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19. 第二法庭
我仿佛被谁重重地蹬了一脚﹐睁开眼睛﹐醒了﹐四周一片很深的黑暗。我一时记不起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 ? 我的一边手臂被压麻木了﹐我想翻一个身﹐但两旁都紧紧的夹着人﹐一动也不能动。我这才想起这房间很小﹐睡的人太多﹐大大超过了它可能容纳的程度。每个人都侧身挤着睡﹐一个挨一个﹐象未下锅的饺子﹐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空间﹐似乎连空气也透不进去。黑暗中闷热得难受﹐屋子里的每个人随时都可能因窒息而昏厥、而休克、而死去。但人们以一个人可能忍受的最大的极限忍耐着﹐承受着每分每秒都几乎难以继续承受的煎熬。 整个夜晚温度都没有下降﹐反而似乎在持续上升。人们在昏睡中喘息着。整个身体仿佛在蒸汽室的高温中烘烤。胸口憋闷得难受﹐舌头上象着火似的发烫﹐浑身不断地冒汗。一个紧贴一个的躯体流下的汗水﹐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身子下面象水一样地积了薄薄的一层﹐足以让小鱼小虾在其中游来游去。黑暗中听见有谁憋不住在搔痒痒﹐这是身上热得长出疹疱的人闷热中搔痒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特别刺耳﹐仿佛刮锅底或从一只空桶里面发出的声音。有人想起来小解﹐正在极力地从身子的夹缝中抽出身来﹐等他终于把身子拔出来﹐却脱不下裤子﹐原来身上的疮疤已经同裤子粘在一起﹐撕不下来了。那家伙小便憋得难受﹐只好尿在裤裆里﹐黑暗中闻到一股燥热而骚腥的气味。人们在似睡非睡中焦灼地盼望天亮﹐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了﹐停在那里不动。高温已经达到了人体难以承受的程度﹐哪怕多忍受一分钟甚至一秒都几乎不可能。我实在憋不住了﹐漆黑一片中不由自主地“啊——”地大叫一声﹐一下子整个牢房都起了骚动﹐人们全被我惊醒了。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追问着:谁 ? 谁 ? 谁 ?
睡在当头的三个“金刚”跳了起来。其中一个叫“雄鸡”的牢头黑暗中随便揪住一个人﹐你他妈的是不是你咋呼 ? 说着给那人猛的一记耳光。因为太黑﹐雄鸡看不清对方﹐对方也看不清他﹐那人也乘机猛的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顿时﹐整个牢房乱成一团﹐那几个平日不可一世的“金刚”在混乱的黑暗中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没有武警﹐没有管教干部来过问一下。那位管理直属严管队的队长﹐从我进来以后就不见露过一次脸。也不知出差去了﹐还是生病请了假﹐反正除了一日两餐送饭的犯人﹐谁也不光顾这儿。这儿是狱中之狱﹐是被世界遗弃和遗忘了的地方;也是犯人的独立王国﹐管理 或统治这个小小的独立王国的就是犯人中自然而然地产生的头﹐他们被官方称为牢头狱霸。即使官方也佯装镇压和打击这些人﹐但这一拨去了﹐另一拨人又起来。我们这间牢房的主宰就是三大金刚﹐这三个人中的头叫雄鸡。雄鸡是个强奸杀人犯﹐他因为一夜之间能同女人雄上七次而得名。