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16. 人间炼狱豺狗湾
半个世纪过去了。
现在我独坐“梦巢”中。我的屋子蜷缩在高原的严寒中。雪光反映在房间内﹐铁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今年我们储备了足够的块煤﹐炉子里的火放开烧﹐屋子里暖融融的。水壶咝咝冒出人生温馨宁静的声响。屋外的高山大岭积雪﹐闻无人声兽迹。万物停止骚动﹐复归静止和沉寂。此刻当我回忆往事时﹐除了一些重大的事件﹐许多日常的生活细节都变得很依稀﹐甚至渺无踪迹。我将以我个人的生活作为主线﹐粗线条勾勒出我的整个一生的经历﹐我的思想、心理和精神发展与演变的全部历程。为了更好地表现和展开我所处的时代恢宏的总貌﹐我必然要涉及到一些人和事。但我不完全按回忆录的方式﹐如实地写真人真事;而是以它们为依据﹐对它们进行必要的综合。即使是我自己﹐除了我的出身和家世、一生中的主要经历和重大历史事件保持真实的笔录外﹐其它生活方面我不依照实有其事的写法。为了更深刻地揭示人性、人的本能、人的内心活动、人的情欲和精神的复杂性、丰富性和多样性﹐我对“我”也有很大程度的必要的文学虚构。我写的是“我”﹐真实的我和可能性的我;也可能不是我﹐而是更多的人的本质的综合。我可能写到“我”可能具有的生命的本能和潜在的深层意识﹐“我”可能做出的事情和“我”可能有的非道德表现甚至犯罪行为。究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我以为对于这部作品来说﹐也许并不重要;也可以留待读者去剖析和分辨﹐从而从种种可能性中摧毁“人”的完美性﹐见出一个纯粹和本真的人。我要写的是一个人的“我”;是一个具有多棱面、多角度生命的“我”。在这个意义上﹐我以后所要写出的“我”不仅是表现出一个人的真诚和坦率﹐无论是光明的黑暗的美好的和丑恶的事物全不遮掩﹐全不以为“耻”﹐如卢梭在忏悔录中所曾坦率地表现过的一样。不﹐我写的不仅是一部单纯意义上的回忆录﹐也不是一部纯粹意味上的小说。即使就表现形式而言﹐我希望独立运作一种属于我自己的综合性文体。我要尽可能把人类精神创造领域的诸多表现形式综合融汇于我的作品中﹐我希望我这部作品具有自传或半自传、小说、回忆录、散文、随笔、戏剧、电影、哲学、诗歌、雕塑、绘画、音乐、歌唱和舞蹈等一切精神形式的综合艺术特征。因为我觉得我运用其中的任何一种形式都不足以表现生命个体的全部奥秘﹐任何一种形式都不能全方位地展开和容纳个体生命瞬息万变的感受和生命的富有、流量和过程。我需要一种独特的文体﹐我的生命本身就是宇宙现象的独特文本﹐就针对所谓“文本主义”而言﹐我把它称之为“生命本文”。太阳出来了。雪光银亮。冬日的太阳透过橄榄绿的窗帘投射进来﹐屋里纤尘不染﹐窗明几净。这种时候若是睡得很晚的秋潇雨兰起来﹐就要往厅屋里愉快地微笑着看一眼。厅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斜靠椅子上﹐双脚搭在火炉上正在写东西。然而这时候她正在隔壁书房中﹐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一动不动﹐阳光映出她的影子。我在作品中多次提到秋潇雨兰﹐她总是迟迟没有出现。她在我的生命中姗姗来迟﹐现在仍然还不是她出现的时候。对于我来讲﹐她是那个侧卧在掩埋的黄沙中的穿著红色羊毛裙的少女﹐也是那个在我梦境中歌唱着从雪山上飘然而至的同样身着红衣裙的姑娘。她是我消逝了的梦境﹐也是我未来的真实的幻象。诗人总是期望奇迹出现﹐而奇迹也就必然出现。时候到了﹐奇迹般的秋潇雨兰在奇迹显现的时候也就终于出现。“欲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我现在正青春年少﹐仍然还在期盼奇迹。
