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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三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12. 故园轶事

 

解放后﹐家里的田地被没收了。几幢房子﹐包括街面上的门面“人和栈“和街背后的 “ 斌庐 ” 、 “ 月光门 ” 也全部被没收。开始的时候﹐ “ 斌庐 ” 和 “ 月光门 ” 是县税务局、机械局等几个单位借用﹐祖父即使不乐意也不敢吭声﹐连个借条也没有。名说是借用﹐实则是占用﹐后来变成了变相的没收。根据共产党的政策﹐工商业者的资产是不能没收的;但执行政策的人大权在握﹐抢了你也干瞪眼。 “ 人和栈 ” 也是先没收一半﹐后来全部被没收。在一家人全部被镇上的农会驱出城关镇以前﹐挤在街面上半截客栈里﹐又要住人又要开客店﹐ “ 人和栈 ” 突然变得十分挤拥。 “ 斌庐 ” 是用祖父高文斌的名义命名的﹐这幢房子是我们亲眼看见拆掉了老屋﹐搬来了砖木新建起来的。支撑大厅的有几根柱子是从很远的八面山运来的两人合抱的大树﹐后来这些深山圆木除了变成支撑整幢大屋的几根红彤彤的圆柱外﹐其余的变成寿木为祖父母预做了两幅棺材。做新屋的时候请来了一个姓谭的泥水匠﹐他是城里的第一高手。我和弟弟高云、高雨看着屋子一天天升高﹐那位姓谭的泥水匠蹲在半天云里怡然自得地砌砖﹐心里羡慕得要命﹐但也担心这家伙突然从高处跌下来。这是一幢两层楼的有许多房间的大屋。一进大门﹐前后都有厅堂﹐中间是个大天井﹐两侧的房屋楼上楼下完全对称。房子还在修建的时候﹐祖父指着右侧楼上靠空旷的晒场那间房子对我说﹐以后这间房子就由你住。我喜欢得要命﹐因为这间房子光线最充足﹐而且是整幢房屋中唯一有阳台的一间。从阳台上可以看见苍蓝的刀背山﹐也可以看见前面临街的客店背后一片水色发绿的池塘和更远处一幢极为神秘的屋子﹐那儿住着我未来的媳妇丽琼﹐丽琼是我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那时候我们彼此并不知道双方家里已为我们订了亲事﹐我们俩已经是未来的夫妇。但奇妙的是我们一见面就心跳脸红﹐谁也不敢主动说话。我心里总是想着她﹐我猜想她也会悄悄念着我。十多年以后﹐当我重访旧居寻觅故人时﹐两家的房子早已易主﹐丽琼已嫁到乡下成了农妇。我独自一人去看过她﹐谈起她差点做了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时﹐她的脸色很忧郁﹐象蒙着一层雾。我记起她父亲被拉出城去枪决时﹐她那披头散发的皮肤很白的母亲;她告诉我自从父亲屈死后﹐母亲天天哭喊着他﹐常常在梦里哭醒来满屋乱窜﹐后来头发全白了﹐人疯了﹐有一次差点掉在江里淹死。我见她用一种惊羡和略带微怨的哀愁的眼光看着容光焕发的我﹐我感觉她的大孩子和她的男人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望着我。仿佛我的出现就会导致一个和谐的农家解体。那壮实的男子正站在我的背后﹐我的背脊上甚至都感觉到那种凉浸浸的农民式的沈默的目光。文化大革命结束十年后﹐当我携同秋潇雨兰再次去看望丽琼的时候﹐丽琼连同她的疯母还有两个孩子早已死于非命。全家唯有那个出身贫下中农的丈夫幸存。他冷冰冰地望着我们﹐仿佛不认识。现在这位贫下中农因了与丽琼的关系也莫名其妙地成了被管制分子。

