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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二十七章

 

“如果找不到贝吉多杰,我就要登上岗仁波钦圣山的峰顶——在夕照使圣山变得金色灿烂的时刻,去抚摸缠绕在圣山之巅的杏红色流云……老人们都说,圣山是不能攀登的,违反这个戒律者将受到天遣——攀登者的心将会在山上迸裂。可我就祈盼着能死在圣山上。心骤然迸裂,象一朵莲花怒放瞬间,这是多么生动的死的方式呵!……愿我的血成为金色圣山上一片嫣红的冰雪;愿我的白骨成为金色圣山上的一块岩石;愿我飘舞的黑发能永远系在金色圣山之巅那不停的风上……。”珠牡一个人驾驶着“沙漠王子”,在没有路的荒原上向西疾驶,而一缕缕色彩绚丽的激动的思绪,使她的心灵免于孤独。

那天珠牡走出机场后,仿佛刚刚走出漫天风暴般的极度的疲倦感,使她不得不在附近的机场宾馆租了一个房间,并立刻倒在床上。她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完全不受意志控制地脱口说出一个直觉:“贝吉多杰要消失了,要消融在一片金雾的深处!”被这个直觉激动着,她从床上跳下来,匆匆梳洗之后,便乘出租车返回拉萨。

一个星期内,珠牡找遍了拉萨市内和郊外所有贝吉多杰可能去的地方,但却一直不见他的踪影。最后还是大昭寺内的一位僧人告诉她,贝吉多杰已经离开拉萨,去拜谒岗仁波钦圣山。于是,她赶到西藏政府办公厅,借出这辆“沙漠王子”,开始了千里追寻贝吉多杰的旅程。

“他要消融在一片金雾的深处!”——根据这个直觉珠牡意识到,这次对贝吉多杰的追寻也是在追寻死亡。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悲愁或者凄凉,相反,追寻死亡的意念使她处于一种艳丽的激动之中,似乎她那如同荒野之风一样四处流浪的心灵终于即将回到家园了。偶然她也会因为还没有创作出“太阳的情人之舞”就走向死亡而感到几分遗憾,但是,那遗憾总是很快便被近乎信念般的预感所驱散——死亡追寻的终结之处,她生命的最灿烂的美色将做瞬间的怒放。

这天午后不久,“沙漠王子”便驰近那个可以遥望念青唐古拉山脉主峰的山口。山口外,贝吉多杰曾长久地伫立于其上凝视雷电的血红的石山和旁边那座色泽如枯骨的山峰都出现在车窗前。珠牡将车开到灰白的山峰下停住,然后,跃出车门,向岩石裸露的陡坡上走去。她要去看望山上天然石龛中的益西卓玛的干尸。

当脚下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有些疲倦的时候,珠牡来到了那座接近峰顶的石壁下。她看到,天然石龛中益西卓玛被一根铁钎钉在石壁上的干尸还象以前一端正地坐着;枯萎的黄色太阳般的眼睛依然祈盼地遥望灰雾昏暝的天际;向上干缩起来的嘴唇间,也依然露出惨白的牙齿,仿佛她在狞厉地狂笑,只是益西卓玛那皮肤被剥去的额骨变得象雪一般的洁白,似乎是被冷峻的荒野之风拭净了,而刻在雪白额骨上的、曾被她父亲丹增班觉的血染红的“六字真言”,此时变成了深紫色,那是一种令人悲怆的颜色。

珠牡轻轻移动脚步,靠近益西卓玛盘膝端坐的干尸。她的目光忽然被一片红色吸引了——那是一朵放在益西卓玛双腿间的野花,花瓣的色彩浓郁而艳丽,仿佛是用烧红的火炭雕成。在情调严酷的铁褐色高原上,这种紧贴地面生长于岩石下的花朵象奇迹一样难以寻觅。珠牡意识到,贝吉多杰曾来看望过他的母亲,这朵花就是他献给母亲的哀思。不知为什么,珠牡觉得,当时他一定是用那只被烧焦的、裸露出铁黑色枯骨的手托着这朵色如火炭的野花。

珠牡凝注着野花,就象凝注贝吉多杰的心灵,思绪纷乱地想道:“噢,他坚硬而疲倦的目光抚摸过多少块冰冷的岩石,才在岩石下找到这朵野花呵……他是来同母亲诀别的,这朵花就是他留给母亲的遗言,燃烧的痛苦中怒放的美——这就是这朵花给我的感觉,它红得浓郁、炽烈,但也红得艰难而痛苦。可贝吉多杰为什么要以这朵花作为遗言,他想让这燃烧的痛苦中怒放的美诉说什么……或许他什么也不想诉说,而只是希望这朵野花能染红益西卓玛将对荒凉的天际作万年遥望的视野;染红残留在她干枯心中的圣洁的祈盼。”

珠牡在石壁前坐下了。她要以没有思想的、宁静的哀思与益西卓玛诀别。她忽然感到,面对那刻在雪白额骨上的“六字真言”,一切思想都显得象苍白的污迹,而超越思想意境的哀思才配抚慰益西卓玛枯死的心灵。

但是过了许久,珠牡依然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进入冥想状态,一种莫名的激动如同裸露于寒风中的伤口似得,在她心底敏感地悸动着。烦乱之中,仿佛遵从某种神秘的召唤的引导,她不禁向那道可以仰视念青唐古拉主峰的峡谷间望去。她发现,峡谷一侧,那似乎要从一道道漫长曲折的风蚀裂痕处崩塌的、色如铁铸的悬崖之上,几十只金羽的鹰正在急速地盘旋,而此起彼伏的高亢的鹰啸中战栗着某种痛苦难耐的猩红的渴望。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最炽烈的时候,蓝宝石色的天空都炫目得难以长久注视。鹰群那犹如黄金雕成的羽毛上燃烧的阳光猝然刺疼了珠牡的眼睛,不过,那是令她深黑的眼睛变得灿烂的疼痛。她又一次想起关于此处鹰群的传说——是五九年与共产党军队惨烈搏战中死去的藏族男儿的鬼魂化作了金羽的雄鹰,它们日夜渴望狂饮心灵受伤的美少女的血,以使他们被痛苦之火焚烧的灵魂,在沉醉中得到片刻的宁静。

“难道又要有圣洁的少女愿将自己受伤的心,自己美丽的肉体和晶红的血,作为祭品献给雄烈的鬼魂吗——要不然,长翅被阳光点燃的鹰群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不安?!”珠牡跪了起来,突然这样想,而这个预感使她的意识混乱了,她不知道自己应当安静下来凭吊益西卓玛,还是应当在灼热的期待中关注预感是否会实现;也不知道如果预感真得实现了,她应当怎样对那位不相识的少女的献祭过程作出价值确认——那是悲怆而灿烂的美,还是血腥浓烈的残酷?

