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二十六章
白帆倚着大昭寺外刷成苍白色的围墙,坐在碎石的地面上。他残破的衣服落满尘土,很久没有梳理过的肮脏的头发犹如阴郁夜色中被灰色的风吹乱的黑云;惊人消瘦的面容呈现出暗淡、憔悴的铁黑色;眼睛虽然凝然不动地瞪视着前面八廓街上走过的人群,但却给人以失明的感觉,因为,他的眼睛现在变得既阴暗,又没有一丝神情,就象是冰冷的铅版。
记不清已经过去多少时间,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去记。在这段日子里,每天除了到街对面一家伊斯兰教徒开的小饭铺吃很少一些食物之外,白帆日夜都蜷缩起身体,坐在大昭寺的围墙下,仿佛是一堆街道清洁工忘记清扫的垃圾。经常有街头游荡的狗走过来,用潮湿的鼻子在他纷乱的头发间或者褴褛的衣服上闻一阵,似乎要判断他是否是一具尸体。大部分时间,白帆也确实沉默得象死尸,只有两种情况下他才会发出声响。有时,在墨黑的深夜,索朗白牡那没有眼睛,没有嘴唇,没有鼻子的脸——没有任何形象的脸会象一片惨白的虚无浮现出来,在那种时刻,白帆便把头颅低伏在地面上,发出垂死的狼似的悲嗥,直到那片惨白的虚无重新隐入黑暗中,他的悲嗥才会停止;有时,为索朗白牡作天葬过程中一度出现过的那种呕吐感会突然袭来,白帆就仰首向天,宛似狂吼一般大张开的嘴里会喷溅出痛苦欲绝的干呕声,而他的神情狰狞可怖,好象要吐出自己破碎的心。
自从意识到无法找到索朗白牡留下的铜灯;无法让金色的灯焰唤醒他对索朗白牡容颜的记忆的那一刻起,白帆就处于万念俱灰的绝望之中。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象一张写满废话的纸,被什么人揉皱了,随手扔在街头。由于“虚无”冷酷地抹去了索朗白牡的容颜,他过去那充满英雄气概的哲理,那以自由的激情向虚无的宿命挑战的意志,忽然之间都变得毫无价值和意义。他创造的诗意之美,他对真理和正义的炽烈爱恋,他经历过的惊心动魄的痛苦——他生命中的所有,都将被虚无抹去,不留一丝痕迹,就如同索朗白牡的容颜一样。其实,对于虚无的残酷他早就有深刻的理解,但是,从太阳之巅采来的火种却曾在他英雄的心中熔铸出这样的信念:“让生命成为虚无前的灿烂瞬间,并以一掠即逝的华美赢得对于虚无的永恒的胜利”;“在时间的锋刃上,作自我确认的自由激情之舞,让舞步中迸溅起的血迹将虚无染成瞬间的殷红——这便是高贵心灵的唯一选择,这便是生命之美所能达到的辉煌极致,那同时也是悲怆的极致!”现在,他感到,这些信念华美得令他厌倦;疯狂得让他疲惫。只因为他心灵中那太阳之火熄灭了——是对于索朗白牡容颜的忘却中涌起的悲痛,将他心灵中的火焰冻僵了,冻裂了。
“连用利刃和铁斧亲吻过、抚摸过的女人的容颜都能忘却——而且我还自认是一个视情感高于理性的人——人心该是多么可怕!难道人确实是不配拥有坚硬、真实的情感的动物!如果真是如此,人多么不值得存在……一颗阴冷而孤寂的心,一颗可以冷酷地忘掉真情的心……。”诸如此类的思想日日夜夜都象酷刑般折磨着白帆。偶尔,他想学索朗白牡,自己杀死自己,不过,他立刻就又发现,现在对于他而言,自戕也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也是一件他懒于去做的事,就象他没有兴趣洗脸或者换衣服一样。他只剩下一种能力,那就是等待死亡。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风中慢慢变干。“就快要成为一具干尸了……。”白帆这样想的时候,干裂的唇边总会浮现出一缕残忍的、恶意的笑意。他希望变成干尸后也一定要露出这样的笑容,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希望。
这天午后,白帆象往常一样坐在大昭寺围墙下。尽管这是一天中阳光最炫目的时刻,可他的眼睛却仍然阴郁暗淡,犹如弥漫着铅灰色的雾。前面街道上,围绕大昭寺转经的人群以徐缓而从容的节律涌过,不过,白帆的视野中却只有苍白、炽烈、荒凉的空虚伸展向无极之处,而他风蚀的石块般的心也只在默默地体验着自己的血肉被阳光渐渐晒干、自己的白骨正被阳光晒裂的感觉。
“思念你呵,思念你。思念的目光落在野花上,野花被灼伤了;思念的目光落在岩石上,将岩石烧裂了;思念的目光落在高山之巅,把高山的白雪都烧焦了……。”——这少女的歌声在双弦琴清纯琴声的陪伴下,象一缕嫣红而又悲凉的流云,从苍白的虚无之外飘来,在白帆废墟般的生命中漫游。白帆的心灵突然沉寂得犹如没有人迹的荒野。他凝神倾听那少女的歌声,却不敢把铁黑色的面容转向一旁——不敢转向那歌声传来的地方。他觉得,身体的任何轻微动作似乎都可能将他心灵的沉寂连同少女的歌声一起撞碎。
“……越过寂静原野上那万年荒凉,我思念的心同太阳相会在遥远的地平线。在我思念的目光飘落的地方,翠绿的白杨林凋残了……。”少女的歌声越来越清晰,离白帆的心也越来越近了,仿佛是圣洁而艳丽的蓝天之魂在向他的心哀愁地倾诉情思。他还是象一堆垃圾似得坐在墙下,可他的头颅却开始艰难地向一侧转动。终于,他看到一位少女就近在身旁。