弟弟们也都有自己的房间。二弟高云也订好了婚事﹐他的对像是一户大地主的孙女﹐深藏在一幢古老的豪宅中﹐很少在街上露面。楼下的房间除了祖父母居住的以外﹐其它全分给了长房、二房、三房。因父辈们长期在外面﹐解放后又几乎全都音讯杳无﹐事实上楼下的房子全留给了几个年纪轻轻、活活守寡的女人。月光门还保持着旧式的模样﹐这是正对着新屋的一幢青砖房﹐房子是祖父的祖父手里就有了﹐因为有一个圆形的月光门而得名。门上曾挂有一幅明末清初时期的烫着金字的木匾﹐因年代久远而黯淡而腐烂﹐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被雷电击落。听说祖父的祖父曾在朝廷里做过大官﹐头上戴过有花翎的帽子﹐据祖父说这事族薄上有记载。他常以此为荣耀﹐也常感叹这个家族已经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的父亲这一代﹐祖父正庆幸家庭有回升之势﹐不想因时局突变又中途天折﹐终至衰落和覆灭。月光门中间是个花厅﹐很长的青麻石架成的花架﹐上面是天井里的天光﹐下面是鱼池的静水。我还见过长着青苔的水里有几条很好看的红鱼﹐后来鱼死了﹐水也逐渐干了﹐再也没有人记起。花厅两边的两间房﹐早先一间是父亲的书房﹐一间是二叔的卧室。花厅前方靠近天井的位置有一张长方形的铺着厚桌布的桌子﹐上面撂着一尊巨大的陶瓷烧制的笑弥勒﹐还有父亲从日本带回来的那几本后来被人抄走的影集﹐有客人来的时候总爱翻动它们。花厅两边粉白的墙壁上挂满条幅﹐我们不懂那上面写的什么内容﹐但那墨迹使我们感觉非常敬畏。过去花厅里摆设的那些木制的老古董早已洗劫一空﹐了无痕迹﹐如今换上了清一色的藤椅、藤茶几、藤沙发﹐做工精细而结实。平日这儿很寂寞﹐遇到什么喜庆的日子如过节、祖父的生日或父亲传来晋升或竞选国大代表成功什么的消息﹐这里就变得热闹起来。许许多多人出现在这里﹐挤了一屋子﹐他们或戴着礼帽、穿著长袍马褂﹐或穿著风纪扣扣得严严整整、四个荷包熨得平平贴贴的中山装﹐这些人全是本县政要或知名人士﹐其中偶尔也有来自省城的官员。他们一进门就嗓门宏亮地高喊着 “ 高先生﹐恭喜恭喜 ” ﹐拱手向祖父作揖﹐全身换了新服的祖父也一一还礼﹐然后用警官三叔从贵州整箱整箱寄来的茅台酒招呼客人。那酒也确实奇特﹐据说有的窖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打开来满屋飘香﹐倒入小杯子的时候那酒象一种粘性的透明的液体﹐会在半空中悬垂下一道绵延不断的酒丝﹐客人轻轻呷一口都啧啧称奇。土陶茅台酒酒瓶﹐祖父也舍不得丢﹐一直摆在他睡床蚊帐后面的窗台上。装酒的小杯子叫夜光杯﹐是父亲特意从外面亲自带回的﹐酒一倒进去﹐里面一颗珠子就仿佛活了﹐不但亮光刺眼﹐而且不住地颤动﹐在夜晚却更为奇妙﹐仿佛杯子里颤动着一颗夜明珠﹐而此杯也正因此而得名。据说这几只夜光杯来源神秘﹐它们最早为几个盗墓贼所获﹐后来夜光杯易了主人﹐那几个盗墓人也就受到作为将军的父亲从轻发落。父亲的书房长期空着﹐沉寂地等待它的主人归来﹐而它的主人从离开它的那日起﹐后来就几乎一去不返。我小时候就做书房梦﹐我曾自作主张搬进父亲的书房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夏天﹐夜里月光照进月光门的门窗﹐我躺在父亲曾经睡过的冰凉的草席上﹐依稀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和从小就离开的生身母亲。房子里挂着一把剑鞘上镂花的短剑﹐在映着月光的粉壁上发亮。祖父说这叫中正剑﹐是蒋介石先生赠给父亲的。对面二叔的卧室﹐只是二叔回来结婚的时候住过。以后这位在国民党空军部队服役的二叔也象父亲一样在家乡留下一个老婆独守空房。二叔回来时爱睡懒觉﹐空闲的时间就叫我和二弟给他捶背﹐撕他那患脚气病的脚底的脚皮﹐或帮他擦皮鞋。他唯一给我们的报偿就是打开一盒香气扑鼻的生发油﹐给我们每人的头上抹一点。遇到他兴致好的时候﹐他也给我们梳大分头﹐他说这叫“西装头”。弟弟高云的头一抹油金光灿烂﹐二叔说象美国人。二叔爱穿西装或只穿一件白衬衣﹐套上一条西式背带裤﹐他那样子特别潇洒﹐让我们兄弟很羡慕。我们兄弟想象着长大后也要象父亲一样飘洋过海﹐象二叔一样去外面闯荡风光风光。二婶身体一直不好﹐患有肺结核﹐有一个叫蓉子的姑娘专门服侍她。这位地主小姐稍不顺心就爱揪丫头﹐时时痛得蓉子直哭。不多久﹐二婶不声不响地在夜里死了﹐那丫环全然不知。第二天清早她端来一铜盆洗脸水唤二婶起床﹐见二婶躺着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感觉床上的人早已断了气﹐吓得她把铜盆哐地一声落在地上﹐惊叫着跑了出去﹐外面院子里一下子乱了套﹐一群个头挺大﹐冠很红、羽毛墨绿色的公鸭嘎嘎叫着﹐几只长脖颈的鹅在鸭群里拍打着雪白的翅膀﹐灰色的鸽群噗噜噗噜全飞上了屋檐。自从二婶死后﹐花厅两侧的房门从此上了锁﹐再也没有人去打开它。孩子们在花厅里玩的时候总害怕二婶的房门会突然打开来。一个夏日的沉静的黄昏﹐我们一群孩子正在花厅里捉迷藏﹐突然院子里落下大雨点﹐一会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花厅的光线黑了下来。雷声劈哩啪啦﹐闪电不时把墙壁照亮。在一阵持续的青幽幽的电光中﹐我突然发现二婶的房门开了﹐她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还是平日的样子﹐我甚至闻到她身上的脂粉气息﹐这是小时候留在我记忆中的女人身上的很好闻的气息﹐它逗起一种有关女人的神秘而性感的想象。我忘了二婶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感觉这个出现在我眼前的微笑的女人是个死人﹐我叫了她一声﹐弟弟和邻居的孩子们全同时看见了她。墙壁上的电光刹那熄灭﹐二婶突然消失﹐我这才记起二婶已经不在阳世﹐刚才出现的只是二婶的阴魂。我吓得每根汗毛都竖立起来﹐魂飞魄散。“有鬼哟!”孩子们一齐惊叫着从花厅里一窝峰跑了出去﹐以后我再也不敢去单独打开二婶的房门。