 

念青唐古拉山脉北边,浅蓝色的疾风很快可以吹到的地方,“天湖”象圣洁的梦荡漾在北方大荒原的边缘。白帆和达娃以从容漫游的步伐,踏着湖边的碎石向西方行进。正是午后时分,逆着阳光望去,辽远的湖面是纯净的翠绿色,在北边缓缓隆起的铁褐色荒原的映衬下,翠绿的湖水显出一种娇艳的美感,而一道道从湖面上涌过的波浪顶端则流荡着蓝白色的阳光,仿佛阳光也因为沐浴在圣湖中而变得格外明丽、莹澈。

白帆带着达娃离开拉萨已经有十多天了。最初,他们乘一辆长途汽车沿青藏公路赶到当雄,然后,他们便开始了在没有道路的荒原上的徒步旅程。白帆准备把达娃送回搭着她的帐幕的地方去。他判断这需要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把达娃送到目的地之后,他还来得及在大雪封闭道路之前返回拉萨。他已经决定离开雪域高原,回到远离蓝天的中国本土,去履行证明自己是英雄的天职。尽管向无极的荒原遥望时,他会觉得在庸人充斥的堕落社会中证明自己是英雄,乃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但他又别无选择。

那天,白帆告诉达娃,他要先把她送回荒原,然后再离开西藏。当时,达娃似乎要说什么,但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而只是露出了一个哀愁的微笑,不过,她的哀愁中也有一种灿烂的神韵。开始徒步行进以来,白帆总是有意走在后面一些,让自己的目光如凋残的红叶飘落在达娃美丽的背影上——在最终分离的时刻到来之前,他每天都要用深情如醉的凝注为她送别。有时,在心的猝然疼痛中,他会想到自己在作一件残忍的事:把达娃送到没有人迹的地方去,让她美丽的生命在年复一年的孤寂和荒凉中凋残,在年复一年能冻死野牦牛的苍白的暴风雪中枯萎,这难道不是残忍吗!但是,他又觉得除此之外自己没有能力再为达娃作其它的事——他不能把达娃的生命和自己联接在一起,因为,他不忍引导达娃和他一同走上与专制暴政做决死血战的命运之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是一条不会通向凯旋盛典而只能亲吻惨厉失败的命运之路,他又怎么忍心让达娃的眼睛在阴暗的黑牢中由于苦苦祈盼自由而变得暗淡。

在思想到达再也无路可走的绝境之后,白帆只能以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达娃的纯洁和美丽本来就是属于荒原的。如果留在精神晴空已经被物性贪欲和兽性遮蔽的尘世中,她只可能有两种命运:或是因心灵的痛苦而使生命过程变成终身精神苦役;或是因尘世的精神污染而渐渐丧失纯洁如雪的心灵。无论结果如何,对于她美丽的生命而言,都是比消失在荒凉中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悲剧。”不过,每次这样安慰自己之后,他又会很快感到这种安慰是苍白无力的。因为他明白,达娃那属于荒野的纯洁和美丽,可以同时属于一个高贵的英雄男儿;与挚爱的人一起走向艰险的命运,以证明爱情的坚硬,正是心灵如雪的少女最深刻而炽烈的生命追求。这些日子里,他不得不经常躲避对自己的质疑:“我是不是变得软弱了,或者说我是否还不够刚毅,还没有勇气直视必须直视的一切?把达娃送回荒野中,然后我便再次走上没有胜利希望的、与专制暴政的决战之路——这似乎有几分悲怆的诗意,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我不敢承担命运要我承担的情感责任——不是对达娃的责任,而是对于创造更辉煌的人性悲剧之美的责任;是否也意味着我不敢硬起心肠来注视达娃在我严酷的命运阴影下凋残?”白帆一直不愿正视这些疑问,然而,他也意识到,躲避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软弱。

念青唐古拉山脉雪线以下的山体呈现出黑褐色,犹如布满血锈的铁铸的高台,白雪覆盖的群峰仿佛是雷电在这漫长的高台上雕刻出的银色怒涛。几天以来,达娃时常驻足,祈盼地向念青唐古拉山脉的群峰遥望。在那种时刻,淡淡的忧郁会弥漫在她眼睛里,不过,这并没有使她的眼睛变得阴暗,因为,那忧郁如同被阳光照亮的雾。

这天午后,念青唐古拉主峰那宛似古代武士的白铁战盔般的峰体从天空高远处浮现出来。望着那在蓝天之巅闪耀的冰峰,达娃忧郁的神情瞬间之内便化作两滴盈盈颤动的泪珠,从眼眶间滴落下来。被白炽的阳光照耀着,泪珠光影绚丽,象是两滴诗意丰饶的哀愁,在脚下坚硬的地面上迸溅开来。

“我想洗身子。今天我们不向前走了,行吗?”达娃仍然凝视着高踞于蓝天之巅的雪峰说,她那沐浴在浅蓝泪影中的眼睛显得很灿烂。

白帆沉默地将旅行背囊扔在地上,并选择了一块裸露出地面的紫色岩石,后背靠着岩石坐下。达娃的身体转向了“天湖”微微动荡的波浪。她解脱衣裙的动作轻盈而柔和,有着金色的树叶在微风中静静飘落的神韵。

当达娃那消瘦得秀美而妖冶的身体完全裸露出来的瞬间,淡金色的阳光仿佛被刺痛了似得战栗了一下。白帆的眼睛也骤然稍稍眯细了,逼视着少女那流荡起炫目的情欲魅惑的裸体,而他的目光中显出冷峻的艳丽感,就如同沉醉地欣赏怒放野花的猛兽的目光。

达娃向前走去,湖水没过纤秀的足踝之后,她跪了下来,双手捧起阳光闪烁的湖水,就象捧着灿烂的浅蓝色圣火,沉迷地自语道:“妈妈说,圣湖的水这么清澈,是因为这水是白雪的泪……在白雪圣洁的泪水中洗净身体,再用金色的阳光擦干身上的白雪的泪,然后……。”达娃的声音在一个猝然掠过的痛苦神情中折断了,她的身体向前滑去,宛如一片就要消融在浅蓝色微波中的灿烂的白雪。湖水没过她杏红色的乳头之后,达娃在水中转过身体,眼睛里闪烁着严肃而又炽烈的神情,遥望念青唐古拉的主峰,好象要从那高峻的雪峰下寻找什么。

白帆仍旧背倚那块紫色的岩石坐着。他发现,达娃沐浴时并不用手搓洗自己的身体,而只是在晶蓝的湖水中摇荡纤细的腰肢,让辉映着金色阳光的波浪冲刷她光洁如雪白岩石的身体,仿佛她怕用手揉搓会伤害了自己身体轮廓上那敏感的美。白帆忽然觉得,那些洗澡时用手或者毛巾拼命揉搓自己身体各个部位的女人都是粗俗的、不洁的,甚至是猥亵的。

达娃灿烂的身体情韵迷人地摇曳着,仿佛是一缕流光溢彩的银火焰在白雪之泪般明澈的湖水中沐浴。而她摇曳的姿态显示出一种有嫣红的血的气息萦绕的神圣感,好象是献祭之舞的舞姿。逼视着沐浴中的达娃,白帆的心燃烧起来了,他感到自己的生殖器坚硬、炽烈得犹如心灵之火中熔铸出的雄性意志,在那傲视万物的意志之巅,绚丽地战栗着渴望刺碎深红日球的锐利感。但是,白帆冷峻的面容上却同时裸露出狞厉的痛苦神情;他竭尽全力将后背紧贴在紫色岩石之上,似乎要将他那如同狂醉的猛兽般想向前作雄烈扑击的身体,同那块岩石铸在一起——他没有勇气让达娃在生理的意义上也变成自己的女人,因为,那会在达娃灿烂如雪的心灵上留下更加深刻的猩红的伤痕;达娃在思念他时,心的疼痛会更加无法忍受。白帆懂得,那是能令纯洁的美少女疯狂的疼痛。