他自己虽然犯的是强暴妇女的罪行﹐但他又特别敌视犯有桃色案件的人;凡是犯“花案”而入狱的他都特别厌恶﹐很难逃脱他的惩罚。在这个小小的独立王国里﹐还有个自设的法庭﹐犯人们称为“第二法庭”﹐也即官方以外的法庭。雄鸡自任审判长﹐其它两个金刚分别任陪审员和书记。每新进一个人﹐他们都以开庭审判取乐。我进来的那一天﹐提着一点简陋的行李站在门口﹐茫然地望着满屋子陌生囚犯﹐不知如何是好。我发现他们全都在望着我﹐但谁也不给我打招呼﹐谁也不给我让个铺位。一间仅有七来个平方米屋的屋子﹐里面竟挤满了三十七个人﹐早已经没有了我的睡位。天气酷热﹐人如置身毒日烘照的沙漠﹐稍动一动就浑身冒汗。这么热的天气﹐人又一个挤一个﹐这使我想起木桶里的鱼鳅或黄鳝﹐一条绞住一条﹐咕咕冒出气泡。我心里想﹐天呀﹐这日子将怎样熬出来哟 ! 这是人过的日子么﹐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呀。屋角里有一个大粪桶﹐上面盖了层盖板﹐那上面也蜷缩着一个人。在这间号子里、那算个神仙位置了;因为在那儿﹐谁也不挤你﹐不推你﹐你怡然自得、自由自在。这是整个号子最宽的空间、最好的位置、最自由的角落﹐只是别人要解大小便的时候﹐你不得不不停地起来﹐侧着身子贴墙站着。然而﹐我怜悯别人﹐别人并不怜悯我。一群人已经围过来了﹐他们要按照惯例给我来个“见面礼”或者说“下马威”。所谓见面礼就是让我弯着腰、拱着背﹐全号子三十多个人﹐每人用手肘在我背上擂十下“汽锤”﹐一共擂三百多个“汽锤”﹐有的人擂上几十次或百余次就早已倒了下去﹐身体虚弱一点的人经这么一擂﹐胸口要痛上十天半月﹐或者没过几天﹐口吐一滩鲜血就死去。在这个无法无天的人世间最黑暗、最残暴、最野蛮的地方﹐对人进行直接摧残的并不是抽象精神意义上的独裁、专制和极权﹐不是组织有序地运转的一部国家机器以及它的武装、暴力和法律程序﹐甚至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法律的具体制定者、实施者和执行者﹐而是一些失去常态的人对人的折磨和摧残﹐是犯人对犯人的毁灭 ! 这是狱中之狱﹐主宰这里的是人类通常意义上潜伏在身上、而在某种特定的境遇和条件下暴露无遗的兽性﹐是人类畸形、扭曲、邪恶的黑暗的天性。很多人不能熬过“见面礼”这一关﹐即使熬过来了﹐你也被折腾得半死不活。“见面礼”熬过来了﹐还有“宴请”这一关﹐这是这帮禽兽们随心所欲地想出来的花招。他们把号子角的那个大木粪桶里的屎和尿分别装在两个偷偷藏下来的铝制的饭盒里﹐强迫新犯吞下去。他们管尿叫起消暑作用的“冰果露”;把屎尿混合在一起管叫“果汁”。有时由牢头拉出新鲜的屎尿装在铝盒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喝令新犯当众吞食。
全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把我包围在中间。
喂﹐新犯﹐过来 ! 我听见雄鸡在叫我。犯的什么案 ?
我把眼光笔直望着他﹐双方的眼光成了一条直线。雄鸡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他大概还没有遇到过谁敢这样挑衅地望着他﹐公然违抗他的旨意﹐对他满不在乎。
他是个反革命分子﹐听说在监狱里写恋爱信﹐现在是反革命恋爱犯。有个犯人告诉他。
哈哈﹐花案﹐来﹐好好宴请宴请。他从一个金刚手里接过一个装尿的铝盒。喝 !
