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18. 白日梦
我相信世界上最富于幻想的第一是诗人;第二莫过于囚徒。
诗人总是受世界囚禁的幻想家;而囚徒往往是狱中自由幻想而幻想被囚禁的诗人。即使是最贫乏于想象的囚徒﹐他也不得不在狱中依靠幻想来支撑自己活下去;依靠漫无边际的幻想来度过漫无边际的刑期。一个囚徒离开幻想他一刻也不能活下去﹐他可能因窒息而撞墙;可能因失去理智而疯狂;可能因绝望而采取种种方法自杀﹐或者铤而走险﹐将自己置于几乎无可避免的毁灭。
囚徒最大的幻想就是自由。
其次是女人和富于诱惑的性想象。
第三才是关于未来生活的种种预测和设想。
一个模样象林馨的少女进入了我的内心生活的幻景。
我给家乡礼城挂去一个长途电话﹐告诉家里我要回去探望。电话打到县邮电局﹐是个传呼电话﹐我一直在电话亭旁守了许久。后来电话铃响了﹐传来了一个熟悉、陌生又亲切的声音。
喂﹐谁呀 ? 这是三弟高雨的声音﹐我从声音上感觉三弟已经长大了。
我。
呵﹐大哥哇 ? 你什么时候回来 ? 听得出三弟很激动。三天以后到。
我带了林馨一起去﹐正象父亲当年从日本留学回来以后﹐带着母亲一起去到家乡一样。那时候父亲正年富力强﹐但已经高官厚禄﹐我现在同样年青﹐甚至比父亲当年更年青﹐然而已经在事业上崭露头角﹐卓有建树﹐身边带着一个象当年母亲一样天姿国色的美丽新娘﹐兴致勃勃地荣返故里。从我现在所在的红阳到湖南省礼城县﹐要乘坐两天两夜火车﹐然后换乘汽车﹐汽车要在环山公路上几乎跑上一整天才能到达故乡。抵达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有人打着晒干的葵花杆点亮的火把从黑暗里走出来﹐口里叫着“大哥大哥”﹐这是三弟高雨陪同母亲和小妹妹雁翎来接我。我看见母亲和小妹妹在葵花杆的火光中悄悄地端详着林馨﹐一脸兴奋的神色﹐看来她们很喜欢她。我们一行人转入一条寂静无人的黑暗的小巷﹐惊动了人家的狗﹐一只狗叫起来﹐其它几只狗也赶忙响应﹐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朝我狂吠。林馨胆怯地依偎着我﹐她似乎害怕黑暗中蹿出一只狗来撕咬她的衣裙。我想起离家时家里的那只老黄狗﹐我临走时﹐它象家里的一个成员一样随着祖父、母亲一起送我到小城郊外的河边。我坐上汽车后﹐还看见它在远处向我摇着尾巴﹐泪眼汪汪地朝我望着﹐清澈的浅浅的河水里清晰地映出它瘦骨嶙峋的颤微微的老影。这个印象我以后写进了我的抒情诗《鹅卵石的回忆》﹐那是一组童年生活的回旋曲。三弟个儿瘦瘦的高高的﹐背微微有点驼﹐也许是他长年弓着背弹棉花的缘故。他告诉我﹐现在果然印证了当年祖父与我送别时最后说过的一句话﹐阿风﹐今生今世不知道你还能见到祖父不 ? 此时这句话又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来﹐祖父当年送别时的神态又历历在目。我的眼里突然蒙上一层泪水。泪光中仿佛看见祖父那张衰老的苍白的脸﹐脸上两个眼包下垂着﹐眼神滞呆而善良。祖父是三年饥荒困难时期活活饿死的。临死前他死不瞑目﹐躺在床上一直声声呼唤着父亲和我的名字。
那条老黄狗呢 ? 我问三弟。