少女怀抱双弦琴,一边轻声歌唱,一边弹拨琴弦为自己伴奏。虽然已是夏季,她仍然穿着羊皮藏袍,重重灰黑的污迹完全遮盖了藏袍原来的颜色;一双尖头牛皮藏靴也磨破了,从裂缝间可以看到肮脏的袜子;长久没有梳洗过的长发由于落满尘土而变成灰黑色,象一团团生锈的细铁丝从包在头上的殷红的头巾下露出来。不过,一条淡黄色的绸带紧紧束在少女纤细得令人惊叹的腰际,这使她穿着破旧藏袍的身体还是显示出妖娆迷人的神韵;她面容显得十分憔悴,不过,烈日和狂风留下的痕迹也遮不住脸部秀美的轮廓。
少女深深地凝视着白帆,好象她是在用眼睛歌唱。那是一双如同圣湖一样晶莹纯澈、波光盈盈的眼睛,眼眶里的泪影宛似绚丽的蓝火焰在闪烁。当白帆的目光与少女的眼睛相遇时,她露出了冰雪魂魄般洁白的牙齿,灿烂的微笑随即照亮了她憔悴的面容,而眼眶中那绚丽如蓝火焰的泪水立刻在灿烂的微笑中破碎了,垂落下来,从白炽的阳光中划过。
“达娃!”白帆线条坚硬得仿佛是铁雕出的嘴唇间发出一声呼唤,那呼唤低沉而嘶哑,但却炽烈得似乎能将太阳灼伤。第一次见到达娃时的感觉——好象千年之前就曾与这位少女在火焰中相恋过的感觉,又一次如同浩荡、苍茫的血红云海涌起在白帆的心中。
“我动荡的心曾经象狂饮了烈酒的雄豹,在铁灰色的荒原上苦苦地寻找属于猛兽的梦,而那高贵、美丽的梦不就在这双少女的眼睛里燃烧吗!我生命的所有追求不都凝聚在这双少女的眼睛里吗!这双少女的眼睛纯洁如金色圣山之巅的白雪;真实如滴落在惨白枯骨上的殷红的血迹。这盈盈闪动的目光中有诗意天成的优美,有柔情深长的善良和悲悯。这双眼睛是人性真理的王冠——如果所有的人都能象这双眼睛一样纯真、善良、优美地注视世界,并互相注视,任何关于真理和正义的思索就都成为多余的了!”白帆眼睛里的铅灰色阴影立刻被这思想的激情拭去。或许是因为坐得太久使肌肉都僵硬了,他的身体挣动了一下,却没有能立刻站起来。不过,他的双臂已经象奋飞的鹰翅一样迎着达娃伸展开。
达娃猛然扔掉双弦琴,扑进白帆的胸怀。她将额头抵在白帆的发际,逼近地、炽烈地向他眼睛深处凝视,而从她眼睛里涌出的浅蓝的灿烂的泪水,片刻之间便浸透了白帆胸前的衣衫。稍稍平静了一些之后,达娃的声音犹如被激情灼伤了似得微微颤抖着说:“你走后,我每天都唱你给我留下的歌,象风一样不停地唱……我想你,想得这儿疼。”达娃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胸膛上心跳的地方,深长地叹息了一声,继续说:“疼得我想哭,想喊,想把心挖出来,再往胸膛里塞进一块不会疼的石头——人的心是石头该多好……后来,我就离开我的牛群、羊群,到岗仁波钦去找你。可是,那里的地方太硬了,上面找不到你的足迹。跪拜过圣山,我就到拉萨来了。有人对我说,拉萨大昭寺的释迦牟尼等身像是最尊贵的佛像。我向他祈祷,请佛保佑我能再见到你。从飘雪的日子到南边的山上长出绿草,我每天都绕着大昭寺转经,心中向佛祈祷。呵——,佛真让我找到你了……。”
“冬天你在什么地方过夜——在街头吗?”白帆忽然语调艰涩地问。
“是……我没有钱住店。在街头给人弹琴唱歌得到的钱只够买吃的东西……。”达娃回答。显然是由于看到了白帆脸上掠过一道格外痛苦的神情,她又用安慰的语气柔声说:“我一点儿都不冷。夜里总有几只没有家的狗和我靠在一起。呵,我心里有太阳,真的有——金色的,象火轮一样……只要想着你睡,就会梦见那个金色的太阳。噢,我怎么能不想你,我每天都想你——只因为我们最初相遇时你不停地看了我两天两夜,我的灵魂便被你带走了……想你,就能梦见金色的太阳;对你的思念,那就是我心中的太阳……。”
白帆双手捧住达娃的头颅。就象捧住了一团美丽的火焰而忍受烧灼的痛苦似得,他的手臂震颤起来。刚才,他一直在忘情地注视达娃的眼睛,此刻,他才注意到,少女的面容显得极其憔悴,污迹如同片片铁锈附着在她似乎被阳光烧焦了的额头和面颊上;轮廓俊美动人的嘴角旁,一个溃烂的疮疤正渗出紫红色的汁液。
与白帆对视中,达娃明澈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惊惧的神情。她痉挛的手指紧紧抓住白帆胸前的衣襟,语调迷乱而痛苦地、急促地说:“见到了你,我就不会再思念。那我心中的太阳该不会熄灭吧?!呵,心中的太阳熄灭了,风被雪染白了的时候,我黑夜一样的心就会被冻裂……我爱那心中的太阳,我要思念……。”
“苍天呵,让我的生命变成艳红的雷电缠绕住这位少女圣洁的深情;让我的心灵化作一团燃烧的痛苦,献给达娃为我而承受的艰难!”白帆心中疯狂地呼喊着,同时,他依然冷峻如铁的面容俯向达娃。猝然呼吸到浓郁、灼热的少女身体气息的那一刻,白帆给人以锐利感的嘴唇炽烈地亲吻在达娃唇角旁那个溃烂的疮疤上,并如同饥渴的猛兽从岩石的裂隙间吸取清泉一般,用力吸吮起来。
“不,不……!”达娃意乱情迷地低喊道,并用力扭动身体。显然,她是不愿意让自己溃烂的疮疤弄脏了白帆灿烂的亲吻。但是,白帆的双臂以铁石般坚硬的搂抱制止了达娃的挣扎。在几乎窒息的痛苦中,达娃竭力将头颅向后仰去,不顾一切地直视着蓝天上那连锐利的鹰眼也不敢直视的太阳,仿佛在祈祷圣洁的阳光点燃她眼睛里滚滚涌出的、色泽艳丽的泪水。
