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15. 青春啊青春 我的泪滴
门外粗大的铁链叮叮当当的﹐那把大铁锁响了一下。我侧耳静听﹐从土坑上弹了起来。又没有声音了。我刚刚躺下﹐又听见铁链叮当作响﹐铁锁分明喀嚓响了一声。我来到门边﹐推推门﹐没有声响﹐我又使劲地摇着门﹐朝着门外喊叫﹐放我出去﹐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四合院子里寂静无声。每一间号子里的劳改犯人都被赶去出工了﹐看守人员也到院外去了﹐没有人理睬我。这会儿假若有人﹐我非被揪出来痛打一顿﹐他们会一边打一边骂﹐我让你叫﹐我让你喊﹐老子今天揍死你﹐看你老实不老实?我想起苏联警察掰手断狱中诗人手指的事﹐甚至让一个诗人干渴得无奈去喝尿水﹐这类消息好象是《参考消息》上偶然透露的。我不禁心里一惊﹐无可奈何地颓然倒在地上。人们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难道我应该低头吗?这多么屈辱呀﹐不﹐我没有罪﹐也不能向他们认罪﹐心安理得地忍受无端强加我的迫害﹐我不堪忍受人驾驭人;也不堪忍受人主宰人。一切的上下、高低、尊卑、主奴关系在我的天性深处都受到抵制和拒斥。我环顾四周﹐这间小土屋顶多只有五平方米宽﹐用泥巴垒起的一个土坑几乎占去全屋三分之二﹐坑旁只有一溜很小的过道﹐勉强可以走一两步。坑上什么都没有﹐晚上就光溜溜的睡在上面﹐冷得周身发抖。这个土坑也许已经有许多人睡过﹐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把土坑磨出了一个凹槽﹐把凹槽四周磨得溜光玉滑﹐刚好能放下一个人的躯体﹐人陷身进去如入泥棺。他们以自己的体温捂热黄土﹐睡在黄泥土坑上﹐身子尽量一动不动﹐以免被体温捂热的地方散去那点些微的暖气。我晚上睡在上面身子蜷缩成一团﹐尽量不移动﹐直到侧身睡的部位在坚硬的泥地上睡痛了﹐才迫不得已转个身。小牢房靠院子的墙壁上头有一个小窗口﹐窗子很小﹐小如一个洞﹐位置很高﹐看不到外面。从这个小窗口里﹐你只能仰起头来看见一小片纯蓝的天幕和剪影似的贴在天幕上的积雪的峰巅。偶尔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遮暗窗光﹐一会又明亮了。原来是一双大秃鹰展开巨翅从那里飞过﹐但是一会它又飞了回来。我很奇怪它在那儿飞来飞去干什么?直到后来出去﹐这才发现这只秃鹰是绕着一道很高的烟囱盘旋﹐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上﹐也许它在下面发现了什么可以攫食的大地上的活物。这一带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大的猛禽﹐也许它只是路过这儿﹐偶然一次客串。传说这一类大鸟有的大得怕人﹐它的利爪可以抓起一个人、甚至一头牛。
这儿天气干燥﹐几乎整年不下雨。
戈壁滩上一长排土灶﹐每一个土灶上面撂了一个里面装着原油的油桶﹐经过高温加热后﹐变得清亮的液体就从龙头里流出来﹐下面用一个铁桶接着。这就是“炼油”。我每天就守着这么个土灶炼油﹐接满了一桶﹐又换个空桶。这工作最难弄的就是拨旺灶孔里的火。我们烧的是湿柴﹐满灶烟雾腾腾﹐熏得眼泪直流;再加上戈壁上的风沙﹐成天弄得眼睛也睁不开。这儿原油储藏量丰富﹐有大片大片的露天油田﹐油光映着云影﹐宛如辽阔的水面﹐许多羽毛雪白的鹭鸟﹐以为是水﹐一飞下来翅膀沾上原油﹐沉重得再也飞不起来﹐它们拼命地在油田扑打﹐越扑打挣扎越挣扎不脱﹐人可以轻易地划上皮筏﹐去把它们捡走﹐打上一斤白酒﹐美美地吃一顿。