达娃洗浴了很久。直到斜射的阳光将湖水映成浓艳的蓝色时,她才缓缓地走出柔情起伏的波浪。距离白帆不远处,达娃停下了淡红色的赤足,黑宝石一样晶莹的眼睛若有所待地与白帆对视着。迸溅出绚烂阳光的水珠,宛似金色的泪雨从达娃洁净的身体上滚落下去;她秀丽、雪白的乳房之巅那两片小小的乳晕红得格外娇艳而妖娆。过了一会儿,似乎被白帆冷峻的眼睛里那狞厉的痛苦神情刺伤了,达娃期待的目光垂落向铁褐色的地面,而她如花的双唇间飘出一声淡紫色的叹息。

达娃纤秀的腰肢随轻盈的脚步风情万种地摇曳着,走向散落在地上的衣裙。这时,白帆心中突然涌起了近乎疯狂的愿望:想要撕裂、剥下达娃的皮肤和血肉,一边痛饮烈酒,一边让自己被烈酒烧成血红的眼睛,欣赏少女那裸露出的白骨。他相信,能支撑起如此美色丰饶、神韵天成的肉体的白骨,定然清俊绝伦。然而,瞬间之后,那疯狂的愿望就消逝在一种可怕的预感中,他觉得,不久他就真得将看到达娃的骨架在阳光下闪烁起白光,而他的眼睛将被那白光刺瞎。

白帆象一只受惊的豹,迅猛地从岩石下跃起,向前奔跑了几步,搂住了达娃刚刚穿好衣裙的身体,并深深地呼吸着从达娃脖颈间飘起的少女身体的气息,仿佛要用这纯洁、清新、艳丽而又生机盎然的气息,驱散那个可怕的预感。

西方铅黑色的、浓郁的阴云沉重地低垂在铁褐色的荒原上,云层底部与大地之间那一线空间昏冥灰暗。从西方天际涌来的阳光在银色璀璨的云层顶部越过,将念青唐古拉山脉冰雪的群峰染成淡金色。峡谷中升腾起来的云团淹没了念青唐古拉主峰下部的山体,那紫黑色的云团间,闪烁明灭的雷电有的是冷峻的钢蓝色,有的是惨厉的苍白色,有的是忧郁的银灰色。主峰的峰顶崛起于紫黑色的云团之上,呈现出悲怆而又浓艳的红色,就象浴血的、峻峭的真理。通向主峰的峡谷两旁那黑色的悬崖峭壁,如同被阳光烧得灼热的铁壁一样,变成辉煌而凝重的金红色。

白帆轻轻搂住达娃俊俏的肩头,并随着她的脚步向南方走去。即使从侧面,白帆也能明确地发现,达娃遥望雪山的眼睛里那似乎在寻找什么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急切了,急切得都有些痛苦。尽管白帆觉得不应当向南方走,因为,达娃过去生活的地方还在遥远的西方,而且,达娃那似乎正走向某种终结,某种极致的急速的脚步,也使白帆隐隐感到不安,但是,他却始终沉默着跟在达娃身旁,不忍违背她走向雪山的意愿。

苍白的日球沉落了,只有念青唐古拉雪山的群峰之巅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波。不过,主峰的色彩却红得更加触目,那是一种近乎灿烂的红色。这时,白帆看到,通向主峰的峡谷两侧那已变成暗紫色的石壁上空,成群的鹰仿佛被某种渴望激动着,正在以狂乱的情态飞掠、盘旋,而从遥远的地平线下斜射上来的阳光,点燃了一双双鹰的长翅上的金羽毛。

达娃纯澈的眼睛猝然迸溅起绚丽的惊喜,但是,很快那惊喜就被波光盈盈的哀愁洗去了。她跪倒在坚硬的荒原上,双手合什,遥望那破碎的金火焰似的鹰群,默祷着什么。

“呵,那鹰的翅膀真象狂风也吹不散的金色的悲痛……。”白帆下意识地无声地说。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鹰翅象“金色的悲痛”,也不知道达娃在向鹰群祝祷什么。

过了许久,达娃站了起来,重新向雪山走去,白帆却继续停在原地。由于没有听到石块在白帆的长筒靴下破碎的声响,达娃敏感地停下脚步,转首回顾。白帆青铜色的、薄薄的嘴唇紧闭着,而他的眼睛里却裸露出坚硬的询问。达娃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痛苦地轻轻摇动了一下美丽的头颅,晶莹闪烁的目光中浮现出恳请的神情。白帆眼睛里那坚硬的询问立刻无声地崩溃了,他快步走上前去,用风格峻峭的轻吻拭去达娃面容上激动、痛苦的神情,然后,搂住她纤秀的腰肢,在苍茫的沉默中向鹰群飞翔的地方走去。

暗夜随着北方刮来的冷峻的风漫过大地,天空已经变得如同生铁铸成的一般黑得坚硬而严酷,只有西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枯黄色和土红色重叠在一起的、暗淡的光影,象是古老的遗迹在伤感地向荒凉的黑暗证明,这里曾经有炽烈的太阳燃烧过。

白帆和达娃穿过茫茫夜色,来到那座可以通向念青唐古拉主峰的峡谷外,并准备在一道微微隆起的石棱下过夜。为了拣拾生火用的干兽粪,达娃向石棱西边的荒野中走去。她之所以选择西边,或许只是因为西方天际上还有一线枯黄和土红色的残败的晚霞。白帆倚着石棱坐下,从旅行背囊中取出两条干牦牛肉和一瓶白酒,等待达娃回来。南方那冰雪覆盖的群峰此时宛似深黑天幕上灰白、朦胧的阴影;偶尔突然闪耀的雷电中,浓郁的暗紫色云团和峡谷一侧那座有鹰群栖息的悬崖会触目地浮现出来,那本来铁黑色的悬崖在被雷电照亮的瞬间却象枯骨一样苍白;雷电熄灭之后,低沉的雷声才如同布满铁锈的悲叹,随着从峡谷中涌出的黑色的风飘来。

西方天际,那一条狭长的枯黄和土红色的晚霞已经变成尸体皮肤般的灰白色,可达娃却还没有返回。白帆从石棱下站起来,向西边望去。然而,他那似乎能够击碎铁石的锐利、冷峻的目光,却无法穿透荒野间峭立的黑暗。一种不祥的感觉象寒意澈骨的风吹进他的心中——达娃仿佛就将从此无声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深处,再也不会走进他的视野。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只不过是心理的错觉,不可能成为现实,但是,白帆仍然变得焦虑难耐了。他脚步狂乱地向前奔去,却不敢呼喊达娃的名字,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发出的呼喊声一定悲凉凄厉,那不是召唤生命而是召唤亡灵的呼喊才会有的情调。