云弟在五金商店工作不久﹐正遇上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那时期每个人粮食都定量﹐一天不到一斤米的供应﹐每天吃的都是蒸在土罐里的罐罐饭。他一个月的粮食供应半个月就吃完﹐整日饿得慌。他经常变着法子绞尽脑汁填饱他那又空又大的肚皮﹐但那肚皮永远填不满也填不饱。他把自己唯一的冬天御寒的一套卫生衣裤也拿到自由市场去变成了粮票和现钞﹐一得到钱马上就去买东西吃、饱餐一顿。我去柴达木之前留在他那儿反复嘱咐他好好保管两竹篾箱子书也受到侵害﹔我回来的时候两个竹箱盖敞开﹐箱子里的书可以任人取走。我问他我的书为什么少了﹐他狡猾地支吾着说﹐被别人借走了﹐没还﹐有的是别人随意拿走了。反正他做过的任何一桩事即使明摆着是他干的他也要抵赖。饥饿迫使他挖空心思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途径。他想到平日并不光顾的叔叔婶婶那里﹐于是选定了上班的时候去了叔叔婶婶家。他摸上了黑暗的楼道﹐走进两间阴凉的房子﹐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大着胆子摸进了里屋的卧室﹐他看见了那张有着板栗色圆柱的大双人床﹐床上一架光闪闪的手风琴﹐这是婶婶的喜爱之物﹐是她从学校里借来长期撂在家里的。婶婶闲时唯一的兴趣就是拉手风琴。他想把它背走﹐但是这东西体积太大﹐背出门的时候太显眼。突然﹐他发现手风琴底下压着一件草绿色的毛衣﹐他知道这也是年青的婶婶很心爱的东西﹐是婶婶积攒了许久的钱﹐去买来毛线新近亲自编织的。婶婶喜欢这件毛衣的式样和色调﹐平时总爱把它当外衣穿在身上﹐显出她娇美的脸庞和好看的身材。每当她穿上这件毛衣的时候﹐婶婶总要反复照镜子﹐镜子里映出她微笑的脸颊上两片青春的红晕。云弟发现了这件衣服﹐他不假思索地把手朝那件绿色的毛衣伸了过去﹐他赶快把它揉成一团﹐急忙塞进胸口﹐匆匆溜出门去。婶婶很快就发现毛衣丢了﹐他朝着叔叔大发脾气﹐她凭着直觉猜想这事可能是云弟干的。他当着叔叔的面诅咒他的侄子。丢了自己心爱的毛衣﹐这简直要了婶婶的命﹐她马上就跑到云弟的商店找到云弟。
高云﹐你给我说﹐你干了什么事?婶婶气喘吁吁地问。
云弟眨巴着两只眼睛﹐一双蓝眼珠一转一转。
我没有干什么事哇!
没干什么事﹐你心里明白﹐把我的毛衣还给我。
婶婶不由分说抱走云弟两床被子。临出门时恐吓说﹐限你两天之内把我的毛衣送回来﹐否则我用这两床被子作抵。
几天以后﹐婶婶居然找到了线索﹐在自由市场把她的毛衣赎回来了。她退还了一床被子给云弟。她本来就有几分反感云弟的生理状况﹐这事以后更加讨厌云弟﹐许多年都断绝了来往。
云弟同我一样﹐从小就离开了生身母亲﹐我由家乡的养母抚养长大﹐他从小由他一直很依恋姑妈带大。云弟从童年时代起就一直渴求母爱﹐现在当他终日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时候﹐他更渴望投入生身母亲温暖的怀抱﹐享受到一个人在人世间本来就应该享有的母子亲情和天伦之乐。这种渴望与日俱增﹐其实在童年时代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法遏制的强烈愿望。
我们有母亲吗?我们的母亲是谁?是谁?是谁?多少年来﹐我们兄弟俩一直在心灵中大声哭喊﹐一直向祖父母发出诘问。后来我们才知道有个生我们的母亲在江西九江外婆家。
在我自由奔赴柴达木之后﹐云弟也贸然作出去探寻投靠母亲的决定。我出走是为了寻求自由;云弟千里迢迢寻亲是为了寻求亲人的倚靠和庇护。我曾为他这一决定不止一次地遣责过他﹐为什么不能自己独立﹐一定要去寻求人生失去的母爱和补偿呢?