无边无际的大戈壁之外﹐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草天相接的无尽的草原远处﹐那儿是同样浩瀚无垠的沙浪起伏的大沙漠。远方在吸引着我。我为一种神秘感所激动。我无法整日象根木桩似的钉住不动立于原油桶前炼油。我渴望一种新的生命体验。生命需要颤栗。颤栗是静止的反动。我总是朝向静止不动的人群和既定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发起冲击﹐朝向与现实和人们的群体截然相反的方向运动。我向领导提出我需要体验生活﹐需要请长假搞创作。领导不批准﹐我就悄悄跟随一支科学考察队走了。我既不离开他们﹐也不从属他们。我自由自主﹐领导和被领导都是我自己。我全然听凭自己的心灵而不是任何外在于我并君临我头顶上的“长官意志”的指示。我的一切行为和活动都是根据自己指示自己”的原则行事。
戈壁、草原、沙漠沿途都野花似的撒下我的歌声。
我的歌声在群山和草滩上云霞般明丽地铺展开去。
那么多令我向往的群山向我涌来﹐阿尔金山、冈底斯山、阿尔泰山、喜玛拉雅山。每一座山都离我很远﹐又似乎很近。草原上的群山啊!群山环抱的草原啊﹐我要朝你奔去﹐你象姑娘一样在远方诱惑我﹐我要把我的诗情书般地投递你。
这一时期我写下了我的《画柴达木》、《阿尔金生活》等诗篇。
我特别喜欢圆月朗照的荒漠之夜。大草原或大沙漠上银子般的月光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澄澈的纯净的月光﹐它有一种使青春透明、使生命敞亮的神秘莫测的力量。我真想敞开情怀把满天遍地碎银般的月光全搂进怀里﹐一辈子享用﹐一辈子贮藏。我是个月亮的银光的守财奴﹐竟舍不得任意抛洒一点月亮的银辉。一见到月亮﹐我就感到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呼唤﹐有一样总是不肯揭开神秘面纱的东西令我神不守舍。我的眼光总在月夜中飘忽不定﹐它们总在与另一双神秘莫测的眼光神魂颠倒地对视。我相信﹐在这个月光底下的大地上﹐生命就是一场奇异的约会;总有一个注定要与你不期而遇的人深藏在朦胧的月光中或月亮美丽的银辉背后。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我在唱些什么呀﹐我在向谁唱呀?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呵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的是什么?是姑娘?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梦境般的未来?也许这一切都是﹐这一切都以一位不知名的纯情少女的情态展现在我的面前﹐使我的心动荡不宁。
沙漠上一根如烛的沙柱。
我曾在梦中不止一次地看见过它﹐走近过它。我奇怪它怎么不会被风刮倒?此刻﹐我用手抚摸它、敲击它﹐这沙柱竟这么坚硬!当我剥开层层包裹它的黄沙﹐终于发现这是一座古代的佛塔。我这才想起两千多年前就有一座佛塔屹立在这里﹐我曾一次一次地看见它﹐一次一次地走近它﹐但我一直没有在梦中抵达过它﹐它同我总保持着一种无法缩短的距离﹐它对我象征一种无法破解的神秘。我立在梦中的佛塔前﹐流沙在我的脚下无声地喧泄。但是听见一种声音﹐一种被掩埋的声音﹐一种在时间的流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时间的波涛湮灭的声音!就在我的脚下﹐曾经有过一座庞培城似的城堡﹐曾经有过一个古国﹐曾经有过一片美丽的绿州。此刻﹐它只成为一个梦中的我梦中无尽遐想和无法揭晓的悬念。
一支考古队正在发掘沙海中的千古之谜。黄沙被一层一层揭开。人们已经在这儿开掘了许多年。象人们发掘婆罗浮屠佛象﹐发掘惨遭湮灭的人类难以逆转的一切存在和生存的悲剧!