由于踏在滑动的碎石上,白帆踉跄了一下摔倒了。当重新站起来时,借着天际那条灰白的暗淡的光带,白帆看到,旁边不远处,一块从大地深处斜着涌出的巨石上,现出了达娃身体的铁黑色剪影。她孤独地伫立在巨石之巅,默默地向北方大荒原深处遥望;黑暗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她含泪的眼睛象破碎的星光一样闪烁着暗蓝的光影。白帆把自己的目光转向达娃遥望之处,然而,他视野中只有一片深不可侧的、严酷的黑暗。

“呵,我把她留在荒原上之后,她可能会常常如今天这样伫立在孤独和寂寞中,向黑暗的天际遥望,直到荒原的风吹白了她的黑发,直到岁月的风尘蒙住她明澈的眼睛,直到日复一日重叠的期待压弯她秀挺的身躯……她将在向黑暗天际的遥望中死去,象一缕干枯的期待,象一片干枯的思念,被暴风雪埋葬——那是对我的期待,那是对我的思念……。”白帆突然用一声悲嗥撕碎自己的思绪,并奔向前去,跃上巨石,紧紧搂住了那急速战栗的少女的身体,仿佛试图用这具有猛兽风格的搂抱固定住属于达娃的时间,使她少女的美色超越时间的流逝,成为一种永恒之美。

达娃的右肩倚在白帆峻峭的胸前,仍然侧着面容向黑暗中遥望,同时,她闪烁着暗蓝色泪影的声音哀愁地说:“爸爸妈妈到北方高原上去找风暴吹散的牛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夜里没有星和月亮的时候,我就总是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我想看到火光或者从天上摔下来的星,有时也想看到有人从黑雾中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哎,常常是什么也看不到,连狼的眼睛,那象蓝火一样的眼睛也看不到……后来,你来了,又走了。我就总想看到你向我走来。有时候,我真觉得是你走来了,我就向前跑……每次,我抱住的只是风。那风呵真冷,好象把我的骨头都吹裂了……。”

白帆用双臂捧起达娃纤秀、欣长的身体,跃下巨石,大步向他们原来选定的露宿地走去。一阵骤然涌过的疾风中,达娃的长发激动地飞扬起来,深情地缠绕住了白帆挺直的脖颈。那一瞬间,一个思绪如同高山雪崩后翻滚着升向蓝天的银色雪尘一样,壮丽地呈现在他的心灵中:“不,不把她送回荒凉;让她的生命与我萦绕在一起,然后,在我不得不再次走入暴政黑牢的铁门之前杀死她——这不是残忍,而是壮烈。杀死她,是结束了一个痛苦的命运;是阻止她圣洁的心灵在精神专制造成的人性普遍堕落的社会中被污染的悲剧发生;是在令人沉醉的殷红血腥气息中,将她生命之美刻在坚硬的虚无之上……是的,——不把她送回那千古荒凉,让她的生命与我萦绕在一起!”

不过,白帆青铜色的双唇犹如熔铸在一起似得紧闭着,把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囚禁在铁黑色的沉默中。因为,他不愿承担再次令达娃失望的任何一丝风险,在他对这个想法经过再思考,作出无可更改的确认之前,他不允许自己向达娃说出这个想法。

回到那道石棱旁,将达娃放下后,白帆才注意到她的一只手一直握住裙裾,而提起的裙裾间兜着好几块坚硬、干燥的兽粪。这使白帆很惊讶。他觉得,达娃与这辽阔的荒原之间定然有一种类似于心灵感应的交流,否则,在自己的手掌都无法看清的黑暗中,根本不可能从满地碎石中分辩出兽粪。

达娃用打火机点燃了那堆干兽粪,然后,便依偎在盘膝端坐的白帆身旁,一边慢慢咀嚼坚硬的牦牛肉干,一边若有所待地望着兽粪堆上笔直升起的青铜色的烟柱。渐渐地,兽粪堆发出了灼热的光亮,那种没有跳荡火焰的燃烧显得深沉而悲怆。

达娃纯澈的眼睛里浮现出流光溢彩的沉迷的神情,将握在手里的一根枯红的红柳枝,指向干兽粪堆上一块已经烧成炽烈的淡紫色的兽粪,语调灼热地轻声说:“这是狼粪,只有狼粪烧起来才有这种好看的颜色……把烧着的狼粪放在石块上,过一会儿石块就会裂开;放在藏刀上,就会把闪亮的刀锋灼出一片再也擦不掉的白痕,好象铁刀都能被它灼伤……。”

“哦,你看这块。”达娃将手中的红柳枝转向另一块呈现出金色的兽粪,继续说,“这多象燃烧的金块呵——,这是豹子的粪。只要你别眨眼睛地看着它,睡着后,你就会梦到自己躺在柔软的金雾中。呵,四周都是金色的雾,心好象变成一片阳光照亮的蓝天——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是香巴拉,还是天堂?噢,我相信豹子的灵魂里一定有金色的梦……。”

当达娃的目光移向一块如同火炭般艳红的兽粪时,她的身体忽然轻轻战栗起来,呼吸急促地说:“红得让我心疼——这是野牦牛的粪。看着它,我就想哭……呵,思念你的时候心疼得更厉害,疼得想把心也放在火堆上烧……噢,我烧着的心一定比野牦牛粪还要红,红得让岩石也会想哭……。”

白帆不断举起酒瓶,将烈酒倒入干裂的双唇间。可是,那能够升腾起蓝白色火焰的烈酒却也无法烧焦他心灵间的悲情,而一缕缕犹如狂风撕碎的阴云般的思绪,从他意识间纷乱地涌过:“达娃有一颗诗意丰饶的心,但在荒原上,她诗意的灵感只能随着注定要变成灰烬的兽粪之火一起熄灭……呵,我应当把她带出荒原!然而,我又能把她带回何方?我无法领她走向香巴拉或者佛的天堂——她纯洁的心灵向往的地方,我只能领她走上没有退路的刀锋……关键在于我的心是否坚硬到能杀死她的程度。如果不能,我进入黑牢之后,把达娃留在那些眼睛象爬行动物一样没有灵魂神韵,而只有贪婪和物欲光亮的人群中,对于她,不是比在荒野上化为美丽的白骨更可怕吗?我曾经用刀锋亲吻过索朗白牡的遗体,可我能用刀锋亲吻达娃的生命吗……。”

东南方铁黑色的天际弥漫起一片银灰色的光辉,念青唐古拉的冰峰雪岭变成了浅蓝色,象浮雕般呈现在那片坚硬的银辉中。片刻之后,巨大的、金色的月球从高踞于苍穹之巅的念青唐古拉银白色的主峰后升起。峡谷一侧,那座有鹰群栖息的冷峻如铁的峭壁被月光镀上了一层凝重的金红色,仿佛是高贵、美丽、悲怆的史诗的色调。

望着那好象黄金铸成的月亮,达娃的眼睛变成了两汪盈盈波动的金汁似的泪水。她将面颊依偎在白帆胸前,轻声梦呓般地说:“妈妈讲过,生我的时候月亮就象佛前的酥油灯那样金黄。今天,金月又来为我送别……妈妈还告诉过我,金月能照亮最黑暗的心灵……噢,你的身上有石头的味儿,就是那种象铁一样黑的石头,能敲出蓝火星的石头——这石块的味儿好象是从你的骨头里发出来的……。”

