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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二十八章

 

裸露出灰白、枯黄和铁褐色岩层的荒原上,一丛丛灰蓝色的野草从黎明时分苍白的光彩中浮现出来,草丛间时时有枝条低矮的猩红或淡黄的花朵随风摇曳。北方大荒原的天际之上伸展着狭长的云层,云层的上部渗出淡紫色,而底部则是沉重、阴郁的铁黑色。云层和荒凉的地平线之间那一线漫长的天空呈现出梦境似的明丽的浅绿色,条条云缕犹如燃烧的金丝,在那浅绿色的梦境深处情态妖冶地缠绕着银色的雪山。南方,念青唐古拉山脉奔腾起伏的、陡峭的群峰之巅郁集着浓重的铅灰色阴云,在云雾的阴影下,群峰上的冰雪显出冷漠的纯白,冷漠得象是对生命的否定。

“沙漠王子”拖着青铜色的、摇摇滚滚的尘雾,在念青唐古拉山脉与北部大荒原边缘之间的地带向西急驰。此时,“沙漠王子”由白帆驾驶,珠牡坐在旁边的软椅上。

昨天,白帆怀抱少女的白骨,跪在峭壁顶部,仰首向天,用破裂的心灵发出悲嗥的形象,深深感动了,震撼了珠牡,对白帆的同情与信任也由此在她心中涌起。同情,是因为从白帆那如狂的悲痛中,她意识到,这位英俊的男人正在经受超越死亡的情感痛苦的折磨,这种心灵的酷刑并非别人施加的,而是他自己的情感对自己心灵的惩罚;同时,信任则促使她决定把萦绕在自己情感上的最后一件与世俗有关的事托付给白帆——她想请白帆向父亲丹增班觉转达关于她生命终结时的情状的信息。

自从开始踏上追寻死亡的旅程,同一个梦境就不断重复出现在珠牡不安的睡眠中:一个身体佝偻的衰朽老人孤独地站在灰蓝色的路灯灯光下,干枯的眼睛上覆盖着茫然期待的神情,艰难地向北京那被污染的、混浊的夜色深处凝视。在北京时,只要因为排练舞蹈延误了回家的时间,珠牡就会看到路灯下父亲那孤独的、衰老的身影,有时是在秋风萧瑟的深夜,有时甚至在严冬酷寒的凌晨时分。事实上,除了女儿之外,丹增班觉那丧失了人格尊严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等待了。尽管对于父亲有一种悲哀的厌倦,但珠牡还是认为应当让父亲知道自己生命的最后信息——不是为了使他不再等待,而是想要给父亲送去一份骄傲的痛苦,作为她的遗嘱,作为她对父亲的最后慰籍。

昨天,珠牡和白帆都是在那座铁黑色的、有鹰群栖息的峭壁上度过了乌云如墨的暗夜——白帆拥抱着达娃纤秀的骨架;珠牡则怀着追寻美丽死亡的渴望。今天凌晨,当白帆面容冷峻的轮廓刚刚从暗淡、苍白的晨光中浮现出来时,珠牡便对他说:“希望你同我一起到岗仁波钦圣山去。这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因为,我是去金色的圣山寻找辉煌之死的灵感。请你在有机会去北京时把我死的状况讲给我父亲听,并告诉他,我没有辱没祖先的荣耀,我没有弄脏祖先留给我的高贵、洁白的骨头,佛爷可以为我作证……如果你有心的话,还请将你看到的一切告诉世界——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请求。噢,我并不是想让世界记住什么。我只是觉得,属于我荒凉而圣洁的雪域高原的死亡,或许能够净化和善化人性,使人不致变得太残忍、太凶恶、太贪婪……不,不,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经过瞬间的思考,白帆便决定与珠牡同行。他感到,坚硬地注视美丽的生命追寻高贵死亡的过程乃是他的一种天职——追寻高贵的死亡成为美丽生命的主题,这本身便是巨大的命运悲剧,便是悲怆的史诗,而在无数人已经失去了被诗意感动的能力并只能听懂物性贪欲召唤的时刻,饱含殷红的泪欣赏这命运的悲剧,倾听这悲怆史诗的吟颂,便成为英雄男儿不可推卸的、来自苍穹的道德职责。

太阳升到天空之巅的时刻,前方被阳光映成银灰色的坚硬的大地上,呈现出一位朝圣者的身影。他一次次俯向大地,又一次次重新站起立来,双手合什举过额头,仿佛向蓝天和太阳致意。白帆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这隆起于云际的辽阔的荒原乃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祭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托起那位衣衫残破的朝圣者,将他作为祭品献给在天空之巅燃烧的圣洁的太阳。

“沙漠王子”超过朝圣者之后,车轮与裸露出地表的岩层磨擦着发出尖啸般的声响,猛然停下了。白帆仍然坐在驾驶者的座位上,回首望去。落满灰尘的、凌乱的头发和干枯、焦黑的面容使人很难准确判断朝圣者的年龄;似乎是由于经常俯伏在大地上,他的衣裤也被染上了荒原的灰褐色,看起来象是用铁皮缝制的;每次双臂前伸俯伏在荒原上时,他都要用生锈铁爪似的、弯曲的手指在坚硬的大地上划出一道痕迹,站立起来跨出两步后,他又总是精确地让脚步停止在那道痕迹后面,决不超出一丝一毫,并重新俯向大地;他那由于充血而呈现出红褐色的内省的眼睛,犹如紫铜铸成的日球,有一种属于火焰的洁净感。