突如其来地,似乎有人从背后刺了他一刀似得,白帆蹲跪在地上的身体挺直了,他坚硬的搂抱随之如同风蚀的悬崖般溃崩,达娃从他的双臂间滑落下去,而他震惊地睁大的眼睛,既象在瞪视遥远的天际,又象是在逼视自己灵魂中出现的形象。
此时,白帆的视野中是无边无际深蓝色的、坚硬的空虚,一团黄金铸成的巨大的火焰镶嵌在那空虚之间,索朗白牡象美少年一样英俊的容颜宛似金火焰上的青铜色浮雕,清晰地呈现出来。她默默地望着白帆,淡金色的雾一般迷茫的泪影遮住了她秀长的眼睛里的神情。
“你不是已经在我的记忆中凋谢了吗?你不是已经消失了吗?我曾苦苦地寻找你,就象寻找我自己失落的心,可是,你的容颜却一直不肯重现。现在,我刚刚与达娃相逢,你就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并用含泪的眼睛向我注视——难道你要我再一次经受烈焰焚心的痛苦?难道你也如此残酷?……呵,索朗白牡,你是我最亲近的女人,因为,我用利刃和铁斧吻遍了你的灵魂,抚遍了你的身体;因为,你用艳红的血证明了你对我的承诺。你的容颜正应当雕刻在金色的圣火上,只要我的生命还没有破碎,我就会向你圣洁、端庄的美色致以英雄男儿的敬意。但是,我要与达娃走进太阳,作情欲的狂舞——我爱她眼睛里那流光溢彩的纯净,我爱她风韵天成的妖冶,我爱她消瘦得风情万种的身体。我尊敬神圣的纯洁;我爱恋华丽的纯洁……我知道,告诉你这些是一种残酷,但不会比用利刃和铁斧亲吻你、抚摸你更残酷。呵——,索朗白牡,你知道吗,我对你残酷时,正是在对我自己实施酷刑,正是在用地狱之火焚烧我自己的心……。”白帆上半身挺直地跪在地上,眼睛里闪烁起神智丧失者才会有的狂乱的光亮瞪视着空中。他的面容上裸露出惨痛的神情,仿佛在激烈地诉说什么,可是,双唇间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达娃微皱起眉头,有些困惑,又有些哀伤地向白帆注视了片刻,便用使人想起野花的淡紫色嘴唇,在白帆铁黑色的脸上不断亲吻,好象要用柔情的亲吻拭去白帆面容上那惨痛的神情。
白帆仍然凝视着虚空。虽然索朗白牡一直处于沉默之中,但白帆觉得,她已经理解了自己。因为,索朗白牡眼睛里淡金色的泪影已经消散了,而她的面容上飘拂起一缕洁白雪雾似的微笑。那是常常在佛和菩萨塑像的唇边浮现出的微笑,从那若隐若现的微笑中,可以领略到意蕴丰饶的意境——安祥、宁静、辽远,以及苍茫的悲悯。
白帆意识到,索朗白牡面容上那属于佛和菩萨的微笑,是一缕超越性别和情欲而在“生命”概念之巅、在无差别的生命极致之处飘荡的哲理;他也懂得,这雪雾般的微笑意味着索朗白牡对他和达娃之间恋情的宽容、悲悯,或许还有祝福。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从索朗白牡的容颜中看到此时的微笑,还是最初那淡金色的雾一般的泪影。
白帆突然放声悲哭,双臂将达娃纤秀的身体捧在胸前,站起来,大步向前走去。片刻之后,他的悲哭中又激荡起野性辉煌的狂笑,随即,那狂笑中又有殷红的悲哭生机盎然地怒放——此时,只有悲哭与狂笑重叠在一起,熔铸在一起,才能表达他的情怀。
转经的藏人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律涌动,白帆的悲哭与狂笑只在他们炽烈而宁静的眼睛里撞击出悲悯的神情;许多内地来的游客则驻足注视白帆,浅薄而灼热的好奇感又象射入混浊尿水的阳光一样,在他们不洁的眼睛里闪烁。
白帆向来无视庸人的存在,更不重视他们对自己的反应。因为,庸人们那由物性贪欲、在官权前的奴性、渺小的热情、怯懦的情欲、虚假的正义感、自私诡诈等等原素构成的生命内容、根本不配高贵的眼睛直视。可是,今天他却忽然直觉到,停下脚步向他注视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令他十分不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他从来没有因为庸人而不安。不过,一种他自己也难以描绘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却又阻止他转首用目光去寻找那双令他不安的眼睛。他只是本能地想尽快远离那双眼睛,以及那双眼睛引起的感觉。于是,白帆让悲哭与狂笑同时嘎然而止,将达娃更紧地搂在胸前,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来到大昭寺正门广场外面的街道边,白帆带着达娃坐进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他们送到一家高级酒店。或许只是由于白帆那双略带疯狂意味的冷峻的眼睛,站在酒店门边的侍应生才没有勇气阻止这一对满面灰尘、衣衫残破犹如乞食者的男女走进大厅。白帆象一个高傲的王者,昂视阔步,拉着达娃的手走到服务台前。他为自己和达娃订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并用预交三天房费的方式稍稍减轻了一些服务台小姐漂亮眼睛里的怀疑。自从进藏之后,白帆还很少有大量花钱的机会,所以,身上剩下的钱还足够他过一段舒适的生活。
