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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四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13. 现代西狒提斯神话

 

所谓新工业基地其实是一片荒芜的空旷。

这里没有一幢厂房、一架机器、甚至一根电线杆。只有一排门窗全被撬走的油毛毡工棚﹐和一架被遗弃的已经锈迹斑斑的碎石机。马达早已不知去向。这儿以前是一片采石场﹐已经被废弃了许久。被剖开的石山的胸腔露出红色的、白色的、赭色的肌肉﹐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闪光。山脚下几堆开山放炮开采下来的巨石堆﹐每一块石头都差不多有牛那么大﹐在蓝空下反射着炎热的白得刺目的阳光。明亮的天空干净得出奇﹐一片纯蓝中没有一丝云迹。暑气在阳光中颤动。风敛翅收翼。空旷的荒芜中不见点滴绿意。找不到一片翠叶和一株青草。灼亮。闷热。干燥。一切如石山和石堆一样纹丝不动。

我们全光着头﹐列成队形直立太阳光下。脚下全堆着行李。因为太热﹐许多人都把衣服早已脱光﹐除了一个短裤衩﹐全身几乎一丝不挂。满脸尘土。嘴唇开裂。喉咙里干得冒烟﹐而领队的人保干部的训话仍然无休无止﹐象小脚女人的臭裹脚布。他从总路线谈到人民公社化﹐又从公社化谈到全民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大放钢铁和粮食高产卫星。接着又从大跃进的一片大好形势联系到整个国际形式﹐超英赶美﹐支持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然后又回顾到反右派斗争﹐在毛主席和党的英明领导下﹐击退了“一小撮”(其实是几十万)右派分子向党猖狂进攻﹐终于取得了反右斗争的全面胜利。最后又回到党的改造政策﹐向犯罪和一时犯了错误的人采取教育、改造的方针﹐伸出挽救的手﹐使每个误入迷津的人迷途知返、改恶从善﹐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回到党和人民的温暖的怀抱。临终前又谈到劳动组织军事化﹐我们这一批人刚好一个营﹐上级组织委派他当营长﹐要求大家今后随时响应他的号召﹐他的号召就是党的号召﹐因为他代表党在这里向大家讲话、传达党的精神。他戴着草帽向我们训话﹐他一边讲﹐一边背着手走来走去﹐有时候走远了﹐他就在那儿环视四周环境﹐他的话我们几乎已经听不见﹐好象远处的一只细蚊子的嗡嗡声。讲着讲着﹐他又回来了﹐声音突然响得象雷鸣。党号召你们﹐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闻风而起、立即行动﹐服从指挥听命令!听谁的命令?听我的命令!谁号召你们?我号召你们!说着他指着远处的几堆如山的巨石堆。你们现在刻不容缓的战斗任务就是把那几堆石头搬开﹐从这边搬到那边。他指着半公里以外的一个相反的方向。三天之内完成任务﹐党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现在就是你们立功赔罪、积极改造时候了!

这一篇长达两个小时的传达报告总算完了﹐我们每一个人在烈日下早已满头冒汗﹐浑身汗流浃背﹐双脚麻木﹐疲惫不堪。但他的话一讲完﹐我们每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立即去找来木杠、大麻绳、铁链、撬棍、滚筒干了起来。石头又大又沉﹐一块巨石往往要八个至十个人才能抬得动。抬这种大石头﹐首先要几根铁撬棍同时撬﹐才能撬得动﹐把它撬起来以后﹐马上垫上铁滚筒在下面让它悬空﹐然后才能套上铁链条和大麻绳﹐由七八个或上十个人用碗口粗的大木杠把它抬起来。我们分成一组一组﹐分“八牛”和“十牛”抬。抬的时候﹐大家要一齐起肩﹐一起使力;步伐整齐﹐一步一步缓缓挪动。为了保持动作协调、用力均匀﹐大家高声呼喊起节奏鲜明的劳动号子:

喂嘞呵——喂嘞呵——

喂嘞——喂嘞——喂嘞呵咿——

喂嘞呵——哈咿呵——喂咿呵——

喂嘞呵——哈咿呵哈——

喂嘞——喂嘞呵——喂嘞呵——

哈咿呵——喂嘞呵——喂嘞呵——

哈咿呵哈——

大石头在我们肩头吱吱嘎嘎的木杠和铁链底下直往下沉。每个人的步伐都十分钝重﹐仿佛沉闷地捶击着大地。额头和光裸的腿肚子上青筋扭曲暴露﹐双腿在重压下打颤。每抬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又集中全身的力量重新起肩。董金元虽然一脸俊俏﹐但一脱下衣服来整个人就显得十分单薄瘦小。虽然如此﹐却干得特别起劲﹐他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他心里明白﹐这一切在一旁监工的人保干部都看在眼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老溜到人保干部面前嘀嘀咕咕﹐打小报告﹐使我感觉很奇怪。我的候补右派帽子还拿在群众手里﹐或者领导手里﹐这是我积极争取好表现的时候﹐所以我干起来也不比董金元差。

太阳在高空一动不动。粗犷的阳光直射下来﹐一根一根的细密的光的锋芒刺入白?的、红色的、褐色的裸体﹐仿佛无数针尖扎入皮肤﹐让人周身火烧火燎地疼痛﹐炫目得让人眯起了眼睛。抬石方的人全体都是赤膊上阵﹐几个小时以后﹐我们的肩膀和背都被晒得辣乎乎发红。整个工地上到处都是缓缓移动的人群和巨石的黑影。沉闷的号子声此起彼落﹐号声与暑气混在一起在半空中不停地颤动。高空的太阳也仿佛变得十分沉重。一会儿你感觉它象一块烧得快要熔化的沉甸甸的烙铁﹐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从高空朝你的头顶上坠下﹐整个人全陷入太阳燃烧的熔液﹐咝咝冒一阵烟﹐连个影儿也没有。一会儿你又感觉头顶的太阳象一个负荷超载的独轮﹐任你使出千钧之力也推它不动。阳光象轮幅似的朝四面辐射﹐但日轮却纹丝不动停在高空。

好漫长的白昼呀!

好毒的太阳光呀!

太阳呀﹐从天空中滚过吧﹐从我们的头顶、从漫长的白天辗过吧!太阳呀太阳﹐为什么你的巨大的日轮陷入我们红肿的流汗的背脊一转不转;为什么你的万道光的烧红的锋芒刺入我们的肉体﹐象针炙似的一动不动?太阳呀太阳﹐别把你的光芒拧成的绞索套住我的脖子吧;别把你的火焰锻造的链条锁住我们的双脚吧。太阳呀太阳﹐给我们些许阴影和清凉吧﹐给我们片刻的喘息和滋润吧﹐给我们的心灵和躯体似自由的运动和休息吧。

万头攒动的人群头顶是不落的太阳。

时间辗转奔流。你仿佛置身十多年后的“此刻”。你看见在此时此刻的高空太阳之外还有另一轮太阳﹐也就是后来郭沫若热情歌颂的“头顶上的两轮太阳”之一。那是一轮人造的太阳﹐它经由漫长的年月在人类蒙昧的意识中成形﹐它是由人类的偏见、历史的谬误和现代神话凝聚。它是一轮特大的超级的人间的太阳。它从东方的广阔地平线上一跃而出﹐从天安门城楼暗沉的阴影中钻出头来﹐从一场所谓“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海洋的瘟疫般的波涛中翻起。它的炽热和灼人的光芒从高空俯瞰大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被笼罩在一片含毒的光焰中﹐十几亿人在一片血红地咆哮的火海中浮沉。红色风暴﹐红色恐怖。红色的太阳风。红色的火海。席卷着中国大陆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人。黑压压地攒动的人群象被驱赶的牲畜。亿万人头顶上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血水般持续不断地倾泻而下的红色的火、红色的风、红色的雷暴和灾祸。而当下的此刻你已经可以感觉到这轮人造的太阳早已开始在潜伏的黑影中蠕动﹐你已经可以感觉到它最初的毒汁般的热力的侵袭。