一个神秘的古国渐渐在丝绸之路上的黄沙中显露。
一种写在泥封的胡杨木板上的陌生的语言文字在黄沙中显露。
一种从人类学的角度十分奇特和几近湮灭的混血人种在黄沙中显露。
在东方的地底下﹐发现希腊造型艺术特征的木雕和接近希腊的文字。
沈寂的沙海中﹐找出也许是马其顿国王亚力山大东征时留下的混血后裔的遗骨。
宅院﹑羊圈﹑寺庙﹑果园﹑纺车﹑陶罐勾勒出昔日人类触目惊心的遗迹。
沙枣树、红柳、桑树、胡杨木的枯枝中仍然透出远古春天润湿的绿意。
铜钱、玉器、珠子在阳光中发亮。
果核、果壳、兽骨在沙砾中闪烁。
一个身着红色的羊毛衣裙的少女出现了。她身旁有一面铜镜。不远处有一堆羊粪。她曲身侧卧在那儿﹐仿佛在草地上牧羊时睡着了﹐方才照过的镜子从手上滑落下来。那堆羊粪看上去还很新鲜﹐羊群仿佛刚刚散去。我低下头去﹐突然发现我认识这个红衣少女﹐她仿佛歌唱着刚刚从雪山上下来。她是两千年前的牧羊姑娘﹐也是两千年后的牧羊姑娘﹐是死去和活着的同一个让我日夜魂牵梦绕的牧羊女。我认识她。她是我掩埋在流沙下的青春的悸动、梦幻和歌声;是我被沙海湮灭的辉煌生命﹑理想和爱情的太阳;是人类整个文明进程和全部历史的趋向毁灭的象征;是人与大自然隐秘关系的赤裸裸的披露和一切终将被大自然吞噬的不可逆转的宿命。
一切都仿佛是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被流沙淹没前的短暂的瞬间。整个流沙下的古国﹐从出现到崩塌也仅仅是永恒中短短的一瞬!永恒稍纵即逝。我们人类无法抵抗时间无情的浸蚀和流逝﹐无法迥避大自然的意志盲目驾驭和支配﹐为什么我们也同样不能摆脱人对自己同类的残暴、专横、迫害和宰割呢?﹗
求上苍保佑﹐让我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自己的心灵和度过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吧;让我们每个人的整个人生短暂的一瞬都丰满地饱含着时空的永恒吧。
我真不愿意窥视黄沙中重见天日的古国以及它已永劫不复的全部文明。
我被从梦中拖了出来﹐拖回到朝我虎视眈眈的严酷的现实。
我不断地出逃。人们不断地追逐我。汽车队派人跟踪追击最后终于把我从新疆追了回来。他们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腹地找到我﹐当时我正站在瞬间被流沙覆盖的幻象般的钻石、玛瑙湖畔。我被当作逃犯抓了回来﹐仍然站在炼油的土灶前强制劳动。一动不动﹐象根木桩。戈壁滩一片平坦和空旷。太阳出来得早﹐沉落得晚。一天要在灶前干十多个小时﹐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分分秒秒都苦闷、无聊、难熬。这儿的太阳比南方的更少热力﹐比南方的寒冷﹐也似乎比南方的太阳更麻木﹐纵使你能跃马腾空﹐举起皮鞭朝它猛抽﹐也丝毫抽它不动。
太阳被钉在中天。此刻在我心中﹐太阳也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血早已流尽。悬在高空一动不动示众。不仅是人﹐太阳也想挣脱看不见的十字架﹐下来喘息。我不仅对自己﹐连对大西北的太阳也产生了怜恤之情。
中天的太阳终于倾斜﹐最后从一轮白日变成了一团黄光。
该收工休息的时候了﹐有人来通知开会。我一听到通知﹐心里就发毛﹐总感到有什么异常。因为从我被押回来以后﹐根本就没有开过会﹐甚至从我来到柴达木以后也没有开过一次会﹐现在突然通知开会不免奇怪。我预感到似乎有什么灾难已经突然降临头顶﹐这是我一生中常有的感觉。
我忐忑不安地朝着开会的大帐篷走去。
这种帐篷四面都是很厚的中间夹着棉絮的黑棉垫。但你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却是冷冰冰的﹐虽然手上戴着棉手套、脚上蹬着笨重而厚实的毡靴﹐手脚仍然冰凉。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似乎人们都比我早得到通知﹐提前来到会场。而且我估计在我进去之前﹐似乎已事先给大家作过什么交待﹐所以当我走进会场的时候﹐人们全都回过头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由得立刻心里紧张起来。我在人丛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汽车队的那个脸圆圆的脸上有几颗白麻子的头儿不时朝我看上一眼。我一下子感觉自己在人群中受到注意﹐脸蓦地红了起来﹐不禁把头低垂下去。这时候队长突然招呼大家安静下来﹐我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感觉这人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穿得比这儿的人单薄﹐外面套了件那时还很时兴的遮雨用的天蓝色塑料雨衣。光着手﹐脚下穿著皮鞋﹐一看就是刚从内地来的人。他走近时﹐我突然认出这是人保干部﹐这时刚好他的眼光与我相碰﹐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队长马上宣布开会﹐有人似乎早有准备﹐突然领头喊口号:
把现行反革命分子高风揪出来!