白帆首先把达娃领进她的房间,教会她如何打开卫生间中的淋浴喷头。然后,他来到设在酒店内的购物中心,几乎没有挑选,很快就为自己买好了长筒皮靴、牛仔裤、黑色的皮笳克和一套内衣内裤。他把买好的衣服挟在肋下,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就象疾风吹散灰雾一样迅速,白帆撕掉身上残破的衣服,急不可待地置身于淋浴喷头之下。水流从喷头中涌出时还象银丝般晶莹闪亮,从他脚下淌出时就显出铁锈似得灰黑色,仿佛正在沐浴的是一座布满锈迹的铁像。几分钟后,他脚下的水流终于变得洁净了。白帆便擦干身体,走进卧室,穿上新购置的衣裤。接着,他离开房间,来到楼下的理发室。
新的棉质内衣贴在刚洗净的皮肤上,使白帆产生了一种被亲切抚慰的舒适感,他许多时日以来一直绷紧的神经也因此而完全放松了。理发小姐十分年轻,眼光妖媚,动作轻柔而敏捷。很快,她便用湿润而晶莹的眼睛欣赏地望着白帆剪理完毕的头颅,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好了。”
白帆挺直身体,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直视前面整容镜中映出的形象。他的脸色虽然由青铜色变成了铁黑色,但是,那种特有的狂放不羁的俊美依旧生动地雕刻在他脸部消瘦的轮廓上;正由于脸被晒成了铁黑色,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锐利。
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白帆唇边隐隐露出一丝骄傲的微笑,迅速地想:“‘无我’的佛的意境确实是一种高尚的心灵意境,破除‘我执’也确实是达到佛的意境——一种普遍生命真理的途径,但是,我决不用击碎‘自我’的方式去接近真理。因为,我有权利这样做——我的‘自我’是如此英俊美丽的个性,我要以个性之美去雕刻属于自由生命的真理。”
白帆慢慢从理发椅上站起来,继续直视着整容镜,坚硬而沉迷地低声自语道:“是达娃再次给了我对自己个性的信心。因为,我吸引了她至纯、至真、至善的眼睛;她独行万里,乞食街头,只是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所以,我不能让自己的个性凋残——只为了不让那双少女的眼睛在失望中黯然神伤地转向荒凉的天际。”
白帆转过身体,以习惯的迅捷风格快步向理发室门边走去。可是,手已经握住了门上银亮的扶手时,一阵突然涌起的莫名的困惑却使他的脚步停下了。他迅速地思索了片刻,才弄清楚困惑是由于刚才对整容镜作最后的注视时隐隐感到自己的神情发生了某种变化。于是,他又象被身后的声响惊动的、蹲踞在岩石上的鹰一样,猝然转首,再次向整容镜凝视。很快,他就发现,变化的是他的眼睛。以前,即便是面对深紫色的落日痛饮烈酒、放声高歌时,他眼睛的深处仍然有铁灰色暴风雪般的悲愁在无声地喧嚣;即便是由于真理的灵感从艰难的沉思深处涌起而欣喜若狂时,痛苦依旧会象被殷红鹰血中升腾起的火焰烧焦的岩石,沐浴在那狂喜的波涛间——那是因为在狱中向专制当局屈膝的耻辱而产生的悲愁与痛苦,尽管,他屈膝是为了得到重新写出凝聚他二十年艰辛与心血的著作《自由在落日中》;尽管忍受耻辱是为了拯救他用全部生命去热恋、去创造的诗意之美和自由的真理不被专制暴政在铁铸的黑暗中销毁;尽管屈膝对于他是一种比惨厉的死更艰难的选择,但是,那屈膝的耻辱早已在他敏感而高傲的心上刻出了峻峭的悲愤与痛苦;在他冷峻的眼睛深处烧灼出烈酒与狂欢都不能洗去的伤痕。然而,此刻他却发现,自己眼睛里那峻峭的悲愁和紫色痛苦竟然似乎都消失在一种苍茫而辽远的宁静之中。
“也是由于达娃……是她深情的凝注拭去了我眼睛里的悲愁……。”白帆下意识地想,并厌倦地转回面容,推开理发室的门,走了出去。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长久地注视自己那双失去了峻峭悲愁和紫色痛苦的眼睛。
白帆竭力迫使自己忘掉对他眼睛的变化的关注,来到酒店的购物中心,准备为达娃挑选衣裙。刚才为自己买衣服时,除了规格之外,他没有进行其它选择,可是,现在他站在服装销售台前却感到购置衣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任何色彩,任何样式对于达娃好象都不合适。