怪﹐祖父死了以后﹐它有几天一点东西不食。后来我扶送祖父的棺材上山的时候﹐它一直跟在棺材后面。祖父的棺材入葬的时候﹐它呜呜象哭一样叫了起来﹐一头钻进了坟洞﹐死也不肯出来。祖父埋了以后﹐人都走了﹐那老黄狗还在坟头上转来转去﹐跑上坟顶上﹐用前爪刨着坟头的新泥﹐后来就一直没有回来。
长寿的祖母仍然健在、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年前她摔了一跤﹐一直躺在她的雕花老式大木床上动弹不得。听说长孙带着孙媳回来了﹐祖母高兴地要我亲自去背她起床。祖母已经缩成一团﹐这个昔日人世间对人曾充满诱惑的美人古紫云﹐如今衰老得象电影《冰海沉船》中那个船只触礁后幸存于世的老妇。对于她来说﹐整个生活和生命的船只连同在年青时候曾作为她情人的老祖父﹐早已在时间中触礁﹐一切都被潜藏在存在之水底的冰山撞翻﹐沉入存在与虚无的冰海。唯一留给她的只有躺在残存回忆之枕上的逐渐消失的记忆;只有布满皱纹的时睁时闭的眼皮中的模糊不清的过去和现在;只有幻影般似有似无地交替出现的青春、美丽、死亡与衰老……我把这个昔日健壮和富于弹性的躯体背在背上﹐感觉轻如一包棉絮﹐生命已经从其中被掏空了。祖母两只干瘦的坚硬的手象枯枝似的抓住我﹐似乎生怕我离她而去。她兴奋地在我背上说:
好哇﹐我的大孙孙回来背祖母啦 !
祖母仿佛早已淡漠我早年曾将她一把推倒在街上的事。她的耳朵依然很尖。也许是出于幻觉﹐她说她听见 ( 而不是看见 ) 桃花绽开﹐听见一阵鸟叫。
春天来了﹐燕子南飞。听见祖母这样一说我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有一种想嚎啕大哭一场的愿望。只有我此刻才能这么深切感受到一个即将消逝的生命对生命的依恋。她要我背她到后院去看看春天和飞鸟﹐看看后院满树盛开的桃花。她脑子里似乎突然一亮、记起这桃树是她的三儿子出走前栽下的。现在已经是夏天﹐而且天已经黑了﹐但我不愿意提醒祖母﹐惊醒她对人生一年一度的美丽的春天的眷恋。天气这么热﹐祖母的身子却沉浸在早春的沁凉中。我心里一紧﹐想到祖母究竟还能看见几轮春阳和几个春天啊 ? 在黑暗的院子里﹐果然有鸟叫。 祖母要我把她放下来﹐她要独自支撑拐杖站立。她的背后是密布星光斑点的圆形的夜空。她的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块随时可能沉入冰海的摇晃的舢板。然而我却听见她嘴里喃喃着: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她晃动了一下﹐一只手抓紧我﹐仿佛在抓住对她来说即将永远消逝的人间的什么。
厨房里弥漫着蒸饭的香气﹐还有粉蒸肉、卤鸡、煎蛋、油炸辣椒干的混合的香气。母亲正在灶前忙碌着。灶孔里亮着柴火的红光。吃夜饭的时候﹐祖母一定要初见面的孙媳挨着她坐。现在家乡已经不再点竹片﹐也很少点煤油灯了﹐家里也安上了电灯﹐但由于电力不足﹐电灯光在昏暗中一团猩红。祖母让母亲特别点上一枝蜡烛。今天晚上要亮要亮﹐全家灯火明亮。祖母亲自举起烛光照看林馨。灯影里﹐我看见祖母背后的母亲、三弟和小妹妹的笑脸。祖母把母亲留给她的鸡腿夹给林馨﹐厉声命令她吃了。母亲劝说林馨不要推辞﹐她明白违背了祖母的意思祖母肯定要生气。