下午吃饭只给了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有的人饭碗还没有撂下﹐嘴里的饭还没有嚼完﹐尖厉的集合哨声就吹响了。太阳终于隐匿以后﹐又挂起了雪亮眩目的汽灯﹐继续挑灯夜战﹐十多个小太阳代替了白天的太阳﹐悬在半空中凝然不动。晚上天气凉爽了﹐但每个人身上象汗水洗澡。等到终于收工的时候﹐人们手里端着充当夜餐的稀粥﹐边喝边打瞌睡﹐许多人连汗也不抹一把就倒上了床。

我们突击战斗了三天三夜﹐终于把这几堆巨石搬完了﹐现在它们从场地的西边消失了﹐几座石头砌成的小山又在场地的东南角耸立了起来。当我们柱着大木杠凝视着这几堆石山的时候﹐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太阳稍稍偏西﹐我们都盼望着收个早工﹐痛痛快快地饱喝一顿开水﹐痛痛快快地就着水龙头冲一个冷水澡﹐然后痛痛快快地美美地睡一觉。大家在原地坐着歇息等候通知。这时候﹐已经被指定提升大班长的董金元陪着人保干部来了﹐昔日人保干部用的哨子现在挂在大班长的脖子上﹐而从前的人保干部现在已经变成了管教干部了。董金元开始代替人保干部发号施令﹐准确地揣摸领导的心思和充分体现领导的意图﹐他鼓起腮帮猛地吹起口哨:起来﹐全体集合。大家匆忙站好队列后﹐他学着人保干部的样子、以一种二狗子的姿态训起话来﹐仿佛他是个改造人的人﹐俨然忘了自己是被人改造的人。全体劳教人员注意﹐为了加快我们的劳动改造步伐﹐使我们能早日获得新生﹐现在﹐我代表全体劳教人员向领导请战﹐要求立即下达给我们新的更重大的战斗任务。他征询地望了站在一旁的人保干部一眼﹐见他点点头﹐于是一下变得特别兴奋﹐猛地提高声音说﹐我们要一战再战﹐乘胜追击石头﹐把它当作阶级敌人﹐不让它们有片刻喘息。经向领导请示批准﹐把这几堆石头立即从这儿搬回原处去!