全家最老的是老祖太﹐也就是祖父的母亲﹐她已经老得动也动不了了﹐但她对全家仍然具有一种看不见的无形的震摄力﹐从祖父到家里的所有的人谁也不敢违拗她的无声的意愿。祖太的房间里黑得不透亮﹐她很少出房门﹐整天坐在黑暗中的一把木椅上。这把木椅比她的年龄更古老﹐是她的清朝的婆婆当年出嫁时陪嫁的嫁妆﹐如今木质已经损坏﹐到处蛀满了虫眼。遇到她出房门的日子﹐她总是坐在大厨房里一把年代同样久远﹐被身体磨擦得又红又亮的靠背很长的竹椅上。她整日一动不动﹐脚下放着火笼﹐膝盖上盖着保暖用的厚布烘片。夏天的日子她也凉浸浸的﹐两膝之间也离不开火笼。祖太死了以后﹐祖母又坐在同一把竹椅上﹐采取同一的姿势﹐脚下同样烤着火笼﹐她也同样对全家产生着看不见的巨大的威摄力。我猜想祖太的婆婆在清朝也许也曾采取同样的姿势﹐坐在同样的座位上。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民族就这样世代不变地延续着。许多年以后我回到面目全非的家中﹐命长的祖母一直等死却没有死﹐奇迹般地活了许多年代﹐仿佛被死神阎王遗忘在人世上。祖母那时已经瘫倒在床上﹐听说长孙回来了﹐老人家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我亲自去把她从床上背下来﹐背到那把她久违了的被飘摇的竹片火光照耀着的老竹椅上。

