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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二十一章

 

东边不远处,高踞于铁黑色峭壁上的岗仁波钦那冰雪的轮形山体,犹如一面白银铸成的巨大的命运之镜,此刻,在东方沉的地平线上炽烈燃烧的太阳,正从这面巨镜中凝视自己的容颜,而阳光使岗仁波钦莹白的山体上燃烧起银色的火焰;南方,透过灰蓝的云雾可以看到,被斜射的阳光染成淡黄色的荒野在徐缓的起伏涌向远方,只有南边的天际上,喜马拉雅群峰犹如峻峭而洁白的意志,从梦幻似的蓝雾中浮现出来——这是白帆带着索朗白牡的尸体在冈底斯大雪山中爬行了不知多少时日后,一个凌晨时分象奇迹般出现在他视野间的景象。

“我们终于走出雪山了……我为你天葬之后,你的灵魂就可以找到香巴拉……。”白帆跪在冻结着薄薄雪层的峰脊上,用嘶哑得似乎布满铁锈的声音说。索朗白牡冰冻的尸体就仰卧在他身旁。

白帆此刻完全是一位穷苦的流浪汉的形象。由于长时间爬行,他皮夹克的胸前部位和裤子的膝盖处都已经磨破了;纠结在一起的、凌乱的长发和胡须间布满苍白的冰屑;面容消瘦得好象铁黑色的皮肤就紧贴在脸部的骨头上;眼睛也仿佛被雪山上那灿烂的寒冷冻裂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就是裂痕。

“你的灵魂快要进入圣洁的香巴拉了……。”白帆又一次嘶哑地低语着,并俯下头颅,将紫黑色的嘴唇轻吻在索朗白牡的额际。

由于一直处于冰冻状态,索朗白牡那颇具美少年英俊气质的面容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浓密的、长长睫毛也如生前一样显出撩人的神韵。不过,她仍然睁大的眼睛却一直覆盖着雪尘,就象银白色的虚无之梦。这些日子里,在寂寞得快要发狂的时候,白帆就凝视索朗白牡雪尘覆盖的眼睛,而且,他的心总会在那长久的凝视中渐渐变得宁静下来,那是极其坚硬的宁静。白帆确信索朗白牡的尸身是精神的神圣遗嘱,是心灵的美丽遗迹。他不愿看到任何与自己的确信相反的证据,哪怕那证据是铁铸的事实。

高视阔步——这是白帆少年时流浪于内蒙古高原上就养成的、属于荒野的高傲身姿。然而,这种高贵身姿在以猥琐、虚伪的谦逊为美德的中国人群间,却常常被不宽容地视为个性异端。不过,白帆从未因此而改变自己,相反,这只是使他原本就高傲的眼睛里增添了几分冷漠、凛冽的神情。但是,此次为了将索朗白牡的尸身带出大雪山,他却不得不在极度疲累的磨难下,长时间采用了爬行,这种在他看来十分屈辱的姿态行进。现在,他觉得已经到了可以恢复高傲身姿的时候。

白帆搂抱着索朗白牡的上身,慢慢站了起来,并让索朗白牡的头颅稍稍倾斜地倚在自己肩头。许多时日以来常常只能看到面前几米远的爬行中的视野,在直立的体态中变得宽广而富于辽远的立体感了。白帆那枯瘦如铁的面容上竟露出了艰难,但却灿烂的笑意。

向下面淡金色的荒野注视了片刻,白帆便紧紧搂抱住索朗白牡僵直尸身的腰肢,如同搂着热恋的情人一样向前迈出了似梦似幻的脚步。然而,他破旧的长筒靴只迈出两步,前面凝结着寒光闪闪的冰雪的斜坡便陡然直立起来,并象一座崩塌的银色峭壁迎面压下。随后,他便觉得自己犹如一团铁石一样沉重的风,掠过灰褐色的、破碎的石片,急速地向下滑落。

“不能让她受到伤害,绝不能撞疼了她!”这是白帆开始滑坠的瞬间立刻击中他心灵的思想之箭。不过,在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滑坠中,他所能做的却只是紧紧地、仿佛要把索朗白牡身躯折断似的搂住她秀丽的腰肢。