没有人表示愕然﹐没有人提出异议﹐全体一致沉默着。

这不是讲求生产效率﹐而是讲求改造效率﹐搬回去有没有用甭管它﹐主要是提高改造质量和改造效率。董金元用尖细的嗓音吼叫着。还愣着干什么?开始!这回人保干部开口了﹐其实董金元体现的也正是他的意图﹐或者是他脑子里的一种想法甚至一个闪念。在他看来﹐改造就不能轻松﹐被改造的全体劳教员必须沉重地活着:活得沉重!干得沉重!累得沉重!沉重就等同于他们的生命和人生存在的全部意义﹐这样才能体现通过强制劳累达到教养的高标准高质量的要求。只有使这些人从心灵到身体都疲惫不堪、维持疲劳极限才能使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做梦、去幻想、去追求什么﹐包括日常生活的幸福和女人。一句话﹐要使他们忘记﹐做一个应当如此的人和过一种应当如此的生活;忘记个人的自我意识、独立、自由和人格尊严;甚至忘记生活的权利和存在的权利。这些脖子上驾着驯服的轭具的人畜﹐不声不响地重新走向石头堆﹐不声不响地又干开了。他们按照别人的意志(从来不问这意志是否合理、是否公正)把刚刚搬完的一堆石头又搬回原处。别人叫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不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和这样做是为什么?人们象希腊神话中的那个被罚永无终止地滚石头的巨人西狒提斯﹐他不断的把石头费尽全力滚上山去﹐当石头快滚到山顶的时候﹐又从山上滚了下来﹐于是又重新费尽全力把石头朝山上滚去﹐如此永不停息地循环不已地滚动着石头。他永远在作着一种徒劳的努力﹐他注定摆脱不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状态﹐这就是他的全部存在﹐也是人类的全部存在。所不同的﹐是那个被罚滚石头的希腊巨人的现象也许揭示的只是一种存在的莫名的本质﹐也许他自己并弄不清楚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迫使他这样做、在主宰着整个存在?而我们却在光天化日下迫不得已听从一种明目张胆的极为荒唐的个人意志或者专制力量的公然主宰﹐甚至一个小小的人物的个人意志的主宰﹐我们的全部生存或者整个存在只是为了体现他的个人意志或意图﹐甚至仅仅是为着体现他的一个偶然掠过脑海中的闪念。遍布中国大地的许多小小人物的个人意志主宰着大多数人的意志;而这些小小人物的意志又被一个更为巨大的总体意志主宰。它们自觉不自觉地受控于这一总的个人意志﹐正是这一意志主宰着全国上下千百万人连同那些在不同层次、不同范围内主宰着别人意志的人。而这个表像上看来是由自己决定体现自我意志的总的意志﹐其实也是不由自主地受到一种冥冥的不可知的力量的盲目主宰和支配而不由自已地运行。这就是人类的生存现象和不可逆转的根本命运。

那是 1958 年﹐整个中国都在进行着一场“现代西狒提斯神话运动”﹐或者荒谬的“滚石头”运动。

反右派斗争取得了全面的“辉煌”的胜利﹐全国上上下下揪出了五十多万个右派分子﹐党和毛主席领导全国人民胜利前进﹐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大跃进运动。

毛泽东喜欢不断革命。

一个革命接着一个革命。一场运动接着一场运动。

从夺取政权﹐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起﹐至大跃进年代为止﹐整个中国的全部历史就是一部“不断运动”的历史——土地改革运动、镇压反革命运动、农业合作化运动、三反五反运动、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反右派运动、大跃进运动、人民公社化运动、反右倾运动、四清运动、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直至以后的镇压民主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

毛泽东认为﹐大跃进就是大冒进。冒进是马克思主义的;反冒进是非马克思主义的。反冒进离右派只有五十米远了﹐它挫伤了广大革命干部和人民群众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

伟大领袖举手一挥﹐全国人民竞放钢铁和粮食高产卫星。在毫无炼钢设备的地方竟然会炼出百余吨钢;一块普通的农田亩产竟高达数千斤。大地上巍巍屹立数百万高炉群。土法炼钢。土洋结合。砖瓦窑、碉堡、炮楼乃至烧饭的土灶全变成了炼钢的土高炉。砸烂的铁锅、铁床、铁棒、铁栏杆、铁铸的大门、铁架子、剪刀、火钳、锒头、破烂废铁全被当成了炼钢的原料。树木伐光、门窗撬下、桌椅砸烂全成了炼钢的燃料。

全民炼钢﹐全民写诗。个个是画家﹐人人是诗人。

全民皆兵﹐全民上阵。吓跑和吓死帝国主义。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粮食吃不完﹐一天饱胀五餐﹐同时还要拿去支持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

消灭私有制﹐建立全民所有制。板凳、桌椅、箱箱、柜柜、碗筷全归公﹐只差老婆不充工﹐只有一张嘴巴属于自己。

建立工、农、商、学、兵组合在一起的人民公社﹐一要“大”;二要“公”。

实行供给制、工资制﹐大办公共食堂﹐家家户户不冒烟﹐人人进集体食堂、穿衣吃饭不要钱。毛主席说﹐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已经不是什么遥远的事情了。领袖用韶山冲的嗓音和调门朝向全民一声大叫: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要揭穿和击退地主、富农分子对共产主义远景的造谣、中伤和破坏!