“他显然已经疲倦了,每次重新站起来都有一种痛苦挣扎的感觉。也许终于有一次他俯向大地后会再也无力站起,这衣衫残破的身体将象一堆黑灰的垃圾留在荒原上……但是,超越物欲的生命神圣感和圣洁的人性就在这衣衫褴褛、落满尘沙的真诚之中。噢,这早已被无数物性化和虚伪化的中国人忘却的对心灵的真诚!”白帆透过车窗望着那位以叩长头的姿态渐渐移近的朝圣者,在峻峭的沉默中想。忽然,高山激流般的银色的泪水从他铁黑色的、消瘦的面颊上涌过。以前,他也经常沉迷于对叩长头者的注视。有好几次,他曾从清晨到傍晚都凝燃不动地盘膝端坐在大昭寺正门侧面古城堡式的墙壁下,如醉如痴地望着叩长头的朝圣者,并用心灵体验那没有一丝污迹的人性的真诚——对于白帆,体验人性的真诚不仅是坚硬的幸福,而且是他生命的最深沉的渴望。不过,他从来没有在注视朝圣者时流过眼泪。今天,灿烂的泪影却从他冷峻如铁的眼睛中渗出,也许,这是因为达娃的死使他的心变软了。

朝圣者从“沙漠王子”旁经过时,用他那双仿佛紫铜铸成的充血的眼睛向坐在车窗后面的白帆凝注了一瞬,同时,露出一个使他雪白的牙齿在紫灰色双唇间粲然闪耀的、善意的微笑。这微笑立刻使他枯瘦、焦黑的面容变得生动了,生动得象一个猝然被阳光照亮的魅惑,象一个浮雕在炫目阳光上的命运的召唤。

白帆突如其来地感到了雷电般锐利的冲动:想要追随这位以千里叩长头的方式去朝拜圣山的衣衫褴褛者。而且,他意识到,只要他作了第一个跪拜,只要他第一次伸展躯体俯伏,在铁褐色的大地上,那如同终身苦役一样折磨着他的种种情感的痛苦和心灵的艰难,都会立刻化作漫天雪片无声地飘落,而雪停了之后,他的生命将被一片无极的、洁白的宁静覆盖。

白帆陡直脖颈上的头颅剧烈地震颤起来,宛似一块随时都可能破碎的英俊的岩石;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握住方向盘,由于过分用力而变成青紫色的指甲的缝隙间,渗出了黑色的血丝——他在竭尽全力抵抗想要跃下汽车,追随那个朝圣者而去的冲动,同时,他迸裂开道道猩红血迹的青铜色双唇间燃烧着情调炽烈、疯狂的话语:“不,不!我没有权利不承受痛苦,不承受艰难;我没有权利享受宁静。我的宿命就是在命运的锋刃上紧搂痛苦的烈焰作自由狂风之舞,作金色长蛇般的雷电之舞!”

其实,白帆二十多年前便已经领悟了,要想达到人性的善良、真实、纯净只有两条途径,一是高于一切实用主义欲望的宗教虔诚,一是对于燃烧在生命价值之巅的审美激情的理解和忠诚的爱恋。宗教虔诚铸造的善良人性与心灵的宁静同在,审美激情刻出的美丽人性与炽烈的痛苦共生。因为,宗教虔诚都以消融“自我”来实现人性的真理,宗教虔诚是在执行千年之前的伟大心灵的遗嘱,而审美激情则坚守“自我”的个性化是生命的前提,审美激情要以超越意志成为自己命运的立法者——痛苦是刻在“自我”上的,消融“自我”与消融痛苦是同一件事,坚守“自我”就是坚守痛苦;千年之前的遗嘱的执行人必须倾听遥远的历史回响,倾听便需要宁静,而自己命运的立法者必须超越宿命,超越则需要从太阳中取来炽烈的创造性灵感之火。

白帆在宗教虔诚和审美激情之间选择了后者。这并不是由于他想选择痛苦,而是因为他爱恋由无数个性化的“自我”形成的、绚丽多姿的绝对价值;因为他追求超越宿命时那种在自由概念最高远处乘风飞翔的感觉;当然,还因为,他珍视属于他的、华美而高贵的“自我”,为了坚守“自我”,他愿遍历尘世的痛苦。

然而,片刻之前他却突然软弱了,软弱得想要放弃他早已用心灵作出的选择。不过,不停的荒野之风,那属于坚硬男儿的风,很快便吹干他如铁的面容上银色泪水,而他的眼睛里也重新崛起了险峻的高傲。望着朝圣者渐渐远去的背影,白帆裸露出有些狂放不羁意味的笑容,自语道:“是的,我早就知道我的生命哲学是孤独的。因为,他超群绝俗的高贵与优美需要以承受艰难和痛苦都达于极致的命运为代价,而只有摘取太阳作为自己心灵的英雄,只有能从荒野之风中听出生命颂歌的堂堂男儿,才敢于在那孤独的命运之路上昂视阔步。但是,孤独又怎么样?孤独是英雄的特权,是刚毅男儿的荣耀。朝圣者呵,我尊重你,尊重你拥有的圣洁的善意和心灵的宁静,但是,我也有属于我的骄傲!”

白帆重新发动了越野车,“沙漠王子”开始追逐疾风,在旷野上扬起了铅灰色的沙尘。无论刚才汽车陡然停下,还是现在又开始以疯狂的速度奔驰,都没有引起珠牡的注意。她一直寂然无声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挺直身体,将睁大的眼睛迎向前方的天际之处。不过,事实上,她注视的是比天际遥远的地方——她自己的心灵,而她的心灵间正燃烧着一团血的火焰,那火焰的色泽象是被烧成深红的铁石。

“这深红的血的火焰是贝吉多杰纵马飞奔时那狂舞的僧袍呵!噢,被他掳上马背的时刻,仿佛一团火焰搂抱了我。我的一生似乎就是在期待这一次炽烈的搂抱,而这火焰的搂抱之后,我的生命好象已经不再有走向新意境的余地——我已经来到命运的终极之处……可是,可是,可是江白多杰呢!”珠牡的思想突然激荡起陡峭的波澜,她又想起了那个以狂烈雄兽般的长啸唤醒了她少女情欲之舞的男人;那个曾被她视为荒野的太阳,并同她作过野性如狂的情欲之舞的铁汉;那个召唤嫣红的雷电殛死自己,并让雷电之火将自己高傲挺立的尸身熔铸在铁黑色石壁上的英雄男儿——想起了她曾对着江白多杰尸身那狂傲的笑容发出的誓言:要用残余的生命创作“太阳的情人”之舞。