自从索朗白牡自戕之后,白帆一直象对待自己心上的一道血迹艳美的敏感伤痕一样,小心翼翼地拖动索朗白牡,竭尽全力避免她尸身受到任何损伤。他甚至把羊皮手套戴在索朗白牡的已经冻成紫色的手上,而任由自己的手被雪山峰脊上那银火焰般的酷寒灼伤。事实上,这副手套原来也是索朗白牡的。他们为寻找香巴拉进入大雪山的第二天,索朗白牡就将自己的手套给白帆戴上了。她这样做时,显得很自然,就象她喜爱时时微微张开轮廓俊美的青铜色双唇,神情沉迷地深深呼吸雪山上那没有一丝灰尘的晶蓝的风一样。白帆当时觉得,她并非出于特殊的情感关注才将手套送给他,否则,他便会出于男人的尊严而拒绝接受。相反,白帆意识到,无论是谁没有手套,索朗白牡都会这样做——那是她心灵的天然善意的道德原则的命令,而他不能拒绝这种善意,他怕拒绝会伤害了那片天然的白雪。

片状碎石上的急速滑坠变成了在更为陡急的斜坡上的滚落。然而,就在白帆的意识将随着耳边喧嚣的风一起飘落的时刻,那仿佛要坠入时间之渊的滚落却猝然停止了。在停止的瞬间,白帆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索朗白牡的头颅猛撞在岩石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很可能就是那猛烈的一撞使滚动停下来的。

疼痛感象钢蓝色的、炫目的雷电撕裂了白帆峻峭的心。不过,那疼痛感不是从他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间,而是从索朗白牡受到撞击的头颅,飞掠向他的心灵之巅。疼痛使白帆进入了非理性状态。他疯狂地睁大了眼睛,可视野间除了一片弥漫的猩红色血雾之外,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短促的悲嗥,将自己的面颊紧贴在索朗白牡的额际。他铁黑色的面颊立刻感到了似乎是从布满冰霜的青铜色岩石上传来的寒意,但是,他却相信,索朗白牡的头颅一定感到了疼痛——这块青铜色的美丽岩石一定懂得疼痛。为此,他又一次发出了短促的、无泪的哭嗥。

由于一时之间没有勇气直视索朗白牡的头颅与岩石相撞造成的伤害,视野间猩红的雾气渐渐消散之后,白帆不敢俯视,而是向远处望去。他发现,自己倒卧在雪山底部一个平缓的斜坡上。刚才的坠落已经使布满冰雪的山脊变成了银色的高空之梦。进入大雪山之前他和索朗白牡住宿过的那座坍塌了一半的、久已废弃的石屋出现在斜坡下面的原野上,南边稍远一些的地方,山顶被当作天葬台的孤独的石峰显得格外触目。清晨的阳光随着迷迷茫茫的、淡金色的风从东方天际涌来;在浩荡的日光中,那座孤独而峻峭的山峰上突兀的岩石,呈现出情调凄凉的苍白色,那是属于千年枯骨的色泽,而岩石的阴影却黑得如同凝结在骷髅眼眶中的悲愁。从白帆的角度望去,太阳正在这座山顶上空炽烈地照耀,宛似一团雪白灿烂的心灵之火燃烧在峻峭的白骨祭坛之巅。一条烟柱正从山顶上升起,并在蓝天高处化作一团郁积不散的云;这天葬时用来召唤鹫鹰的烟柱是由阴燃的柏枝堆升腾而起的,因为没有风,烟柱凝然不动,仿佛是浮雕出云雾形象的青铜柱。白帆所处的斜坡西边,一座雪山下的断崖上已经落满了鹫鹰。鹫鹰背部的羽毛就象生锈的铁板雕成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黄褐色的刺目的金属光泽;一只如成年藏獒般高大的鹫鹰之王,蹲踞在断崖最高处的一块铁黑色岩石上,以急切期待的情态伸出粉红的皮肤上只有一层灰白绒毛的长颈,遥望天葬台上升起的烟柱,并不时激动地扇动长翅。由于距离太远,白帆看不清那只鹫鹰的眼睛,不过,他相信,鹫鹰眼睛里燃烧的欲望之火一定是圣洁的。