云弟为什么不能有这种天经地义的渴求呢?我猜想他在梦中也许曾不止一次地吮吸过母亲的乳头;也同样象我一样流着眼泪在梦中思念亲爱的母亲﹐醒来发现泪水浸湿枕头呢!他因为身上钱不多﹐没有买票就爬上了火车。半途查票的时候吓得东躲西藏﹐被人撵急了﹐心一横﹐闭着两只近视眼跳下了行驶的列车。多大的惯性啊﹐他被摔到铺满碎石的路基上很远很远﹐只差点没有摔死。这一次﹐他磕落了两颗门牙﹐膝盖和手臂都摔伤﹐血流不止。他遍体鳞伤﹐强忍着疼痛在一个陌生的小站上呆了一夜﹐举目无亲﹐饥肠辘辘﹐第二天又浑身血迹冒险摸上另一趟列车。母亲那时已另外嫁人﹐除两个亲生妹妹外﹐另外又生了三个子女。那时她正躺在病床上﹐看见云弟来了她无可奈何﹐她也没有能力收留这个被自己咬着牙关遗弃已久的儿子。云弟见到了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妹妹。二妹浣莎沈默不语﹐眼睛里流露出怜悯和同情。她生性善良而超脱﹐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过休闲的田园生活。大妹俏明显露出讨厌和愤恨神色。她厌恶二哥的碧眼金发﹐更厌恶他那装不满肚皮。特别是这个人跑来要从她们本来就欠缺的饭碗里瓜分饭食﹐这事使她更不能容忍。她沉着脸﹐把云弟从家里推出去。云弟不肯走﹐赖在光线不好的楼道上﹐双手死死地抓住楼梯栏杆。俏丽去掰开他的手﹐掰不开;又去抓来了扁担﹐狠命地从云弟的头上﹐手上打下来﹐云弟痛得一松手﹐从楼梯上一直滚了下去他因为眼睛不好﹐滚下去的时候﹐皮肤雪白的腿挂在楼梯栏杆上一根用铁皮包着的断了的圆柱上﹐被铁皮划了一道长长的口﹐血汩汩涌流出来﹐裤子马上湿了﹐一双破鞋也浸泡着血。云弟踉踉跄跄地倒在人行道上。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去远处找来几块石头﹐恨恨地朝母亲躺卧的屋子窗玻璃上砸去。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围观。一个好心的老太太领云弟去医院包扎了伤口。一群人拥着云弟回到了母亲的屋子。
他是你什么人?一位老太太指着云弟问母亲。
儿子。生病的母亲躺在床上呻吟说。
他是你什么人?老太太又转身问俏丽。说哇﹐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你同他是什么关系?老太太厉声质问。俏丽低头嗫嚅着说:兄妹。
我告诉你们﹐你们听着﹐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哥哥﹐哪能这样丧尽天衣、六亲不认、狼心狗肺!老太太转身指着俏丽:特别是你﹐不准你欺负他﹐听见没有?
云弟后来想起这件事﹐仍然痛哭失声。
他再也在母亲身边呆不下去了﹐只好由民政部门送他回来。途中他的一点简单的行李和户口粮食迁移证明又被偷了。他急得去找原来的商店﹐那家商店的私方经理拒绝收留他;他又去找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愣着一双眼睛﹐不承认他的户口关系﹐也不同意重新给他申报户口﹐他被强行推出派出所﹐成了黑人黑户﹐四处飘落无着。饥饿又重新以更大的威势压迫他。他走投无路﹐只好到监狱里来找我。我那时刚由柴达木押回来还没有正式判刑﹐寄押在一个叫做豺狗湾的集训队里收容审查。我和关在那里的犯人一样﹐全都受着饥饿的折磨﹐每餐一小罐掺了大量包谷沙的饭只能吃个半饱。每次我都把它倒在一个大锑盆里掺上大半盆水搅成稀粥胀饱肚皮。弟弟来了﹐我只好从中分出一半给他吃。弟弟赖着不肯走了﹐我又急又恨﹐直跺双脚﹐这会儿我真巴不得弟弟死去。巴不得自己骨肉相连的弟弟死去﹐多么刻毒的念头呀!难道弟弟连生存的权利也没有吗?社会歧视﹐亲人遗弃、难道我这个亲哥哥也要置他于死地而不顾吗?!高风你真是畜生!以后我曾多次有过这种可怕的念头﹐直到许多年后﹐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曾有过的这种阴暗卑劣的心理。
一些被收审的人员在一旁劝说弟弟。
你不看你哥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去吧﹐不要在你哥哥的鸡脚杆上刮油了。这意思就是说﹐鸡脚本来瘦得只有骨头﹐哪来什么油水呢?