夜里﹐祖母坚持要林馨伴她睡一晚上﹐母亲也只得依了。而林馨呢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只好接受这种老人的爱心的独裁和专制。母亲为我铺好了床﹐铺上早就准备好了用米汤水新浆洗过的被子、垫单和枕巾。她把木制的圆形女式澡盆清洗干净﹐为林馨烧了一大锅热水﹐亲自用木桶提到洗澡间。林馨脱光了衣服的时候﹐我忽然撩开门帘钻了进去。水雾朦朦中出现一个女人朦胧的裸体。林馨吃了一惊﹐害臊地赶忙用手遮住秘处﹐娇嗔地轻声喝我出去。洗澡间里没有安电灯﹐这里仍然点着故乡特有的照明的竹片﹐飘摇的火影里﹐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女人赤裸的肉团﹐它对我充满诱惑﹐勾起了我童年时候关于性的神秘的想象。那时候﹐母亲、二婶、三婶、和家里的丫环们都曾在这同一个地方洗过澡﹐都同样象林馨一样赤条条地向我裸露着女性迷人的肉体。那时候﹐我发现我曾多么想去抚摸、去亲近那些女人的肉体﹐去领略对我来说尚未揭晓的神秘莫测的女性的秘密啊 ! 如今那些肉体都已经衰老了。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少女的青春的、光洁的、充满弹性的全裸的胴体﹐我多么想在它身上去揭开那个长久以来对我一直隐瞒着的少女的隐秘啊 ! 我的眼光一直盯着林馨﹐我在昏暗的火光中感觉她的整个脸庞、脖子和全身都因为羞怯和激动而微微泛红。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热水从她的头上一直往下流了下来﹐流过她丰满的肩膀﹐她的尚未完全发育的杯状的乳房﹐她的呈现优美的弧形线条的柔软的臀部和修长光滑的腿。她被热水浸泡软了的水淋淋的躯体是这样光滑﹐我感觉到她的整个身躯在我手下微微颤栗﹐这是一个从未接触过异性的纯情少女在第一次受到异性抚摸时的美妙的颤栗。林馨赤身裸体地闭上眼睛﹐朝后向我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等待我弯下头去奉献给她第一个亲吻和第一次贪婪的吮吸。我感觉她那少女的嘴唇有一尘不染的花露的清新和沁凉。没有丝毫灼热的感觉﹐没有全身荡开的震颤。当她终于倒在我的怀中﹐身不由主地听凭自己承受一个青春男子粗暴的温柔和残酷的恋情时﹐我仍然感觉我的身子底下的另一个身躯颤栗着一片没有放开的拘谨的柔情。
晚上﹐我心满意足地独个躺在我早年睡过的床上。我闻着浆洗过的被子的很好闻的气息﹐听着厨房里锅瓢碗盏叮叮当当碰磕的清脆的声音﹐母亲还在那儿忙碌。灶孔里的火光还没有熄灭﹐母亲象过节的时候一样﹐还在忙着准备明天的菜肴。一团红光反照在帐顶上﹐把帐内照得半边明亮半边黑暗。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我听见祖母房间里传来睡眼惺忪的时断时续的谈话声。饱受甜蜜柔情摧毁的林馨此刻正在祖母身边领略另一种温情的亲切抚慰。朦朦胧胧中﹐母亲轻轻撩开帐子﹐睡着了吗 ? 她在帮我掖被子时﹐我感觉她脸上荡开一种笑意﹐这是一种一切都明白又宽容了一切的慈母对儿子的笑意。母亲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很久。我知道她仍然还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暗红下去的火光的反照中﹐母亲微微泛蓝的忧郁的面影垂在我面前﹐心里直想哭。
