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17. 狱中独恋 ——“镜泉”中的美少年
冷管理员为了方便我写黑板报﹐特地给了我一间房子﹐所谓房子就是一整幢大房子一头用篾席隔出的一个小角落。那幢大房子也是临时搭建的十分简易的住屋﹐里面住了几百个犯人。屋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用圆木和木板随便搭成的﹐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叽叽嘎嘎的﹐我的卧铺就在上面。我从住屋到那个小角落很近﹐一出门转个弯就到了。有了这个小角落﹐我就有了一个在监狱内相对自由和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可以偷闲躲在里面﹐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如掩上门以后偷偷地看看书﹐或悄悄地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虽然在看和写的时候神经十分紧张﹐要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响声﹐一有脚步声、就赶忙把东西收起﹐装着在整理黑板报的稿子什么的。待脚步声走远﹐又拿出自己写和看的东西来。我在这个角落里藏着一面破镜子﹐掩上门以后﹐一个人在小屋里独处﹐身上的秘密就泄露出来﹐常常喜欢独个儿面对镜子﹐长久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这面镜子对于我就如一潭清澈的泉水对于希腊美少年那喀索斯。只不过我不是如那喀索斯一样﹐仅仅只注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顾影自怜﹐也没有因此憔悴而死﹐变成了水仙花。我面对自己的“镜泉”既是注视自己﹐也希望引起别人的注视;既是出于自爱﹐但也同样希望爱别人和被别人爱。仅仅爱自己对于我是远远不够的。我感觉心中的爱象瀑布一般瀑泻、暴涨、满溢﹐它不仅灌满了我的心灵﹐而且不断地从心中暴涨、满溢出来﹐我希望它灌满整个世界、灌满无数心灵的河谷和湖泊。我看见镜子里映出的那个青春美少年而感动;我想到它正是我自己而感动不已。而当我想到正处青春美好年华的我﹐竟被人无端囚禁失去生命的自由的时候﹐我面前的“镜泉”就不再闪闪发亮﹐它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逐渐扩大开去的黑沉沉的深渊﹐我被跌落下去﹐不断地往下沉﹐永无浮出黑暗的水面之日。许久许久﹐当黑渊重新复归为镜子﹐在照入屋内的阳光中再次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孔时﹐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早已泪眼朦胧。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现在它们被蒙上一层痛苦而羞涩的泪水;多么白净的皮肤﹐它经夏日太阳烤炙变得又红又白﹐却怎么也晒不黑。还有笔直的高高的鼻梁﹐柔软如少女般的发梢上微黄的黑发﹐也同样如少女一般鲜红而丰满的嘴唇。然而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带有几份少女的羞涩和妩媚的英俊而美丽的少年﹐一个被囚于黑渊中不见天日的少年“那喀索斯”。我感觉我自己对自己产生了诱惑﹐我想吻我自己、爱我自己、娶我自己、整个儿拥抱我自己、全部占有我自己。我是我自己的恋人;也是我自己的情侣甚至情敌。我为使自己更加美丽更加富有诱惑而对镜自顾、而精心打扮。我找来一只很粗的红蓝铅笔﹐对着镜子用蓝色的那一头描画自己的眼眶﹐然后我找出凡士林油膏在眼眶周围涂上一圈﹐使周围的蓝色变得柔和均匀﹐十分自然地呈现出蓝色的眼影。我发觉自己更加美丽了﹐我自己注视自己﹐也希望引起周围世界的注意﹐然而我四周尽是一些囚犯﹐尽是一些苦痛的、麻木的、沉闷得发黑的脸孔﹐谁也不去注意我。只有机修车间的一个矮矮胖胖的主任每次在太阳地里看见我的时候﹐都要兴奋得笑嘻嘻地望着我﹐嘻嘻﹐你看你看﹐他的眼睛多好看 ! 虽然我的眼眶四周的凡士林在中午燃烧的阳光烤照下﹐完全与铅蓝色融化在一起了﹐我的眼睛出奇地美丽和诱人﹐但谁也没有兴趣去注意我。