我被人揪了出来。当我听到“现行反革命分子”这几个字与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猛然轰的一声﹐昏厥了过去﹐我的纯洁的心灵怎能容忍“现行反革命分子”这几个字?我的名字怎能与这么个阴森可怕而且可耻的名词连在一起?我简直承受不了这么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我昏昏沉沉地听见似乎许多人在吼叫:
他装死﹐想顽固抵赖!
不能让他混过关!
把他揪起来!
我感觉有人抓住我的头发﹐一股冰凉的冷水喷到我脸上﹐我摇晃了几下﹐又倒了下去。这时候我一定象那个被宣布为右派以后﹐突然变得又聋又哑的人。模模糊糊中我听见人保干部正在念我的罪状:
现行反革命分子高风﹐男﹐现年十七岁﹐湖南省丰城县人﹐家庭官僚地主出身……现行反革命分子高风长期以来对我现实极为不满﹐怀着刻骨的阶级仇恨﹐企图反攻倒算﹐现畏罪潜逃﹐试图偷越国境﹐投敌叛国﹐投靠苏修……
我不知道后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也不知道那个会是怎么散的﹐待我神志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丢进这间土屋。
自我被丢进来以后﹐就好象被人忘记了。开头那天连饭也被人忘了送﹐我活活的饿了一天。一连两三个月﹐人保干部也不管我﹐原来他装模作样搞外调去了。也许他很有兴趣地读过我写给鹿林的信﹐为我以想象描述的雪山、草原、湖泊、戈壁风光所吸引﹐就趁这“追捕”机会到处游山玩水。他由人陪着走遍了整个青海、新疆、西藏﹐沿途欣赏他从未见过的边陲景色和异域情调﹐也就顾不得一个被他随意寄放在劳改队的大狱里等着结案的人的死活了。
为了来追捕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他甚至正儿八经地打了报告﹐去公安局借来了手枪和手铐﹐并派了一个人与他同行。后来“四清”运动时﹐他被群众贴了大字报﹐揭发了他假公济私的可恶行为。
门上的大铁链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这回那把大铁锁又响了﹐终于有人正往锁孔里插钥匙。门开了一条缝﹐一线雪光反射进来。当门大开的时候﹐我看见雪光中一件天蓝色的雨衣﹐这是人保干部来提案。
审讯在劳改队的办公室里进行。除了人保干部﹐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四方脸戴着眼镜的家伙﹐那人好象是劳改队的一个秘书。他们突然向我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厕所里的反动标语是不是你写的?那方脸秘书问。
我目瞪口呆﹐回答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党的政策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秘书厉声说。
我不知道这件事﹐真的不知道!我哀声说﹐委屈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那你写几个字让我们看看。人保干部笑着插话。看着他那张瘦脸﹐我感觉他分明心里明白我没有干这回事或者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的手颤抖不已﹐勉强握住笔﹐战战兢兢地写下了几个字。我的口干渴得要命﹐我流着泪向他们要杯开水喝﹐那秘书皱了皱眉头﹐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的手、我的整个身子都神经质地颤抖不已﹐我强行用意志也无法控制这种因神经激动而引起的颤抖﹐手里抓不稳玻璃杯子﹐哐地一声滑落地上摔破了。
那方脸秘书勃然大怒﹐白脸变成了红脸。他猛地一耳光朝我脸上打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耻辱﹐这是我一生中被侮辱、被欺凌、被伤害的第二记耳光。我不哭了﹐脸和脖子胀得通红﹐两眼放出火光。那方形秘书还想举起手来﹐他的眼光碰到了我的眼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下。
我没有写反动标语!我突然大声叫出。
放老实点!人保干部不笑了﹐他沉着脸﹐现在那瘦削的脸更加瘦削。看来你是准备带着花岗岩的脑壳去见上帝了!