祖太因为年纪太老了﹐晚上一个人睡脚冷﹐家里最大的一个丫环﹐我们唤樱姐的从浴室里搬来同她睡。她很久以来就听见列祖列宗在叫她﹐在召唤她的魂魄回去。老祖太也是深夜里被冥间的亲人唤走的﹐樱姐根本不知道她陪死人睡了一夜。早饭时她摸黑进来给她喂饭﹐祖太一声不吭﹐不肯张嘴。樱姐去摇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僵硬﹐怎么也弯不过来﹐她心里明白了几分。她大着胆子把脸贴近祖太的脸试试﹐祖太嘴里气息全无。樱姐惊惶地跑进厨房的亮光里﹐告诉大家祖太仙逝﹐她为自己昨夜陪死人睡了一夜心里直发怵。祖太死后﹐被撂在新修完工的空空的“斌庐”厅屋背后一排未拆的老屋中。那儿的墙壁起了一层白硝﹐同样蒙着硝的腐朽的横梁上不时能见到蛇卷着尾巴把身子长长地垂下来。在下棺之前﹐她躺在一张很大的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脸上蒙着红布。遗体前撂着供桌﹐扎着纸牌坊﹐牌坊两边是金童玉女。每天晚上都要去点烛、供香、烧钱纸。白天我们去到那里﹐仿佛进入了聊斋志异的某种隔世的情景中﹐无论是房子﹑死人还是活人进来踩在霉烂的木地板上的令自己心惊肉跳的脚步声﹐都令人触目惊心!晚上烧香的事开始是祖父亲自去﹐后来祖父让我去。天已经黑尽了﹐暗蓝的夜空星星密布﹐很大、很亮。我钻入斌庐﹐一下子感觉眼前漆黑。我手里握着一束燃着的香﹐心跳着﹐一个厅堂接一个厅堂地朝前摸去。我把燃着的香在眼前挥舞﹐形成一道红色的光圈﹐为自己壮胆。我害怕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不敢回头朝后看﹐只一个劲地朝前走。我终于走近了停放遗体的屋里﹐我擦亮火柴准备点燃蜡烛。突然阴风惨惨中烛光飘摇起来﹐朦胧中﹐我看见躺着的祖太竟刹那间双眼一动不动盯住我。我啊地大叫一声﹐撞灭了烛光﹐人事不省地倒在黑暗中。后来听说祖父让弟弟来找我﹐二弟高云是个夜光眼﹐他夜里走路比白天还快﹐似乎再黑的地方他也能看见﹐我一直怀疑他的眼睛似否夜里放光?他到处找不到我﹐终于找到停尸的老屋来了﹐他一边唤我一边往前走﹐他只顾朝前走﹐不防脚下踩着个软软的东西﹐这一惊非同小可﹐把他吓昏了过去﹐竟倒在我的身边。好半天不见我们兄弟回来﹐母亲、姑妈、丫环打着火把满街叫唤﹐却不见我们的踪影。母亲她们终于找到这儿来了﹐母亲走在最前面﹐姑妈她们跟在背后﹐忽然、晃动的葵花杆和晒干的竹片交织成一片的火光中﹐姑妈首先看见了坐在那儿的老祖太正朝她凝视﹐姑妈吓得一路叫着拔腿就跑﹐母亲她们跑在后面﹐丫环樱姐吓得在后面拉住母亲的衣襟;母亲也吓得拉住前面姑妈的后襟﹐一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祖父听说﹐这一惊可不得了﹐赶忙唤人去请来了道士﹐在家里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场。当灯明火亮中﹐大帮人随着道士走进老屋的时候﹐道士口中念念有词﹐走过去把祖太的身子压了下去。这时候有人听见一只大花猫咪的一声﹐发现它在老祖太的周围打着转转。后来道士对祖父说﹐老祖太坐起来是因为没有完全死﹐她躺在那儿的时候﹐老花猫给她嘴里吐了一口气。

曾祖母下葬的那天是小镇上的一件大事。满街是长长的竹竿上挑着的布匾﹐由无数的人举着由街头一直密密麻麻地铺到街尾。布匾上用楷书、行书、草书写满了为死者歌功颂德的词语﹐令我们这些小孩子觉得又奇怪又好玩。送葬的队伍排了几里长﹐披麻戴孝的人们一路啼哭、一路跪拜。一具很大的棺材用了八个人抬﹐每挪动一步﹐绳索、杠杆都发出嘎嘎的声音。棺材象只巨大的黑乌龟﹐缓缓地在街面上移动﹐一步一步地移出城去。丧葬后那些布匾洗净给我们和亲朋好友的孩子们改做成衣服﹐好多年都穿不完。曾祖母这次葬礼盛况空前﹐唯有后来父亲当了将军、衣锦还乡的那一次全城轰动的喜庆场面足以比拟。