情不自禁之下,珠牡发出一声惨痛的呜咽,并灼热而狂乱地低声呼唤道:“已经凋残的荒野的太阳呵,被雷电刻在如铁的峭壁上的荒野之日呵,曾让我明白了情欲艳美的荒野的太阳呵……我就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是我长久思恋的心灵的情人,但是,即便同他一起被情欲的火焰点燃,我也会在垂死的瞬间,把生命中最后一个燃烧的舞姿献给你……。”

两天之后的凌晨,黑蓝的沉寂中刚刚透出灰白的微光,象巨石一样停在荒野上度过黑夜的“沙漠王子”便冲出暗影,呼啸着向西奔去。渐渐地,铁褐色的大地从涌过的阳光中裸露出来。西方的天际,那萦绕动荡的灰蓝的云雾被朝阳映成了妖冶的嫣红色,冈底斯山冰雪的群峰如同一朵朵盛开的淡金色的莲花闪耀在云雾中,而岗仁波钦圣山那圆穹形的雄丽山体高踞于万峰之上,呈现出晶光流溢的红色,犹如以少女艳美、圣洁的血沐浴净身的命运之轮。

白帆直视着前方的眼睛骤然眯细了,紧握汽车方向盘的手显出痛苦痉挛的情态——呈现在西方天际美丽莫名的景象刺疼了他的心,疼得绚丽炫目,疼得象一首悲怆的诗,象一个血迹如霞的预言。珠牡仿佛被魅惑了似得遥望晶光流荡的、艳红的岗仁波钦圣山,她的心灵片刻之间便净化为丰饶而荒凉的意境,那是没有任何思虑的丰饶,而荒凉之中只有一个祈盼:愿自己的生命化作一缕金色的流云,永远以依恋的柔情缠绕在美得夺人魂魄的圣山之巅。

 

岗仁波钦圣山南侧的荒野上有一座并不高大但却十分陡峻的石峰,白帆就曾在这座色泽如枯骨的石峰之上为索朗白牡实施了天葬。三天前,贝吉多杰的身影就出现在石峰顶部。他面对圣山盘膝端坐在濒临悬崖的灰白色巨石之上,整日闭目瞑思。只有铁褐色的荒原在炽烈得近乎苍白的落日下慢慢变成深红的时刻,他才会睁开眼睛,凝注着那金光灿烂的圣山合什默祷。其实,他此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自己的灵魂作为祭品,献给金色的圣山。

从他用利刃将复仇激情钉在大昭寺门廊下的血红木柱上那一刻起,到身体康复之前的这段时间内,贝吉多杰一直处于似乎要将他血淋淋撕裂的两种极端的心灵感触之间。漫长的住院治疗期间,每到深夜最死寂的时刻,与他的命运同在的屈辱的痛苦,就象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毒液,渐渐渗入他的白骨。这种痛苦渗入白骨的感觉比痛苦本身更难以忍受,更令人痛苦欲狂。贝吉多杰甚至处于绝望之中:他可以把复仇激情钉在血红的木柱上,但却似乎无法用利刃把复仇激情青铜色的锈迹从他坚挺的白骨上刮去。白天,特别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他的眼前会弥漫起从心灵深处涌现的金雾,而他对于屈辱命运的记忆,以及曾经过的种种精神的痛苦和情感的磨难,都随“自我”意识一起消融于灿烂的金雾中。在那种“消融”之后,金羽毛般的神圣感会托着他飘向时-空之巅,而他的灵魂,或者说他的整个生命仿佛只是一片俯视尘世中芸芸众生的悲悯之情和一个宁静、宽容、安祥的微笑。

尽管有好几回他都感到自己就要被撕裂了,但他终于还是在这一半是烈火一半是寒冰的心灵酷刑中顽强地坚守住了一种生命的愿望。他不愿意在自我撕裂中死去,那样死去一定会显得荒诞怪异——死后的面容将一半是狰狞可怖的痛哭的神情,另一半是宁静的笑。英俊男儿的自尊不允许他接受这种死后的丑态。同时,佛追求完满的灵魂意境的原则,也使他必须挣扎着走出自我撕裂的状态。

贝吉多杰的身体是伴随着心灵一起康复的——“自我”以及象常春藤一样缠绕着“自我”的激情,都消融于金雾深处,而痛苦渗入白骨的感觉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苍白、淡漠的记忆,淡漠得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使他沉浸于大喜悦、大幸福之中,而且,他顿悟般地确切地明白了,释迦牟尼为什么被尊称为大雄——“无我并以悲悯尘世芸芸众生为天职者,才是高贵的雄性,才是‘大雄’这英雄之王:无我即无欲、无私,因而无苦;悲悯即大慈善心,即无分别地拯救众生沉沦于贪欲和物性幻象的灵魂,使之达于涅槃的精神意境。”

就在他相信自己的心灵已经与佛的原则融为一体之后不久,珠牡便离开他了。分离的时候,他站在医院病房的窗前遥望远方,没有回首。也许正是由于他以背影告别,所以他们的分离显得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珠牡走后,他依然久久地站在窗前,觉得自己的心象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是,就在那天黄昏之后——从暗蓝色的沉沉暮霭中浮现出的布达拉宫金顶上,灿烂的夕照已经凋残,已经变成一片红得令人心悸的血色,贝吉多杰灵魂中那金色绝壁般的佛的原则却突然崩溃了,一个愿望犹如狂醉的暴风雪纵情无羁地喧嚣起来——“我要用凝结在心灵中的火焰搂抱她那善舞的身体;我要用男人的逼视使她的眼睛变得明亮,使她的面颊上有朝霞飘拂!”