现在那一阵子神经质的颤抖完全过去了﹐我的手我的整个身子恢复了正常﹐当我终于镇定下来以后﹐我对自己刚才那一阵颤抖感到慷慨。虽然我心里明白这种神经质性的颤抖并不意味着我害怕﹐但却很容易被人理解为胆怯。我心中已作好蒙受迫害的准备﹐我知道﹐苦难将是我今后一生再也无法拒绝的生命的馈赠。
天蒙蒙亮﹐整座四合院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紧接着各个牢房的门被人咚咚擂得山响。
起床﹐起床!我听见我的牢房的门被猛烈擂动。接着牢门大开﹐一个黑影窜进来﹐抬起脚往我身上踢。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没那么好事﹐出工!
我睁开眼睛一看﹐这个人脸很黑﹐牙齿很白。暗影里感觉那脸上坑坑凹凹的﹐是个黑麻子。这人是犯人的大组长﹐过去是个县长﹐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案进来。他改造很积极。为人很凶狠。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县长”一旦成了犯人﹐比他当县长时更坏。
集合点名时﹐他故意把我叫出来。
啊﹐你就是高风﹐我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犯的什么罪?
我没有犯什么罪。发现大家的眼光都盯着我﹐我说得很含混。
说清楚点﹐不要象蚊子一样细声嗡嗡。没有犯罪会进来?那么是党和人民政府冤枉你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问题总会查清楚的﹐我口齿清晰地说。
老子今天就给你查清楚!跪下!
我不跪﹐“县长”呲出白牙﹐象个黑人一样嗷嗷大叫。立即有两个犯人主动地跳出来﹐一人抓住我一双手﹐朝背后反过去。
老子今天就要给你个下马威!“县长”趁势从后面顶住我的两腿﹐强行把我朝下按﹐我拼命挣扎。我看见人保干部和秘书站在大门口﹐人保干部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笑﹐秘书脸上表情很恼怒。我知道今天这场戏完全与他们有关。“县长”抬手看了看表(整个监狱只有他一人可以戴表)﹐已经到出工时间了﹐他不得不松开我﹐恨恨地说:
晚上再跟你算这笔帐!
这人可不是随便说的﹐他说过的每一桩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一一兑现。
每人发了四个黑得象马粪似的青稞馍﹐边吃就边出工了。走在我前面的一个晒得又黑又瘦的小伙子﹐不时回过头来盯住我手上的青稞馍。这人是个青年右派﹐以前是一个单位的技术员﹐大概是因为每天体力劳动强度特别大﹐又吃不饱﹐他饿得又干又瘦。他见我强咽着青稞馍﹐估计我没有这么大的食量吃完它﹐贴着耳朵小声向我开口说:
老弟﹐你要咽不下﹐我用烟给你换。他悄悄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见我摇头﹐又说﹐一会你要完不成定额﹐我帮你干!我仍然摇头﹐把剩余的两个青稞馍给了他﹐他怕人发现﹐慌慌张张几口就吞了﹐眼珠子哽得鼓了出来。
我们这一群人是被武装押着出去打砖﹐从监狱到工地有一里之遥﹐为了体现一种生产大跃进的劲头﹐也为了促进犯人狠狠的触及灵魂﹐强化思想改造的长期性和艰苦性﹐狱方规定每个犯人出工的时候﹐从监房抱一撂半干的砖块到工地去﹐晚上收工的时候又从工地把这批砖块照样搬回来。这种故意折腾犯人肉体的方法与过去人保干部搬石头的方式一胍相承。大概在全国范围内不少地方也有类似现象。每个犯人都一声不响地干着﹐早已习以为常。我正弯腰往怀里摞砖的时候﹐“县长”呲牙裂嘴过来了﹐还没有走近就听见他哇啦哇啦大叫。
投机耍滑的﹐改造态度不端正!他一边吼着一边嘴里数着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一块一块的砖往我怀里摞﹐每摞一块就重重的往下使劲一按﹐我的腰就往下弯一下。他的砖越摞越高﹐从我的手上顶到我的下巴﹐我的腰越弯越沉﹐已经加到十三块了﹐“县长”还在往我怀里添砖﹐我咬紧牙关﹐憋住气﹐脸和脖子涨得通红﹐我实在抱不住了﹐哗啦一声﹐砖块全垮了下来﹐有几块断成两半截。这一下可不得了﹐把“县长”气得哇哇大叫。
好哇﹐你胆敢搞破坏!抗拒改造﹐只有你的死路一条!全给老子捡起来!抱不动也得抱!