请——便 ! 我慢条斯理地说。
喝 ! 雄鸡恼羞成怒﹐见我不理睬他﹐把尿泼了我一脸。接着抡起拳头一拳朝我胸口击来。
慢 ! 我迅速地用左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不防敏捷地伸出右手﹐以擒拿的姿势一把扼住他的脖子﹐死命往后一勒。然后抬起左脚单腿朝他扫去﹐雄鸡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本来是个身强力壮的人﹐但关押的时间长了﹐长期营养不足﹐身体已经虚脱﹐再加上我动作迅速﹐使他防不胜防﹐所以让我轻易地占了上风。我伸出右手卡住他的脖子﹐雄鸡在地上眼鼓鼓地望着我。
是喝果汁还是冰果露 ? 我逼视着他问。
我把雄鸡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放了他。这时我真庆幸自己平日练点哑铃、杠铃﹐看来还是很有用处的。现在正是好钢用在刀刃上。我听得几个犯人在啧啧地称赞。
想不到这白面书生还有一手﹐把雄鸡给宰了。
误会误会﹐大哥 ! 雄鸡向我直率地伸出手来﹐然后朝那两个金刚一挥手吼道 ﹐让开 ! 把你们的铺位往后挪﹐大哥排头 !
雄鸡被我取而代之﹐我成了号子里的第一把手﹐于是我开始向大家灌输民主意识﹐施行仁政。我向大家提出建议﹐鉴于号子空间太小﹐铺位安排不下﹐大家分成两班睡﹐白天一部人睡觉﹐晚上另一部分人睡觉。为了睡得更宽敞些﹐大家倒插着睡﹐即一个头靠这一头﹐另一个头靠另一头。我的施政纲领取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和拥护。直属严管队的人不出工﹐一天只吃两餐﹐每餐都吃不饱﹐菜也十分糟糕﹐黄菜叶子玻璃汤﹐就是说清水煮黄菜叶子﹐上面只浮荡几滴油星。以往开饭﹐要先让三大金刚﹐菜汤上的油水被他们舀去。自从雄鸡政权垮后﹐我下令取消特权﹐礼贤下士﹐先让其它人开饭﹐金刚包括我自己在后﹐这几个家伙敢怒而不敢言。
天气热得难受﹐墙角里装粪的大木桶早满了﹐一直没有人来倒出去。终于粪便和尿水冒了出来﹐往地上流﹐浸入床铺底下﹐卧铺上的谷草被浸湿了﹐草席、被子也润湿了﹐整个号子臭气冲天。出于不得已﹐大家开始限制大小便的次数﹐规定只准每人隔天解一次大小便﹐那么头一天你就得眼鼓鼓地憋一天屎尿。屎尿胀了﹐要活活熬二十四小时才准许排泄出来﹐这是人世间最残忍的酷刑。这是怎么样的熬啊﹐你几乎一秒一秒地苦捱着时间的消逝﹐难忍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大声喊叫﹐想就地打滚﹐你眼睛憋得鼓出来﹐这时候﹐谁也不敢惹你﹐因为看你的眼神就感到一种一触即发的可怕的暴烈﹐会一刀子朝别人捅去。这时候﹐即使最软弱的人﹐也变得最凶狠、最暴躁、最不敢惹。有的人尿实在憋不住了﹐就只好拉在自己铺位的草垫下﹐就这样让自己铺位的草垫在尿水里泡着﹐屎呢用稻草或废纸包着﹐从小风窗口往外一扔了事。
只过了几天﹐地上出现了白花花的蛆。它们到处乱爬﹐有的爬在床上被压死了﹐人们汗涔涔的光背上也沾着死蛆。苍蝇嗡嗡叫着﹐飞来飞去﹐星星点点布满了墙壁。臭虫、虱子、跳蚤到处泛滥。床铺上、被条上、枕头底下都能找到又大又扁的臭虫。跳蚤叮得人神经烦躁不安。没有一个人身上不长虱子。比我先进来的﹐有的人已经半年没有洗过一次脸﹐更不要说洗手洗脚了。开水从来不供应﹐冷水也喝不上。菜饭没有油盐﹐嘴里淡而无味而感到奇燥难受。进来最久的人已经一年多﹐三四百天都在这种状况下默默忍受。开始出现了伤寒病﹐已经有人死了。死了的人或者用他铺的草席一卷由人抬了出去﹐或者就直条条地从号子里拖出去﹐拖过终年积满了污泥浊水的院子、烂泥中留下一些紊乱交叉的深沟。接着又有人死了﹐死人象睡着了似的直挺挺躺在床上﹐直到手脚僵硬突然被人发现。几乎每隔一周都有人死去。但这些人的名字只在花名册上划掉了事﹐无人上报﹐上面一直没有受到惊动。号子里现在突然变得宽松了许多。每个人都在越来越空旷的号子里时刻受到死亡的威胁。我也象大家一样﹐感到一种疾病的暴力和暴力的疾病的双重挤压和威胁﹐感觉死神随时都有可能立在自己面前﹐勾去自己的阳魂。
拉我出去枪毙吧﹐我受不了啦 !
