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上 卷
第 一 部
红 色 黑 暗
8. 外面的世界朝纵深展开
火车长长地鸣叫了一声﹐速度开始减慢下来﹐它噗哧噗哧地喷着气﹐冒出一股在无风的夜里久久不散的呛人的浓烟﹐缓缓地驶进了车站﹐终于停下来。车站上灯光耀眼﹐到站的人和上车的人开始上下车。月台上人声喧嚷嘈杂﹐乱哄哄地闹成一片。
这是一个不大的中转站。南来北往的人往往都要在这里换乘火车。车站上许多平行地铺着的铁轨﹐一根接一根的排列开去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出黯淡的微光。这些轨道上停着别的列车﹐还停着好几个车头。在火车与火车之间的黑暗的窄道上﹐透过车窗投出的时明时暗的灯光﹐不时可以看到有人影晃过﹐好象有些人从那里偷偷地上车和下车。
高风也随着人们下了车﹐他混在挤涌的人流里向前涌去。这会他感觉心里很轻松﹐四周的一切都很新鲜﹐他贪婪地用眼睛、鼻子、耳朵尽量吸收四周的东西。带着小花圃的车站每一个大窗子里都亮着光芒四射的电灯﹐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子这么高、这么大﹐四面的墙壁又光又滑﹐没有一个疤﹐没有一处倒塌的地方﹐没有一个窟窿﹐这种房子他从来没住过。他听到小锤敲在钢铁上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开始启动的列车轰隆轰隆的声音﹐竟觉得比故乡小河的浪花扑溅声美妙动听;他模模糊糊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微微有点呛人的机车喷出的煤烟的味道﹐他张开鼻孔贪婪地呼吸着﹐感到它们远比山乡青草和野花的气味浓烈和芬芳得多。车站的女播音员正用很好听的标准的普通话报告本次列车已经进站和它出发的时间﹐后来是一串长长的前方站的站名﹐这些站名又陌生又新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高风从未去过的新的城市。但是他一个站名也没有听清楚﹐他还不习惯听自己家乡以外的别种语言。他只知道他要在这儿换车﹐他所换乘的列车还得等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出发。他打不定主意是否进站﹐他害怕错过下一趟车的开车时间﹐被人家丢在这儿。人群在他身边渐渐变得稀疏﹐后来全散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茫然地在月台上徘徊。他的神经变得有点紧张﹐感觉自己的身影似乎是不真实的﹐仿佛出现在梦幻中。
虽然是夜晚﹐但空气是闷热的﹐喉咙里干渴得要命。他已经在车上呆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吃上一餐饭﹐这倒不是因为列车上没有餐车﹐而是他被他看到的那个漂亮的车厢吓唬住了。那儿很干净﹐窗上挂着质地很好的印花窗帘﹐桌上铺着很干净的桌布﹐那些餐具在灯光下明光闪闪。雪白的大瓷盘里装着的食物很精美﹐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弄不清吃上一餐饭要花多少钱﹐他也不敢去问别人﹐就悄悄地退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又热又闷的车厢。离开家里的时候﹐母亲用土罐子为他装了够吃两三天的饭﹐现在这些有点馊的菜饭还没有吃完。因为这是全家人为他省出来的净白米饭﹐他舍不得丢掉。他用眼睛在空旷的灯光已经开始暗淡下去的站台上四处扫着﹐想发现什么地方有水﹐但是站台上现在空空的﹐甚至连刚才推来卖食品的车子也早已推走了。一扇很大的玻璃门嘎嘎地响了一声﹐有个铁路员工模样的人从站内走了出来朝他打量着﹐似乎奇怪这个守着一挑行李的乡下打扮的孩子﹐还呆在车站上干什么?没等他询问﹐高风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向他打听那儿有水喝。