当天夜里,贝吉多杰便徒步赶往一百公里外的机场。他不愿意乘坐公共汽车,因为,在同珠牡相见之前,他希望孤独,他不想处于人群之中。凌晨,贝吉多杰遇到一家露宿于荒野中的准备前往拉萨的朝圣者。他们是从西部牧区来的,有两头驮带生活用品的牦牛和一匹雪白的马。为了在航班起飞前赶到机场,贝吉多杰用一些钱交换了马和马鞍,然后跃上马背,追赶随风飘逝的时间。

那天,贝吉多杰纵马跃入机场,将珠牡掳上马背后,立刻用双手凶悍地攫住她那可以让猛兽迷恋的腰肢,将她的身体高高举向蓝天,举向太阳。在那一刻,他心中动荡着一个疯狂的祈盼——让太阳点燃美女那妖艳摇曳的身体,让他的双手攫住一缕灿烂华丽的火焰。然而,他终于还是把珠牡抛在飞机的舷梯旁,因为,在激情达于疯狂的极致之处时,他难以抑制地想用自己那只被火焰烧焦的、铁爪般的左手,剜出珠牡的心——如果不抛下珠牡,他那犹如铁铸的兽爪似的手就要深深插入她的胸膛,他要以炽烈的雄性之吻,灼伤那颗美女之心。

那天跃出机场后,贝吉多杰驱赶马匹游过因汇入洪水而变成金红色的雅鲁藏布江,奔上江北仿佛覆盖着铁锈的枯黑色山峰,让雪白狂风般的奔马在陡峭的峰脊上飞驰,直到雄烈的马由于心脏猝然爆裂而仆倒在坚硬的岩石上——奔马仆倒的姿态间震荡着雷电的神韵,并有一种仿佛热烈地拥抱命运归宿般的情调。

“我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前面再也没有坚硬的大地可以让我踏出命运之路了……。”从马背上摔下后,贝吉多杰躺在山脊上,语调冷漠地说出了心中那种站立在绝境之上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能够把珠牡从狂奔的马背上抛下,但却无法把她从心灵间抛下。而一颗思恋女人的心不可能忘却“自我”,以及与“自我”同在的产生于个人和民族命运的痛苦。他并不畏惧痛苦,不怕命运的利刃将痛苦血淋淋地刻在心上,然而,对痛苦的记忆会召唤殷红如鹰血的复仇的激情,会阻止他达到对仇敌和邪恶者的悲悯,使他难以进入佛的英雄人格境界——他不畏惧痛苦,却怕灵魂不能归于佛。

贝吉多杰象峰脊上裸露出的一块岩石,整整躺了一天。太阳熄灭之后,坚硬如铁的黑暗峭立在天地间,而一团意念的光焰则照亮了他的心灵:“来到了生的绝境,身前身后都是绝望的深渊,那就踏上圣洁的死亡之路,走进佛的意境,那天际之外的金色虚寂深处……。”

三天前到达岗仁波钦圣山下后,或许是对于绝境的感触,使他走上这座岩石惨白如枯骨的山峰,并端坐在下临悬崖的巨石上。第一天,这里作过一次天葬。天葬结束后,贝吉多杰请天葬师为他买来两大块巨型金锭似的、凝结的酥油和几捆香草。他准备第二天傍晚当圣山圆穹形的山体被苍白的阳光映成金轮时,让自己的生命在点燃的酥油和香草上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就象寺庙中供奉在佛前那长明不灭的金灯——他身体的火焰可以熄灭,而他心灵间升起的金焰将成为永恒的献祭。

第二天,圣山在夕照中变成金色时,贝吉多杰却没有感到神圣献祭的灿烂而宁静的心绪。从圣山那金光流荡的山体上,他似乎隐隐看到了踏着猩红的火焰,紧搂复活女尸妖娆纤美的裸体,作性交狂舞的大威德金刚那狰狞的形象。进入寺庙的最初时日,贝吉多杰经常坐在这尊护法神的殿堂中终日冥思,试图从这性欲狂舞的形象中领悟关于生命的神圣启示。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就曾在甘丹寺前那块色泽如火的巨石上当众性交,而他的生命就是那次性交的结果,因此,他希望大威德金刚与那复活的女尸能给他以启示,使他确信,父母是为了履行护法神的天职,是为了维护佛法,而不是出于对于暴政的畏惧才当众性交——他要确信,自己的生命不是怯懦和耻辱之果,而是悲怆的神圣之花。不过,在唯一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格勒之后,他便不再拜谒大威德金刚,也不再让这尊护法神进入他的冥思,因为,他已经不可能得到自己所祈盼的启示。然而,值此他即将让生命化为火焰之际,大威德与复活女尸的形象却又出乎意料地浮雕在圣山金色的山体上。不过,他能够感到,这燃烧的黄金般辉煌的浮雕并不是启示或象征,而只意味着难以言喻的期待——那似乎是对于丰饶的虚无的期待,对于某种极致的期待。正是这期待的魅力使他在生命之崖的边缘继续盘膝端坐了一天。

现在已经是贝吉多杰登上这座象枯骨一样灰白的山峰的第三天了,日球也将要第三次开始沉降的过程。他的心灵同太阳——那开始陨落的太阳之间,仿佛有一种神秘而敏锐的相互感应,即使处于比死亡都沉寂的瞑目冥思状态,他也会从心的猝然疼痛中意识到,岗仁波钦,这雪山之王在如同浩荡的风一样从西方涌来的阳光中变成金色的时刻又要降临了。

今天,一道血雾中的刀光一般炫目的疼痛再次从他心间掠过。不过,这并不是由于他又敏感到太阳即将开始陨落,而是因为具有舞者神韵的脚步声在他青铜色的灵魂中踏出了绚丽的节奏,因为他从淡金色的风中呼吸到了美女身体那浓艳、妖娆的芳香。

这天午后,珠牡就从高倍军用望远镜中发现了坐在悬崖边巨石上的贝吉多杰——巨石苍白如残雪,贝吉多杰随风飘舞的僧袍象一片深红的云。当时,珠牡并没有立即赶往贝吉多杰端坐于其上的山峰,而是让白帆把“沙漠王子”开到玛旁雍圣湖边。然后,她脱去衣裙,裸露出略显苍白的身体——那是令人不禁想起美丽女尸的苍白,走进圣湖如同蓝火焰般灿烂的波浪。作这一切时,她没有要白帆回避。她觉得,既然不必因为在荒野间那铁锈色的岩石前展现出自己的身体而羞涩,那么在白帆面前也不必。理由只在于白帆是岩石一样的男人,是那种铁黑色的、有风蚀裂痕的岩石。