恍惚之间,白帆想起了雪山由于夕照而变得金碧辉煌的时刻,达娃那沐浴在融雪的银色瀑布中的身体,同时,非理性的思绪也从他放纵不羁的心中涌过:“达娃的身体不应当被衣饰遮住!也许,无数丑陋的或者不美的身体应当被衣服遮掩,或许那种遮掩可以被称为文明——‘文明’常常就是用作做的、表象的所谓美遮掩生命的非美,但是,用衣服遮掩达娃的身体却是一种野蛮,却是对生命之美的侮辱。达娃那能令高傲的太阳都心醉神迷的美,应当裸露在万里蓝天之下。是的,只因为大多数人不美,并需要用衣服来形成虚假的美,就要达娃也必须用衣服遮掩她的绝世之美,然后才能出现在社会中,这是多么蛮横的‘文明’……。”
白帆坚实的牙齿紧咬在一起,微皱眉头,好象在做一件极其厌烦的事情似得,为达娃买了明黄色的衬衣和淡紫色的藏式无袖长裙,以及内衣内裤。离开购物中心后,他便一步两级地沿楼梯来到他居住的楼层,并走进达娃的房间。
达娃还在卫生间中沐浴,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十分炫目,正因为炫目而又变得迷蒙了——阳光如同金雾一样弥漫在房间里。白帆将为达娃购置的衣裙放在床上,走到沙发旁坐下,期待地凝视着卫生间的门。仿佛经过万年的等待,卫生间的门终于打开了。达娃那消瘦而又情调艳美的身体象刚从清泉中沐浴而出的梦一样出现在门边,白帆骤然稍稍眯细的眼睛犹如被雷电击中的铁黑色岩石,迸溅起绚丽的闪光。
在金雾般的阳光中,达娃身体的色泽呈现出意境丰饶的灿烂感,那灿烂之间有辽远雪原的宁静神韵;有银色火焰的炽烈魂魄;有随漫游千里的淡蓝色疾风起舞的雪尘的妖娆、自由的情调。达娃注视着白帆,明澈的眼睛里流溢着娇艳的柔情和一丝晶莹而敏感的羞涩。过了片刻,她踝骨纤秀的赤足象踏在钢蓝色的锋刃上似得,缓缓地向白帆走去。
“呵——,唯有不见人迹的原野上才能容纳这不加任何修饰的至美的真理;只有原始的荒凉中才会允许这至美的真理裸露在金色的阳光下。既然如此,就让我随达娃回到她生活过的荒野中去吧,我可以由此免去在专制暴政下进行自由思想和创造诗意之美的苦役——每时每刻都注视达娃那神韵天成的真、善、美,一切真理、思想和诗意都成为不必要了……噢,我愿在这种注视中沉醉;我愿寂静无声地消失在属于荒凉原野的自由深处……我的心太累了。命运呵,让我象一阵疲倦的风随达娃而去吧,去向没有人迹的荒凉,去向不被污染的蓝天和白雪……。”白帆默默地想,他此刻的思想是淡紫色的。随着达娃渐渐走近,他平视的目光如同长翅燃烧的鹰,落在达娃的胸前。
胸部是达娃身体上色泽最灿烂的地方。轮廓秀美的乳房犹如覆盖着淡金色阳光的小雪山,乳头还没有充分发育,只呈现为乳房之巅那杏红色乳晕上的一点具有破裂感的隆起,就象雪山顶端被晨光染红的风蚀的岩石。白帆铁黑色冷峻的面容渐渐向前俯去,逼近了达娃那流荡着少女纯洁清新的性感的胸膛,达娃线条柔媚妖冶而又给人以坚硬质感的乳房开始随着心的急跳震颤起来。白帆紧闭的、锐利的双唇仿佛艰难地穿越过了需要用整个生命去度量的荒凉的空间之后,轻轻吻在少女那杏红色的乳房之巅。然而,只过了瞬间,白帆便决绝地推开达娃,迅速地站起来,走到外面的阳台上。而他青铜色的嘴唇渗出几分殷红的色调,似乎是被那瞬间的轻轻一吻灼伤了,不过,那伤痕是艳丽的。
“不,不能在房间里开始与达娃的情爱过程……我与达娃的情爱的狂舞一定要起步于铁褐色的荒原之上——在天空蓝得灿烂的时刻,在太阳把自由的风染成金色的时刻,或者在漫天阴云被银色长蛇般的雷电烧成深红色的时刻,在暴风雨为荒凉的落日沐浴净身的时刻……。”白帆手扶栏杆伫立在阳台上想。而他的心灵早已象一缕燃烧的风,随着他遥望的目光飞向西北方的天际,飞向天际之外的藏北无人区荒原——那达娃生长的地方。
达娃穿上白帆为她购置的衣裙,跟随白帆离开房间。白帆的右手轻抚在达娃纤细的腰肢间,沿一条铺红地毯的楼梯,向下面的餐厅走去。达娃秀丽的脖颈端正地挺直着,眼睛变得有些严肃,神情间因此显出天然的高贵气质,而那件微微摇曳的淡紫色长裙象是残留着落日遗嘱的云霞。
花枝形的壁灯使宽敞的餐厅里弥漫起深蓝色的幽暗的光波;天花板和墙壁上具有藏传佛教艺术特征的彩色图案在朦胧的灯光中显得神秘而优美;每一张铺着洁白台布的餐桌上都有一盏那种原本供奉在寺庙内的铜灯,由于没有风,洁白的酥油燃起的灯焰凝然不动,象是用闪亮的黄金铸成的;由藏北游牧者的古老民歌旋律改编成的乐曲,犹如漫天浅蓝色的雪片在静静飘落。
白帆领着达娃来到一张摆放在墙边的餐桌旁。他们隔着餐桌相向坐下。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短,但却使白帆不安了——此刻,他不愿自己与达娃之间有任何距离,于是,他悬崖似的胸膛陡峭地向前倾去,逼近地注视着达娃。达娃那被酥油灯金色灯焰照亮的面容宛似从深蓝的天幕深处浮现出的美丽的理想。