那人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地朝站内指了一下﹐透过模糊的玻璃﹐高风好象发现里面屋子里有个发白的桶形的东西﹐上面盖子盖得严严的﹐他不明白人家为什么把它盖得这么死﹐怎么能够喝上水?但他不好再问人家﹐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见到里面有许多衣服穿得象过节一样漂亮的男男女女在走来走去﹐发觉自己身上穿得实在太寒酸。衣服虽然是新的﹐是家里拼死拼活去扯来几尺布料﹐母亲熬了七八个夜﹐才给他赶着用手工缝出来的﹐但是这通身墨黑的颜色﹐这小城镇地方的式样﹐实在显得太土气。而且上装为了节省衣料也做得太短﹐使他看去上身和下身比例很不相称。这儿有水吗?他又试着问了那人一声﹐他指指外面。那人又重新把他打量了一下﹐这回他那奇怪的表情已经带有怀疑的成份。他不耐烦地往远处的水管指了指﹐那水管被人打开﹐水象喷泉似的往外喷射﹐但很快却被关上了。高风挑着行李走到那儿﹐见地上立着一根圆铁管﹐但不知道怎么开﹐他也不敢试着去拧它头上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叫龙头﹐生怕弄坏了赔不起。
你不是要喝水吗?那人走近来大声叱咤着。
我想喝井水﹐叔叔。我喝惯了井水。高风红着脸辩解。
乡巴佬﹐快走快走﹐那边小山下面有个井﹐一分钱不收﹐管你喝个够。高风被人连拖带推地往前赶着﹐离开了站台。
半明半暗中他摸到了一座小山下﹐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水井。他闻到了一股他所熟悉的凉水潮润的气息。水井黑森森的﹐水面上泛着一种近似磷光的东西。他把行李撩在一边﹐爬了下去咕咕地爽爽快快地喝了起来。喝够了﹐用手背抹了抹嘴﹐蹲在井边在黑暗中微微地喘着气。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有一种清甜微涩的回味。
他在哪儿见过这个水井。你藏在这儿吗?我还以为把你丢了呢!
水井变深了﹐往下看去﹐显得阴森可怕。
投射在水里的月光。粗糙的麻石的井圈。石圈上年深月久的发黑的青苔。
那磷光似的东西仍然还在井下的水面泛动﹐它越来越小了﹐原来是一条小鱼的银色的鳞片。
小鱼不动了﹐往下沉去。
高风撑着井下的两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
他下到了井底把小鱼抓住了﹐原来它死了。高风怜恤地看着它﹐他失望地带着小鱼从井底往上爬着。
传来了脚步声和粗暴的叱咤声。从井圈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这鱼是怎么死的?九岁的小高风被一只大手封住了衣领。
放了我吧﹐伯伯﹐我不知道。被吓哭了的高风哀告着。
我会让你知道的。小投毒犯﹐搞阶级报复。
一张脸凑到了高风的面前﹐那上面有几颗白麻子。一双含着他非常熟悉的诡谲的敌对的神色的眼睛。他认出了镇长王标。
许多黑影围了上来﹐他被团团围困在当中。火把亮起来了。有人去找来了一付捆猪的麻绳﹐把他五花大绑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他头上被带上一顶纸做的高筒帽子﹐上面写着 “ 反革命阶级报复犯、投毒犯 ” 。黑夜里他被人押着去小镇上游街示众。
整个小镇子都被惊醒了。门窗乒乒乓乓地乱响着。火把一把一把亮了。火光中﹐他看见了祖母凶恶的脸﹐她正用干枯的手指头向他指指戳戳。
小反革命!小反革命!高风听见一群跟在身后的小孩子在嚷着。
我没有投毒﹐我没有投毒呀!他在心里大声哭喊﹐他的两片嘴唇却是麻木的﹐一动也不能动。他看到天蒙蒙亮了起来﹐风吹动着灰色的云片迅速地向天边移去。月亮躲进云层里去了。他又伤心地哭了。他的轮廓稚气的脸上布满泪痕。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感觉它是冰凉的。他猛然记起他曾经喝过冷水﹐也许是刚才溅在脸上的水珠。他发现他仍然还在一个陌生的夜里﹐身旁是一个陌生的水井﹐他赶忙起来离开它﹐好象生怕它把他扔回先前那令他毛骨悚然的儿时的幻象中。他想起他刚才遇到的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人﹐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他的模样有点象王标。