珠牡沐浴了许久,直到略显苍白的皮肤变成明丽的淡红色,她才走出圣湖。白帆发现,沐浴之后,珠牡的眼睛里深深地起伏着蓝色波浪似的柔情,而且流荡起灿烂火焰般神韵。没有等珠牡提出要求,白帆便发动汽车,驶向那座色如枯骨的石峰。

“沙漠王子”以充分显示出驾驶者险峻风格的情态,在急驰中陡然发出刹车的尖啸停下了。白帆跟在珠牡后面,登上石峰。当石峰顶部的天葬台——他曾用利刃、铁斧疯狂而深情地亲吻并抚摸索朗白牡的血肉与白骨的地方——出现在视线中时,白帆心中涌起一阵类似于回到曾留下悲痛记忆的故乡的感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这种又苦又甜的感觉流几滴青铜色的泪,或者发出一声拖长的悲嗥。但是,他又痛苦地发现,自己让泪水涌流的能力已经枯竭;发出惨烈呼嗥的欲望也已凋残,只有他心灵的沉默变得更加坚硬,更加陡峭,更加冷峻,更加严酷。

天葬台旁,那道用近千个骷髅筑成的墙在斜射的阳光中闪耀着惨白的光影。白帆走过去,背倚半人高的骷髅墙坐下。接着,他从背袋中取出一瓶烈酒,又从怀中掏出达娃初雪一样洁白的头盖骨,放在身前的岩石上,并将烈酒斟入头盖骨中。然后,他神情冷峻地缓缓抬起目光,仿佛在等待欣赏一幕具有史诗意味的悲剧。

山顶北边那块苍白的巨石上,珠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去衣服,依偎在贝吉多杰的身旁。她那刚被圣湖纯蓝的波浪净化过的裸体犹如一缕柔情丰饶的银火焰,而贝吉多杰披着深红僧衣的端正的身躯宛似浴血的悬崖。望着苍白的巨石上那一对年轻男女色彩触目的背影,白帆不禁心神激荡,并在铁黑色的沉默中想:“我不得不又一次硬起心肠来,欣赏圣洁的生命在残酷的方式中死去,而且我还必须从那残酷中看出能令太阳为之掩面痛哭的美;看出能感动岩石的诗意……我在恐惧地颤抖,是的,我畏惧自己的心——我的心到底是什么作的?难道是一块布满锈迹的铁块?为什么注视了那样惨痛的生命悲剧之后仍然没有破碎?呵,这种心的坚硬究竟是兽性的冷酷,还是男儿的顽强?不,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又一次硬起心肠,以美少女雪白的头盖骨为酒杯,在狂饮中直视美丽的残酷……。”

斜射的、白炽的阳光似乎点燃了炫目的荒野之风,并且将圣山雪线以下那铁黑色的峭壁烧成暗红色,饿圣山冰雪覆盖的圆穹形山体流荡起金色的光波,犹如一轮奉献在沥血祭坛上的巨大的日球;圣山后面,冈底斯山脉的无数雪峰好象要为献祭的金日沐浴净身的万里雪浪;圣山之巅,一缕金红色的流云情态间显出高空之风那放纵无羁的风格,仿佛在为形如金色日球的圣山起舞。

珠牡的头颅倚在贝吉多杰的肩头,而圣山之巅那缕挥舞长风的金红色流云的影子则映进她灿烂的眼睛深处。蓦然之间,华美绝伦的舞姿的灵感象高山雪崩激起的、流光溢彩的滚滚雪雾一般,从珠牡心中升腾而起,那是她追寻思恋已久的“太阳的情人”之舞的灵感。此刻她只需要听从激情的召唤,便能立刻使舞的灵感由心灵的意境转化为太阳之巅的舞姿,但她觉得那激情必须达到某种疯狂的极致,而且只能来自高贵的雄性。于是,她微微颤动的目光转向了贝吉多杰的面容。

庄严、宁静的神情如同淡金色的阳光覆盖在贝吉多杰铁黑的面容上,那道漫长的刀痕象是雷电的紫色遗迹,给他的神情间增添了锐利的风格,使人觉得他脸上的庄严和宁静属于英俊、高傲的猛兽的心灵;他直视着前面,而光华粲然的圣山在他青铜色的眼睛上辉映出金色的火焰。

尽管到现在为止,珠牡还没有同贝吉多杰交谈过一句,尽管她只是用眼睛的余光发现了巨石边上的那两块金锭般的酥油和香草堆,但她仍然毫无疑义地预感到,她与贝吉多杰的生命终结之处将是一团燃烧的时间。而她就准备从那燃烧的时间中——她确信一定是贝吉多杰的心灵要点燃时间,领悟能令她最终完成“太阳的情人”之舞的激情。然而,贝吉多杰却久久地端坐苍白的巨石之上,沉迷于对金色圣山的遥望。

圣山之巅,那缕情态间显示出狂风魂魄的流云已经红得似乎走进了红色之美的最后意境,走进了一种美的绝境;圣山如同黄金铸成的日球似的山体,也达到了具有凝重内在感的辉煌的极致。珠牡意识到,在美的绝境之后,殷红的流云将凋残;在极致之后,圣山的辉煌将渐渐暗淡。她不禁为此感到焦虑,并轻轻摇动了一下贝吉多杰的手臂,象是在提醒他什么。

贝吉多杰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珠牡的提醒,继续石化了一样盘膝端坐。直到圣山那金色的山体好象开始渗出血迹一样变成金红色时,他才以猛兽般敏捷的动作站起来,深红的僧袍犹如一阵突起的疾风飘舞着走过去。将那两块色如巨型金锭的酥油移到巨石中间,紧接着,他又分几次捧起墨绿的香草撒到酥油上。然后,他脱去僧袍,裸露出宛似青铜雕成的、风格峻峭的躯体,搂住珠牡闪烁着银辉的、柔韧的腰肢,退到两块酥油中间。