中国创造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的奇迹﹐继巴黎公社成立八十七年后建立了比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巴黎公社——更伟大的人民公社!

中国已进入了一个比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更伟大的新时代!

整个中国大地上到处是锦旗、奖状、高产指针和远景规划。

到处是开门红、满堂红、一片红、红到底、红个透﹐直到延伸到文化大革命﹐整个中国成为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红海洋”。全国人民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腿患残疾、风烛残年的老妇也柱着拐杖跑下病床﹐挣脱家人的规劝和拉扯﹐笃笃地敲击拐杖﹐指天发誓﹐要一个筋斗翻它十万八千里“超英赶美”!

毛泽东编写出当代中国的最新聊斋和现代神话﹐整个中国沉浸在一片毛泽东式的海市蜃楼中。

结果﹐高产卫星纯属虚报浮夸!

结果﹐全民供给制只供给全民一场肥皂泡似的虚幻!

结果﹐八亿人民八亿张嘴吃空了粮食、吃垮了人民公社!

结果﹐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差别照样存在;城市和乡村差别照样存在;工人和农民的差别照样存在!

结果﹐全国出现大饥荒﹐浮肿病泛滥成灾﹐全民靠“瓜菜带”、麦麸、米糠、青杠子、干薯粉、土茯苓、小球藻、观音土填肚皮过日子。成千上万人因饥饿而死亡﹐饿殍遍地。

全国人民“滚石头”﹐石头虚幻地朝目标滚去﹐朝向高处滚去﹐似乎滚上了山﹐甚至滚上了天﹐结果从虚空落下来﹐坠入无底的深渊。于是又从深渊里挣扎着往上滚﹐朝向虚幻的目标﹐朝向缥缈的高处。

诅咒别人蜗牛似的慢爬﹐以臆想的高速度进行大跃进的人最终坠入蜗牛似的缓慢爬行甚至倒退的自我诅咒。

这就是中国的“滚石头”运动﹐中国的现代西狒提斯神话。
这场运动的健将和发明、指挥者是毛泽东。

他的身后八亿人民跟着“滚”﹐从开始一直延续到如今﹐无始无终。

我们又重新把石头移回原处﹐后来又从原处再往回移。反反复复好几次﹐那位人保干部才罢休。其它各处的人也陆续来了﹐人员重新进行了编排。各营、连、班全上山开山放炮﹐开采石头﹐人保干部现在由营长升为团长。

日夜响彻云霄的吆喝声终止了﹐现在代替它的是一片大锤砸在钢钎上的交错的叮叮当当声和不时连续响起的咚咚的放炮声。

开山放炮是一种很重很累的工作﹐而且也很危险﹐不管你如何小心都有偶然受伤、致残甚至丧命的可能。人们身上缠着绳索﹐慢慢地从山顶上将一个一个的身子放下来﹐悬空挂在半山腰操作﹐一个掌钎﹐一人抡锤﹐打一个炮眼往往要费上半天功夫。碎石机已经修复了﹐因我学过几天机械﹐年龄又小﹐人保干部派我去管机器。我不去﹐表示要参加最苦最脏的工作﹐好好改造自己。董金元虽然是大班长﹐但也积极同大家一起干活﹐他同我搭当﹐照顾我掌钎﹐他抡锤。这种锤很重﹐有的八磅﹐有的十二磅重;锤把是用很软的竹片做的﹐甩起来闪悠悠的﹐技巧不熟练﹐很难击中钢钎的平头。叮当!叮当!叮当!董金元一锤一锤的甩下来﹐震得我双臂发麻。钢钎在石头上几乎看不出进展分毫。董金元也被震得虎口出血﹐他不声不响地咬紧牙关坚持﹐甩一天大锤下来﹐骨头架都散了﹐全身疼痛。要是一个人成天甩大锤﹐任谁也顶不住﹐我同董金元换着干。开始的时候﹐我老是甩不准﹐一锤甩下去﹐震得我头昏脑胀﹐两眼直冒金花﹐好几次差点把大锤甩在董金元手上。甩呀!甩呀!甩呀!叮当!叮当!叮当!这种声音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声声划破耳膜﹐划破心灵﹐我感觉尖锐得令我难以忍受!我抡起大锤﹐恨不能一锤把石山和头顶上眩目的太阳砸得粉碎﹐让世界被砸成一堆粉沫﹐让我这个被改造的人和改造人的人、被人监工的人和监工人的人全它妈的一起砸成肉酱。但这个想法只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我吃了一惊﹐马上把它赶开。我看了一眼满山的人群﹐见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又抡起大锤﹐狠狠地朝董金元手中的钢钎甩去。昨天刚开完全体劳教人员誓师大会﹐会上人人向党提保证、表决心﹐表示要快马加鞭﹐你追我赶﹐争当标兵﹐争当劳教积极分子﹐后进赶先进﹐先进更先进。保证半年削平半边山﹐以优异的改造成绩向党报喜。自己昨天不也表了决心吗?现在昨天大会上的那些豪言壮语已经变成了高音喇叭里的广播内容﹐已经变成了漫山遍野的红绿标语﹐它们象猛烈擂动的跃进的战鼓﹐敦促着人们劳动改造的步伐﹐鼓舞着人们弃旧迎新、痛改前非的信心和决心。