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囚徒竟会在狱中自我打扮﹐谁也不会怀疑和猜想我为什么打扮和为谁而打扮 ? 无论是对我还是别人而言﹐我也似乎并无具体的目的和对像﹐但我朦朦胧胧地感觉我是为了使这个世界和生命自身更美丽。即使把我囚禁起来﹐即使把我置于高墙和电网背后失去了人身的自由﹐但我并没有同自身生命和全部世界失去联系。世界和生命对于我仍然完整而完美地存在﹐我不能瞬刻失去它们 ! 这些日子以来﹐我除了喜爱面对“镜泉”顾影自恋以外﹐还有一个喜爱﹐就是总是不自觉地老爱站在窗前朝外凝望。我同样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望和望什么﹐但我每到一定时刻都总是出现在窗前眺望外面。我的小角落里竟意外地有一个四方形的无窗扇的小窗孔﹐是整个狱中唯一可以朝外眺望的一个空窟窿。小窗口外面是条很深的沟﹐沟边是铁丝网﹐透过铁丝网可以看见外面的大马路。只要有空闲﹐寂静无人中﹐我总要独自立在窗前﹐久久地久久地朝狱外凝望。阳光眩目的远空蓝得出奇﹐山脚下一片百花盛开的林园﹐近处马路上不断有行人往返走过。但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注目什么﹐我感觉窗外的一切人和狗对我都十分漠然﹐我茫然失神地注视它们﹐仿佛这一切对我存在又不存在。两块黑板报竖立在厂区旁边的马路旁﹐那儿是狱内几个单位的中间信道﹐每天早、中、晚三个时辰﹐文工团的姑娘们都要从这里经过﹐去食堂打饭。最近这些天以来﹐我写黑板报的时候总是心绪不宁﹐莫名其妙地左顾右盼。当文工团的姑娘们从我身后经过的时候﹐我多么想她们停下来看看我的黑板报﹐欣赏一下我的那些富有艺术性的美术字和那些用广告色画的色彩鲜艳的图案画啊。瞧﹐他的艺术字写得多好 ! 哎﹐你的这笔字是怎么练出来的 ? 哟﹐你看他的画有多美﹐看不出这个人还是个被埋没的绘画天才哩 ! 然而谁也没有停下来﹐似乎谁也没有兴致想到要向我问这问那。姑娘们说说笑说地过去了。我发现她们当中有几个姑娘特别漂亮﹐我真想多看她们几眼﹐真想。但我没有勇气回过头来﹐更不敢大胆地向她们正面注视。我不知道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也不好意思向谁去打听﹐后来我通过她们之间的谈话和彼此招呼终于弄清楚了她们的名字。那三个美丽的姑娘叫林馨、蓝丽文、聂晓岚。窗外过往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身影中飘游不定。突然我听见一声嘻嘻哈哈的明亮的笑声﹐我的心里格噔一下﹐一群姑娘从远处马路转弯的地方朝这边过来了﹐这正是文工团的那群姑娘。她们的脸孔、赤裸的手臂和裙子下面露出的腿在阳光下迷人地闪耀。我感觉她们仿佛是一群刚从海滨浴场归来的穿著各色泳装的美国姑娘。她们正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过来﹐全没想到某个小窗口后躲藏着一个人、一双羞怯地偷望的眼睛。那三个漂亮的姑娘蹦跳在她们里面。我看见林馨正同一个三十开外的头发微微秃顶的男人说话﹐这人是文工团团长干戈﹐就是那个写歌颂雷锋的诗的人。他这首诗发表在省报副刊上﹐他为此很得意﹐经常提起它。我看见林馨竟同这个男人挨得很近﹐亲密地谈着话﹐心里对干戈有几份羡慕﹐对林馨又有几份嫉恨。干戈终于离开了林馨﹐一个人落到后面去了﹐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这时又有个年青的小白脸赶了上来﹐同林馨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谈话﹐这小白脸是文工团的独唱演员﹐唱高音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感到嫉妒。你为什么同他说话呢 ? 我在心里责怪林馨﹐真巴不得她赶快离开他。但他们还在亲密地谈着﹐我真想冲着她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屋里空寂无人﹐肯定没有谁听见我喊什么。那一群人已经朝我走近﹐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把脸贴在窗子背后﹐等这一群人走过去了﹐我才重新出现在窗口﹐一直目送着她们的背影远去。