斌庐、月光门被强行占用后﹐不久﹐又开始私营工商、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家里街面上的店铺人和栈也面临灭顶之灾。二婶死后﹐三婶因为三叔从一离家就杳无声息﹐不知道是否还健在人世还是另已组建家庭﹐她早已耐不住这份寂寞﹐迫不得已作出改嫁的决定。那时候﹐一个地主媳妇要背叛地主家庭改嫁他人﹐是要付出很大的勇气的。三婶找了个成份好的贫农分子带着我的一个堂妹走了。临改嫁的那天﹐名正言顺地大着胆子经过祖父母面前﹐在挑战似的鞭炮声中﹐跨出了我们家的正门。后来她嫁的那个赤贫男人﹐难改流氓无产者的无赖本性﹐经常虐待她的女儿﹐并且一直对三婶的女儿不怀好意。一天趁三婶上山割茅草去了﹐那老男人竟把一个年仅八九岁小女孩捆在一棵桂花树上要强行奸污﹐幸亏三婶回来发现﹐解下了绳索。三婶无奈硬着头皮把女儿送回到祖父母身边﹐当她领着女儿重新跨进她曾经勇敢地跨出的那道门坎时﹐她泪流满面地犹豫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祖父慈悲地收下了自己的孙女﹐祖母气得直敲拐杖。

镇里成立了国营合作饭店﹐私营旅店都被强行合并﹐几十年的商号“人和栈”只好关门大吉。合作饭店不准地主分子参加﹐只母亲一个人作为地主儿媳得到许可﹐祖父只好在自己空铺里卖点钱纸、蜡烛、香和草鞋﹐除了守在店铺里拍苍蝇﹐一天赚不了几分钱。祖母一甩拐杖﹐顽强地顶起了母亲的劳力﹐她迈着一双三寸金莲﹐摇摇晃晃地扛着沉重的五齿钉耙或挑着沉重的粪桶﹐带领我们兄弟劳动﹐耕种山上的土和住屋附近的菜园﹐种植杂粮和蔬菜﹐勉强维持一家人“瓜菜带”的生活。祖父身体日显衰弱。他每天早晨的一碗鸡蛋冲米汤取消了﹐这是他老年唯一的一点赖以维持生命的营养补充。家中日子变得非常困苦﹐一家人难得吃上一顿净米饭和吃饱一顿饭﹐常常靠野菜伴随杂粮和稀粥度日。隔壁的小酒馆里﹐那些翻了身的农民干部们常常在那儿通宵达旦猜拳行令﹐醉酒在街上呕吐一地﹐我们象狗一样望着他们的呕吐物﹐想着这些“翻了身”的吃香的、喝辣的﹐嘴里直吞口水。这些人乘着酒性沿街挑逗和追逐地主家的年轻女人﹐酒醒了马上划清界线﹐照样对她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祖母因为忙里忙外﹐家里成堆的衣物常常丢给孩子们洗。二弟高云眼睛不好﹐又是个洁癖﹐洗衣服时特别细心也特别慢﹐常常遭到祖母和母亲的诅咒。后来他一生中穿的衣服与其说是穿烂不如说是洗烂。他总觉得衣服里面藏有尘垢﹐非要不断翻来覆去搓洗和捶打。有一次祖母交给弟弟一堆衣物﹐其中有一件赭黄色的卫生衣﹐是当年父亲从外面带给祖母的﹐祖母特别珍惜﹐一直舍不得穿。二弟提了一篮子衣服去了城外河边。他做事总是特别尽心尽力﹐每一件衣服他都反复洗、反复搓﹐然后放在河边一块大麻石上﹐举起木棒锤打﹐那件卫生衣终于由黄色捶成了白色。他提着衣服回到家﹐祖母见了很高兴﹐称赞他洗得干净﹐提起衣篮去后院的竹竿上晾晒。祖母抖开卫生衣晾晒时﹐忽然感觉不对头﹐因为衣服似乎到处星星点点透光﹐仔细一看﹐原来好端端的一件卫生衣已被捶衣棒捶成千疮百孔。祖母气得七窍生烟﹐气急败坏地丢了衣服去把二弟揪来﹐举起她那根有许多疙瘩的拐杖没命地朝二弟打击﹐弟弟痛得哇哇直叫。祖母的拐杖打断了﹐弟弟躺在床上一个礼拜起不了床。

