别喜爱的一部书。静静的顿河两岸的风光、哥萨克的生活、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尼娅的葵花地里的爱情、黎明时刻划船去顿河中钓鱼以及顿河边上的饮马的画面都令我神往﹐一看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把它合上﹐我心中就感到异常的遗憾﹐因为我不得不走出和告别书中的生活并与书中的人物分手了﹐它们是多么令我恋恋不舍啊 ! 这种心境如我小时候躺在关闭的店面的柜台上看《水浒传》时的心情一样。水浒中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多么令我喜爱﹐我多么想将来有一天被“逼上梁山”与众好汉聚义啊 !
云弟是个智商很高记忆力出奇地惊人的人。他能整段整段地背诵名著的篇章﹐如《静静的顿河》和《被开垦的处女地》的开头﹐王勃的全篇的《膝王阁序》、前后《出师表》以及后来的恩格斯的《反杜林论》等。弟弟在我一生中不同时期都发生过影响、起到过启迪、刺激和鞭策的作用。他在我的生活中每次出现﹐都要给我带来新的信息和新的知识﹐对我的知识的拓展和思想的发展变化在不同时期都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他虽然仅念过中学﹐但他天资过人﹐对古典文学的理解能力很强﹐有很好的古典文学修养﹐他的知识涉及政治、哲学、法学、文学、美学、心理学、自然科学、医学和养身、烹调等日常生活知识。他阅读各种各样的书﹐也常爱看《参考消息》、报刊文摘和晚后出现的《海外星云》一类的东西﹐许多内容都能准确无误地向你传达出来。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和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以及它们先后分别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信息就是他最早向我披露的。他也很早就了解到长期被驱逐出苏联文学史的布宁及其优美的散文。他甚至对我曾在不同的居室先后摘录和书写贴在墙上的语录﹐几十年后都能记忆犹新地复述出来﹐如戴高乐“我象爱好艺术一样爱好冒险”﹐恩格斯“从科学观点看﹐一切定义都只有微小的价值”。一谈起毕加索﹐他就马上给你背诵出“从来没有过一个艺术家的创作曾引起过这么大的争议……”一涉及戴高乐﹐他就向你滔滔不绝地铺展《战争回忆录》的卷帙浩繁的内容。云弟同书本上的人物以及许多名人都在精神世界中相处融洽﹐他唯一不善处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人和事。他平时对人忍耐、克制﹐但一旦到了忍无可忍﹐他却暴露出异乎寻常的暴烈和凶猛﹐嘴一裂﹐牙一呲﹐蓝眼珠子一瞪﹐挺吓人﹐这时他真象一头美洲豹﹐令人望而生畏﹐以后别人都不敢再轻易惹恼他。他也写作﹐只是由于命运的不公和生活的坎坷﹐占据和剥夺了他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他曾写过一些小说﹐但未留下手稿。文化大革命中﹐他竟然别出心裁地写了一篇洋洋数万字的《评唐宋八大家》的评论文章﹐也许由于他的独到见解﹐也许由于他的斐然文彩﹐当他试着把它寄到北京《红旗》杂志去时﹐竟引起编辑的兴趣﹐发函到他所在的农场 ( 与老残院曾属同一系统、同一单位﹐后来云弟由老残院转到龙洞堡农场 ) 来了解情况﹐该场党委书记说了他不少坏话﹐并在复信中说他“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历史复杂和思想反动”﹐因而终因政治审查过不了关﹐使他失去了一次崭露文才的机会。到了八十年代﹐一家出版社招聘文艺编辑﹐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寻找生活的出路﹐他也曾去应考﹐结果﹐一直没有得到录取通知。他觉得其中有鬼﹐通过熟人去查他的考分﹐发现他考的成绩是第二名﹐但把他的名字让给了别人。八二年他又去考省哲学理论研究班﹐结果录取资格莫名其妙被人取消。他曾长期钻研法律﹐九十年代再次报考律师﹐他的考试成绩同样名列前矛﹐但都是因为政治条件不符合和无钱走后门﹐也同样未考取。云弟聪颖智能、博学多才﹐却长期淹埋在底层﹐在侮辱、歧视和永无终止的迫害中挣扎求存。
云弟的案子既没有经过公安机关的“立案侦破”﹐也没有通过检察院起诉和法院判决。他是直拉由老残院送来的﹐他的案子并没有结束﹐他现在只是由老残院派人送来寄押在这里﹐等着结案判决。
他的罪名是:
一、私刻公章为首组织反革命集团 ( 私刻公章在哪里 ? 谁也不知道﹐也没有人见到过。反革命集团的成员是些什么人”一个成员的姓名也没有。云弟既是反革命集团“首领”﹐也是它的全体“成员”。 )
二、企图偷越国境逃跑苏联 ( 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甚至也没有离开过老残院一步﹐也没同任何人商量或密谋过要逃跑苏联。只是立案的人自己认定云弟头脑可能有这种想法。为什么能假设或判断他头脑中有这种“反动思想”呢 ? 因为这是由他的“反动家庭”出身和他自己与生俱来的“反革命”本质确定的。立案人对此确信无疑。 )
三、谋害人民解放军战士 ( 这一条更荒唐。中国人民解放军某警备司令部一个广西籍的士兵突然失踪了﹐就怀疑是连眼睛都看不清人的云弟伙同谁谋害了。其实是这个士兵自己讨厌当兵了﹐就不辞而别跑出去玩了。他因为怕部队到家乡去找他﹐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家﹐而是到处找同学、朋友那儿住﹐四处游荡。结果﹐一年多以后这个士兵在外面玩腻了﹐又自己回到了部队﹐而云弟却因“谋害人民解放军战士”罪丢入监狱被人忘记了 ! 他在那里被白白关押了几年。我出狱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狱。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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