天亮的时候﹐躺在床上望着窗纸象儿时一样由黑暗变亮﹐微微发蓝。一跳而起﹐精神愉快。以往这种时候﹐祖父的房间自鸣钟总要准时地响亮地报出时辰。我去到现在祖母睡在那里的房间﹐望着过去挂钟的地方﹐那儿一片空白﹐墙壁的颜色要比别处浅一些。林馨还在贪睡。祖母嚷着要起来﹐她精神突然好了﹐我感觉似生命回光返照。我扶她起来坐在一张老式雕花木椅上。窗外有鸟群叫着飞过﹐祖母坐在那儿入神地谛听。小后院里那棵桃树已经砍去。只剩下个树桩。树桩上又发了新芽﹐一小片绿叶在晨风中微颤。因为镇上一再催促我们家从原址搬到他们指定的几间陋屋中﹐祖母硬是赖着不动﹐一天她恶狠狠地气得把桃树砍了。桃树后面院墙外那片池水稠绿的池塘早就没有了﹐如今被填平。过去我念小学的陈家祠堂也已经被人拆毁﹐荡然无存。我们客店“人和栈”同几家私营客店一起合营后﹐财产被变相没收。母亲一早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甜酒鸡蛋蒸在蒸笼里﹐就赶去合作饭店上班去了。三弟高云去了人家家里弹棉花﹐要很晚才回来﹐早晚两餐都在别人家里吃。小妹雁翎还在上小学﹐我逗弄着笑着问她﹐以后长大了大哥接你出去愿不愿意 ? 她摇摇小辫说不愿意﹐舍不得离开妈妈。十年以后﹐我接妹妹出来未成﹐她跟一个串连到礼城来的北京红卫兵跑了﹐她爱的并不是他的红袖套﹐而是他的油画和水彩画。那时候全家已疏散下放到牛江乡下﹐大雾笼罩的穷山寒岭中。生产队空了一间过去的牛栏给母亲和弟弟妹妹住﹐那牛栏四面通风﹐窗子和门全用稻草堵住。牛栏几乎与世隔绝﹐孤零零地立在高岭上。妹妹想到她一辈子葬送在黑雾里﹐她就透不出气来﹐青春的生命忍受不了被掩埋被放逐的压抑﹐随时都有一种外逃和出走的冲动。把妈妈和哥哥丢在这里﹐他们更孤独﹐妹妹也舍不得他们﹐母亲和哥哥呢更舍不得她。但是爱情和欲求摆脱苦难的命运的愿望是这样强烈﹐妹妹最后还是横下一条心瞒着母亲跟人跑了。那时候祖母已经去世﹐母亲和三弟把祖母早已备下的那盒大棺材送上了山﹐与祖父合葬在一起。在同一座坟地上﹐挨着祖父母的坟墓母亲也为自己准备了一个位置﹐坟洞早已掘好﹐只等着钻进去。再过若干年﹐我又只身回家去探望了一次﹐临行前同弟弟在一个黑古隆冬的夜晚去扫墓﹐见母亲早已安眠在她为自己准备的位置上﹐与祖父、祖母并排合葬在一起。妹妹与人私奔的那一年﹐母亲日夜在寒岭、黑雾﹐茅棚中思念妹妹。白天她在山坡上割茅草的时候﹐手握弯月形的镰刀﹐跪在山坡上面对苍天哀嚎﹐为妹妹﹐为她自己﹐也为这家破人亡的痛苦不堪的凄凉晚景。她祈求苍天保佑﹐早日结束苦难﹐返回城里的老家中。那几年﹐我的眼皮经常跳﹐时常总是心神不宁﹐也许冥冥中远隔千里之遥﹐我已看到母亲背伏青天跪伏的形象﹐感应到了母亲暮年悲凉凄苦的哭喊。母亲死了﹐但我未能赶回来为她老人家送葬﹐终生心中都感觉内疚。