这时候一个武装过来﹐不问情由﹐愣起眼睛﹐狠狠地一枪托朝我捅来﹐捅得我趔趔趄趄地差点摔倒下去。队伍已经走远了﹐我怀里抱着十三块砖坯﹐拼命往前赶。我的腰胀痛得要断了﹐汗珠在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冒出来。我刚刚赶上队伍﹐前面的人又同我拉开距离。等我再次赶上去﹐那干瘦小伙子﹐趁“县长”和武装不注意﹐从我怀里拿走了几块砖头﹐加到他那一摞砖块上去﹐我这才好不容易走拢工地。
等到了工地﹐我已经筋疲力尽﹐几乎散了骨架﹐但立刻又开始了时间更为漫长的艰苦的劳动。
又看见太阳了。它的苍白而悲哀的脸刚刚凄美地出现在戈壁滩辽阔的地平线上。仿佛被人群拥去行刑的基督耶稣﹐它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动身﹐开始一天苦难的历程。远处是积雪的沉默无语的群山。眼前的大地上﹐残雪、卵石、人迹斑斑驳驳。在无限空旷的大自然中﹐蠕动的人群显得异常渺小﹐而他们的艰苦的劳作﹐即使拼出了整个生命﹐沉重得使人无法喘息﹐而置放在漫无边际的大自然中﹐人类的一切活动、劳累和困苦又显得多么微乎其微!
我们在进行一种在大自然的全部运动中微不足道而对于我们人类的肉身来说却又是几乎濒临极限、随时都可能使整个生命瞬刻崩溃的不堪忍受的困顿的苦役。这是人类世世代代延续的苦役。是被奴役者和奴役者都被同时受到人类生存状态奴役的永恒的遥遥无期的苦刑。我们这支队伍顷刻被分散了。每个人一个地方各自分开进行操作。每个人规定每天完成五百块砖的定额﹐完不成不收工﹐月明星稀也得继续干。这项工作要求一个人既要挖土、挑水、和泥;又要来回叉泥放进砖模里﹐一块一块地把砖打出来。整个旷野上密布着一片劳作的人群。虽然这项工作是各自独立进行的﹐但这一群人又是相互掣制的不可分割的整体﹐彼此一致的共同的动作。你瞧﹐一把一把的铁锄一样的挖下去﹔一团团和好的泥一样的叉起来﹐一样的倒入模子里。一个一个打砖的人一样的弯腰、一样的起身。一块一块新打出的砖块一样的四角微翘、一样的四方四正。甚至挑水的人们的姿势、步伐都一样的吃力、一样的匆忙。大地上劳作的人们呀﹐你们为什么这样密密麻麻的在大地上活动﹐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地不停地劳作?难道永无终极的困顿苦役就是人类世代相传的“意义”﹐就是生命永远指向的一成不变的“目标”?我跻身在这一片牲畜一样沉闷无声的人群中﹐我感觉身边艰辛劳作的人们似乎越来越多﹐人类为生存而自愿或强迫挣扎和操劳的群体越来越大﹐残雪般的斑斑人迹布满了整个贫乏的大地。我的心中响起了一片音乐。这是人类痛苦而悲壮的哀歌﹐这是沉闷而浑厚的哀歌。我在内心中独自倾听这大地上无声的寂乐﹐感动得直想朝着身边不声不响的人群放声嚎啕大哭。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齐心合力把纤拉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拉完一把又一把
穿过茂密的白桦林
踏开世界的不平路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踏开世界的不平路
踏开世界的不平路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齐心合力把纤拉
我们沿着伏尔加河
对着太阳唱起歌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对着太阳唱起歌
哎喂哎——
努力把纤拉