几个姑娘的面影总是交替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我究竟喜欢她们当中的谁 ? 我不知道我对她们的这种感情究竟属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仿佛是爱情又不是爱情 ? 但却是一种诱惑﹐是一种神往﹐是一种青春的迷恋。只要姑娘们出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咚咚地猛烈地在胸腔里碰撞﹐血液就会在我周身骚动﹐涌上我的脸﹐使我的脸兴奋得发红﹐眼睛由于莫名的激动而闪闪发光。我爱姑娘们﹐也许仅仅是因为我爱青春﹐爱女神般美丽的诱惑﹐爱春天般蓬蓬勃勃的生机和朝气﹐爱含苞欲放的花朵般神秘的悸动和活力。我发现我对她们没有一丝邪念﹐压根儿没有想到要去占有她们。那些青春女神们在我的心里是多么圣洁啊﹐我感到如果有谁哪怕去触碰她们一下﹐轻吻她们一下﹐都是一种亵渎﹐一种难以饶恕的罪过﹐都会使一种冰清玉洁的东西受到玷污和毁灭。三个姑娘各具风姿。林馨整个人就象她的名字一样芬芳而温馨。她有一张娇好的脸庞和一根长长的黑辫子﹐这辫子无论在她身后晃来荡去﹐还是被盘在头上都同样好看。蓝丽文典雅、端庄、文静﹐她的整个形象中有一种沉静而冰冷的东西﹐使人可望而不可即。聂晓岚有一双大大的深深的象印度姑娘似的眼睛﹐眼珠又黑又热。两个高耸的乳房在薄纱布衬衣后面颤动﹐整个身子使人感觉富有弹力而性感。机修车间的一个劳改犯车工﹐有一次指着聂晓岚告诉我﹐这姑娘我玩腻了。
我吃了一惊﹐心里感觉刺痛﹐觉得不可置信。我仇视地望着他﹐这家伙却还在津津有味地向我描述他怎么怎么玩她﹐他说她的两个乳房都是他摸大的﹐她身上无论任何一个部位他都熟悉。有一次他与这姑娘性交后﹐出于好奇﹐他曾把她的阴唇掰开﹐在黑夜中打开电筒朝里面照过。我早已忍耐不住一巴掌朝这家伙煽去﹐恨不得一刀把这狗日的宰了。他赶忙惶恐地说﹐漂亮姑娘谁不爱﹐我只不过给你吹着玩的﹐你别当真。不过﹐说句老实话﹐我白天一见她晚上就要做梦﹐不止一次梦见过她﹐你这么吃醋﹐她又不是你的人 ? 自从这一次以后﹐奇怪的﹐我对聂晓岚的感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心里总抹不去那么一种令我非常难受的感觉﹐见到聂晓岚总要在她背后皱起眉头﹐说不出的一种厌恶感。我开始为姑娘们写诗﹐无日无夜地在心里同姑娘们谈话﹐并且把这些内心的谈话一一记录在信笺上。我把这些信悄悄地藏在枕头里面﹐遇到查监的时候﹐一听见风声﹐我就把它们随身揣上。我写下了一大批诗和信﹐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些诗和信究意是为谁写的 ? 但我等待着有一天把它们向一个不知名的人寄去。每当无人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躲在我的小角落里唱歌;即使姑娘们并不在我的眼前﹐但我知道我为什么歌唱。这种时候我往往总是为自己的歌声感动﹐而且我觉得我唱得从未有过的这么好﹐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好听。那些诗和信藏在我的枕头里已经很久了﹐我决定把它们寄给林馨和蓝丽文﹐不管是她们之间谁收到对我都一样﹐反正只要能把信寄出去﹐只要有一位美丽的姑娘收到这些诗和信﹐并且打开它们细细阅读﹐我就心满意足了。但信怎么寄出去呢 ? 托人外出去寄﹐人家马上就会发觉﹐因为信封上明明写的是姑娘们的名字﹐而且收信人的地址又是与我同一个地址。我一直等候机会﹐后来我想到等她们出现的时候﹐用线把信连同一颗石头拴住朝马路上甩去。如果她们拾起来﹐那么就如愿以偿;如果她们不弯身去捡信﹐那么马上收线把信收回来﹐以免落到别人手里。一天﹐我在窗口边发现林馨一个人在马路上出现﹐一下子我浑身的血液全朝头上涌﹐我的脸我的脖子全涨红了﹐我甚至感觉我的嘴唇和我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我想唱歌引起她的注意﹐但我的嗓子发涩﹐一声也唱不出来。她已经走近窗口边了﹐我躲在窗后目不转眼地看着她﹐但她并没有朝我这边望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她快走过去了﹐我想叫她的名字把信丢给她﹐但没开口。我对自己又气又恨﹐当她已经走远的时候﹐我急得猛然朝她的背后大声叫了起来“林——馨 ! ”我看见她在远处回过头来﹐东张西望了一下﹐我甚至感觉她的脸红了。她又回过头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突然﹐有人用又手蒙住我的眼睛。我吓了一跳。
谁 ?
你猜 !