贝吉多杰用火柴点燃的僧袍,象一片燃烧的血迹飘落下来。墨绿的香草间随即缓缓升起浓郁的钢蓝色烟雾。当烟雾即将完全将贝吉多杰与珠牡相拥而立的身体遮住时,白帆发现,贝吉多杰忽然转首向自己注视,而那青铜色的注视中熔铸着坚硬的、男儿的善意。很快,烟雾就遮住了贝吉多杰的面容,但白帆却被那片刻的注视强烈地震撼了。他是第一次在同别的男人对视时自惭形秽——因贝吉多杰眼睛中那仿佛在金色日球之巅俯视尘世的峻峭而悲怆的神韵,那从容、辽远的高贵气质,那宁静、圣洁的骄傲感而自惭形秽。

以前,白帆有一种基本的自信:他可以毫无愧色地注视任何一双眼睛,因为,他敢于直视太阳;因为,他的生命深处雕刻着自由的美色和英雄人格的魅力,在心灵的意义上他是至美者。刚才与贝吉多杰对视的瞬间,白帆的自信却骤然崩溃了。此刻,他消瘦的脸上被阳光烧焦的皮肤也遮不住痛苦的苍白,那是覆盖着黑色铁锈的苍白,而纷乱的思绪如同狂风撕裂的条条乌云,从他意识中涌过:“在他的生命美感前,我黯然失色——这是为什么……是的,他是直接奔向金色太阳的辉煌悲怆,佛的意境使他的生命激情只在心灵的凯旋中便可以得到最终的慰籍与宁静。可是,我却不能如此超然,因为,我创造的英雄人格哲学所追求的自由理想,必须在与尘世中反自由因素的惨烈搏战中,才能获得属于心灵的荣耀。然而,要成为一个令反自由的兽性体现者望而生畏的战士——一个能给反自由的因素以重创的战士,就不得不披上策略的重重铠甲。策略,这理性的排泄物一旦遮住了审美激情,生命的美感便受到损害。真正的美应当裸露圣洁在蓝天之下,任何遮掩都是对美的侮辱,对美的亵渎。遮掩者,即使是以实现自由理想的名义进行遮掩,都不配拥有极致之美……而他从不在尘世中追寻至美,他的信仰确认极致之美只在尘世之上的心灵意境之中——正由于不相信尘世中有极致之美,他才获得了可以令我惭愧的生命之美。我把在尘世中实现具有极致品质的美的理想,作为自己终生的职责,我命令自己承担起美化生命的义务,可也正是因为在尘世中追求美的极端意境,我才损害了自己的生命之美,我才丧失了阔步走上生命之美的峰巅的资格,我才不能不拖着残破的美——那在命运的搏战中伤痕累累的美,终生行进在心灵的苦役犯之路上……这也许就是我命运的悲剧最令人黯然神伤之处——终生追求至美,但却因此不能成为至美者……。”

墨绿的香草下,融化的酥油开始在巨石上流淌。那团郁集的、钢蓝色的烟雾突然以格外痛苦的情态急剧地震颤了一下,随即迸裂为一片金色的火焰,而那一对青年男女的身体也在火光中显露出来。珠牡一只雪白的手抚在贝吉多杰峭壁般的胸膛上,踮起淡红色的足趾,仰视他的面容。或许是由于贝吉多杰那庄严、宁静的神情,珠牡难以找到她急切祈盼的激情——那使她火焰中完成“太阳的情人”之舞的激情。

“呵,你不要这样庄严,你不要这样宁静——对我狂笑或者痛哭;无论狂笑还是痛哭都要比火更灼热……噢,我需要激情!”珠牡极度惊慌地对贝吉多杰说,而她的心突如其来地冻结在万年寒冰般的恐惧中,她甚至觉得,四周那把荒野都烧得颤抖起来的火焰也无法融化她心中恐惧的寒冰。于是,她又狂乱、绝望地说了一句:“贝吉多杰点燃我吧!我不想怀着一颗冰冻的心死去!”

贝吉多杰峻峭的目光垂落下来,凝注珠牡雪白炫目的胸脯。那曲线间流荡着丰饶、秀美神韵的乳房以渴慕、向往的情态向上挺起,坚硬的血珠般的乳头红得如同炽烈的祈盼。一条条火焰开始象金色的蟒蛇缠绕住贝吉多杰雄豹一样强韧的腰部,在火焰深情的缠绕中,贝吉多杰青铜色的眼睛深处迸溅起一簇簇猩红的、痛苦的光亮。他面容上的庄严和宁静象白雪似得消融了,下面裸露出的狰狞的神情酷肖那尊搂抱复活的女尸在火焰中作性交之舞的大威德金刚。突然发出一声震荡着辉煌雄性情欲的、野性勃勃的低吼,贝吉多杰双手攫住了珠牡的身体:他那只被烧成焦黑枯骨的左手宛似铁爪,深深陷入珠牡银辉闪烁的臀部;他的右手则握住珠牡银蛇般的腰肢。

感觉到贝吉多杰要将自己举起来的瞬间,珠牡完全凭借心灵直觉的引导,象她在哲蚌寺看过的那具复活的少女之尸的塑像一样,猛然用苍白得令人心疼的左腿缠在贝吉多杰的腰部,那缠绕中显出无尽的柔情,也显出能灼伤火焰的炽烈。

贝吉多杰那雄丽而英武的生殖器刺入了珠牡的身体。突然涌现的绚丽激情使珠牡的眼睛流光溢彩,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声惊喜的、灿烂的叫声,并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生命最敏感的地方,一轮炽烈得近乎苍白的太阳燃烧起来了。

“圣洁的太阳呵,我终于配作你的情人了;我终于能让生命化为献给你的至美之舞……。”珠牡在非理性的激情中语调灼热地说,她的腰肢如同狂风中的银火焰般摇曳起来,而风情万种、艳美绝伦的舞姿随着她身体的摇曳象繁花一样怒放。