作为天葬台的那座山峰的东南面,有一个荒原稍稍隆起后形成的山岗,山岗上长着低矮的野草和灌木丛,一群僧人盘膝端坐在山岗顶端,紫红的僧衣犹如一片色调浓艳的血迹——这些僧人显然是被请来为即将天葬的死者作祈祷的。

白帆注视四周景物的过程中,依然下意识地将面颊紧贴在索朗白牡的额际。这时,他突然感到,索朗白牡额头上那飘散着冰雪神韵的寒意变得不那么凛冽了,而且,他自己的面颊变得湿漉漉的。

“噢,冻结在青铜色岩石上的美要融化了……。”白帆神经质地、震惊地低语了一句,随即便迅速抬起头颅,向索朗白牡的面容望去。他发现,一直覆盖在索朗白牡眼球上的洁白的雪屑消融了,化作两滴就要从她秀美的眼角缓缓流出的泪珠。那泪珠纯澈得近乎淡蓝,而炽烈的阳光又在那两滴泪珠深处,点燃了两缕金色的火焰。

在一个急速的瞥视中,白帆就发现索朗白牡冰冻的头颅并没有由于同岩石的猛烈碰撞而破裂,但是因为怕看到死亡的物性阴影,他回避与索朗白牡睁大的眼睛对视,而只凝注着那两滴泪珠深处的金色火焰,并用坚硬的声音说:“别流泪,别用你泪水中的火烧灼我的心——我不会让腐败丑化你美丽的生命;我立刻就实践为你天葬的承诺,我会使你在冰冻的美感中消失于蓝天深处。”说完,他便将索朗白牡已经开始变得柔软的尸体负在肩头,扶着旁边一块岩石,竭尽全力站起来,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制止住自己那经受了长时间酷寒、饥饿折磨,以及刚才被急速的坠落所伤害的身体的颤抖。

背负索朗白牡,双肩就象负担着整个苍穹的重量,白帆迈出了艰难的脚步,向那座托起天葬台的山峰走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裂开的痛苦的神情,似乎在向荒野的阳光诉说一个箴言:“美是沉重的,美的负重者必须在痛苦中行进。”

 

作为天葬台的那座陡峭山峰顶部,裸露出一整块青灰色的、巨大而平坦的岩石。年老的天葬师盘膝坐在天葬台上,他前面不远处是一道用近千个骷髅头垒成的半人高的墙。

“文化大革命”中,共产党政权把天葬指斥为反动的旧习俗,并要藏人象汉人那样,把尸体埋进土里,让灵魂和血肉一起慢慢腐烂发臭。对于相信生命轮回的藏人而言,土葬就意味着灵魂将永远被囚禁永恒的黑暗中。所以,当时在刮起暴风雪和黑风暴的日子里,或者在不停的雷电从低垂的黑云间飞降而下,把大地烧成暗红色的时刻,常有濒死的老人或者病人脚步踉跄着奔向荒野,他们宁肯让暴风雪把自己的生命烧成灰烬,也不愿自己的灵魂被埋在阴冷的墓穴中。八十年代,胡耀邦推行人道政治过程中,一度在政治社会层次上已经消失、而只潜藏在人们生命中的佛教之风,又以浩荡的心灵的力量,再次吹遍雪域高原。天葬的习俗也随之恢复了。就是在此之后,年老的天葬师才收集了这近千个“文化大革命”中奔入荒野的死者骷髅头,筑起了这道骷髅之墙。

年老天葬师的头颅仿佛是冷酷的风用一块黑灰色的石头雕成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风蚀裂痕般的皱纹;他剪短的头发雪白而硬挺,象是一根根刺穿褐色头皮的尖利的银火焰;脸上沉郁的黑灰色抹去了一切属于生命的神情,铅灰色的眼睛里凝结着冰冷、坚硬的空虚。