我伸手摸身后那个人的头和头发﹐感觉很陌生。那人松了手﹐我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头戴肮脏的维吾尔族小花帽﹐身穿一件同样肮脏的花洋布条纹衬衫的小伙子。那衬衫上几个钮扣已经掉了。我仔细一看﹐差点认不出来﹐这人原来是鹿林。我们高兴地拥抱在一起。
你从哪来的 ? 我惊奇不已。
我从新疆转过来的。
鹿林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皮肤铁黑﹐黑色里又透出一块块铁锈般的斑块。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脸上明显地看出虚肿。他告诉我﹐他因为我的事受了牵连﹐别人认为他同我是一伙。他那次想从青海回来﹐因为没有路费没有走成﹐又随着一群人流浪到了新疆。我被抓了以后﹐人保干部又带上整好的材料到处追查他﹐结果把他从新疆查获送去当地收容审查﹐最后判劳动教养留在新疆。他们在的那个地方是戈壁地区﹐几百里荒无人烟﹐生活很苦﹐连盐巴也没有吃。大家都吃不饱﹐活路又重﹐好多人都伺机逃跑﹐但逃跑的人不是饿死和干死在茫茫沙海中;就是被人带上狼狗追了回来﹐送严管队﹐戴上脚镣手铐﹐动弹不得。这些人或被延长劳教期限;或被升级由劳教改判劳改。在戈壁滩﹐大家饿得头昏脑胀﹐太阳又热﹐人踩在沙地上热得跳来跳去﹐就象厨师烹调鸭蹼前将鸭子赶上烧红的铁板﹐鸭子的双蹼在滚热的铁板上直扑腾。许多人因为饿昏或热昏倒了下去。没有倒下去的人﹐抓住什么就吞咽什么﹐树叶、蜥蜴、甜菜根只要能充饥﹐全往肚子里吞。因为没盐吃﹐不少人都疲乏无力﹐得了浮肿病。鹿林不得已往家里写信﹐把母亲急得疯疯颠颠的﹐成天在家里又哭又骂。她悲哭自己的儿子命苦﹐日夜咒骂我害了她的儿子。她认为自己儿子本来是一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人﹐是被我带坏的﹐是受了我的引诱﹐才使她儿子落得这样的下场﹐一个好端端的家只差点家破人亡。她清醒一点的时候﹐赶忙给自己儿子准备了一罐子腌菜干﹐里面掺进去了足足五斤盐﹐给儿子寄了去。这一罐子腌菜干咸得好苦﹐但对于鹿林来说﹐简直胜过山珍海味。他舍不得吃﹐吃得很细﹐吃了半年还没有吃完﹐最后腌菜干都发霉了。后来他又从新疆来信﹐向母亲请罪﹐忏悔自己不该跟随我这样无法无天的人瞎闯﹐无组织﹐无纪律﹐不听领导的话和母亲的规劝﹐既害了自己﹐又害了一家人。他实在对不起母亲老人家﹐请求母亲原谅他这个不孝儿子﹐最后又吞吞吐吐请求母亲无论如何要救救他﹐要不他只有死在新疆的大戈壁上﹐永远见不到母亲了。他这封泪迹斑斑、苦不堪言的求救信﹐把他母亲急得更加疯疯颠颠﹐头发都急白了。他母亲成天披头散发、求神拜佛、哭哭喊喊、到处向菩萨下跪、磕头﹐随便碰到一个人就求他救救他的儿子。后来这边同意与新疆联系﹐将鹿林转过来在这边劳教﹐但费用要由鹿林家里承担。鹿林家中一贫如洗﹐他母亲为了凑齐二百元路费钱﹐迫不得已将自己卖给了一个瞎子当老婆﹐这瞎子就是鹿林后来的继父。鹿林回来前﹐向组织和母亲作了保证﹐以后一定好好接受教育和改造﹐争取早日解除劳动教养﹐回到党的怀抱和母亲的身边。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 ? 鹿林好奇地问我。
谁也没有。我慌乱地掩饰。
你还唱歌来着﹐什么姑娘呀姑娘的﹐爱上谁了 ?
谁让你偷听随便唱唱呗 !
鹿林眨巴着一双大眼﹐聪明地笑了笑﹐没有再问什么。
冷管理员让鹿林同我一起办黑板报。鹿林来了后﹐我俩做了分工﹐我负责下各车间了解生产、改造动态﹐收集材料﹐专门写黑板报。鹿林因为是画画的﹐自然负责插图并兼厂技术室里的描图工作。鹿林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鹿林﹐年青。英俊。富于理想和幽默感。他现在不再在虚无缥缈中耽于幻想﹐而是变得很实际、很现实﹐脚踏实地﹐有时也见风使舵、随机应变﹐决不顶风行船。他不再梦想将来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或者其它的什么伟人﹐只要求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现现实实的﹐以后能象绝大多数芸芸众生一样﹐生活稳定、不愁温饱、高枕无忧。他的幻想被现实冲击得粉啐。虽然他仍然还虚有其表﹐但他身上唯一残存的东西只有“弱”﹐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羸弱。这种心身的虚弱导致了他对全部现实采取了苟且、务实和妥协的态度﹐就象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我的小角落挤进了另一个人﹐突然变得更加狭窄了。我不再是一个小小的自由王国的唯一主人。我的精神不再能象过去一样在这个小小的相对自由的空间运转自如﹐在这儿独自沉思默想 、梦想自由、荣誉、鲜花、水淋淋的阳光和爱情﹐静观人类精神天宇中的万千星辰的升沉起落。屋子里不仅多了一个躯体﹐多了一双眼睛;也多了一份在特定环境中潜在的利害冲突和一种心灵的碰撞和摩擦。