达娃伏在白帆胸前,身姿间显出灼热而深沉的依恋的柔情,就象一片嫣红的血迹要深深地渗入青铜色的岩石。白帆被达娃依恋的情态感动了,他突然心灵震撼地想:“不要再彷徨,不要再犹豫,不要再无谓地设想未来——让她伏在我胸前,就象一片与我的生命不可分割的血肉。是的,等明晨太阳升起时再告诉她我的决定,因为,我和达娃终将一起走进太阳,走进炽烈的毁灭!”想到这里,白帆感到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轻松,伴随那漫天飘落的白雪般的轻松而来的,是温柔的倦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宁静地向坚硬的大地沉降,这时,他听到达娃有些哀愁的、音韵深长的歌声:“思念你呵,思念你,思念的目光落在野花上,野花被灼伤了;思念的目光落在岩石上,将岩石烧裂了;思念的目光落在高山之巅,把高山的白雪都烧焦了……。”

“明天早晨直视着太阳告诉你……从此不再让你因思念而心疼……。”白帆疲倦地想,很快便在达娃的歌声的抚慰下入睡了。这一夜,他睡得极其坚硬,就象凝结着火焰之魂的铁黑色燧石。

凌晨,东方的天际泛起了苍白的晨光,大地上却还郁集着黑沉沉的夜色。达娃跪在沉睡的白帆身旁,眼睛象冬日夜空中的寒星闪烁起淡蓝色的光影,深深地凝视白帆的面容。当天际苍白的晨光渗出一丝枯红的血色时,达娃目光间萦绕着悲凉的柔情,用心说:“思念你,心就疼。我不敢再思念,我怕那象风中飘扬的经幡一样多彩的心疼。噢,就是天上降下的雷火把我烧着了,烧焦了,也比那种心疼容易忍受……我要去死,只有死才能把那种美丽的疼从我的心上剜掉……呵——,我并不怪你,我相信你的灵魂对我是真诚的,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一轮用生铁打造的太阳,那黑色的太阳有时又硬得象蒙上了冰雪,可有时又会变得那么热,好象天上的雷火点着了那熄灭的太阳——眼睛里有太阳的男人一定是真诚的。我怕心疼,不过,要是让我再重新活一遍,我还会思念你……在拉萨时有人告诉我,念青唐古拉主峰旁的山崖上,有一群金翅的鹰,他们是战死的藏人勇士的鬼魂——被杀死的人不能转生,只能变成鬼魂。这群勇士的鬼魂需要女人献祭。他们会撕裂献祭者的身体,让她的灵魂缠绕在他们那燃着金火焰的翅膀上。因为,不能转生的鬼魂都太孤独了……我今天就要把我的身体和灵魂都献给金翅的鹰群——献祭的灵魂也不能转世。而我也不愿转世。到了拉萨我才知道世上的人原来那么多,找到你象在沙子里找金粒一样难呵。我怕转世之后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有你,没有对你的思念,没有那风中飘扬的经幡般多彩的心疼,我该怎么活在世上!噢,我又怕那美丽的心疼,我又想要那种疼。因为疼的时候能看到你的眼睛,看到你眼睛里生铁打造的太阳——被天上的雷火烧红的太阳……。”

达娃的面容缓缓向前俯去,仿佛完成神圣的仪式似得,将淡紫色的、灼热的双唇轻吻在白帆的额头上,然后,达娃的嘴唇敏感地颤动着,沿白帆陡峭山脊一样挺直的鼻骨向下移动,最后久久地贴在白帆线条锐利的双唇间,宛似在如醉如痴地亲吻刀锋。

一声鹰群中的王者发出的长啸掠过荒野,在清晨苍白的寂静中划出一道猩红的伤痕。达娃纤秀的肩头震颤了一下。她显得极其艰难地让自己灼热的嘴唇离开白帆的面容,似乎竭尽全力才站立起来,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忽然,她向白帆凝注的眼睛里涌出嫣红的泪水,紧接着,她决绝地转身奔跑起来,奔向那鹰啸响起的铁黑色的悬崖。

 

整个夜晚,珠牡都坐在山顶那座石壁下,没有入睡。巨大的、金轮般的月球沉落之后,她的眼睛便转向益西卓玛的干尸端坐于其中的天然石龛,因为,在浓郁的峭立的黑暗中,只有益西卓玛那刻着“六字真言”的、残雪般灰白的额骨还能吸引她的目光。暗夜沉沉,寂静得近乎悲凉。可是,珠牡的心灵间却不停地动荡着一个炽烈的祈盼:“但愿有一位圣洁的少女走上那岩石破裂的峭壁,捧出自己受伤的心作为祭品,献给雄烈的鬼魂化成的鹰群!”——不知什么时候,她昨天傍晚时的预感竟变成了心灵的热切祈盼。

“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看到啸叫的鹰群撕裂血肉的景象?!难道我的心已经变得残酷了吗?!”珠牡一次又一次这样质问自己。在这严厉的问题撞击出的火光中,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灵:那不是由于她残酷,而是因为对死的向往——美丽生动的死。

那天在机场中贝吉多杰把她从飞奔的马背上放下的瞬间,珠牡就意识到他要永远离自己而去了——去向死亡。实际上也就从那一刻开始,对死的向往便成为她生命余韵中的主题。她渴望找到贝吉多杰,只是由于她觉得贝吉多杰所选择的死亡方式一定有高傲男儿的壮丽之美,而她愿融入那种美感之中;如果找不到贝吉多杰,她也要自己走向死亡——当岗仁波钦圆穹形的山体在夕照中变成金色时,她将登上圣山,犹如在金色日球的弧线上狂奔一般,让血沸腾,让心随着灿烂的震荡骤然爆裂,破碎为殷红的激情。此刻,珠牡也极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来看望益西卓玛的干尸,并不是为了表达对她凋残的生命的哀思,而是想要再次逼近地感受她那情感深长、心灵圣洁的死亡的神韵。尽管珠牡已经为自己设定了只要想起来就会感到绚丽激动的死亡方式,但是,另一种死亡的意境还是吸引了她——美貌的少女走上高山之巅,满怀圣洁的献祭的激情,裸露出灿烂的身体,迎向那长翅如金火焰般燃烧的鹰群。这正是她的预感变为炽烈祈盼的原因:她试图从这少女的献祭之死中领略到美的灵感,从而使自己能创造出一种至美的死的意境;她为没有机会完成“太阳的情人之舞”——她的关于美的理想而遗憾,她只愿以美色绝伦的死来抹去那苍茫的遗憾。

峡谷西侧的峭壁伸展到峡谷入口处时陡然倾斜下来,象一柄早已锈蚀的重剑深深楔入坚硬的大地,一直通向巍峨的峭壁顶端的陡峻斜坡上,裸露出一块块残破的岩石。透过灰蓝色的晨雾,珠牡突然心灵震撼地发现,一位少女的身影正在那道陡坡上的岩石间移动。被岩石铁黑的冷峻色调映衬着,少女身上藏式长裙的淡紫色显出妖娆而又悲凉的美感。珠牡不禁为那片飘摇的淡紫色炽烈地感动了,蓦然之间便泪水盈眶。