无论病倒在床上的人﹐还是侥幸没有病倒的人都在擂动墙壁﹐拼命叫喊。
1959——1959——1959——1959——
鹿林把冷管理员老婆的肚子弄大了。冷管理员奇怪地望着他老婆越来越大的肚子问﹐你怎么怀孕了 ?
你问我﹐我问谁 ? 你问你自己吧。他老婆拍拍自己隆起的肚皮。实话告诉你吧﹐是你干儿子造的孽 !
冷管理员脸上热一阵、冷一阵﹐却没敢吭气。他把气发泄到鹿林身上﹐本来眼看要提前解除劳教的鹿林﹐现在被送进了直属严管队﹐反省交待侮辱干部家属的罪行。鹿林垂头丧气﹐担心冷管理员给他强行安上强奸罪而判重刑﹐甚至弄不好命丧黄泉﹐永无昭雪之日。
三大金刚病倒了一个﹐其它两个又旧病复发﹐见他进来﹐又组织了“第二法庭”对他开庭审判。
什么名字 ?
鹿林。
性别 ?
男。
年龄 ?
十九岁。
籍贯 ?
红阳。
文化程度 ?
是现在的还是原来的 ? 鹿林问。
老子们两样都问。
原来小学毕业﹐现在大学文化程度。
你一个小学生怎么变成大学生了﹐不老实﹐吹牛 !
自学的﹐现在达到大学一年级水平。
犯的什么罪 ?
是原来的罪还是现在的罪 ?
你他妈的真啰嗦﹐原来你还是个双料货 ?!
原罪现行反革命分子﹐现罪侮辱干部家属。
嘿嘿﹐又是个花案﹐你小子本事不小﹐在监狱里还打牙祭﹐你搞的是谁的老婆 ?
冷……管……鹿林嗫嚅着。
雄鸡吐了一下舌头。他可着实吃了一惊。
这一下你小子没命了﹐我看你早晚是死鬼。
另外一个金刚来了兴趣﹐他盯着鹿林﹐逐一问着细节﹐如鹿林同那女人怎么搞的 ? 是从前面还是后面 ? 用了几种姿势 ? 在什么地方 ? 一共有多少次 ? 当他问到性交姿势的时候﹐特别显得津津有味﹐见鹿林摇头﹐一口吐沫吐到鹿林脸上。妈的﹐房中术你不懂吗 ? 采阴补阳有七十多种姿势﹐你小子老汉推车也不会吗……
鹿林脸色惨白、双腿微微打颤。见到我﹐讨好地向我笑着。他明白他逃不过围在他身边的这一群恶魔的一顿痛打。他眼光里露出近乎哀怜和乞求的神色﹐他希望我能解救他。我怜恤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雄鸡下令对他开“汽锤”的时候﹐被我制止了。
一天﹐我们号子里又送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来人竟是云弟﹐他是作为要犯、重犯送来的。押他来的人特别打了招呼﹐谁也不敢跟他说话。大家都把他躲得远远的﹐好象躲避瘟疫。雄鸡好奇地望着他﹐不知是他碧眼金发的奇异形象还是他神秘莫测的案件﹐谁也弄不表云弟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中国人还是老外 ? 雄鸡悄悄地碰碰我。
中国人 !
你怎么知道 ?
他是我弟弟 !
我几乎是流着眼泪悲愤地大叫。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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