城里又要修一条公路﹐每家每户都被派工。那时候我已离家出走﹐家里没有劳动力﹐只好派了弟弟高云去。弟弟的眼睛在阳光下睁也睁不开﹐举起锄头一不小心就伤着人﹐这种笨重的苦活叫一个生理有残疾的人怎么干?带队的人是那位算命的红脸汉子的儿子黄人善﹐因为二叔打过他父亲一耳光﹐这位民兵队长一直怀着“民族恨、阶级仇”﹐找不到二叔报复﹐就总是无故找我们发泄。弟弟去修路﹐家里给的米少﹐天天饿得发慌﹐有天他实在饿得头昏眼花支持不住了﹐就顺手抓了人家米口袋里的一把生米往嘴里送﹐结果被人看见。还没有等他把一嘴生米嚼完﹐黄人善就出现在他面前﹐二话不说﹐揪住弟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弟弟倒在地上﹐又被他提了起来﹐双手掐住弟弟的喉咙﹐膝盖顶住弟弟的肚皮﹐喝令他把吞下肚的米全部吐出来。弟弟被压得吐了一地米浆﹐黄人善又连泥带沙抓起地上的米浆强迫弟弟吞下去。第一期修路的人到时间回了城﹐这位民兵队长不准弟弟回家﹐要罚他加干十天苦工。他指着公路旁边的一片烂田﹐勒令弟弟一个人在限定的期间内把全部烂泥掏空﹐直要掏到见出底下的那层硬土。那时正是零下十多度的严寒﹐水田里结了一层冰。弟弟赤着双脚﹐每天在烂泥田里泡十多个小时﹐双脚冻得又红又肿﹐半夜里才被押回工棚﹐连站也站不住。睡在床上双脚冷冰冰﹐通宵暖和不过来﹐自从那一次他终生得了风湿病。弟弟每天一个人掏烂泥﹐黄人善背着一杆枪站在旁边“专政”。弟弟又冷又饿﹐柱着锄头喘一口气﹐黄人善就吼叫起来。有一次弟弟倒烂泥时眼睛不好﹐不小心溅到他身上﹐这下可惹恼了这个吃人生番﹐他穿著一双长统水胶靴跳到田里来﹐抓住弟弟金黄色的头发就往淤泥里按﹐弟弟整个头被陷入淤泥。被憋得双手在烂泥里乱抓﹐几乎窒息了去﹐黄人善才把他提起来﹐弟弟昏昏沉沉地站立不稳﹐被他趁势一脚踢倒在淤泥里﹐如果不是有人来扶起来﹐就差点淹死在烂田污水中。整片烂田终于掏干净以后﹐弟弟的双脚已经红肿得走不动﹐幸喜被一个好心人背回了家。当祖父、祖母、母亲知道情况后﹐又气又急﹐但他们没有一句敢于遣责黄人善﹐反而全没头没脑地诅咒可怜的弟弟﹐好象这个受害者是他们直接的头号的敌人。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白毛鬼﹐你这一辈子怎么办?

人不人﹐鬼不鬼的﹐许要死你早点自己去死好了﹐不要连累了我们!

祖父母、母亲们从来不去想也不敢去想导致他们生存绝望的根本原因。他们只是直观地感受到一些眼前的、现象的、非本质的事物。他们似乎感觉弟弟的生存是多余的﹐又对他带着天然的怜恤。好象把弟弟赶出去了或者弟弟死了﹐他们的生存就减少了障碍﹐就会活得轻松些。我也曾经听见过同样的咒骂声﹐现在我走了﹐远远地逃开了﹐又轮到弟弟了。也许同样的咒骂声﹐祖父母、母亲们的祖辈也曾经咒骂过他们。人们就这样一代一代地莫名地、无端地持续咒骂下去。最后找不到咒骂的对象就彼此咒骂或自我诅咒。这就是人们对人与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一种直观和简单的认识和表述。咒骂声此起彼落﹐弟弟无奈地躺在床上﹐竖着双耳听着。他的蓝眼珠子一转一转﹐忽然憋不住了﹐ 猛然大叫一声﹐忍痛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们见不得我﹐我走﹐我走﹐我走了你们清静!