从白帆和达娃走下通向餐厅的楼梯那一刻起,餐厅角落里一张餐桌旁就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这双象破碎的星光般闪烁的眼睛属于一位身穿华贵时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一缕缕铅灰色的思绪正从这位年轻女人疲倦而痛苦的心中飘过:“这个藏姑娘大约还不到二十岁,而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他们在一起竟会显出如此自然、和谐的美感,美得令人心疼——这是为什么?是的,看到他们,我就不禁想起一个景象:艳红的流云缠绕着青铜色落日,而落日旁有一株秀丽的杨树,树杆如银,树冠翠绿……铜灯的光焰使他的皱纹都清晰地裸露出来了——他唇边那到竖直的皱纹更深了,也更长了;眼角处那几道岩石裂缝般的皱纹一直没入了发际,可是,他消瘦的面容为什么依然没有一丝衰老的意味?难道是因为他的脸被太阳烧焦了,烧成了铁黑色?难道是因为铁铸的面容永远只与坚硬、冷峻和锐利同在而不会苍老?呵——,不,都不是。他不会苍老,是因为他的眼睛还象少年人一样炽烈,他还能象少年一样忘情地注视令他动心的少女……噢,他炽烈的目光真得能消融寒冰,真得能烧伤岩石。可他并不是在向我注视。是的,他一年前就从这里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圣洁的心灵。那就是指眼前这位藏姑娘吗?哎,我何必想这个。关键在于他不会再用燃烧着雄性艳丽感的目光向我注视……我恨这双炽烈的眼睛,这双似乎永远不会衰老的眼睛!看到这双眼睛,我就相信他绝不会卑陋,他绝不会背叛自己的理想;看到这双眼睛,我就情不自禁地相信他定然是高贵、骄傲的英雄。然而,他是吗?他现在还是吗?!”
由于象痛饮鲜血的猛兽一样,瞬间之内就喝光了一瓶干红葡萄酒,白帆的眼睛深处掠动起具有疯狂意味的激情,而几口浅浅的啜饮就使达娃纯澈的眼睛变得象湿润的蓝色雾气般朦胧。白帆的上身更加向前倾去,逼近地注视着达娃的眼睛,用使人想起岩石被冻裂似的声音说:“我们一起回到有你的帐幕的地方去!”达娃轻轻颌首,声音象染血的白羽毛一样颤动着说:“是,我跟你回去……我为你牧放牦牛,我为你牧放羊群,我为你买来烈酒,我为你烧红牛粪火,我为你唱思念之歌,我为你缝制皮衣。只要你做一件事——还向上次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我们永不分离!”白帆继续目光炯炯地逼视着达娃,迅速地说,而他的声音突然炽烈得象是从太阳上刮来的深红的风。“是,永不分离,永不分离!”达娃那被金色光焰照亮的面容上盛放出灿烂的欢笑,柔情妖娆地回应白帆。
“我们永不分离!”白帆又一次说,语调间给人一种烧红的利刃在铁石之上刻写誓言的坚硬感。“永不分离……死也不能让我们分离,来世还要在一起!”达娃的声音还在灿烂地欢笑,可她的眼睛里却流荡起金色的泪影。
“我们永不分离!”白帆再一次说,仿佛在向荒野上嫣红的云霞吟咏属于万里长风的诗篇。“呵——,永不分离,刀能把肉从白骨上割下来,但不能把你从我的心上割下去!”达娃忽然变得严肃了,而她的声音如同雌鹿猩红触目的血迹飘洒在苍白、寂静的雪原上。
“我们永不分离!”白帆宛似一只高傲的猛兽在狂醉之后向美丽的少女诉说恋情。“永不分离,永不分离,永不分离……。”达娃就象沉迷地吟唱一句心灵的圣言,而她盈盈波动的眼睛流光溢彩,柔情绚丽。
“打扰你们了,但我不请求原谅。”一直坐在角落里向白帆和达娃注视的那位穿时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此刻,她站在餐桌旁,用竭力装出来的冷淡、平静的语调对白帆的侧影说:“我并没有忘记你已经在电话中告诉我,不要再去寻找我们之间过去的那种‘纯洁’,其实也不可能忘记。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来找你,不是为了寻找我们在那座山峰之巅曾有过的‘纯洁’,而是为了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这对我很重要。”
白帆厌烦同时又有些愤怒地将面容转向那位女人。他微皱双眉,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辨认出站在旁边的女人是吴勇。紧接着,他意识到,下午怀抱达娃走过大昭寺广场时那使他的悲哭和狂笑嘎然而止的不安,一定是来自吴勇在人群中的凝视。现在,那种不安又一次涌起。他预感到,他将由于吴勇的问题再次经受心灵被地狱之火焚烧的痛苦。但是,他并非为此不安,而是怕从他被焚烧的心中迸溅出的痛苦的火星,会灼伤达娃清澈如泉、纯洁如雪的眼睛里那艳丽的柔情,那灿烂的欢悦,那金色的泪影。下意识中,为了延迟吴勇提出问题的时间,白帆竟毫无必要地问:“你一直跟着我们?”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跟踪者,一个窥视者。”吴勇用自嘲的口气说:“不过,你改变得也太快了,快得令人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你才是真实的——是那个满面风尘、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还是现在这个服饰潇洒的谈情说爱者?”