我开始发现﹐我与周围世界许多多的人包括早年的朋友身上有一种迥然相异的东西﹐与这个既成的、世俗的、现实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那就是一种与日俱增而不是日趋淡漠衰微的诗化的梦幻的本真生命特色和人生倾向。
这是一切现实的人生拒绝的东西;也是叛逆全部黑暗人生现实并与之进行持续的几近绝望的悲怆抵抗的东西。
在这一场抵抗运动中﹐许多人从一开始就撤退了;许多人中途变节;许多人彻底缴械投降﹐而还有一小部分人反过来成为扑灭人生抗争、反叛和诗化精神火焰的血腥的帮凶和邪恶的同谋。
鹿林在技术室工作扎扎实实﹐他画的黑板报插图很讨冷管理员喜欢。见冷管理员办公室长期无人打扫﹐他主动请求承担打扫办公室的任务。冷管理员老婆来的时候 ﹐见他乖巧、伶俐把桌子、窗玻璃擦抹得明光净亮﹐觉得很欢心。不管冷管理员同意不同意﹐不由分说要认干儿子。鹿林的嘴甜﹐马上当着冷管理员的面叫了一声“干妈”。从此以后﹐只要在无人的场合﹐鹿林对冷管理员的称呼也改称“冷伯伯”。叫得冷管理员只好含含糊糊吭吭唧唧地答应。没多久﹐干妈又给他请了假回去探望﹐但干妈并没有让他回去探望母亲﹐而是把他带回自己家里﹐连哄带吓的把他搬上了床“探望”。这事鹿林本来是十分不乐意的﹐他本能地厌恶这肉包子;但是一旦尝了这么个破酥附油大包﹐口也就馋了﹐何况干妈答应帮他提前解除劳动教养﹐恢复自由﹐何乐而不为 ? 但他一直为这事提心吊胆﹐生怕冷管理员一旦知道了﹐要他的小命。
鹿林是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那时候﹐我们都还青春年少﹐一起进了工厂参加工作﹐以后又一起支持“新工业基地”﹐现在又一起受难﹐即使我们的性格截然相异﹐但命运却几乎是相同的。早年时候﹐我们各方面都喜欢一致﹐如穿一样式样和颜色的衣服﹐戴一样的帽子﹐甚至穿在脚下的皮鞋也一模一样。记得我们第一次领到学徒工资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去商品买了两双皮鞋﹐鞋子稍小了一点﹐有些夹脚﹐但我们却硬撑着穿﹐结果脚上都磨起了老茧﹐忍着痛也要穿著皮鞋走路。后来这老茧一直好不了﹐终生长在我的脚上﹐伴了我一辈子。我和鹿林又一起买了一种很好看的哈萨克帽子﹐这种帽子四周有一圈雪白的毛﹐我们喜欢把它歪戴在头上﹐一边垂在前额﹐一边很潇洒地露出一丛黑发。脖子上各围着一条雪白的轻薄透明的纱巾。两人的眼睛视力都很好﹐但都配了一幅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遇上周末进城去的时候﹐各人的胳肢窝里还喜欢挟一叠厚厚的精装书﹐挟着进城空转一趟又挟了回来。宁可手臂挟得发酸﹐也不愿意放弃这种风度翩翩的优美造型。只为了一种虚荣的自尊的心境;只为了一种浮浅的华美的虚饰;只为了让少女们爱慕和同龄人惊异地看上一眼。
多么单纯幼稚的少年时代啊﹐如今仿佛已隔得十分遥远 ! 现在我已经跨入了青春的门槛﹐开始了自己的青年时代的初期﹐但我面对整个变幻无常、险象丛生的现实人生﹐面对突然变得十分畸形、扭曲和丑恶的现实生活﹐仍然还保留着自己少年时代的纯粹﹐胸腔里仍然跳动着一颗单纯、痴迷和耽于梦幻的心。
只要一有机会﹐我却总是不自觉地呆在小窗孔前﹐我象个白日梦患者一样﹐沈浸在自己心醉神迷的想象中﹐两眼茫然地望着窗外。尽管有鹿林呆在身旁﹐尽管我发现鹿林脸上露出略带嘲讽和嫉妒的笑容在一旁看着我﹐但我全然不顾﹐我的灵魂遨游于无人之境﹐我在这种心灵的神游中是多么逍遥自在、随心所欲啊 ! 我总想向一个什么人儿倾诉﹐总想把我写的诗和信递送出去、递给谁呢 ? 谁是收信人呢 ? 我自己也感觉茫然﹐甚至全然不知。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我所钟爱的人﹐我心中圣洁的一尘不染的纯净如白雪的人儿﹐我日夜为她神魂颠倒并愿意为她奉献自己的一切的偶象﹐她似林馨、蓝丽文﹐似别的什么人﹐但仿佛又谁也不是。我心中的人儿仿佛是她们所有的人的综合;仿佛是深藏在她们背后的一个不可触及、不可捉摸的神幻的形影﹐但又以我日常生活中所碰见的每一个不同的少女的形象频频出现并深深诱惑我。然而梦幻的形影﹐但又以我日常生活中所碰见的每一个不同的少女的形象频频出现并深深诱惑我。然而梦幻毕竟是梦幻﹐现实毕竟是现实﹐我却把它们视为同一的东西﹐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东西。但是绝大多数人却仍然正视其中的界线﹐把它们清醒地区分为两样东西﹐轻易不逾越二者之间的界线。这也许正是一个诗人与其它人不同的生命素质﹐也注定一个诗人面对严酷的现实所必然会被碰得头破血流的悲剧命运 !