莫非他化了装追我来了?莫非他一直在暗中把我跟踪?他想到他随时都可能被他抓起来﹐就吃了一惊。一种可能被人陷害自己的不安的感觉出现在他脑子里﹐他拼命想把它驱逐﹐但这感觉是这样顽固﹐怎么也赶不跑。突然记起在列车上也曾见过这么一个人﹐不过他当时没有特别留心他。那人坐在他的斜对面﹐当他偶尔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见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安安静静地在看报﹐一次也没有抬起眼睛来看他。那脸上的神色很安详﹐有一瞬间他放了一下心。但当他重又把头回转过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住他﹐那人的眼光正牢牢地停在他的背后。是的﹐当时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感觉。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人暗中监视﹐这也许是错觉﹐他想。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把头掉了过去﹐那人仍然在看报纸﹐不过他感觉那眼光是透过报纸投射过来的。于是他站了起来﹐那人马上又站了起来。当他向厕所走去的时候﹐他发现他在跟着他。他进了厕所不无愤怒地砰地把门关上﹐但是他分明感觉外面有个人耳朵贴在门上﹐好象正在朝里倾听。后来﹐开饭的时间到了﹐他混进人群中﹐装着向餐车走去﹐他走过了好几个车厢﹐以为总算把他躲开了﹐他悄悄地侧过头去﹐斜着眼睛向后瞟了一眼﹐他在人堆里又发觉了那人的眼睛。他愤愤地走了回来﹐径直向那人走去﹐奇怪﹐那人竟不见了﹐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也消失了﹐他终于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他挑着行李挑子﹐慢慢地向车站走回去﹐现在离开车时间还早﹐他想找过地方去把饭吃了。当他走近月台的时候﹐那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人还没有离开那里﹐高风感觉他那脸上的神色仿佛正在等他。他不自觉地往后退着﹐为了帕那人看出破绽﹐他开始退得很慢﹐尽量装出一付悠然自在的神态﹐仿佛只不过是在闲逛。后来见那人离得远了﹐他就跑了起来﹐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正站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小饭馆门口。饭馆里通明透亮﹐门口的炉灶里炉火红通通的﹐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肚皮很大的胖师傅正在灶前忙着。那师傅的脸在灯光下看去红得发紫﹐厚嘴唇上浮着油光光的微笑﹐他正把一个有把柄的锅放到灶火上﹐待锅里的油烧热了﹐正要燃起来一瞬间﹐他很灵活地把一盘瘦肉猛地倒进锅里。他把把柄的锅在手里自如地上下抛了几下﹐锅里发出嘶嘶的响声﹐突然冒出一片火光﹐但只一会就熄了﹐菜也炒好了。高风走近去﹐呆呆地站在大师傅面前﹐眼光贪馋地落在空了的油锅上。
师傅﹐求你老帮忙热一下饭行吗?高风说着掏出装着已经发馊的剩饭的土罐。
那大师傅奇怪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
只需要几分钟﹐麻烦你老师傅一下。
大师傅微微笑了﹐一声不吭地从他手里接过土罐﹐把他的菜饭慷慨地倒进油锅里﹐待炒好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碗油滋滋的饭了。高风接过来再三道谢﹐他觉得那顿饭吃得那么香﹐因为他从来没有吃过放这么多油的饭菜。