白帆消瘦的面容陡然变得冷峻如铁,吴勇语气中的嘲弄意味伤害了他敏感的自尊,他简捷而迅速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是极其屈辱地向当局认罪之后才被释放的;你背叛了你创造的自由哲学和英雄人格哲学——这是真得吗?”吴勇双臂抱在胸前,微扬起苍白的面容,向下斜睨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白帆问。
白帆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如此严峻的问题,他必须象铁柱一般挺立在天地间回答。吴勇的呼吸急速起来了,似乎怕白帆说出她不愿听到的回答。犹豫了片刻,她又开始说:“还有的同学也从其他途径得到了同样的信息。前些时候,我们十几个同学聚会。说到你,一个男同学放声痛哭,把玻璃酒杯都握碎了,他看着自己手上伤口涌出的血,嘶声喊:‘我的血是红的,是热的,但我一直相信白老师的血一定比我的血更红、更热,因为,那是高贵猛兽的血,那是英雄的血,难道我错了吗!’还有一个女同学也喝醉了。她说那些关于你的说法如果证明是真实的,她就要找到你,在你面前自焚而死,以抗议你过去用著作、用讲演欺骗了她,使她相信中国男人中还有英雄,还有自由的心灵……白老师,你会怎么回答我呀——你是否向当局认罪了,你是否是跪着走出牢狱的?!”
吴勇语气激动而痛苦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后,便沉默了。白帆能感觉到吴勇的沉默象受伤的深黑的夜色在颤抖,他也知道,那颤抖的沉默意味着吴勇祈盼他能否认那些传言。但是,白帆不准备否认,而且也不准备说出他之所以那样做的原因。因为,一旦让吴勇知道,他用半生心血创作的《自由在落日中》手稿落在秘密警察手里,而他是为了获得重新写出这部七十余万字巨著所必须的自由,才作出向当局屈膝的姿态,那么,他虽然会得到更坚硬的尊重,可他已经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的消息也可能会迅速传开。这样一来,他第二次写出的手稿就又处于现实的危险中——他相信,用现代化侦查手段装备起来的秘密警察很快便会得到这个消息。如果手稿再次被秘密警察搜获,他就是把自己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也无法抹去那用枯红的血书写在苍穹上的悔恨;即便还能活着,他残破的生命也没有第三次写出手稿的能力了。所以,在有机会使手稿安全地转到国外之前,他不会对任何人说明向当局屈膝的原因。
白帆不愿向吴勇说明真相的另一个原因则十分简单:高傲的个性使他不屑于向任何人为自己的行为作辩解;他只珍视对他高贵人格,对他英雄气质的无条件的理解和信任——他也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战友,他认为有条件的理解和信任不纯洁,缺乏能令他动心的极致感。
白帆直视着吴勇的眼睛,直视着那双眼睛里被故作轻松的神情遮掩的紧张的希冀和绝望的恐惧。终于,他唇边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清晰地说:“是的,我做过别人告诉你的那些事。”
吴勇的目光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继续沉默了片刻,然后,猛然用时装套裙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好象羞愧得无地自容,又好象仿佛不忍看到某种残酷的景象。过了许久,吴勇的衣袖才象一片枯萎的雾艰难地垂落下去,重新露出的面容苍白得犹如血液流尽而死的尸体。她惨然地笑了一下,说:“看来,那个胖商人没有骗我……他向我求爱时,我曾经告诉过他,我心中的第一滴血,我生命中的第一滴情欲之血,是为你而滴落的,滴落在燕山山脉之巅残破的岩石上——你还记得吗,那迸溅的血迹比落日还要红得艳丽……这个胖商人卖力地打探你的消息,讲给我听,并非出于正义的冲动。他只是个胖商人,只懂得实用主义,没有能够理解真理、自由、正义这些概念的灵魂,他这样做不过是试图抹去你留在我心中的痕迹,使我嫁给他……但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做出高尚的样子,从来没有想掩饰他的庸俗。而你曾让我们——我的同学们不能不相信,你是配伫立在太阳之巅的高贵英雄;我们都将你视为心灵的导师;我们可以相信太阳不再升起的预言,却决不会相信你能背弃,怯懦地背弃自由的信念。然而,你欺骗了我们,你原来竟是一个卑陋者,一个怯懦者……。”说到此处,吴勇的眼睛闪烁起狂乱的光亮,象一个神智丧失者,同时,她的话语也变得如同沉痛的梦呓:“有许多独身的老处女都对我讲过,中国现在的男人都是精神阳痿者,都是灵魂猥琐者……呵,我还曾那样激烈地同她们争论过,我还把你作为高贵男儿的典范来证明老处女们错了——这多么可笑……哎,女人总是要选一个男人,否则,生活就太寂寞了。我决定选那个胖商人作为我的交配者,来驱散生活的寂寞。无论如何,他毕竟还是一个有勇气把庸俗裸露出来的人。他比虚假的高尚者,比你要美。噢,在中国男人中敢于裸露庸俗就是美——这多可悲……。”
白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恍惚之间他眼前浮现出一张干枯、衰朽、绝望老妇人的脸,很快,那张脸上的皮肤干裂、剥落了,露出灰白的脸,而空洞、枯黑的眼眶里淌出墨汁般的血。白帆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幻觉,但莫名的悲哀却仍然攫住了他的心。他用力摆动了一下头颅,幻象随即隐入铁铸的黑暗中,吴勇的脸又浮现出来。白帆发现,吴勇面部的皮肤虽然光洁、细腻,可她此时的神情竟象对生命已经完全绝望的衰朽的老妇人一样冷漠;她空洞、无神的眼睛也令人想起骷髅眼眶的黑洞。无言地望着吴勇那苍白如纸的面容,白帆心中不禁涌起了猩红的负罪感。
“呵——,你为什么还能显得这样英俊,这样骄傲,这样高贵!今后,一切显得英俊、骄傲、高贵的男人都让我作呕!”吴勇的眼睛里突然又神经质地闪烁起惊惧的光亮,她一边痛苦地注视着白帆,一边绝望而又激动地说:“‘难道生命就那么可贵,值得用奴仆的命运去保持;难道死亡就那么可怕,值得用放弃自由的理想去避免!’——还记得吗,这是你在燕园的‘新英雄主义哲学’讲演会上说过的一句话;你还召唤我们,‘既然生命是一场梦,与其作一个庸人的梦,一个怯懦猥琐的梦,不如作一个堂堂的英雄男儿之梦,作一个属于自由的梦!’——这一切你都忘了吗?难道连‘六.四’血你也忘了吗?!”