弟弟﹐我在这里是改造人员﹐你不能同我呆在一起。
那我宁愿同你一起改造﹐总比去饿饭好。
你又没有犯罪﹐你又不是犯人?
只要有饭吃﹐我宁愿当犯人。
是呀﹐弟弟即使离开这个小监狱﹐也只能回到社会那个更大的监狱。他在那里也同样是一个没有犯罪的罪犯﹐是死是活无人过问﹐在这里他至少还不至被活活饿死﹐一天还被管上两顿饭。
那个年头不仅吃不饱、饿饭﹐而且还不能说。有个女劳教人员打饭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定量不够吃﹐就被揪住头发拖出来批斗、捆绑吊打、从头顶灌冷水、往鼻子、嘴巴里灌干辣椒粉。灌的时候把辣椒粉装在一只烘笼里﹐把人头强行按下去﹐对着鼓风机吹﹐吹得干辣椒粉纷纷扬扬、往鼻孔、口腔、眼睛、耳朵里灌﹐灌得人直喘不过气﹐两眼通红、头痛欲裂﹐昏死过去。这样还不行﹐还不放过她﹐让劳教犯当众把她的衣服扒开、撕下、把烧热的红薯剥了皮插入她的阴道﹐痛得她光着屁股在地上直打滚求饶。管教人员在一旁观赏﹐同一些劳教分子一起哈哈大笑。
弟弟被我强行推走了。他被自己的哥哥推走了﹐就象他被自己的妹妹恶狠狠地推出家门一样。我望着弟弟孤苦伶仃的背影渐渐远去。我看见弟弟还在一步一回头﹐心里猛地一阵刺痛﹐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后来云弟由民政部门的一个老残院收容了﹐他年纪青青﹐在一堆行将就木的老人和盲哑残疾人之中﹐过着同行将就木的人一样苦涩、寂寞和暗淡无光的生活!
弟弟啊﹐那些困苦不堪、枯燥乏味的日子你是怎么熬出来的啊?!
我被白白收容审查三年多﹐最后结案了﹐又被重新判劳动教养。我没有赶上当右派﹐现在却被扣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强制改造。劳教场所还在原来的地方﹐管教人员也差不多还是原来那帮人;被改造对像也还是原来这批人﹐并且人越来越多﹐不知多少人被投进“豺狗湾”﹐被狗一样呲牙裂嘴的可怕岁月吞噬掉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这个“豺狗湾”几易其名﹐开始是所谓新工业基地﹐后来又变成集训队﹐现在又变成劳教单位﹐以后又变成了“清办”、即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羁押所﹐再后来又变成了收容审查站。
判处劳动教养一般并不规定你的日期﹐管教人员什么时候认为你改造好了﹐就什么时候解除你的劳动教养。在三年多数不清的反反复复的交待、反省、审讯、检查、汇报、交心以后﹐我又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新的铁窗生涯。新的劳教场所包括几个单位﹐基建工程队、汽车修配厂﹐还附属一个专门为犯人演出的公安文工团。只是文工团的绝大多数成员不是劳教分子。团长是我参加省文学创作会议时认识的、原来是公安局的秘书﹐也写点诗﹐如歌颂雷锋一类的内容。他很满意自己把雷锋比作“红瓦”﹐学习雷锋的人象瓦片一片连一片﹐连成共产主义屋顶一片红。我被分配在汽车修配厂﹐一个姓冷的人也如他的姓一样冰冷的管理员﹐很重视抓政治思想教育和宣传、发现我写得一手美术字、又有点文人气﹐就指定我参加劳动之余﹐还负责写狱内的黑板报﹐争取立功赔赎罪﹐早日新生。我每天都得抽出时间去各个车间、班组﹐如金工车间、修配车间、锻工车间、木工组、技术室收集材料﹐及时报导各车间、班组、个人当天完成了多少定额﹐出现了哪些劳教﹑劳改 ( 劳教人员和劳改犯混合在一起 ) 积极份子﹐他们有哪些积极投入改造、争取新生的思想表现和劳动成绩?还有哪些反改造言论和抗拒改造行为。材料收齐后﹐由冷管理员亲自定稿。