这位天葬师过去做过僧人。“文化大革命”共产党政治的灭佛运动中,他被迫还俗,而且在还俗之前出于一时对政治迫害的恐惧,还按照“红卫兵”的命令,用铁镐捣毁了他修行的寺庙中的一座观音像。这件事在他心灵上烧灼出难以愈合的伤痕。佛教恢复之后,他无颜再回寺庙,并为自己选择了天葬师这个职业。天葬师都是寂寞的、被放逐于社会之外的人,都是只能同荒凉的风对话的人。尽管藏人把天葬视为神圣的典礼,但是,他们对于天葬师却持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平常从不主动与之交往;天葬师偶尔到别人家中作客用过的坐垫、茶碗,在天葬师走后也会立刻被主人扔掉或者烧掉。而他选择作天葬师就是为了在寂寞、荒凉的孤独中度过残存的生命。他觉得,自己罪恶的生命只配在孤独中枯萎。

在作天葬师的最初一般日子里,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选择的不仅仅是孤独,而且更是“绝望”,那种绝望超越了他个人的命运,那是对人生的绝望。虽然他相信佛教关于生命轮回转生的教义,可是,当他用刀划开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用石头和铁斧劈裂、砸碎灰白的骨架;当他呼吸到那不洁的、灰褐色的血腥气,一种对于人的厌倦便象花斑毒蜘蛛一样爬进他的心灵。每次实施天葬后,他都希望自己立刻在炽烈的阳光中化为灰烬,来逃避那噬咬他心灵的厌倦感。后来,他偶然在荒野上看到了一个骷髅头,仿佛是由于某种神秘力量的魅惑,当时他情不自禁地沉迷于同骷髅头眼眶黑洞的长久对视。关于生死的真理便在对视中从他灵魂的天际涌现。那真理只是弥漫于天地间的空虚如梦而又坚硬似铁的黑暗。直视着这消融了欢笑与悲泣、希望与厌倦的纯净的黑暗,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就是在此之后,他才收集荒野中的骷髅头,在天葬台上筑起这道头骨之墙。天葬前,他总要盘膝端坐在这道墙前,久久地巡视一颗颗骷髅头眼眶的黑洞,直到那纯净、黑暗的真理飘落在他心灵上。这样,当肢解、砸碎尸体时,他的心灵就能避开那毒蜘蛛般的厌倦感的噬咬,而沉浸在黑沉沉的宁静深处。

所有的尸体,无论男还是女,年轻还是年老,都令天葬师厌倦,不过,他仍然觉得,通过天葬使尸体,这“灵魂的遗迹”消失的过程中,应当有神圣的意味——尽管石头或铁斧砸碎白骨时任何神圣感都会随着那最具残酷物性的声响破碎,但心灵间必须有不碎的神圣意境。或许因为过去曾是僧人,所以,为了体验神圣感,他作天葬时总要让自己衣服的色彩与僧人服饰一致——他上身穿着金黄色的绸衣,裤子则是紫红色的。作完天葬,即使不洗身体,他也要把这身衣裤上的紫黑的血渍和灰黄色的体液污迹洗去,直到下次作天葬时再穿上。

天葬师的助手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神情阴冷的汉子。他穿一件肮脏不堪的、六、七十年代在汉人中流行的毛式制服,原本蓝色的裤子由于沾满了人尸的油脂、凝血、体液而变成黑灰色。此刻,他正坐在天葬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一顶已经被淘汰的、揉皱的军帽低低压在他的眉际,帽沿的阴影下,他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灰褐色的铁锈,看到这双眼睛会使人觉得他的心也生锈了。

这位助手是铁匠的后代。现在,由于小铁匠铺日渐没落,他很难再靠祖业谋生,经人介绍便成为这位年老的天葬师的助手。不过,天葬师对自己的助手并不满意。因为他发现,助手不仅粉碎尸身时的动作显示出只是在处理一堆臭肉的阴沉情态,而且,助手的心中也没有一丝神圣感——他是根据助手那象蒙着铁锈的眼睛确信这一点的。已经有好多次了,在感觉到助手切割尸身的动作中过分缺乏对死者的敬意时,陡然崛起的狂怒几乎使年老的天葬师要用铁斧劈碎助手那颗遮在肮脏帽子下的头。而每次都是与骷髅对视中领悟到的那纯净的黑色真理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天葬师——在那纯净到虚无的黑暗中,他的狂怒很快便消逝为苍凉长叹后的宁静。