生命如梦幻。
生活不是梦。
诗人以心灵奥秘替代现实﹐以精神幻象抗拒现实、超越现实并试图改变现实。而现实总是毫不留情地将诗人的梦幻撞得粉碎。诗人在现实社会中﹐无论是专制政治现实﹐还是物欲商品现实都是被社会驱逐和流放的人。一个诗人总难摆脱两种社会境遇的双重夹击:或政治高压﹐或经济冷冻。但无论那一种社会境遇﹐都同样将一个诗人置于死地。一般来说﹐一个诗人在自己所处时代都是自觉不自觉地承担了自己时代悲剧的角色。在人类的物欲澎胀越来越畸形发展、精神越来越受到漠视和敌视的社会现实趋势中﹐诗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孤独和孤立无援。他是人群中极个别的生活在自己心灵梦幻中的人;踽踽独行在越来越远离人群的精神世界中。
我的爱情诗和情书不翼而飞。
我翻遍了枕头、被子和所有衣服全不见踪影。虽然这些恋爱信和情诗只是一种独恋的心迹表现﹐它们并没有具体的对像﹐也没有具体接收人的姓名﹐但是这却暴露了我的思想﹐一个囚徒在狱中的活生生的情感和思想﹐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真恼恨我自己﹐你这一辈子写情书、情诗却永远找不到投递对像的人 ! 你既然写给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写呢 ? 你从童年时候写起﹐现在写到了青少年时代、是不是还要一辈子写下去 ? 谁最终是你的情书、你的情诗的接收人呢 ? 她现在在哪呢 ? 她已经出生了吗还是永远不会出生 ? 我急得满头大汗﹐但又不敢声张﹐甚至不敢询问一下任何人包括鹿林。我在惊魂不定中一天挨一天过日子﹐等待某一天灾祸突然降临头顶﹐厄运不期而至。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一个礼拜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心境稍稍平静了一些。这段时间以来﹐鹿林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忽然不再同我说话﹐尽量避免两个人单独呆在小角落里。面对面碰上的时候﹐他也把头扭向一边﹐绕道而过。当发现我朝他注视的时候﹐他会突然脸红﹐显得局促不安。
莫非是他 ?
这惊散我青春好梦的人莫非正是另一个同样做着青春好梦的人 ? 难道鹿林是潜入我心灵梦境的魔影 ?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 为什么我少年时候的好友竟成了我青春独恋的干扰者和破坏者呢 ? 我碍他什么事﹐为什么我抱着一颗与人为善的心而别人竟无故要对我进行莫名的伤害?
我并不了解人性﹐也不认识复杂的社会生活环境﹐我只知道恨得咬牙切齿。
我发现鹿林一遇上我的目光就垂下眼皮;而我想着的却是在哪一天乘其不备后脑壳上给他狠狠一棒 !