每天都重复这一套。这位冷管理员原来是政法部门的干部﹐被打成右派后下来当了管教。他一边严格监督犯人改造一边自己也作出积极改造的表现。这就是意识形态国家中国的特色﹐被改造者被监督改造;改造者也同样受到改造。一层一层的人都要改造﹐全国大概有一个人不需要改造而由他改造全国的人﹐那就是伟大的领袖和天才的革命家毛泽东。冷管理员每天起得很早﹐晚上深夜还不睡觉﹐我怀疑他患了一种改造人和自我改造癖﹐或者一种 “ 改造 ” 病﹐不改造人和自我改造就不过瘾﹐无时无刻非“改造”不行。他每天亲自在各个车间、班组巡逻﹐一心一意狠抓改造成绩。他经常拼命组织可怕的大会战、夜战、苦战、车轮战、持久战、肉搏战;并不时拼命提出一些同样可怕的口号:
头可断﹐血可流﹐改造、生产两不丢!
挥戈跃马争改造﹐奋勇当先夺标兵!
大干快上﹐三天三夜不下战场!
苦战半个月﹐生产翻两番!
争优异﹐夺高产﹐向党的生日献厚礼!
全厂大会战﹐喜迎国庆节!
连续葳战六个月﹐全年任务半年完!
在大跃进的年代﹐全国有个最大的精神和肉体的施虐狂﹐那就是患有妄想症的独裁者毛泽东。举国上下遍布无数甘愿接受精神和肉体的施虐并自愿对自己进行精神和肉体的自虐的人﹐冷管理员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们又是这个受虐、施虐、自虐狂的直接受害者。他每提出一次口号或搞一次会战﹐我们这些犯人至少就要少活半年。在冷管理员眼中﹐每个犯人不仅是一部血肉的机器﹐也是一头两条腿的会说话的人畜!他不断用一个紧接一个的口号、一场紧接一场的会战鞭笞着、猛催着、急驱着他们无日无夜地拼命“跃进”!拼命“改造”!只为了仅仅从上级顶头上司那儿得到一声嘉奖、一张奖状、一面锦旗甚至一个满意的微笑!只为了早日揭掉紧箍咒似的箍在自己头上的那顶无形的右派帽子!
他自己并不偷闲﹐除开会外﹐从不离开改造现场。虽然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单薄﹐脸色病黄﹐上面透出大块的黑死病一般的黑斑﹐鼻梁上夹着个深度的近视眼镜。他近视得有时连自己的老婆也看不清﹐但却能尖锐地发现任何一个犯人身上的点滴毛病。这时候我感觉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视觉﹐而是一种超乎视觉的心理警觉。他整日精神抖擞﹐几天几夜不离开生产第一线﹐我猜想抓改造和狠狠改造自己已经成为他唯一的生活目标和人生乐趣。事实上他也是个没有其它生活兴趣和业余爱好的人。除了礼拜六﹐他每天晚上都不回家﹐估计他的老婆也过着清心寡欲、独守空房的寂寞日子。没有听说他有子女﹐也许长期举阳不起﹐缺乏生育功能。听说一个人的心理蜕化会引起生理蜕化﹐所以他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成了那种大跃年代的特殊的无性人。他们整个躯体都受到“革命”支配﹐他们样样都能跃进﹐唯有生理上阳萎。你很难区别这种人究竟是男的还是女人﹐因为除了跃进加拼命、拼命大跃进﹐他们身上没有残存任何作为人的性别特征。他老婆曾因为他长期不回家和长期性冷淡和性无能公开吵到豺狗湾来﹐问他还要不要这个家?要不要这个老婆?并且叉着腰当众公开说﹐他不要﹐你们谁要我?他狗日的不日﹐你们哪个跟我睡觉?呸!我不怕我这一百多斤肉没有要!说着拍了拍她那扭动的大屁股﹐逗得围观的犯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一种肉欲的笑﹐这笑声里闪动着一双双欲火中烧的眼光。冷管理员腊黄的脸上这时终于透出红晕﹐但他不敢吭声﹐看得出他长期怕老婆。也许由于羞愧难当﹐恼羞成怒﹐他愣着近视眼朝犯人说:
散开散开﹐看猴戏还是怎么的﹐不要改造了?