今天,天葬师要为一位老年男子作天葬,据说,这个人是因为狂醉而死的。凌晨,天葬师就来到天葬台,面对那道人的头骨墙坐下,缓缓巡视一个个骷髅的眼眶黑洞。此刻,他的心灵已经深深地覆盖在黑色的宁静雪原之下,他已经完成了作天葬的心灵准备。就在这时,他听到助手发出一声阴沉而又有些惊诧意味的低吼。往常,即便是助手将天葬者的头颅象摔陶罐一样在石头上撞碎的声响,也不能丝毫扰乱他已经形成的宁静,然而,今天助手的这一声低吼之后,天葬师心灵间那黑色的宁静却骤然变成了苍白的烦乱。他将铁灰色的面容转向助手,发现助手正站在天葬台边缘,俯视山下。天葬师站了起来,走到助手身旁。他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或者是一具女尸,走上了山峰下的第一道斜坡。尽管那个男人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但年老的天葬师却突然产生了一个不知由何而来的感觉:这个流浪汉似的男人将无可阻止地走入他的灵魂,并在那里留下一行深陷于岩石间的足迹。

通向峰顶天葬台的路在山峰的西北一侧。走上摇曳着几朵低矮的淡黄色和浅蓝色野花的斜坡后,白帆停下脚步,向山顶望去。由于还是上午,阳光被虽然不高但却陡峭的山体遮住了,而在阳光烧灼下变成炽烈白色的山峰之巅仿佛要消融于炫目的蓝天深处。仰视着那沐浴于灿烂阳光中的山巅,辉煌而凝重的神圣感不禁从白帆心灵间涌起。他放下背上的索朗白牡,然后,象捧起一束美丽而敏感的痛苦似得,以极其轻柔的动作重新将索朗白牡抱起来。他完全清楚,抱着索朗白牡上山要比背负她艰难得多。不过,他觉得此时背负索朗白牡缺乏神圣的意味,他要把她抱在胸前,犹如捧着圣洁的祭品,走上可以使灵魂融入蓝天的天葬台。

白帆抱着索朗白牡向前只走了几步,山峰顶上那位天葬师的助手就象发情期的愤怒的野牦牛,发出一声沉郁的吼啸,并示威性地掷出一块石头。石块以得到地心引力强化的速度,飞掠过浅蓝色空气,在白帆斜上方几十米的山体上撞击出一串蓝白色的、破碎的火焰。

很久以前,白帆就从一本偶然随手翻阅过的介绍西藏风俗的小册子中了解到,天葬台是一块禁地,除了天葬师和负尸人,别的人都不能走进这块禁地;特别是在天葬的过程中,如果有陌生人不听劝阻走近禁地,天葬师会向他投石,并追打他,甚至可能将他砸死,尽管藏人在平常是严守不杀生的佛戒的。

此刻,白帆却没有理睬天葬师助手的那声吼啸和石块撞击出的火星,继续向山上走去。因为,即使山巅蹲踞着一群发了疯的、形态狞恶的獒犬,即使会有雷电之火劈落下来,他也必须将索朗白牡带上天葬台;只有生命被撕碎了,被焚毁了,他的脚步才能不再迈向前去。

白帆开始竭尽所能,同骤然袭来的、可怖的疲累感搏斗。在那从未有过的疲累感中,他的血似乎已经枯竭;腿部干缩的肌肉被灼热的风刮掉了,足踝以下也好象折断了——他觉得,自己是用断裂的、惨白的腿骨在行走,每迈出一步都能听到尖利的断骨同灰白的岩石磨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我不能停下,一定要走上融于天空中的山峰之巅,因为,我捧着一轮圣洁的、熄灭的太阳,而太阳的墓地只在蓝天深远处。”白帆如同烧成蓝白色的铁板似的意识上迸溅起一簇思想的火星。那是他在本能地为自己的意志寻找应当承受这残酷肉刑一样的疲累的理由——意志支撑生命,而意志需要意义的支撑。