“噢,我心灵的预感真是神佛的启示……一个美丽生命的献祭过程就要在那鹰群栖息的悬崖之巅展现了……。”珠牡站了起来,激动难耐地想。她的灵魂似乎变成了沉寂万古的荒野,一缕来自远古的呼唤在青铜色的荒野上摇曳,那凄厉的召唤中震颤着对于灿烂凋残的渴望;回荡着高傲、秀美的悲怆。“凋残是所有过程的宿命,灿烂的凋残是属于生命过程的真理——那是比创生更接近圣洁太阳的真理……。”这个思想如同晶蓝的流星雨在珠牡的意识中留下璀璨的痕迹,她觉得,使那摇曳于心灵间的远古的呼唤缠绕住今天即将升起的朝阳,乃是她生命的一次神圣庆典。于是,珠牡忘情地痛饮美酒一般张开殷红的双唇——贝吉多杰将她掠上马背,在机场间狂奔之后,她便不再将嘴唇涂成死尸一样的青灰色,因为,她要用殷红的双唇显示对炽烈的雄性之吻的渴望——让那从她心灵的天际外飘来的对于灿烂凋残的呼唤,犹如浩荡的长风涌向峭壁之上那艳丽的蓝天。鹰群仿佛被珠牡悲怆呼唤激动了,发出能在铁石上划出伤痕的锐利的啸叫。

珠牡以深深的凝注向益西卓玛那端坐于石龛的干尸诀别。恍惚之间,她觉得干尸那枯萎的太阳似的灰黄的眼睛似乎渗出一层苍白的泪影。珠牡无暇顾及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她迅速转身,让目光追随着远处陡坡上那位少女淡紫色的长裙,跑下岩石色如枯骨的山峰。她想要尽量接近那即将开始的献祭过程;她要逼近地呼吸那能令高空之风都沉醉的少女之血的气息。

珠牡来到了通向峭壁顶部的陡峻斜坡下,仰视中,可以看到少女淡紫色的裙裾在玉白色的云缕间飘摇。这时,随着疾风飘来的石块被踏碎的声响使她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有猛兽正从身后奔来。她本能地急速向后转过身体,而她的视线立刻同白帆坚硬的目光相撞了。一时之间,珠牡什么都来不及想,没有想白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思索他同那位少女是什么关系——刻在白帆冷峻的眼睛里那炽烈的疑问灼伤了她的目光,她转首重新向陡坡上望去,几乎完全下意识地用简捷的语言讲出了那个传说:鹰群是不能转世的悲愤而雄烈的勇士之魂;心灵受伤的圣洁的少女是美丽的祭品。

“她是为了摆脱思念的痛苦——对我的思念,才走向峭壁之巅的死亡!”白帆聪慧的心迅即便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禁无声地呼喊道:“达娃呵,你既然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凋残,为什么不能让你的思念凋残;荒野的风呵,你既然能吹裂岩石,为什么不能吹裂达娃对我的思念!呵——,昨天我就应该告诉她我不再同她分离。可我为什么要等待今日的太阳,为什么昨天没有告诉她!我一定要追回她的生命,否则我将百死莫赎其罪!”

在猝然迸溅而起的心的疼痛中,白帆奔上了陡峭的斜坡。他的脚步犹如疯狂的风纵跃在残破的岩石间。

火轮似的日球升起了,从天际涌来的阳光炽烈得犹如炫目的银色的雾。念青唐古拉洁白的群峰仿佛都消融在那茫茫的阳光之雾中,只有峻峭的主峰被日球映照得流荡起辉煌的金色,宛似从某种极致之处浮现出的蓝天的魂魄。峡谷旁的铁黑色峭壁此时闪烁着具有金属质感的银辉;艰难地穿过铅灰色云雾之后落在峭壁顶部的阳光呈现出猩红的色调,而峭壁最高处一块墓碑般的岩石红得格外触目惊心,仿佛那红色是岩石渗出的血。长翅似金、啸叫如剑的鹰群在峭壁上空盘旋,它们飞翔的姿态间闪耀着英雄男儿的高贵风格。

达娃登上了峭壁顶部。鹰群在空中盘旋,只有一只巨鹰蹲踞在峭壁最高处那块形似墓碑的、猩红触目的岩石上。巨鹰的姿态间显示出荒野之王的威严,金红色的羽毛在闪耀着蓝光的风中不停地抖动,宛似流荡的火焰,锐利如雷电的眼睛正凝视走上峭壁的少女。达娃慌乱地垂下了面容,那是纯洁的少女在艳丽的雄性情欲前天然产生的慌乱。她停下脚步,然后,好象要在炽烈的阳光中沐浴似得,脱光了衣衫。达娃将白帆为她买的那条淡紫色的长裙捧在胸前,转过身体向陡坡下望去。看到白帆那象狂醉的豹子般步履踉跄的身影时,达娃的面容上裸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然后,她用双手把那条长裙捧向太阳,静静地伫立了片刻;随着突然溅落的泪水,达娃的手松开了,长裙象一缕淡紫色的恋情被高空的疾风刮向峭壁下涌起的迷茫的云雾。在长裙飞离手掌的那一刻,达娃的手指曾急剧地战栗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抓住那片美丽的淡紫色。

达娃仿佛有些恐惧地缓缓转动头颅——将面容转向那只羽毛金红的巨鹰,在目光相遇的瞬间,达娃发现那金色日球般炽烈的鹰眼中猝然闪耀起灿烂的、坚硬的泪光。达娃立刻被鹰的含泪的注视魅惑了。片刻之间,她就忘却了白帆,忘却了对白帆的思念,忘却了那思念刻在她心上的伤痕;她的视野间只有那鹰的注视,只有渗出灿烂阳光的金色的日球。

不知是由于对白帆的忘却,还是因为鹰的沉醉的注视,达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喜的叹息,并重新向前走去。巨鹰长翅扇动着青铜色的疾风,急速升腾起来。鹰群追随巨鹰飞向东方的天际,并消融于金雾般迷蒙的阳光深处。失去鹰群的天空变得荒凉而寂寞,好象没有了希望的灵魂。

达娃茫然地望着天空,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绝望的痛苦。她开始以激情炫目的呼喊召唤消失在天际的鹰群,那召唤声如雪山之巅闪耀的银火焰点燃的艳蓝的风。

白炽的阳光深处又闪烁起金色长翅的影子,鹰群刚才飞向东方似乎只是为了从接近太阳的地方获得某种灿烂的启示。达娃晶莹的眼睛里迸溅起华丽艳美的喜悦。她走向峭壁最高处,将后背贴在那块墓碑似得岩石上,并把双臂伸向后面,用手指攫住猩红的岩石那风蚀的裂痕。此刻,达娃流荡着淡金色阳光的、裸露的身体,就象一缕美丽圣火,就象一缕妖娆的柔情,被束缚在沥血的岩石上。

那只王者之鹰羽毛金红的身影俯冲下来,象是从蓝天深处飞降而下的辉煌的命运。逼近峭壁顶端时,巨鹰仿佛要狂放地搂抱达娃似得,以雄烈地情态扇动双翅,同时,它青铜色的长喙倏然伸向达娃的胸部,好象要冷酷而锐利地亲吻少女雪白的乳房之巅那片嫣红的乳晕。紧接着,鹰群发出凄厉的尖啸,急速地降落在峭崖上。群鹰狂乱抖动的金色的羽毛如同一片受伤的阳光,遮住了达娃残雪般洁白的躯体。