他问了问人家﹐离开车时间只有一刻钟了﹐他匆匆忙忙地挑着行李向车站走去。车站上挤满了旅客﹐大家在忙着上下车﹐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人好象被淹没在人海里不见了﹐高风心里暗暗庆幸。这里那里一片此起彼落的互相呼唤的喊声﹐携着行李﹐拖儿带女的旅客不断从他身边穿来穿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谁也没有顾得上去注意谁。谁也没有想到要去监视谁。但他仍然担心那个给他带来威慑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不禁把头低下去﹐他害怕碰上那双眼睛。
他偷偷地摸上了车。把行李安顿好了以后﹐他坐在车窗旁悄悄地向月台上瞄着﹐看那人还在不在那里。或许他已经上了车。这样想着他又坐立不安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浸出汗珠。他突然站了起来﹐在车厢里东张西望﹐想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躲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四周仿佛都是奇怪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在众目睽睽下挤出了车厢﹐在靠近两个车厢连接处的一群人中停了下来。万一他突然出现﹐我就躲在这里﹐这里靠近车门﹐车一停﹐我就跳下去。
开车铃响了﹐车子缓缓地移动﹐车站慢慢向后退去。他感觉车子现在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透过车门的玻璃看出去﹐发现外面的山岗、树林、河水同昨夜里模模糊糊地呈现出来的轮廓很相似﹐他把脸贴在车门的玻璃上﹐十分认真地向外看去。天已经发白﹐东方灰色的天空上有一处地方正在发亮﹐不久那儿低垂不动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光芒。四周的景物越来越清晰。高风看见远处出现一排高矮不同的烟囱﹐离得不远处还矗立着一座水塔﹐这是他昨夜里分明见过的﹐很快地它们就被甩到后面去了。列车正在行驶﹐车窗外出现一道凌空飞架的水渠﹐列车正从它的两个高耸的圆柱中间穿过去。没问题﹐我昨夜里看到过它。
糟了﹐错了。他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什么错了?有人问他。
我上错车了。
列车员过来了﹐问他去什么地方﹐他告诉人家。列车员微笑着安慰他说﹐没错。
昨天我来的时候﹐火车朝那个方向开。高风不放心地用手指指后方。同志﹐现在怎么倒退回去﹐朝相反的方向开呢?
列车只换了个车头﹐方向并没有反﹐你放心好了。列车员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走了。
高风听见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他脸红了﹐后悔刚才不该问出那种傻话。车子把你拉到哪里而算哪里﹐闭着眼睛瞎闯﹐且看它会发生什么。他那股盲目冲撞的劲头又来了﹐他知道他自己有时候也控制不了自己那种不自觉的冲动。在未来的岁月中﹐也许还会出现许多让他横冲直闯的机会﹐也会给他招来许多麻烦﹐他朦朦胧胧地有一种预感。
现在他安下心来了。刚才列车员的笑脸和亲切的态度使他精神上安定了许多。他暂时从被人追逐的感觉世界中脱身出来﹐忘记了别人对他的威胁。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的脑子里闪烁不定地出现故乡的田野、老屋、被雨水冲垮的小路、镰刀刃口的闪光﹐心里充满了愁绪和怅惘。