天葬师的助手开始接连不断地投掷石块,石块急速飞掠过空气发出的冷峻啸声显示投掷者已经极其愤怒了。白帆不仅没有回避,反而以急切的情态,迎着飞落的石块走去,仿佛渴望受到伤害似的。只是为了索朗白牡的尸身不给石块击中,他才稍稍侧过一些身体。事实上,他并非渴望被击伤,而是觉得坚硬石头能击碎那几乎难以继续承受的可怖的疲累。

一块黄白色的石头击中了白帆侧向上方的右肋,而他的疲累感上立刻溅起金光闪闪的疼痛。突然之间,那种以折断腿骨行走的幻觉消失了,他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长筒靴后跟在灰白色岩石上踏出的声响。随后,又有两块石头相继击中了他,而他黑得犹如铁锈的面容上却浮现出有些残忍意味的微笑,因微笑而露出的洁白、坚实的牙齿显得十分触目。

天葬师的助手推落了一块比双角间能坐两个人的野牦牛头还要大的石头。苍白的巨石激起纷乱摇曳的灰尘,在斜坡上情态凶悍地滚动跳跃着,向白帆撞来。宛似一个冷酷而坚硬的意志,渴望用白帆的血将它苍白的色彩染成殷红。

白帆直视着滚落的巨石,停下了脚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纵跃躲避的力量,而只能以仿佛青铜铸成的高傲、冷峻的目光迎接即将到来的相撞。同时,他心中掠过一个对于那块苍白岩石的悲愤的诅咒:“你使我无法实现为索朗白牡天葬的诺言,我飞溅的血要把你烧裂,让你化成微不足道的沙尘……。”

巨石滚落挟带而来的疾风已经撩动了索朗白牡从白帆胸前飘垂下去的头发,就在这时,巨石却撞在山体一个凸出的部位,稍稍改变方向,象一个苍白的恶运从白帆身旁掠过,不过,巨石的一个棱角还是擦伤了白帆的膝盖。痛感如同烧红的、极薄的锋刃般镶嵌在白帆的右膝间,使他无法以意志抗拒地单膝跪倒了。

白帆更紧地抱住索朗白牡,头颅低垂,让凌乱的长发遮住面容,僵硬地跪在那里,等待着膝盖间的痛感冷却。然而,随着膝盖间灼热的痛感渐渐冷却,铁黑色的寒意也从他生命深处升起,似乎要把他永远冻结在这枯骨般灰白的石山上。

白帆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却没有成功。又有几块石头连续砸在他的肩头和腿部。他觉得,那些石头并不是击中了自己的躯体,而是猛烈地撞击在他生命中那犹如铁黑色燧石般坚硬的寒意之上,并立即升腾起一团紫黑色的、阴冷的地狱之火。火焰如同蛇的伸缩、扭动的长舌舔着他的白骨和青铜色的心。在紫黑色火焰的焚烧中,他的骨头裂开了,那破裂的白骨疼得他想要让生命于瞬间化为虚无,而被灼伤的心疼得他万念俱灰——他突然感到,人的命运间没有什么意义值得忍受这种烈焰裂骨焚心的疼痛来换取。

“只要你不再做灵魂的挣扎,你的心此刻便会宁静地停止跳动,就象一片红叶从枝头无声地飘入枯黄的秋风……那样,一切疼痛就都消失了。噢,还是让虚无抹去你的疼痛吧——即使你踏过了这次疼痛,以后等待你的也只有重重痛苦……。”白帆沉迷地听着这缕从紫黑色火焰中飘出的声音,头颅更低地垂落下去,并几乎要对自己的心说:“那就让红叶飘落吧……。”这时,他垂落的目光逼近地看到了今天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索朗白牡的眼睛。