狱中召开半年总结大会﹐这种大会各单位都要参加﹐包括汽车修配厂、基建工程队、公安文工团。在这样的会上、往往要宽大一部分人﹐同样也要严惩一部分人﹐它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宽严大会”。会上有的人被宣布解除劳动教养、减刑或释放﹐有的人被延长刑期或劳动教养期限﹐甚至被宣布重新逮捕﹐由劳动教养改判为劳改。不时也有突然被宣布判处死刑者。这样的人往往是直属严管队里因抗改而从严处死的犯人。也有的是事先根本不惊动你﹐让你象其它普通犯人一样﹐安安静静坐在会场上﹐台上突然宣布你的名字﹐你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两三个早有准备并且一直盯住你的武装抓住肩膀﹐五花大绑地押上台去向大家亮相﹐然后立即给你铐上同样早已准备好的沉重的手镣铐。一片令人心惊肉跳、毛发倒竖的叮叮当当的镣铐声震慑整个会场。被宣判死刑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中拖上刑车押赴刑场。这些犯人都往往被押至城郊很远的地方枪决﹐那地方四周围着一圈红砖。有一道木栅门。两扇门拉开﹐人被推进去就永远不再出来﹐里面堆满了骷髅。我还没有亲眼看到过在狱中就地处决犯人的场景。若干年后在劳改队中才亲自目睹了这种惊心动魄的残酷场面。公安文工团的演员们全部就地坐在会场最前排﹐会后他们往往要为犯人演出文艺节目。每次我都希望我们的队伍能挨近文工团坐。象许多犯人一样﹐我总要把目光斜视或侧视﹐瞧着前面文工团的姑娘们的背影﹐总希望她们能偶尔回过头来﹐抓住偶然的机遇﹐与她们的目光相对。如果坐在后面老远的地方﹐那么我的目光也象别人一样﹐尽量从人缝中穿过去﹐死死地盯住几个漂亮的女演员的侧影﹐即使那些美丽而迷人的侧影毫无感知和无动于衷﹐但我的青春的目光却是这样温热、痴情而专注。我根本没有听见台上那位操着河南口音的牛科长 ( 他是整个狱中的最高领导﹐也是冷管理的顶头上司 ) 操着他的河南腔在讲些什么﹐我在心里同心中的姑娘 ( 我自己也不清楚她们具体是谁﹐反正是我的青春膜拜对像﹐碰上谁她就是谁﹐她是“这个”﹐也是“那个”﹐甚至同时是几个 ) 悄悄说话、娓娓诉说。我在心中默念着为她们写的情诗和情书。我早已忘记自己是个囚犯﹐忘记自己正置身监狱中﹐我的眼前只有灼亮的太阳光、蓝空和草地。这时那位牛科长猛然提高了嗓音﹐只听见他骂了一句“奶奶个熊”﹐我心里一惊﹐抬头朝他望去﹐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同我相遇。我又看见他那张为我很熟悉却为我回避注视的脸。这是一张方形的白脸﹐这种白色白得透明﹐这是那种纵欲过度的人脸上常见的透明的白色﹐是一般河南地区的农民很少有的肤色。我猜想他的家庭出身也许是当地的地主﹐而且我凭直觉感觉﹐他是一个经常欲火中烧很色欲的人。我经常看到他去窜文工团“视察工作”﹐遇到文工团的姑娘们时总是笑得色迷迷的﹐两片嘴唇吧嗒吧嗒的象在舔食什么。乘人不注意他会假装亲切地拍拍人家的头或肩﹐有时还搂搂人家的腰﹐甚至趁机拍一下姑娘们在他面前晃动的屁股。他经常找文工团女演员谈话﹐这种时候往往是他值夜班的时候。屋子里空旷无人﹐灯光明亮﹐人进去以后窗帘就拉上了;谈着谈着﹐灯光也熄了。直到有个头发和衣服凌乱的女人的身影从屋子里溜出来以后﹐灯光又重新明亮。对于女劳教人员或犯人家属只要他看中的﹐也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手。他对这些人的手段极其简单﹐或是许诺提前恢复自由﹐迫使女方以身相许;或是一唬二吓﹐恐吓要给某家属的男人加刑或延长劳动教养﹐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你就范﹐从与不从﹐由你自己作出抉择。遇上不顺从的确实也会倒霉﹐受害的或者直接是女方或女方的服刑的男人。有一天他欲火难熬﹐值夜班时随意从号子里点出一个女犯﹐不一会就听见从他的办公室里传来个女人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来是那个女人不从﹐被他极其粗痞和暴烈地揪住头发往墙上猛撞﹐然后解下皮带来狠命朝那个柔软的躯体抽去。屋子里只有他和他的猎物。打累了﹐他停下来喝茶、抽烟﹐然后找出酒瓶来喝上两口。趁兴笑迷迷地拉开裤子﹐肆无忌惮地掏出他那河南大青骡子式的又长又大的玩意﹐自顾自地一抖一抖在手里耍弄着。他把那女犯的头扳起来叫她看﹐嘻嘻﹐喜欢这玩意的滋味还是喜欢坐牢的滋味 ? 他把鸡巴戳近女犯的脸。下面的嘴巴不张开上面的张开﹐给老子“吹箫” ! 女人脸羞得通红﹐赶忙用双手蒙住眼睛。这家伙早已憋不住精水噗噗地射了出来﹐喷了那女的一脸一手。这下可把他激怒了﹐舔﹐给老子舔干净 ! 臭婊子﹐烂母狗﹐你装什么贞节﹐你是好人你会坐牢﹐落到我的手里 ?! 死不悔改的劳教犯 ! 