离家的那天﹐高风又回到祖父的床上伴他睡。祖父说﹐这是祖孙最后一次同床睡了。夜里﹐隔天亮还很久祖父就起来了﹐他模着黑生了灶孔里的火﹐然后生疏地在锅灶前摸摸索索地操劳着﹐高风在半睡半醒中恍恍惚惚听到祖父在灶孔前一页一页撕扯书页的干燥刺耳的声音。这些日子以来﹐家里穷得买不起柴火﹐祖父只好忍痛把儿子的藏书当柴烧。书一页一页在灶孔中焚化﹐一团红光在帐顶上颤动﹐高风心里痛苦极了﹐仿佛烧化的不是父亲珍贵的藏书﹐而是自己的整个稚嫩的生命。闻到了一股烟火和锅里蒸腾的热气的混合气味。高风仿佛又回到了懵懵懂懂地不知世事的儿时﹐祖父在他心里又唤回了那种温暖的慈爱的感情。母亲的屋子里好象还亮着灯光﹐有个黑影还在油灯下赶着针线﹐高风迷迷糊糊记起母亲为他赶做行装已经熬了几个通宵了。白天里他见到母亲的时候﹐看见她的眼圈很红﹐眼睛里象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那里面高风又见到了如今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的母亲为他哺乳时的眼神﹐他对母亲这些时的怨意一下子消失了﹐在心里谅解了母亲。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蒙露浸入心脾。他在梦里刚走出城门﹐突然一只黄毛﹑黑条纹的老虎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撑着一双前爪挡在他面前。他和老虎面对面立着﹐眼睛对着眼睛。他被吓得魂飞魄散﹐无路可逃。幸喜这时后面有人来了﹐那只虎猛地跳开﹐在茅草深处消失。这时祖父来唤醒高风﹐他醒来心里想﹐猛虎拦路﹐预兆不好﹐也许这次远行不吉利。他犹豫不定﹐不知今天动身会不会发生问题。城关镇跑出去的人很多﹐为了阻止人口外流﹐镇里千方百计对外出的人进行阻挠﹐成份不好的更是严厉禁止。高风记得一件事﹐他曾同几个小伙伴向人借了一点钱准备去江西赣州做生意﹐买点牙膏、火柴、锁一类的东西﹐出了县城﹐当晚他们在一家小旅店住下﹐夜里十一点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查夜的人要查他们的证明﹐他们几个人被隔开受到盘查和审问:成份?出身?什么地方人?出来干什么?盘查后由一个联防队长摇电话与镇里联系﹐他们三个人一起随他上楼打电话。打完电话﹐那人突然从屁股后面掏出驳壳枪﹐点着他们三个人说﹐不许动﹐把手举起来﹐我们要查清你们是不是空降特务?结果他们三人又被押下楼来﹐东西全部扣压在供销社﹐差点人也脱不了身。高风想起这件事﹐不免心有余悸。但是他不甘屈服于命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横下一条心﹐不管是刀山火海﹐也一定要闯过去﹐一次闯不过﹐两次﹐两次闯不过三次﹐总会有闯过关的一天。
竹片燃烧的火光里﹐高风又看见了昔日的亲爱的老祖父﹐想到就要同他分别了﹐他的鼻子有点发酸﹐眼睛里包不住已经涌了出来的泪水。还没有等祖父开口﹐他就从喉咙里迸出了一声伤感的叫声。
老爹!
起来吧﹐阿风﹐趁早吃完饭去赶车。
只有高风一个人吃饭﹐祖父挨着饭桌坐在黑影里﹐用一双呆滞无光的眼睛看着他。待他吃完一碗﹐祖父帮着他去添饭﹐然后在菜碗里为他拣出好菜。他吃完了饭﹐母亲拿来赶做好了的衣服﹐要他试穿看看合不合身?母亲亲手给他一个一个地扣上扣子﹐为他拉平领子﹐抚弄半天夜袖和衣角﹐然后退远一点﹐把他上上下下瞧着﹐直到满意了﹐嘴唇上才露出淡淡的不易觉察的微带羞涩的笑影。
阿风﹐去给你祖母告别一声吧。祖父几乎是哀求地说。
高风跟随祖父、母亲一道走进祖母的房间﹐发现祖母一直醒着。她的床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照见她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头上的楼板。高风他们进去的时候﹐祖母连头也没有动一下。
过来﹐给你祖母请罪。祖父声音轻得象蚊子。
阿奶﹐高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祖母开始没有吭声﹐见高风站在床边没有走开﹐恨恨地说﹐我不是你奶奶。
就说你要走了。母亲的声音象每逢这种时候一样显得很婉转。
他滚他的!祖母的眼睛在昏暗里露出凶光。我要有办法﹐决不会放他走。 儿子是我生的﹐只要我哼一声﹐他敢不听!