索朗白牡依然睁大的眼睛里,呈现出幽暗、纯洁的黑色;透过蒙在眼球上的一层浅蓝色的湿润的雾气,可以感到她凝视天空的眼睛深处,似乎流荡着茫然向往的神情。只向索朗白牡的眼睛看了片刻,白帆就发现身体的疼痛感变得绚丽了,尽管绚丽得有些残酷。他以野兽才会有的顽强,迫使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同时,对自己的心刚毅地说:“不,红叶还不能飘落,心还要继续强悍地跳动下去直到破裂——还有值得为之忍受痛苦的意义,那便是对蓝天圣洁的向往……圣洁的意义不在于蓝天,而在于索朗白牡眼睛里的向往……那茫然的向往呵!”

白帆重新迈出了沉重的脚步。他那被极端痛苦的神情照亮的眼睛闪烁起冷峻的钢蓝色光影;虽然象狰狞吼啸般地竭力张开了破裂的双唇,却还是摆脱不了窒息的感觉,肺似乎变成生锈的铁板,丧失了呼吸功能;他的双腿急剧地颤抖着,佛是走在锋刃之上,又好象随时都可能猝然折断。

一块带着啸声飞掠过来的石头击中了白帆的头颅,殷红的血立刻涌流过他惊人消瘦的、铁黑色的面容。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终于没有摔倒,但他大大分开、竭尽全力站立斜坡上的双腿战栗得更加剧烈了。

突然,白帆的鼻翼敏感而兴奋地抽动起来——他闻到了浓郁、艳丽、炽烈的血腥气。随后,他本能地伸出舌头舔食涌到唇边的灼热血流。从自己生命的边缘,从自己生命的天际之外涌来一阵带有远古荒蛮情韵的、野性的风,在那风的诱惑下,白帆想要痛饮灼热的血。而这对热血的渴望似乎召唤出雄烈的生命活力。白帆以疯狂的情态张开嘴,让从浓密黑发间涌出的血流入双唇间,同时,他急促、猛烈的呼吸声象是傲视万物的狂笑,又象是悲痛欲绝的嘶嗥——他就这样大步走向天葬台。

天葬师助手又一次抬起了紧握石块的手臂,可是,他那好象蒙着一层铁锈的阴冷的眼睛突然裂开了,涌出震惊与困惑重叠在一起的神情。面对这个被石块击中十余次却还没有倒下的家伙,面对这个铁面上溅满血迹,痛饮着自己的血狂啸悲嗥,阔步走来的汉子,天葬师助手产生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由何而来的同情,这使他举起石头的手臂慢慢垂落下来,没有再次抛出石块。

“让他上来吧。这个流浪汉是要自己为他的女人作天葬。”年老的天葬师也对助手说,“……可能他没有钱请天葬师。”

白帆接近了天葬台,可是,他的脚步却放慢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疲累,而是由于他突然意识到越接近天葬台,便离他仰视天葬台时的那种神圣感越远。现在,天葬台就在他眼前了,却并不象圣洁的祭坛。

天葬台那块苍白的巨石上覆盖着一层油脂、血渍和体液凝成的黑灰色物质;四周散布着惨白的碎骨,紫黑色的干枯的肉屑,灰黄的指甲碎片和残断的毛发。风从天葬台上掠过,便立刻飘荡起浓重的腥气,连炽烈的阳光落在天葬台上之后也似乎都变得阴冷了。

白帆巡视一遍天葬台,便走到天葬台东侧的悬崖边,背倚一块突起的岩石坐下,但他没有让索朗白牡离开自己的怀抱,因为,他不忍让索朗白牡圣洁的躯体直接躺在不洁的地上。

年老的天葬师提起摆在地面上的保暖壶,向一个油漆剥落、粘满黑色油迹的木碗里倒满酥油茶。然后,他端起木碗,走到白帆跟前,沉默着将木碗递过去。在第一个接近的注视中,年老的天葬师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流浪汉,因为,他那双布满血纹的眼睛高傲得不屑于有一丝虚假,而消瘦面容的轮廓间雕刻着高贵的男儿气质。