“已经来不及了!”——那只巨鹰开始向峭壁顶端俯冲时,这个思想便犹如生锈的刀插进白帆的心。仿佛被无形的铁棍击中了一样,他竭尽全力奔跑的双腿突然跪倒在接近顶峰的陡坡上。当巨鹰的长喙撕裂达娃的乳房,而红宝石的血迸溅在坚硬的蓝天上的瞬间,白帆用痛苦痉挛的手遮住了自己铁黑色的面容,好象达娃那晶红、灼热的血溅入了他的眼睛,烧伤了他眼睛里那冷峻的意志。

“昨天我为什么没有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我们不再分离’;为什么想要等待今天的太阳升起后再告诉她这句话!呵,等到的只是浴血的太阳!”白帆痛悔地想,心中升腾起悲怆狂啸的欲望,但他却又紧咬住坚硬的牙齿,将那种欲望扼杀在深黑的沉默中,因为,他突然听到了身体正被鹰群撕裂的达娃的呼叫声。天地间一片沉寂,整个宇宙似乎都在屏息倾听少女那令太阳都黯然失色的绚烂的呼叫。然而,白帆却从呼叫中听出了流光溢彩的痛苦,听出了艳美绝伦的悲情。他觉得,在这圣洁少女的痛苦和悲痛前,任何其他人的痛苦的流露都是丑的,任何其他的哭泣或呼嗥都是猥亵不洁的。于是,他只能硬起心肠来让自己沉默,那是属于布满血锈和寒霜的铁块的沉默。

从北方大荒原深处刮来的风,越过“天湖”动荡的蓝色波涛,涌向铁黑色的峭壁。仿佛被喧嚣的风中那野性的自由情调所激动,鹰群啸叫着飞起来,象狂醉的、破碎的激情在峭壁上空飞舞。达娃妖娆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一片殷红。由于眼睛好象已经被啄瞎了,她用手摸索着那块岩石站起来,重新将背部紧紧贴在岩石上,并以急切祈盼的情态向天空仰起头颅。从远处看去,达娃浴血的身影似乎正慢慢渗入那块猩红的岩石,而又一次随风飘起的少女对鹰群的召唤,也象是从岩石风蚀的裂痕间发出的悲怆的咏叹。

鹰群以尖利的长啸应和着少女血腥浓烈的召唤,再次俯冲下来。一阵陡然迸裂的冲动使白帆窜跃而起,向前奔跑起来,但瞬间之后,他的脚步又踉跄着停下了。轮廓冷峻的思想宛似刻在铅版上的字迹出现在他的意识间:“为什么要奔跑,为什么要冲过去——我能挽回她的生命吗?!她的眼睛被啄瞎了,她的面容被撕碎了,如果让她活下去,那不是挽救她的生命,而是侮辱她生命中曾经有过的至美……冲过去,驱散鹰群——这只能毁坏一个神圣而悲怆的死亡,一个残酷而美丽的献祭过程……。”

鹰群象一片喧嚣的金色风暴又一次降落在峭壁上,并以疯狂热恋般地激烈的情态,用利爪和尖喙撕裂少女血淋淋的身体。达娃在那块猩红的岩石下痛苦欲绝地翻滚呼喊,那一声声惨厉的呼喊似乎使从岩石边掠过的风都发出了悲泣。然而,白帆却以冷酷的沉默将自己的双腿冻结在黑色的岩石上。面容严峻地仰视前边悲惨的景象,眼睛如同生锈的铁球没有任何神情,只凝结着坚硬的空虚。不过,他敏感的心灵正被悲痛的思绪之火焚烧着:“达娃呵,你的眼睛曾是朝霞覆盖的原野,是我使淡红的朝霞凋残了;你的眼睛曾是灿烂的星空,是我使群星暗淡了;你的眼睛曾是彩虹的故乡,曾是金色阳光之梦的源泉,是我使彩虹枯萎了,使源泉干涸了……在第一个瞬间的注视中你便一劳永逸地诱惑了我的灵魂。我们似乎曾是千年之前的知己。我艰难地挣扎,我孤独地搏战,我忍受超越死亡的心灵痛苦,我竭尽全力地追求,全都是为了寻找你——千年之前的知己。你的凝注,你那圣洁的妖娆艳丽之美,那能使人心灵净化的美,是我对生命美的理想的极致,是生命意义之巅……呵,在茫茫人海中,我寻找了你一生,我寻找了你千年,我苦苦地怀恋过你,思念过你,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搂抱了你,我亲吻了你。可是,一回首之间,你便又消失在被迸溅的血染成殷红的虚无中……。”

达娃惨痛的呼叫在达到一个灿烂的极致之后,嘎然而止。随着突如其来降临的沉寂,太阳也好象急剧地震颤了一下变得暗淡了。群鹰都伸直披着金羽的脖颈,凝然不动,仿佛沉迷地倾听那埋葬了灿烂痛苦的寂静。

食尽达娃残存的血肉之后,那只王者之鹰带领鹰群长啸着飞向天空,那鹰啸之中飘荡起疯狂而炽烈地亲吻过美少女之后的艳丽的茫然。铁黑色的峭壁之巅那块墓碑似得、猩红的岩石下,达娃的骨架闪着白光。白帆象一缕精疲力竭的荒凉的风,缓缓走向前去,在达娃的骨架旁跪倒。

这位纯洁的少女的骨架形态纤秀,有一种风韵天成的妖冶之美;骨架的色泽如初雪,白得近乎莹澈,而白骨上的缕缕艳红的血丝仿佛是残留在圣洁死亡上的柔情。垂首俯视达娃的骨架,白帆覆盖着重重锈迹的铁球似得眼睛骤然变得绚烂了——少女白骨的优美使他不能不以欣赏的目光来凝视,尽管他也知道这种欣赏是残忍的,甚至残忍得疯狂。

白帆线条敏感的鼻翼忽然象饥渴难耐的野兽那样翕动起来。深深地呼吸着从少女雪白骨架上飘来的情调浓艳的血腥气,不知为什么,他灵魂间浮现出挤满古铜色枝头的娇艳的红杏的形象,浮现出残留在雪峰之巅的最后一片殷红晚霞的光彩,浮现出盛开在少女红唇边神秘而灿烂的微笑。

白帆觉得那血腥气象艳红的、纯澈的山泉,洗去了蒙在他心灵上的灰尘,他由此真正清晰地理解了自己与达娃的关系。在一阵情调复杂的激动中,他不禁想道:“我曾一时想把达娃送回荒原深处,一时又决定同她不再分离——我曾以为自己有资格怜悯她,有资格决定她的命运。呵,这是多么可笑!她被佛光照亮的心灵虽然荒蛮,但却有自己的精神的太阳,有自己的生命与情感的原则。是的,她的死是为了摆脱对我的思念。不过,那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她心灵一定有更高贵的原则,否则,她为什么会选择如此震撼人心的死亡的方式——将生命作为美丽的祭品献给鹰群,献给永远不能转生的雄烈的鬼魂,那为维护藏人精神的尊严而战斗的勇敢男儿的鬼魂……真理也是需要被感动的——用真诚感动;感动了真理的人,真理才会成为他们忠贞不渝的情人,并给他们以心灵的终极安宁。达娃有能力感动真理,因为她有圣洁的真诚。所以她才能依偎着属于她的真理,越过灿烂的痛苦和惨烈的死亡方式,走进美丽的虚无,走进千年的梦幻。我怎么配怜悯她,怎么配安排她的命运,怎么配试图以我的恋情拯救她的灵魂?!呵,需要怜悯的、需要拯救的只是我自己的灵魂——通过为自由真理而进行的搏战,通过为自由真理赢得尊严和荣耀的高傲的死来拯救……让我同你告别吧。我告别的方式也许是残忍的,但我早已经残忍过了……。”