见众人稀稀拉拉不肯散场﹐他提高尖嗓子干叫起来。
反了反了﹐要消极怠工、集体抗改了!
这一声非常见效﹐人们吓得争先恐后朝后退去。
这一次我们才看清他老婆﹐胖胖的﹐脸上搽粉﹐两道画过的细眉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插了一朵路上采来的喇叭花。她这身打扮在那个时候是非常招风惹祸的﹐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表现﹐与冷管理员这位力求用无产阶级思想从严要求自己的生活作风的人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听说他老婆后来被一个从香港来的华侨拐走了。那华侨是一个专门给死人化装的化装师﹐他把她带到香港去玩了一段时间后﹐高价卖给了妓院﹐从此杳无音息。冷管理员平时好象总不换衣服﹐他永远穿著那身没有让他交还的灰色的法院制服﹐老是那么一种单调的颜色﹐但是洗得很干净。他在工作场所﹐是个一丝不苟的标准的合格的管理人员;周末回到家﹐也是个标准的合格的“家庭妇男”。他不但自己洗衣服﹐也把老婆的衣服收来洗。他老婆为长期不怀孕而苦恼﹐不久悄悄地看上了隔壁院里住着的一个烧锅炉的单身男人﹐这人五大三粗﹐裤裆里晃荡着一个大铁铊﹐看来怪大怪沉的﹐他老婆估计硬度差不离、直径够标准那长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夜里他公开同男人商量﹐婚我们也不要离了﹐你不行也就拉倒﹐都老夫老妻了﹐我们有事商量着办。你看我嫁你这么久都没有身孕﹐能不能向人家借用一下?他脸红了﹐没有吭声﹐老婆只当默许了。遇到那锅炉工过来的时候﹐只要他在场﹐老婆就直挥手赶他。憨呆着干什么?这事有啥好看的﹐上街逛逛去。说着就把那锅炉工往怀里拉。他老婆怀了孕就想把那男人休了。那锅炉工现在已经上了瘾﹐就反过来给她商量﹐你肚子里的种是我下的﹐要我绝对保密﹐就不能一脚把我蹬了﹐你这肉白白嫩嫩的﹐撂在一边也是浪费﹐我不吃﹐白不吃。他老婆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上压着这么大重量﹐怕坏了孩子﹐就一脚把锅炉工蹬下了床。锅炉工急了﹐好了好了﹐我给你换一种姿势﹐我们不要躺着来﹐站着干﹐好日不过怀胎屌。同事们一见冷管理员就恭喜他“中年得贵子”﹐他阴阳怪气地说﹐这是我该完成的任务。人家对他开玩笑说﹐这个生下以后﹐再来个大跃进﹐他发现老婆白了他一眼﹐就不再吭声。结果他老婆坐下一个死胎。
冷管理员抓“改造、生产双跃进”真有股狠劲﹐他规定每人每三天交一份“改造心得”﹐他一一逐字逐句仔细看﹐写简单了﹐勒令重写﹐写得“不深刻”﹐不触及灵魂﹐他勃然大怒﹐脸色由黄转青﹐把人找来﹐狠狠地训斥一顿﹐然后责令那人重写﹐并在班组会上念给大家听。人人都得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恳切、真诚地对他提出意见﹐直到人人过关这份心得才算罢休。但这样的检查在犯人中并不比在他手里容易通过﹐每个犯人都尽量挑刺﹐狠命地批判那个写得“不深刻”的人并一一指出哪些地方、哪件具体事情、哪个具体问题敷衍了事。这些事情从一件较大的事到一件鸡毛蒜皮的事都巨细不漏﹐如哪天听见那人说了一句不“认罪服法”的牢骚怪话﹐或说过某句对不起党、毛主席、人民始终对自己进行耐心挽救的话。到厕所蹲得太久(有人还找大姐长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被具体指出超过十五分钟影响生产;去管教人员办公室时憋不住放过一个屁﹐被愤怒批判为不尊重领导﹐影响室内空气清洁卫生。这些行为都反映出那个人的改造态度﹐都是没有痛下决心、痛改前非、脱胎换骨积极改造的表现。被批判的人不是弄得头脑胀痛得直要炸开﹐就是果然声泪俱下狠斗自己非无产阶级灵魂。