劳教人员一声吼

石山也要抖一抖

移山填海志气高

积极改造逞英豪

轻伤不下火线

重伤不住医院

大病小干、小病大干

无病拼命干

雨天出工保高产

晴天产量翻两番

干!干!干!人人抖下一身汗

快!快!快!百日削平一片山

天边出现一片乌云﹐不声不响地朝这边移近。

突然﹐一片阴影从山上掠过﹐原来太阳被云遮住了。仿佛当头淋下一桶水﹐浑身感觉出奇地清凉。太阳在云层里徒劳地挣扎﹐但乌云越来越厚﹐逐渐朝四周扩大﹐遮没了整个天空。起了闪﹐一道蓝幽幽的闪电过后﹐雷声隆隆炸响﹐风象潮水一样涌过来﹐人仿佛从刚才热哄哄的阳光的油锅里捞出来﹐又丢进凉浸浸的风的冰窑。雨还没有下来。听不见收工的信号。又是一阵烈雷。雨点随着雷声当头撒下﹐倾刻变成一场倾盆大雨﹐把人浑身淋得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电光雷火中高高抡起大锤。雨声。雷声。锤声。我感觉每一锤下去都是一声炸雷﹐雨花飞溅地在我心中炸开。我似乎觉得我每甩出一锤﹐心就受到一次猛烈震战﹐就要裂开一道口﹐这裂口越来越宽﹐我的心快炸裂了﹐我整个身躯快炸裂了﹐我马上就将四分五裂。一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的东西正从我的体内朝外喷涌。轰隆一声﹐又是一声山崩地裂的雷声在我身后炸响﹐我感觉整座山都微微一颤﹐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正朝下滑去。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整块房屋般大的巨石裂开了﹐正朝下滑动。我发现电光中董金元脸色刷白﹐两眼发直﹐他似乎想喊什么﹐但嘴巴只张成一个黑窟窿﹐整个人僵立成一尊石象。躲开﹐躲开﹐石头滚下来了!还没有等我喊完﹐那块房屋大的巨石腾空而起﹐从山上打着滚朝山下滚去。它带着恐怖的黑影呼啸着沿途从人们头上滚过﹐从人们身上碾过。

滚动的巨石啊﹐是什么力量使你如此肆无忌惮地滚动﹐是什么力量在冥冥中莫名地盲目地冲动你﹐使你如此疯狂地从防不及防、逃不及逃也无处可防、无路可逃的脆弱无望的人类头顶滚过﹐从血肉模糊的人类身上碾过?