极度痛苦、屈辱的神情扭曲了白帆平素冷峻如铁的面容,可是,他只能悲怆地沉默,就象荒野上裸露出的残破的岩石,只能以坚硬的沉默面对千年风雨的侵蚀。吴勇凄厉地、短促地呜咽了一声,让凌乱的黑发遮住苍白的面容,决绝地转身离去。同时,她象疯子一样,发出肆无忌惮的放荡的笑声,狂声自语道:“从今之后,我不再认识你……葛里高里最后看到了一轮黑色的太阳——是的,太阳是黑的,天空也的黑的。因为,人的心是黑的。”
白帆的眩晕感更加剧烈了。黑色天空象巨大的铅版压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压断他的脊骨,他竭尽全力才能在那铅黑色天空的重负下保持住峻峭的体态。而寒光炫目的思想在他荒凉的心灵间掠动:“最终证明我是英雄;证明自由信念具有可以令我雄烈的猛兽之心苦恋的魅力——以覆盖在专制铁幕上的重重血锈的名义,向相信过我的学生、战友们证明,这已经成为我必须承担的美化生命的天职。否则他们该多么失望。关键在于,对我的失望可能转变为对人性的绝望。如果这群美丽的青年男女眼睛里对于生命美的信念象红叶一样凋残了,只剩下物性的秃枝枯杆,那将是最惨痛的生命悲剧,那将是我百死莫赎的罪过……重返与专制暴政做生死决战的战场,这是命运给我留下的唯一选择。其实,从我开始创作新英雄主义哲学的那一刻起,我就丧失了回避艰险战斗的权利。但是谁能告诉我,达娃该怎么办?!我甚至不能把达娃刻在我的心上,因为,这是一颗注定要被刀剑或枪弹劈裂或击碎的心,我怎么能让达娃同我的心一起碎裂!”
白帆显得极端费力地转动自己的身体,就如同转动一个充满沉重悲情的命运。当他终于转向达娃时,宛似铁铸的面容上已经有银色泪水涌过,而泪水无声涌溢的眼睛象是冷峻的天空在默默地痛哭。
在白帆与吴勇对话的过程中,达娃一直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们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竭力想要理解他们对话涵义。不过,她单纯的心显然没有能力完全弄清楚他们谈话的繁富内容。但是,此时从白帆泪水涌溢的眼睛上,达娃明白了一个她最关切的,或者说唯一关切的事情。
“你要走了,你要离开我了……。”达娃的声音象一滴在野牦牛惨白的头骨上撞碎的血珠。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为了不摔倒而紧紧抓住白帆的手。白帆觉得达娃手上传来的寒意似乎要使他的血都结冰了。由于背向餐桌上的铜灯的灯焰,达娃的面容朦胧地隐入阴影中,不过,她明澈的眼睛里的意境反而被阴影映得更加清晰——那是覆盖着浅蓝色月光的无极的雪原,上面冻结着万里寂寞和千古荒凉,静得令人想要疯狂地放声悲嗥。
白帆无言地俯视达娃的眼睛,轻轻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就象搂着一束淡金色的受伤的阳光,一丛敏感颤抖的白羽毛,一阵流血的微风,一片被雷电灼伤的艳丽的蓝天,一缕痛苦摇曳的银色的雪尘。
达娃稍稍踮起足尖,用灼热的双唇吻去白帆铁黑色面容上那蓝白色的火焰般闪烁的泪水,同时,她迷乱、茫然、悲凉地低语着:“你刚说过我们永不分离,就又要离开我……我不喜欢不守信的人,呵——,男人的泪真能把我的心烫裂……但我不怨你,我知道你是一个守信的人。一定是那个女人要你做一件你答应过的事,一件你要用命去作的事。为了你答应过她,为了守信,你才要离开我……你去吧,去对他们守信,要不然他们会怪你。可我不会怪你,我只想让你看着我……我真害怕,害怕那种心疼——因为思念你而心疼……。”
当达娃说出“因为思念你而心疼”这句话时,白帆突然听到了一个遥远的破裂声,那是千里之外已经沉落在大雪山群峰间的日球被寒风吹裂的声响——破裂的日球是苍白的,象痛苦而荒凉的命运,但裂痕中涌出的血却犹如鹰血般殷红。
(本章完,请阅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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