然后遇到其它人周末检讨、半月小结、月终大结、季度、半年或全年思想改造总结通不过的时候﹐这人也照样大显身手、狠批猛斗、其狠猛程度比别人批判他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冷管理员弄得每个人成天成日神经都非常紧张﹐随时都紧绷得象钢丝弦﹐不定任何时候都有绷断的可能。犯人见到他﹐都要回避他那镜片背后两片冷冷的的木然的目光。这目光虽然不尖锐﹐甚至很迟钝﹐但“钝”得让人心惊肉跳。他抓生产也丝毫不比抓改造逊色、他每周、每半月、每月、每季、每半年直至全年都要犯人敲锣打鼓来他办公室“向党报喜”﹐提前完成和超额完成了多少生产任务﹐然后他又逐一在每周、每半月、每月、每季、每半年直至全年向上级领导呈报成绩﹐用大红纸让我用工工整整的仿宋字写成喜报﹐反反复复敲锣打鼓去上一级公安机关生产科“向党报喜”。他在抓生产上有一种要求全体劳教、劳改人员闯风而起、立即行动、雷厉风行、马不停蹄的作风。在这些方面他一点也不阳萎﹐而是十分雄火。他这种踏踏实实、坚定不移的性格和工作作风截然相异于他在领导面前的自卑和在女人面前的软弱。你很难相信这两种东西竟会在一个人身上奇特地结合在一起。他这种旗帜鲜明的思想性格和工作作风﹐对我不知不觉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迫使我成天象个陀螺似的在一种人为制造的紧张气氛中转来转去。我想转出这种紧张运动的旋涡﹐但却钻不出来。整个人从思想、心理、精神全都剑拔弩张受到无形的箝制﹐从肉体到精神﹐大量廉价和无偿的消耗青春生命的筋肉和精力。整个修配厂被他弄得象一锅开水﹐每个人都自觉不自觉地使自己的生命每天达到新的沸点。全厂白天沸沸扬扬﹐高音喇叭成天价响;晚上灯火通明﹐到处人影幢幢。金工车间的车床旁﹐人们的眼睛周围都有一圈黑影﹐脸孔比平日瘦削﹐双颊陷了下去﹐犯人在车床旁边强打着精神注视着移动的刀架和高速飞转的卡盘﹐不时闭着眼睛头往下一沉又惊醒过来﹐随时都有可能把头撞上急速飞旋的卡盘﹐造成严重的工伤事故。想想看﹐人们有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我真不知道人那个时候哪来的那么大的耐力﹐怎么坚持过来﹐怎么活得出来?汽车修配车间那些修引擎、磨凡尔的犯人一直在那里蹲着﹐他们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引擎旁干活。当他们想站起来伸一伸懒腰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麻木无力﹐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整个身躯的重量﹐摇晃着﹐赶忙扶住旁边的东西﹐以免昏昏地倒下去。特别令我胆颤心惊的是锻工车间的景象﹐那些——锤——锤的朝铁砧上甩大的犯人﹐他们也同样一追锤紧接一锤的甩了三天三夜了﹐这么沉重的劳动强度这么大的苦活﹐竟然能持续煎熬三天三夜不合眼﹐这真是人间的奇迹﹐也是人类体力最大的极限所展示的可怕的奇迹﹐你想想心里都要收紧。我感觉那些承受人间最大苦役的犯人﹐现在每甩下去一锤﹐就要从身上甩飞一块活生生的肌肉;每甩下出一锤﹐就要从身上飞溅出渗和着汗水的血滴。现在他们几乎是一边打瞌睡一边支撑着干活;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把大锤朝着铁砧上的锻件猛甩下去。人们连喝水的力气也没有了。有一个犯人因为太疲累喝水的时候突然被一口水噎死了。但这事并没有惊动冷冰冰的冷管理员。他身上已经没有热血。他在会上继续要求人们经受住改造的考验、大跃进的考验。他说在这场严峻的考验中﹐有的人投机取巧﹐有的人躺下装病﹐有的人经受不住倒下了、死了﹐这是改造态度问题。