短命鬼﹐你去哪里?祖母一把将弟弟在床上按下﹐她恶狠狠地压住他的膝盖为他搽药﹐接着祖父递过来一碗熬好的姜汤﹐喝令弟弟吃下去驱寒。

我在梦中梦见弟弟高云向我呼救﹐他把我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我醒来两眼噙着热泪。我记起弟弟给我的来信﹐我在灯下又把它重看一遍﹐弟弟在信中向我倾诉他心中的痛苦﹐并叙述了他在家中已经变得不堪忍受的难堪处境。我心急如焚。好容易凑了一笔路费给弟弟寄去﹐并且同时给祖父去了一封措词严厉的信。我竟在信中胆敢直呼祖父的名字﹐不许他们扣押我给弟弟寄去的路费﹐要他们立即把弟弟给我送出来﹐好象弟弟是扣押在祖父手里、祖父母就是他的直接压迫者。为了加强某种威胁和恐吓力﹐我找来一张人家用过的有衔头的公用信笺把上面的衔头剪下来﹐贴在我的信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第三机械工业管理局红阳矿山机器厂”。好大的头衔!好吓人的帽子!我想这对祖父一定具有威力。弟弟果然被我接出来了﹐我是同两个朋友一起去接弟弟的。一个是鹿林﹐一个是凌天富﹐他俩都同我一起学的是车工﹐都是我的好朋友。鹿林开始同我一样倾向于精神追求﹐后来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富呢却是一向讲求生活实惠。大富长着一头很令我羡慕的浓密的黑发﹐大红脸庞﹐满面放光。也许是受我的影响﹐爱蓝空﹐爱浮云﹐爱唱草原歌曲。一次欢迎新工人的联欢晚会上﹐我与大富的节目都是独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阳》﹐大富的节目不仅是独唱﹐还包括独舞。在后台化装的时候﹐他同我商量让他先出台﹐我同意了。幕还没有拉开﹐他就作飞翔态边唱边舞跑到了空空的舞台上。台下起了哄笑声。他憋慌了﹐满面血红、硬着头皮往下唱着跳着﹐等到幕布全拉开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把节目开头表演完了。我在后台听着他憋脚的歌声﹐看着他生硬的舞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心里真为他难受。自己再不好意思上台﹐只好把节目放弃了。大富这种勇于表现但却不善于表现的率真性格一直保持终生。他也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却幸免于送新工业基地劳动教养。他自己很快离开了工厂﹐去跟私人学了兽医﹐很早就养成抽烟喝酒的嗜好。我原来是个不抽烟而且滴酒不沾唇的人﹐后来遇到这位以阉猪谋生的兽医﹐总要递我一根烟﹐并且慷而慨之﹐请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成了我的烟酒“师傅”。

弟弟刚出来﹐我就去了所谓新工业基地﹐身份不明不白﹐在内部看来﹐我并没有被正式判劳动教养;在外部看来﹐我是个受劳动教养处分的人。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在这种情况下﹐只好让弟弟暂时寄住在一个铁匠朋友家。但没几天人家就找到我抱怨﹐说弟弟食量大得吓人﹐一人要吃两人的饭;又说弟弟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长流﹐洗一件衣服要用半个小时﹐大有嫌弃之意。一急之下﹐我龙飞凰舞提起笔来写了封信﹐让弟弟持我的信直接去找一个区里的头头﹐就说哥哥因公外出开会﹐不能亲自前来拜会。那傻冒一见信上的这一手字和语气﹐也许就被镇住了﹐顺手给弟弟写了个便笺﹐就让他在一个五金公司谋得个位置。我问弟弟他出来前的情况﹐弟弟告诉我﹐接到我的信﹐一家人都沈默﹐祖父、祖母、母亲全不给他讲话﹐临走时也没有一个人送他。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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