他突然想起平日总是待他很好的樱姐。弟弟考上中学的那天﹐她给他专门炖猪蹄﹐她知道弟弟最爱吃里面紧箍箍地裹成一团的瘦肉。樱姐现在已经嫁到离城很远的山里﹐嫁了个民兵队长﹐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他心里很黯然。
没有叫醒两个弟弟﹐送高风上车的时候﹐只有祖父和母亲。母亲代他挑了行李﹐祖父牵着他的手﹐他们在微明的街道上走了一小会﹐就拐进了一条铺着蓝白相间的鹅卵石的小巷。在经过镇公所的时候﹐高风看见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担心大门后面潜伏着一个人﹐在那儿偷偷窥视他﹐他害怕他猛地跳出来一把将他抓了回去。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哎呀”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看祖父﹐祖父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分明听见那么一声叫唤。他加快了脚步﹐巴不得赶快赶到车站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来到车站的时候﹐雾开始散去﹐阳光从一片高大的竹林后面射过来﹐把许多长长的光线投在他们脸上。在刹那投射又旋即熄灭的亮光中﹐高风突然感觉出清晓的寒意﹐微微打了个冷颤。临到上车的时候﹐姑妈拉着丽琼赶来了。她们给人的印象好象丽琼只不过来给姑妈作伴﹐不知是由于跑得气喘还是因为母亲淡笑着看了丽琼一眼﹐她看去象个大红脸。姑妈把高风拉到一边﹐把个用红纸包着的纸包硬性塞进高风怀里。孩子﹐路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包油条是她买的﹐你可以先吃。说着姑妈压低了声音。她人心好﹐你不要忘了她。要记住丰城和住在小城里的这个姑娘。
小镇上刚刚修好通往外县的第一条公路﹐今天开来的也是从外县开来的第一班卡车﹐它不是一般的客车﹐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放着几排摇摇晃晃的长板凳。稀稀落落的人好容易到齐了﹐等装满了一车﹐司机方才从车站里出来﹐高风看见他闷声不响的钻进了驾驶室。他忽然觉得一阵紧张﹐他听到传来发动车子的声音﹐觉得心好象被提了起来。他的眼睛变迷糊了﹐离停车的地方不远的石拱桥仿佛变得弯曲﹐书院旁边的小山上的那座石塔开始倾斜﹐似乎马上就要倒塌下来。群山。竹林。牌坊。人群。在车子发动声中缓缓地旋转。他定了定神﹐看见送行的人群开始骚动。车子即将开动了﹐半天呆在一边没有吭声的母亲忽然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叫:
阿——风——
高风看见母亲背转身去。当她回过脸来的时候﹐高风看见她泪流满面﹐跟在开始缓缓开动的汽车后面追着﹐不停地狂乱摆动着双手。叫着高风的小名。
祖父趔趔趄趄地也跨前了几步﹐抓住高风的手﹐随着汽车往前跑去﹐仿佛他突然意识到高风即将消失了去。高风听见他气喘喘地发出颤音﹐阿风﹐今生今世不知你还能不能见到祖父啊!姑妈挽着丽琼的手停在原来的地方﹐两双眼睛却一秒钟也没有离开高风。突然丽琼伏在姑妈的肩头上﹐姑妈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们匆匆从人堆里退了出来﹐赶忙往回走去。高风觉得丽琼象在抽泣。
汽车轮子越转越快了。祖父、母亲、姑妈、丽琼现在都落在后面﹐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但依然站在原处摆着手。当汽车正要转弯消失不见的时候﹐忽然随风飘来两声清脆的童音。
哥——哥——。