白帆一边用达娃的头盖骨狂饮烈酒,一边沉迷地欣赏着那一对在金色火焰中作生命庆典的美丽男女。以前,白帆曾研究过藏传佛教中以男女交媾情态显示出的“双身佛”现象。按照佛教教义,雄性代表方法,女性代表智慧,方法与智慧结合,便可升华为生命的最高意境。此刻,他却坚硬地确信了自己的感觉——贝吉多杰那宛似直立猛兽的、青铜色的身体是荒原魂魄的象征,而珠牡苍白得妖冶、艳丽的身体是纯洁蓝天的心灵化身;荒原的魂魄是自由意志,蓝天的心灵则是自由的激情,自由意志与自由激情在金色圣火中的情欲之舞熔铸出的,是生命之美的王冠。

白帆又一次高高举起盛满烈酒的美少女的头盖骨,并仿佛狂放无羁地吟颂诗篇似得高声说:“无限的空间呵,你应当在这一刻成为不再有发展余地的绝壁;永恒的时间呵,你应当在这色泽如枯骨的悬崖之巅刻下最后的遗嘱——时-空呵,你们应当隐入纯然的虚无了!如果你们听从我的召唤,这金色圣火中熔铸出的生命之美的王冠,就将成为你们最后的心灵意境,你们会因此获得精神赐予的荣耀;如果你们继续按照物性的无限与永恒的逻辑运行,你们将由于无意义的命运充斥而成为诗意凋残的可悲过程,因为,对于骄傲而高贵的生命,美的极致之后不再有意义——时-空呵,你们将怎样抉择?!”

白帆把雪白的头盖骨移到自己已经被烈酒烧成猩红色的唇边,然后,猛然仰首,再次一饮而尽。当他放下头盖骨,急不可待地重新向前望去时,他的眼睛却骤然变得暗淡了,象是一块被风吹裂的深灰色的岩石——他看到,贝吉多杰后背的皮肤被火焰烧灼着迸裂开来,露出了里面惨白的骨头,而珠牡乌云般的长发也燃烧起来了,淡金色的火焰则开始在她光洁如银的皮肤上流荡。

“又要面对残酷的景象了……呵,残酷的痛苦本来就是极致之美投下的阴影;欣赏至美者也必须以最终直视惨厉的悲剧作为代价……。”白帆心神黯然地想。虽然他的眼睛象被灼伤一样眯细了,但却依然凝注着那团火焰,因为,他觉得,此刻移开目光乃是既不道德又缺乏侠义精神的举动,而注视那一对青年男女烈焰焚身的痛苦是神圣的使命。

贝吉多杰青铜色的身躯微微后仰,用强悍的生命之根将珠牡那纵情舞动的美丽的身体支撑在空中,而他布满雷电轨迹般的血丝的眼睛则在遥望那已经渗出殷红血色,但仍然金色璀璨的圣山。他觉得,闪耀着淡金色泪影的柔情犹如浩茫的云海,从自己深入珠牡腹部的生命之根的极端处涌来,涌向他的心灵,于是,此刻烈焰焚身的痛苦以及过去命运中的种种艰难、耻辱和悲怆的内心冲突,都在那银色炫目的云海般的柔情中消失了,而他的“自我”意识也沐浴着淡金色的泪影,化作兰色的万里长风。这一瞬间,贝吉多杰的心灵净化为又苦又甜的大感动和大善意,他想爱一切承受命运艰辛的人,想用男儿宽阔、坚实的胸膛搂抱一切生灵,无论那生灵是善的还是恶的,是美的还是丑的;他的生命只是飘荡在风中的一个殷红云缕般的愿望:向尘世中被物欲诱惑折磨的人们传达佛的悲悯之情,传达那供奉于苍穹之巅的关于寂灭的真理。现在,风要停了,那殷红的云缕也该飘落了,象一片血锈覆盖在铁黑色的岩石上。

“呵,涅槃——象风一样飘散,象火一样熄灭……飘散的是感觉,熄灭的是‘自我’,而心灵已经融入金色的日球……。”贝吉多杰想,并以峻峭的虔诚凝注着金轮似的圣山,而他面容上那宁静的微笑已经燃烧起来了。就在他意识即将消失的刹那,就在他意识的终结之处,突然又迸溅起一簇灿烂的喜悦:“我终于理解了‘双身佛’,理解了拥抱复活的女尸在火焰中起舞的大威德金刚!来自心灵纯净的女人的美丽情欲,能使人跃上生命激情的最高处,站在激情的绝顶能够发现身前身后都是茫茫的虚无——超越万物轮回的、不动不变的永恒者,便是佛所宣示的寂灭意境。这激情之巅呈现出的佛的真理呵,正是‘双身佛’要告诉尘世的……我的父母被迫公开性交时定然想要达到佛的真理,但他们失败了,由于没有点燃生命而失败了。大威德金刚乃是踏着焚尸的火焰起舞呵……愿我对大威德金刚的理解能使父母的鬼魂,那还在荒野的风中悲哭的鬼魂,飘向这金色的圣山,并祈请天降雷火点燃他们……。”

虽然沉浸在起舞的忘情的狂喜中,珠牡还是发现贝吉多杰青铜色的面容被金火焰点燃了,烧裂的额头已经露出触目的白骨。她意识到,自己的舞姿就要进入最后的意境,因为,是贝吉多杰的生命托起了她舞蹈灵感的激情,而他看来很快就要化作灰烬了。

贝吉多杰依然挺立的躯体以痛苦欲狂的情态震颤着向后弯去,犹如被暴风刮弯的白杨树,而他燃烧的嘴唇则猝然炽烈地亲吻在珠牡的银白色的乳房上,并使那嫣红的乳头升腾起金色云缕般的火焰。达到令人眩晕的情欲之巅的感觉,使珠牡疯狂摇曳着,在雄性火焰的亲吻和搂抱间,展现出最后的舞姿,那舞姿中有野性的自由之美在闪耀。