折腾了半天后﹐酒性兽性大发﹐他那大青骡死卵又膨胀了起来﹐他象饿狼似的向对方扑上去﹐猛地一把撕开那女人的衬衣﹐露出两个颤动不停的丰满的乳房。他把燃着的烟头往乳头上轻轻一点﹐痛得那女的尖叫起来。整个监内寂静无声、那女犯的尖叫声传得很远、但谁也救不了她。他咕嘟咕嘟地又喝了几口酒﹐醉酗酗地把酒瓶递给那女的。这事谁也不知道﹐只有你知我知﹐喝﹐喝﹐你他妈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喝完我们俩快乐快乐。这家伙现在早有几份醉意﹐嗯嗯唧唧地唱了起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突然变得异常狰狞和暴躁﹐在明亮的灯光下把面前的女人强行按了下去。那女的一直哭哭啼啼﹐既不敢告发他﹐也不敢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去﹐背上诬陷领导的罪名。半个月以后﹐来了两个法警﹐把那女犯从女号里押走了﹐从此杳无音信﹐不知是换了其它的监狱﹐还是牛科长怕事发向法院谎报罪行﹐使她落到了被杀人灭口的下场。
这位牛科长是由部队转业下来的﹐听说过去在国共战争的战场上特喜欢在横尸遍地的荒野上掏死人的肾吃。他一刺刀往别人腰上捅去﹐也不管你是死了还是半死﹐就把肾掏了出来﹐战场上没有火﹐就象吃人生番似的用刺刀割了生吃。由于这东西吃多了﹐他裤裆下那阳物长得特长特大。他先后娶过五个老婆﹐五个老婆不到半年先后都死了。开始大家很奇怪﹐都怀疑是他弄死的﹐差一点把他抓起来。后来是因为他背后有靠山﹐谁也不敢动他﹐但却堵不住大家的嘴。直到他最后一个老婆不明不白死后﹐为了弄清原因﹐送到医院去剖尸﹐这才发现他老婆子宫穿孔﹐那地方早已糜烂不堪而死去﹐人们这才释下心中的疑团﹐明白他每个老婆都是被他日死的。他到地方上来以后﹐还未改那吃肾的嗜好﹐没有人肾﹐他就以牛肾、猪肾取而代之。遇到狱中有犯人死去﹐他也要让人把死人肾留下。几年来被他奸污、强暴的女人共有三十多个﹐其中有几个也同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没有死的也没有谁敢讲出真情﹐更不敢去告他﹐告也告不翻。后来告他的人多了﹐庇护他的顶头上司不得不过问一下﹐但只轻描淡写地说这只是生活细节和一般作风上的问题﹐不是重大原则问题﹐不必小题大作﹐影响不好。他只受到党内的批评。牛科长剃着平头﹐额头上有一排很粗大的皮肤褶皱﹐使人想起老黄牛脖颈下的皮肤。我见他正注视我﹐赶忙把眼光避开﹐又听得他操河南腔骂了一句“奶奶个熊”接着听到他说:
谁叫高风﹐你给老子站出来 !
会场上一片嚷嚷﹐站出来 ! 站出来 ! 站出来 !
我被犯人自动地把我揪到台下﹐面对一群女文工团员和几千个犯人的眼光﹐羞得我无地自容﹐满面通红。
大家好好看一看﹐这就是抗改分子高风 ! 流氓成性 ! 我听见这流氓科长在骂我﹐他本来坐着在那儿作报告的﹐现在突然一下子蹦跳着站了起来。他绕过讲台﹐来到台边上﹐眯缝着眼睛﹐一脸正儿八经的鄙夷的表情。这个真正的大流氓﹐不但逍遥法外﹐而且公然还是个执法者。眼下这个老流氓在大庭广众中义正词严地反而指控一个并非流氓性质的人为流氓﹐而被他指控污辱的人﹐不但不敢申张﹐还得低头认罪 ! 他在那儿装模作样﹐他以为他那些罪行累累的劣迹无人知道﹐其实在狱内干警和犯人中早就悄悄地传开了﹐只不过没有人敢去捅这个马蜂窝。你是来改造的还是来做梦的 ? 你是什么人﹐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 有什么资格去爱我们的女文工团员 ? 你这是侮辱我们的女演员﹐重新犯罪 ! 现在大家听一听这个流氓分子的下流诗和狗屁情书﹐这是我们的劳教积极分子鹿林向管教干部大胆检举揭发的……
鹿林被暴露了。果然是他﹐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绝望、愤恨、羞辱的情感混合在一起﹐弄得我昏昏沉沉。我只听见台下响起了一片口号声:
打倒流氓分子高风 !
坚决要求政府严惩抗改分子高风 !
反革命流氓恋爱分子必须老实交待 !
改恶从善﹐前途光明;抗拒改造﹐死路一条 !
我被送进了直属队严管﹐这已经临近那些从直属严管队被揪出来判处极刑的人的边沿;如果在那里再被扣上一顶抗改帽子﹐也就可能被推入那道四周围着一圈红砖的可怕的木栅门﹐进去就永无生还﹐永远结束我的青春生命。
鹿林由于敢于揭发坏人坏事并向坏人坏事展开无情的斗争﹐被评上劳教、劳改积极分子﹐在大会上受到表扬。冷管理员说根据他的表现﹐要提前解除他的劳动教养﹐让他重获新生;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他也将同时给了这个“劳教积极分子”﹐继续啃他那破酥附油大包老婆的自由。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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