巨石仿佛无法遏制自身的冲击力﹐它怎么也无法停下﹐它一路滚动而去﹐眨眼之间十几个人顷刻成了肉酱。当它在山下很远的一个地方受阻时﹐那儿被撞击出了一个深坑。它终于在那儿停住了﹐有两个躲闪不及的人被整个儿压在它沉重的身躯底下﹐而它的边沿上﹐一个人的一条腿被压住。后来那块巨石就永远停在那里了。矗立如历史。凝固如记忆。那被压住腿的人被迫把腿锯断。那两个在巨石下丧生的人﹐那儿也就成了他们永久的坟墓。许久以后﹐那儿还仍然臭气熏天﹐人们掩着鼻子从旁边走过。炎热的阳光下﹐成堆的蛆虫从巨石下爬了出来。

董金元失踪了。

当人们明白过来的时候才知道他跑了。他是被那块巨石吓跑的﹐他随时感到它的黑影在他灵魂中滚动。他想避开它但无可奈何地摆脱不了它的运动的威力。他感到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它的黑影中﹐这块巨石随时在他的头顶滚动﹐在他的身旁滚动﹐它任何时候都可能撞翻他、压倒他﹐碾碎他。他想逃﹐但逃于无处可逃。董金元逃回到家里﹐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年老的父母面前﹐他感觉那块巨石一直还在后头追赶他。当他把身后的门掩上的时候﹐他才变得平静些。遵纪守法的父母惊魂不定﹐他们望着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似乎不认识是自己的儿子。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逃犯、一个抗拒改造的囚徒。他们亲自把自己的独生子送去派出所。

几天以后﹐董金元被押了回来﹐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满脸尘垢﹐衣衫褴褛。他被关了起来﹐人保干部指派了两个人专门看管他。每晚收工后都要召开他的批斗会。有些恨他的人现在幸灾乐祸。现在他成了人们共同的敌人﹐每个人都带着愤恨的表情怒视他、每个人都狠狠对他进行批判﹐仿佛他与大家真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批判发言的时候﹐有的人的手指差不多戳到了他的脸上﹐几乎戳瞎了他眼睛。他被交去从严监督劳动。天黑前他在山上声称要拉肚子﹐监视他的人跟了他去站在旁边﹐当那人因大便臭不可闻转过头去的时候﹐董金元抓起一把屎往他眼睛里一抹又跑了。这一次他跑脱了﹐追捕队打着火把在山上搜了一夜也没找着他﹐他躲在一个山洞里。有两个人打着火把在洞口晃了一下﹐里面阴森森的不敢进去。一年多以后当我再次遇见董金元的时候﹐已经是在另一处改造场所。这时董金元已经秃顶﹐头上只剩下几根稀毛。眼镜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已经变得浑浊。他告诉我﹐他跑出去以后无路可走﹐只有大着胆子向上申诉。他越想越不服﹐向党中央和毛主席先后寄去了十几斤重的申诉材料﹐他甚至打算徒步去北京﹐亲自去找毛主席哭诉他的冤枉。但这些申诉材料都如石沈大海。也许中南海高高的红墙挡住了一个小小右派微弱的声音﹐毛主席没有听到他的哭诉。但这些材料后来竟莫名其妙地落到了他的档案里﹐成了越来越沉的使他驮不动的新的罪状﹐他再次受到逮捕。

那次董金元在未判之前关了五年多﹐办案人员说他的问题太复杂﹐怎么也查不清。后来原先办案的人调开了﹐董金元的案子就撂在档案柜里了﹐而他关在大狱里也被人遗忘了。等到他再次被人记起的时候﹐他已经在黑牢里度过了五年三个月零七天。他的案子终于查清了﹐由于这个右派分子抗拒接受改造﹐逃亡之后﹐四处流窜﹐坚持与人民为敌﹐他的问题被升级了。他由劳动教养变成了劳动改造﹐在白白关了五年多以后﹐又被重判八年徒刑﹐送下了一个边远地方的汞矿劳改﹐从此以后杳无音息。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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