高风想起两个弟弟也许从睡梦中醒来﹐不见了哥哥﹐跑着来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空——当﹐空——当﹐汽车的声音现在又变成了列车轮子的有节奏的声音。阳光沸沸扬扬。一个大站出现了﹐在它背后无数高大的楼房在一条大江两岸铺展开去。隐隐约约仿佛传来了不甚分明的低沉而广阔的嗡嗡声。那么多的房屋﹐那么多的窗口﹐在这些窗口后面都住着些什么人﹐他们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高风想起祖祖辈辈在那儿生生死死的丰城﹐仿佛雾里的一个活的墓穴﹐那里的人们终生默默地含忍地生活着﹐没有冲动﹐没有叫喊﹐没有梦想﹐没有情欲﹐没有骚乱﹐没有格斗﹐甚至没有一丝野心和点滴竞争。生活平平静静。活着等于死去。生前和死后都没有从雾里跨出一步。世界多么大呀!高风的眼光从房屋的大海中收了回来﹐停泊在岛屿似的车站上。哎呀﹐从哪里钻出来那么多人头呀﹐象黑色的水泡似的在涌动﹐它们象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旋即又破灭了。接着又有一大片黑色的水泡咕咕地涌向前来。车上的人突然增加了几倍。过道上﹐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全是人﹐列车仿佛要膨胀了﹐高风感觉人对他形成了压力﹐人排挤着他﹐他对自己瘦削无力的肩膀生气了﹐它们还没有足够的力气为他把别人挤走﹐排开一条出路﹐他感觉又闷热又窒息﹐闭上眼睛﹐希望列车爆炸。
活着。死去。动荡。安宁。两者你选择什么?高风的生命全程还很长﹐生活正在开始﹐他预感到不远处就有大潮在等着他。大潮后面还有别的大潮﹐它们将在他的生命中朝纵深展开﹐他得练就一身弄潮的本领﹐横渡万顷波涛﹐不然孤独的一个人只有在人潮中淹死。
他动了动﹐挤了挤旁边的人﹐立即就有三四个人同时挤着他。他不敢再动弹﹐忍耐着﹐感到自己还不能和布满四周的敌对的力量对抗﹐他退却了﹐龟缩在那里﹐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火车摇晃着继续向前行驶。它现在正在爬坡﹐速度缓慢了下来。不久﹐隧道出现了。接着又一个隧道。隧道接连着不断出现。车厢里昏暗下来。没有开灯。空气骤然变得阴森森的。高风感觉象走进一片坟地﹐置身在墓穴群中。他摸了摸一块被雨水淋成深褐色的墓碑﹐觉得软软的﹐他很奇怪竟有些融融的暖意﹐他忘了这是车厢座位上的蒙着一层皮革的靠背。母亲扛着锄头﹐手里拿着镰刀﹐走在他的身旁﹐他记起他们是在寻找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墓。许多年没有来给曾祖父母上坟了﹐坟墓淹没在一片乱草和矮小的灌木丛中﹐他们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母亲辨认着一块一块竖立着的墓碑﹐依稀回想着曾祖父母坟头上墓碑的特征﹐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很大的坟墓﹐墓碑已经被雷电击毁﹐剩下的小半截里“之墓”两个字突然跳入高风的眼帘﹐他不由得往后一缩。当他再定睛看去时﹐他发现崩塌的墓门露出一个大窟窿﹐里面黑沉沉、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一切都在时间中消解了﹐腐烂了。他心里想。母亲开始锄草﹐高风帮着砍伐荆棘丛生小灌木。爷爷﹐奶奶﹐你们的曾孙给你们告别来了。高风听见母亲喃喃着。她手里握着镰刀跪在锄光了的坟地前﹐正仰望着苍天磕头。高风不自觉地跟着跪下。他给你们多磕几个头﹐望老祖宗在天之灵﹐保佑他一路平安无事﹐一生荣华富贵﹐步步高升。母亲叹息了一声﹐眼里闪着泪光。
高风的眼光从曾祖父母的墓门前移开﹐发现坟墓场地很宽﹐旁边还有两座没有墓碑的坟墓。
阿妈﹐那是谁的坟?