对着太阳我们唱歌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齐心合力把纤拉
伏尔加可爱的母亲河
河水浩荡水又阔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河水浩荡水阔
伏尔加伏尔加母亲河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齐心合力把纤拉
哎嗨哟呵哇
哎嗨哟呵哇
我早已经泪流满面﹐为我自己﹐也为我身边和大地上的人群。泪水、汗水和着泥水从我脸上流下来﹐从我抹泪的手上流下来﹐我感觉我全身都在流泪﹐为无辜遭罪蒙受苦难的我﹐为晃动在我眼前的牲畜般沉闷和沉重的人们﹐为整个大地上世世代代盲目操劳和痛苦挣扎生存的人类。我累得腰也伸不直﹐当我刚一伸下腰﹐那个在一旁监工的“县长”马上朝着我呲牙裂嘴吼叫﹐我又强忍着疼痛低头弯下腰去。太阳现在又缓步移至中天﹐涌动的白云象长途跋涉步步相随的人群似的簇拥在它身边。它又象受难的基督耶稣似的被天庭无形的十字架钉在中天﹐一动不动﹐它的鲜血已濒临流尽﹐头戴阳光惨白的荆棘﹐在高空受难示众。我抬起泪眼望着失血的太阳。太阳也在受难﹐何况我们渺小的人类?
哇——我突然忍俊不住仰天大声哭了起来。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许多犯人都围了过来。他们觉得很有趣﹐仿佛为自己生活中终于看见一点变化、一点异常现象而显得兴高采烈﹐脸上现出平日早已消失殆尽的生气。
滚开!滚开!都回去做工去!“县长”一一把他们轰开。我倒要看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我自己也弄不清我是疯了还是没有疯?我也分不清真疯和假疯的界线。反正有一种生命的潜在情绪、一种日以继夜困扰我的莫名的狂躁和压抑、一种需要发泄、需要舒缓的本能的冲动不由自主地要求从体内释放出来。于是我就要哭、我就要笑、我就要叫、我就要喊!那狗日的话倒提醒了我﹐我索性在荒凉寂寞的戈壁滩上奔来跑去﹐朝着苍茫的天穹大哭、大笑、大喊、大叫起来!我无论奔向那里﹐人们都躲闪我﹐我听见他们哀告说﹐我们可没有害你﹐你可不要误伤了我们呀!我感觉那狗日的“县长”还不想放过我﹐我咬牙切齿地朝他举起了一把叉泥的钉耙。
你敢搞阶级报复?!
那家伙吓得黑麻脸变成了白麻脸﹐满嘴冒出白沫﹐哇哇大叫。
抓住他﹐抓住他﹐把他捆起来!
有个犯人很恶毒地问:大班长﹐用绳子捆还是用铁丝捆?说着递过来一捆铁丝。
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由武装押了回去。晚上我的身上还绷满铁丝﹐它们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里﹐我感觉我的双臂和整个胸口都肿了起来。我痛得昏昏沉沉﹐被交给犯人批斗。突然我象被什么猛螫了一下﹐痛得我清醒过来。我看见“县长”正呲着白牙﹐嘴里叼着香烟(戴手表和抽香烟都是违反所谓监规的﹐全大监只有这一“高级犯人”有戴表、抽烟、自由外出和任意欺侮其它犯人的特权)﹐他正用烧红的烟头往我脖子上戳。我看你装疯﹐痛还是不痛?嘻嘻。他没忘了给我算帐。
我被认为疯了﹐狱方为了审慎起见把我单独关押起来交人严管﹐他们不再让我出工。直到人保干部终于搞完了外调﹐把我连同一大摞材料一起押送回去。当铁丝终于从我身上卸下的时候﹐由于血脉不通﹐我的两双手臂已经举不起来。胸口、背脊、双臂上凡被铁丝陷进肉里去的地方﹐都留下纵横交错的浅浅的凹槽﹐仿佛被火烙下的血红的斑纹。
(本节完,请阅下节)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