随着贝吉多杰青铜色的、坚硬的眼睛陡然爆裂为猩红的燃烧的血雾,珠牡也在贝吉多杰的紧搂中,要扭断腰肢似得将面容转向岗仁波钦圣山,仿佛想替贝吉多杰再对圣山作瞬间注视。

构成圣山基座的、岩层裸露的铁黑色峭壁在最后的夕照中呈现出火炭一样灼热的红色,圣山形如日球的山体则变成格外华贵、凝重的金红色;此刻,阳光已经从冈底斯山脉其余的山峰上褪去,透过浓郁的深蓝色暮霭,冰雪覆盖的群峰色泽苍白,情调黯然,而高踞于群峰之上的金红色圣山则美得犹如一个辉煌、高贵的理想。

但是,珠牡那迸溅起生命神采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注视圣山,而是穿越圣山,在以悲怆而绚丽的柔情注视更为遥远的荒原——是的,她正用心灵注视金色圣山之后的大荒原。因为,在生命的最后瞬间,她突然难抑制地怀恋起江白多杰,那轮荒野的太阳,那召唤艳红的雷电将自己挺立的尸身刻在铁黑色峭壁上的、属于荒野的自由魂魄。

“这形如金日的圣山有众多的朝拜者,朝圣者的虔诚会为圣山拭去岁月的风尘,使圣山如燃烧的金轮高踞于云端。可是,那轮熄灭在大荒原深处的太阳,那轮被暴风雪冻裂的青铜色的太阳的遗骸,却埋葬在漫天风沙中,被历史遗忘!噢,我不能遗忘他,我是那轮荒野的太阳的情人!呵——,我该怎样作出选择?在属于我的心灵的最后时刻,我该选择谁:是金日,这佛的英雄,还是青铜色的太阳,那荒野的自由魂魄!不,不能再犹豫,我已经走上了时间的绝壁,我选择……!”珠牡未完的思绪消逝为一缕淡金色的风。

铁锈色的、浓郁的云团垂下形态纷乱而狰狞的条条血红的云缕,向色如枯骨的石峰涌来。白帆单膝蹲跪在那道骷髅的矮墙下,注视悬崖边上那块燃烧的苍白的巨石,心中深深起伏着对于华美、壮丽、残酷的死的敬畏之情。一直相拥而立的贝吉多杰和珠牡终于摔倒了,并完全变成一团在苍白巨石上疯狂滚动的火焰,而惨厉的呼嗥声使风都渗出猩红的血色。“那是金色的圣火在悲痛地呼喊……他们就要消失为金色的虚无了。呵——,不,金色的虚无本来就在他们英俊秀丽的生命中……。”白帆神情严峻地想。但他却觉得,或者说他确信,自己身后的骷髅墙上的每一双空洞、灰白的眼眶中,此刻定然都有泪水涌流。只不过他不能确定,那是狂欢之泪,还是悲怆之泪;那泪水应当是金色的,还是殷红的。

铁锈色的浓云形态狰狞地涌上石峰,白帆的视野骤然变得阴暗昏暝。透过动荡的云影,那团在苍白的巨石上滚动呼嗥的金色火焰呈现出迷茫而又浓郁的深红色。风越来越强烈了,一块块墨黑的云犹如疯狂奔腾的鬼魂从峰顶涌过。那团火焰随疾风升起,化为一次使铁锈色的阴云都辉煌了瞬间的闪耀,然后便熄灭了。在火焰熄灭的刹那,白帆的心突然荒凉了。

乌云随风涌向天际,石峰重新呈现在尚未完全凋残的暮色中。悬崖边上那块苍白的巨石由于失去金色的火焰而显出悲凉的空虚感。白帆的皮靴在坚硬、空洞的寂静中踏出孤独的脚步声,走上前去。他发现,片刻前那一对还曾炽烈燃烧的俊美的生命,只在苍白的巨石上留下几道长蛇般的烧裂的痕迹,而淡紫色的裂痕使人觉得这块巨石曾经是雷电的栖息之处。

“就这样消失了吗——那从焚烧美丽的生命中升腾而起的金色圣火?!”白帆不禁茫然而悲愤地质问自己的心,他冷峻的眼睛则蒙上了一层困惑的铁锈。这时,他的意识中浮现出一双布满血丝的、仿佛紫铜铸成的眼睛。他记起,这双眼睛属于此次路上遇到的那位以叩长头方式走向圣山的、衣衫褴褛的朝圣者。用心灵凝注着这双朝圣者的眼睛,白帆不再茫然,并在悲怆的欣慰中想:“只要满面风尘的朝圣者那艰难的身影还没有从铁褐色的荒野上消失,金色的圣火就不会熄灭——金色的圣火就浮雕在朝圣者那坚硬的紫铜铸成的眼睛上;金色的圣火就是朝圣者命运的灵魂。”

最后一片深红晚霞的残迹还象鹰血一样覆盖在那色如枯骨的山峰之巅。白帆走上那块被烧灼出紫色裂痕的苍白的巨石——走到下临绝壁、再也没有余地前行的巨石边缘,向岗仁波钦遥望。此刻,圣山那流光溢彩的金色已经枯萎,茫茫的暮霭中,圣山圆穹形的山体呈现出青铜色,仿佛是死于古老岁月中的、高贵日球的遗骸,只是从西方地平线下斜射向苍穹之巅的阳光依然辉映着郁集在圣山顶部的云峰,使那形如王冠的云峰象燃烧的金子一样灿烂。

“我走上这荒凉的高原是为了寻找美丽、真实、圣洁的生命。我找到了,但他们又离开了我……。”白帆伫立在苍白的巨石之上,悲怆地想。似乎经过了万年的心灵的默悼之后,他才伸出左臂,向圣山高高举起那盏盛满烈酒的少女雪白的头盖骨,用吟咏颂歌般的声音说:“圣山呵,虽然你的金色已经凋残,但我仍然愿向你致以英雄男儿的敬意——为了你铸造出心灵如此圣洁的族群。索朗白牡、达娃、珠牡和贝吉多杰,他们都默默地消失了,他们的身影被铁褐色荒原上那漫游万里的青铜色长风吹散了,但我要使他们消失于无边荒凉中的美丽生命,成为流传千古的诗;成为万年不朽的歌;成为金色日球的高贵魂魄!”

 

(本章完,请阅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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