给你祖父祖母准备的。
高风心里一惊﹐他想起撂在家里后厅的两副棺材﹐它们停在那儿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上漆﹐是用五个人合抱的大树的整块的材料做成的。最近已经请人上了黑漆﹐见到它们﹐就给人一种死亡逼近的紧迫感。祖父祖母分明还活着﹐棺材就已经准备好了﹐坟墓也已经修好在等着他们了。他想到排在祖父祖母身后就是母亲﹐再后面排着的就是自己。不定什么时候我也会钻进来﹐这儿早晚会给我留一个位置。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慌了﹐匆匆忙忙向山下奔去﹐仿佛迫不急待地挣脱谁的拉扯。他听见母亲呼唤自己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母亲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他感到死亡象一头狂吠的黑狗正掠过她身边紧追他而来。
吭呜﹐他发出一种害怕的呻唤﹐发现自己孤单单的﹐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嘿哎﹐身旁是谁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狠狠地把他推了一把。先前的情景突然中断﹐他仿佛被人推回车厢来了。又是车厢﹐但它象墓穴一样黑暗。周围似躺着许多死者。他睡眼朦胧地端详着每一张闭上眼睛的睡去的脸﹐觉得似乎认识这些人﹐他们当中仿佛就有他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曾祖父曾祖母的曾祖父曾祖母。他们是些无穷世代的生者和死者。 “ 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大道众生﹐皆是我父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亦杀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风﹐是我本体;故常行放生。 ” 佛经中对生命存在早已有本真而深刻的感悟。高风虽然还远未能触及佛经﹐但经由生命本能和与生俱来的奇特天赋﹐瞬间他似乎模糊地感受到某种与佛经相近相通的什么。也正是由于这种天娇不凡的生命先天感悟﹐使他一生中后来升华到了一种诗学、哲学和佛学混合的奇异的精神境界—— “ 无 ” 之境界。他们是他的祖祖辈辈﹐全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每一世代中﹐他们都要盲目绷断一次彼此之间的联结﹐只有通过自在的 “ 我 ” 才能本质地重新意识到自己与旁人、后人与前人之间的永存的关系。他恨恨地看着这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互相你推我搡﹐死了的时候才彼此相安无事。高风的眼光停在一个死者身上﹐这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高风在他身上认出也许是几十年以前就已经出生的自己。那人有着同他一样的白皙的皮肤﹐同样的鹅蛋形的脸型。头发同他一样细软。黑而不很浓密。高高的鼻梁的侧影很高贵﹐嘴唇红得发紫﹐色泽暗沉。下唇同样比较厚﹐给人一种性感而憨直的印象。高风发现那人的手也同自己的一样﹐手掌很薄手指却很长﹐尚若上帝赋予其音乐的天资﹐一定是那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的手指。现在那眼睛是合上了﹐高风猜想也许它们也是同样茶褐的颜色﹐里面也曾露出那种惊魂不定的眼神。但是那人的衣着却绝对与高风不同﹐他上身穿着一件深板栗色的上装﹐式样很别致﹐裤子烫得很笔挺﹐是一种高风叫不出来是什么质地的料子。他脚上穿著一双米黄色的船形大皮鞋﹐那双脚在它们还能活动的时候﹐也许曾经无所顾忌地在人群中窜来窜去。那人整个身形给人一种疲倦的感觉﹐隐隐透出一种不甘驯训的气质﹐这是属于那种生前喜欢广泛交往内心却十分孤独的人。人家在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决不会穿著土制的自染的黑衣裤﹐也不会穿著乡里乡气的土布鞋﹐高风想。但他却确信那人一定是六十年以前就已经来到世界上帝自己﹐他的形像也是自己六十岁以后的未来的形象的活生生的预展。我在那里!那人就是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莫名地感到慌乱﹐他突然觉得自己早已经在那人身上死去﹐而那人却奇妙地依附在自己身上继续活着﹐他借助高风的躯壳完美地再次体现自己形象的一切特征并使之保存下去。一瞬间﹐高风感到自己同那人竟不能分解﹐生者和死者已经合为一体。生死有界线吗?他朦朦胧胧地想到这个问题。也许它们是一回事。过去的界线突然在他的心中崩溃﹐新的标界并没有出现的征兆。
标界也许压根儿没有﹐一切全是幻觉。列车穿出了长长的隧道。车厢大放光明﹐突然骚动起来。前面即将到达此次列车的终点站﹐播音室里正缓缓播送告别的音乐。那个“死者”猛地从座位上腾起。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膘了眼行李架上的行李﹐消消停停地准备下车。他一次也没有抬起眼睛来看高风一眼﹐只有当他提着旅行包跨出车厢门的时候﹐他才漫不经意地向高风投来一个陌生人的冷冰冰的眼光。
见鬼﹐他同我格格不入。高风望着那个与自己漠不相关的人的背影﹐不满意地想。他的心绪变得坏极了﹐想到这趟下车后﹐还要象出发时一样换乘长途汽车才能到达目的地﹐真想找谁发脾气。
(本节完,请阅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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