这种内心的自疚和绞痛在我们家族中一脉相承﹐因为祖父母去世时﹐父辈们也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回到故里见上自己亲人最后一眼、并亲手把已故老人眼睁睁地张大的眼皮合上。林馨起来了。她睡足了觉﹐高兴得想叫﹐见祖母默坐在雕花木椅上闭目养神﹐吓得一伸舌头﹐不敢吭声。早就说好了﹐今天我要带她去看斌庐、月光门、花厅和父亲的书房。林馨对我童年时候生活过、居住过的地方都十分爱恋。她走进花厅﹐见鱼池干了十分惋惜。走进父亲的书房﹐喜欢得流泪。那把短剑还挂在墙上﹐只见剑鞘上已经薄薄的一层铜绿。土改时这把剑好容易逃脱了农民的眼睛和严厉的搜查。祖父大着胆子固执地把它保存了下来﹐等风潮过去了以后﹐竟又执着地原封不动地挂在原来的地方。老地主祖父被迫把房契交了出去﹐流着泪烧毁了蒋中正先生给父亲的委任状﹐内心却无望地盼着有朝一日重振高氏门风和家业。如果他能够活到几十年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历史并不总是永远重复自己﹐过去的一切只有在梦中重现。房子里那张宽大的些紫檀木书桌显然近日才有人抹过﹐桌上还保留着笔筒、笔架和一盒很大的墨砚、一根很粗的圆形的墨。以往逢年过节的时候﹐祖父总要让我和云弟在大墨砚上帮他磨墨﹐然后由他挽起长袖亲自书写家中的商号和各处的门联和横联。我们很喜欢闻那管粗如香肠的圆墨的芬芳气味﹐黑色的墨汁在墨砚里荡出点点金光﹐祖父蘸着它写出来的大字和小字都闪闪发亮。祖父是个秀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本县另一个书法大家汪吉卿老先生与祖父书法不相上下﹐但遇到两人同时写字﹐祖父总是拱手谦让﹐决不与人争一雌雄。桌子上仍然撂着江西景德镇名产﹐陶瓷烧制的大肚弥勒佛﹐他还在那儿笑嘻嘻地望着你﹐这也是一件劫后余生的对象。这座弥勒佛在这个房间里曾目睹过它的主人早年的生活、他的出走、荣归和再度出走﹐直至以后杳无音讯。我们整个家族的变迁、兴旺和衰落也没有逃过他的慧眼﹐它面对世间的风云变幻是如此超脱和大度﹐它始终不变地嘻嘻哈哈。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房里还有父亲留下的那部手摇留声机和几张唱片。现在正是盛夏﹐太阳烧红了转角的屋脊。阳光炙烤着屋外空落无人的四合院子。后园子的那棵梨树已经干枯﹐梨树枯枝的影子连同不动的方竹丛叶映入房中的白色粉壁上﹐房间里有一种我儿时就熟悉的那种书房的特有的清凉和宁静。
父亲的床上还铺着那张结实的竹编的大凉席﹐颜色已经发红﹐抹得干干净净﹐天气炎热﹐那床上铺着的大凉席对人有一种奇妙的诱惑。林馨疲乏地打了个哈欠﹐她说她真想独个儿美美地睡一觉﹐让我退出了房间。两个小时以后﹐我返回书房﹐见林馨还在闭着眼睛。我走近床边﹐轻轻揭开她盖在身上的毛巾被﹐见她一丝不挂地叉开腿睡在那儿﹐露出的秘处还是一片光板﹐连淡淡的阴毛也不见。我扑下去把脸埋在她的乳沟。林馨睁开眼睛跳了起来﹐双手拍打着我的头﹐边打边骂着说﹐你坏你坏。然后赤身搂住我﹐几乎带着哭声说:
以后不要离开我﹐我怕。
怕什么﹐我不正在你身边吗 ?