白帆从长筒皮靴中抽出为索朗白牡作天葬用过的那柄蒙古短刀,以崇敬而冷峻的动作将银灰色的刀锋刺入达娃的颅骨,将少女银碗似得头盖骨撬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很坚硬,但心却随着头骨破裂的声响颤抖。

白帆双手将头盖骨捧在胸前,凝视着地上达娃残破的骷髅间那空洞的眼眶,用青铜色的声音说:“达娃,我从你生命的最高处,从你的生命之巅取下这片白骨,我要用它作我的酒碗。以后,当我痛饮如火的烈酒,焚烧我伤痕累累的心灵时,总会在狂醉中呼吸到你白骨的圣洁的芳香!”

 

虽然不顾一切的奔跑已经使珠牡体验到心脏即将爆裂的感觉,但她还是被白帆远远落在后面。不过,刚才峭壁顶端发生的事情却全都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视野。达娃那用殷红的血洗净的死亡过程使她领悟到了惨烈而艳美的诗意;领悟到了一个处于激情状态的圣洁心灵的魅力。然而,当她从达娃最后一声呼叫中听出了炫目的孤独意味时,一阵恐惧感突然刺入她的心中——她觉得达娃走进死亡时的孤独的身影美得令她恐惧。那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对孤独的畏惧。恐惧,是因为她意识到,孤独使死不能升华为完满的情感意境,不能成为心灵的光荣凯旋,不能成为生命的盛大庆典。尽管那由圣洁少女嫣红的血腥气妖娆缠绕着的死亡,由于伫立在“孤独”之巅,而获得了悲怆、高傲的优美,但是那灿烂的优美中却缺乏用黄金雕成的欢笑。对于珠牡这点很重要,也许是因为生命中的欢笑太少,她渴望把自己的死安放在黄金雕成的欢笑之上。

“呵,一定要找到贝吉多杰——为了使死成为心灵的凯旋,成为生命的庆典,关键在于成为完满的情感意境,一定要摆脱孤独……。”在登上峭壁顶部之前,珠牡如同中了魔咒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这个思想。

此刻,珠牡已经走上峭壁的最高处。越过依旧垂首跪在地上的白帆的肩头,她的目光象凋残的黄叶飘落在那具纯白如雪的少女的骨架上。珠牡宛似石化了一般凝然不动,可她的心灵间却激荡着思绪的波涛:“这位不相识的少女的灵魂已经永远留在峭壁上了;清晨,她的灵魂就是覆盖在铁黑色的峭壁上的第一片深红的朝霞;黄昏,她的灵魂就是将峭壁之巅那块墓碑般的岩石映成金色的晚霞,从深夜到清晨,从清晨到黄昏,在无数荒凉的时日中,她孤独的灵魂都会柔情的抚慰栖息在这座峭壁上的鹰群,抚慰这群永远不能超生的战死者的鬼魂……噢,雄烈的鬼魂只要心受伤的纯洁少女的灵魂为伴——一定是这个叫作白帆的人伤了她的心。可是,他怎么能如此冷酷地看着她痛苦死去而不发出一声悲泣?!到现在,他仍然沉默着,象一块生锈的铁板,象一片枯黑的阴影。呵——,我恨沉默,我恨铁板和阴影!”

在突然崛起的复仇激情中,珠牡冲动地拔出防身用的短藏刀,快步走到跪在少女白骨旁的白帆身后,语调凛冽地说:“站起来,面对我。我要杀死你——一定是你伤了她的心!”

白帆犹如一座生铁的铸像,继续跪在枯黑阴影般的沉默深处。过了许久,他才象自语似得冷漠地说:“不——,她的心上原来就有伤……。”说完,他艰难地站起来,转向珠牡。

他们的视线相遇之后,珠牡紧握刀柄的手指慢慢无力地松开了,藏刀滑落下去,青灰色的刀锋在岩石上刺出一簇破碎的、猩红的火星——白帆面容冷峻、严酷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珠牡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找到了燃烧的风暴般狂烈的悲痛。

白帆面对珠牡,仿佛等待什么似得伫立了片刻,然后,才象一片峻峭的阴影向峭壁下走去。从白帆的沉默中,珠牡察觉到急速战栗的失望——因为自己没有杀死他而失望。望着白帆的背影,珠牡觉得冻结在他生命中的沉默是太重了,重得似乎要使铁黑色的峭壁崩塌,而她希望峭壁壮丽地崩塌,希望白帆面容轮廓间那狂放不羁的俊美能因此跃出阴森、冰冷的沉默。

白帆踉跄了几步,停下了,而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被烈焰焚烧着一样。珠牡不忍看白帆那种在沉默中震颤的痛苦情态,而垂下了目光,同时,她祈祷似得自语道:“快些吧,快些吧……。”但她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快些来临。

突然,白帆仰起冷峻似铁的面容,发出了拖长的、野性如狂的悲啸,随着那呼啸喷溅出的血雾立刻将浅蓝色的疾风染成了淡紫色。在听到白帆悲啸的瞬间,珠牡觉得太阳陡然熄灭了。片刻昏冥的黑暗之后,太阳又重新燃起,不过,阳光变得苍白如残雪。

白帆不停悲啸着,转身重新奔上峭壁之巅,并象投身于终极归宿般仆倒下去,用青铜色的、薄薄的双唇在达娃的骨架上狂吻起来。仿佛不能直视炫目的火焰,珠牡波光动荡的眼睛斜睨着白帆,激动难耐地想:“刚才他奔过来时,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好象是一块心灵受伤、悲痛欲绝的蚀裂的岩石在狂奔……噢,——他的亲吻多么疯狂,多么锐利,那一定会在少女白如初雪的骨头上刻出伤痕,刻出疼痛。不过,她会迷恋于那种疼痛,因为,那疼痛的色彩定然是炽烈的殷红……是的,雪白的,定然迷恋殷红……。”

白帆搂住达娃的白骨,仰起头颅,面容上怒放着狞厉的神情,悲声呼喊:“金羽的群鹰,你们撕碎我的身体吧——让我的生命也变成一具白骨,变成永远不能超生转世的鬼魂!”

鹰群继续在峭壁上空盘旋了一会儿,仿佛不屑于理睬白帆的呼喊,而向东方飞去。渐渐地,鹰群象一片片金火焰消融在灿烂的蓝天深处;达娃的灵魂也随金羽的鹰翅飞走了,飞向天际之外。或许鹰群会将她圣洁的灵魂带到苍白而荒凉的太阳上,去寻找永恒的安宁。但她能找到吗?

 

(本章完,请阅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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