死一两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毛主席说要革命就会有牺牲;要改造也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有人经受不住革命的考验死了;你们当中有人经受不起改造的这一关﹐倒下了﹐死了﹐历史的车轮照样滚滚向前﹐死一两个人能挡住历史的车轮吗?历史的巨轮照样从这些经受不起考验的人身上无情地辗过……冷管理员就这样用一场紧接一场的苦战、夜战、车轮战、持久战、肉搏战消耗人们生命的弹性、活力、肌肉和筋血;以一个紧接一个的口号摧毁每个人的神经、感觉、思维、意志、梦幻和欲求。每个人都变得十分麻木﹐麻木得如同一块毫无感知的粗石和生铁﹐仅仅听凭一种外部力量任意摆布和支配。冷管理员手里运转的仅仅是无数铁环中的一环﹐这些铁环背后还有一个其大无比的巨环﹐在推动千千万万的铁环的运动。
这个巨环的名字就叫“大跃进”!
人类近似臆病和狂想的妄念铸成了它;也铸成了中国当代史上的一个时期的荒谬的神话和悲剧!
这个时候正是我的青春初期﹐正是我的生命的黄金岁月。我被无情的现实推出理想和梦幻的门槛﹐我的心灵感觉窒息﹐它因破裂而流血!对于我来说﹐这是人生多么美好的年华啊﹐在同一个蓝色的天幕下﹐在世界的其它地方﹐也许与我同龄的人们﹐他们此刻正在“遥远的岸边”﹐在大洋彼岸﹐过着另一种生活﹐令我向往的“应当如此的生活”。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思想、去生活、去行动、去作出任何一种选择。他们并不需要什么人强制对他们进行“领导”和“指引”;更不需要什么人强行对他们进行干涉。甚至也没有人对任何别的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感到惊奇和引起兴趣。因为任何人都忙于去作出自己生命的各种抉择;任何人的抉择都只是个人自己的事情、个人的生命方式﹐与其它人并无多大关系。它只需要自己去作出决定。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去生活、去冲浪、去滑雪、去游泳、去赛车﹐去实验室里研究自己选择的课题﹐去图书馆里查询自己感兴趣的任何资料﹐去旅行﹐去上自己喜爱的大学、去歌唱﹐去登上银幕或舞台表演艺术和表现自己(这种表演或表现不需要由谁去审查它的内容﹐也不需要由谁去决定它的形式﹐它只是表演者的表演﹐表现者的表现)﹐去演奏音乐或朗诵诗歌。他们作为一个人充分体现出人的权利、价值和意义;而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思想、体系、意识形态去框定他们作为一个人应具有什么样的人生权利、价值和意义。
这就是我最早的人权思想的萌发。
也是我最早的若干年后直接决定和影响我的思想和行为方式的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精神倾向。
也正是从这里﹐可以追溯到我的诗学、哲学、政治、宇宙宗教思想最初的心理根据和潜在的脉胳。
我发觉自己的嗓音开始变了。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一点也没有觉察。我的喉节开始凸显﹐嗓音不再象童少年时代一样清脆尖锐﹐说话或唱歌的时候我忽然惊异地发现我的声音变得厚实、浑浊。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我有些恐慌。似乎意味着生命的某一阶段同我告别了﹐永远地结束了。一个新的对于我来说 属于未知的时期不知不觉地早已开始了。
与此同时﹐我还发觉自己另一种更为微妙的变化﹐情欲开始在生命内部骚动﹐我开始萌动某种与女性有关的奇妙而朦胧的冲动和渴求﹐我的心灵产生了从未有过、也从未体验过的动荡和不安。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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