不﹐我怕一个人呆着﹐以后不要丢开我﹐我不要一个人睡觉。
她几乎是恳求了﹐那神态是这样从未有过的楚楚动人﹐惹人从心里怜爱。
书房里没有挂窗帘﹐从院子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书房里的动静。我跑去把外面的院门反锁上﹐然后回到书房中﹐面对壁镜把衣服脱得精光。我们在长镜中欣赏自己的裸体﹐然后情不自禁地投入彼此的怀抱﹐在我们的先人在此生活过的地方﹐重复着已逝先祖的同一动作。手摇留声机里似乎是周旋在唱歌﹐屋里一种三十年代的气氛。那年二叔和姑姑从北平回来﹐播放的就是这首歌曲。他们一边随着歌曲哼唱着﹐一边踩着节奏在花厅里旋舞。祖父祖母的画相在墙上的大镜框里注视着他们。还是同一部手摇留声机﹐还是同样一首歌曲﹐如今旋转着的却是另外两个人﹐两个不着衣饰纵情狂舞的亚当和夏娃的子孙。
天边一颗星
就是我的星
我的星也映着一个人
干枯时给我滋润
迷茫时给我指引
把无限的温情
温暖了我的心
在空寂无人的旧时大宅里﹐我们从书房转至花厅﹐从花厅转到四合院里。我们的肌体合二为一﹐被灼热的阳光涂上一层油﹐在阳光的灼热中闪闪发光。院子里已经没有了那几只长颈鹅﹐也没有了红冠、羽毛墨绿色的大个头的鸭群﹐甚至也没有鸽子被我们惊起噗噗飞上屋顶。现在正是正午时分﹐以往这个时候祖父总要出现在院子里﹐他嘴里学着鸽子咕咕地叫着﹐然后从簸箕里抓起一把绿豆笨手笨脚地撒向鸽群。如今人去房空﹐在同一片空间里曾经活生生地出现的人永远不再重现。
跳累了﹐乐够了﹐我们又一起并排躺在父亲曾经睡过的大凉席上闲聊。我告诉林馨﹐礼城是一座美丽的小城﹐昔日﹐这儿世世代代生活都异常宁静。我的故乡有著名的八景﹐如凤岭古松、文峰宝塔、水深石古、龙溪瀑布、仙人石田、碧洞飞烟﹐还有两景的名字我忘了。礼城方圆百里还有许多美景﹐这些美景每隔十里就有一处﹐祖先们已将它们编成民谣﹐一代又一代传唱。如一十高龙仙﹐二十牛屎冒青烟﹐三十槽里钻山过﹐四十青草不见天﹐五十龙渣水淼淼﹐六十猫公上到天﹐七十龙恩穿山过﹐八十牌坊在路边﹐九十枫树抖一抖﹐百里青青进庙前。林馨听得出了神。
我带她上了后山。这座山不高﹐但是可以俯瞰整座小城。我们一起在故乡的小山顶上朝下眺望﹐我指给她看山下的老屋、石桥、牌坊﹐远处的石塔和另一座小山上的书院。我告诉她﹐那儿四周是松树﹐是过去的县立中学﹐旁边山坡上是我曾同母亲一起翻种过的土﹐那儿种的向日葵、玉米、红薯。夏天玉米林长高了﹐叶子被太阳晒干﹐在晴朗的夏空下﹐在热风中簌簌作响的声音﹐此刻对我仍然依稀可闻。我还指给她我家屋后那片房屋被拆毁了的位置﹐那儿原来是个祠堂﹐是我入学启蒙的地方。正是在那儿、我才开始学会了几个最简单的字“一”、“人”、“大”。山脚下那片有着篮球架、双杠、单杠的宽阔的操场﹐是现在的县立一中的地盘。那是我小时候曾经一次又一次梦想进去却始终被拒之门外的地方。小山上长满了桐树和几棵很高的板栗树。桐树上结满了桐子﹐板栗还没有成熟。桐树叶上爬满了绿绿虫﹐我们那儿叫金龟子﹐我捉了一只用线拴住﹐让林馨抓在手中放飞。板栗树上还有着一种更大的有着一只独角的黑色牛角虫﹐也会飞。小时候我同伙伴们常爱爬上高高的板栗树上掏板栗﹐偶尔也会抓住一两只牛角虫。那只金龟子在阳光中闪耀着美丽的绿色﹐它终于飞累了﹐落在林馨光裸的肩膀上。
小城笼罩着一片夕阳的红光。
远处的石牌坊上发黑的吊铃在风中发出喑哑的声响。
眼前的一切仿佛变得不真实。我突然发觉﹐童年和故里已经离我十分遥远。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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