白帆接过木碗,一口气将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喝光,然后,也在沉默中把木碗还给天葬师——他更习惯用直视的目光,而不是语言表示谢意。

“快干吧,耽误了不少时间,鹫鹰早已经饿了。”年老的天葬师对助手说,可他的心却在下意识地想:“假如有一天要给这个流浪汉作天葬,要剥下他的脸,剜出他的眼睛,我的心也许会疼一下……。”

那道骷髅头墙边有一个白布袋,助手走过去,解开系住布袋口上的牛皮绳,象往外倒什么东西一样,将一个缠满白布的、不规则的蛋形体倒出来。白帆意识到白布里面裹着的是尸体,但他又很难相信人的身体能变得这么小,那个蛋形体看去好象比西瓜大不了多少。

助手用尖刀很快就将重重白布割裂了,尸体犹如从蛋壳里滚出的死鸟一样掉落在地上。尸体紧紧缩在一起,脖颈向前深深垂下去,使头颅夹在两个膝盖中间,那形态令人想起母腹中的胎儿的姿势。尸体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大片紫红色的尸斑触目地从背部和臀部的皮肤上浮现出来。白帆觉得,尸体的颜色极端不自然——既没有生命体的生动感,也没有物性的真实感;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趋于腐烂的、异化的色彩,其中隐含着超越理性理解范围的、阴郁可怖的谜。

年老的天葬师将一根黑铁棍插入天葬台岩石地面上的一道裂缝中。助手拿起一根约一米长的牛皮绳,将绳子的一头缠在尸体的脖颈间,另一头系在铁棍上。然后,他双手握住尸体的足踝,用力向后拉去。尸体很快伸展了。由于助手用力太猛,尸体脖颈处发出骨折似的声响;勒紧的牛皮绳使紫黑色的、肿大的舌头从尸体黄白色的牙齿间挤了出来。

死者是一个比较健壮的老人。他的身体除了胃部病态地凸出之外还算匀称,两条微微分开的腿如同剥了皮枯死的杨树杆;稀疏的头发象揉皱的灰白色火焰在褐色的头皮上闪烁,他紫黑色的脸上凝结着罩在死亡灰暗阴影下的狰狞而惨痛的神情,不过,他的双手却比脸上的神情更引人注目:右手以绝望地情态紧握着,仿佛徒然地想要攫住什么;左手手指张开,痉挛成僵硬的弯曲状态,宛似一只试图撕裂铁板的兽爪。

天葬师走到尸体的双脚前站下,他凝结着冰冷空虚感的铅灰色的眼睛,开始审视尸体——用这种审视同每一个被天葬者作几句心灵的交谈,是这位年老的天葬师的个人习惯。助手柱着一把长柄铁斧站在后边,虽然他的眼睛仍然蒙着灰褐色的铁锈,但还是能使人感觉到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噢,你的右手为什么还不松开?你想要抓住什么——你爱过的年轻美貌的姑娘,过去的欢乐,年轻时的强健俊美,或者是时光?哎,这些都是抓不住的,就算你能抓住风,也抓不住时光,抓不住消逝在时光中的命运……你的左手想撕裂什么?想撕裂将要使你象冰块一样消融的虚寂吗,想撕裂峭立在你面前的死亡宿命吗?或者在最后一瞬间感到生命的绝望,你就疯狂地想要撕裂太阳,让世界与你一同毁灭?……松开你的右手,放下你的左手,今世属于你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必显得这样痛苦。背尸人告诉我,你是喝多了烈酒死的。能死于酒,能在酒中醉死,是幸福的,比病死、老死好多了……我将来也要醉死……。”年老的天葬师无声地说完了他觉得应当对这具死尸说的话。然后,他翻动尸体,使它由仰卧变为俯卧。接着,他蹲下来,用尖刀在死尸背部弥漫的紫红色尸斑间刻出一个“卐”字。

一般僧人天葬时,才应该在死者的背上刻出“卐 ”字,可是,这位年老的天葬师却没有遵守这个规则。凡是经他天葬的死者,无论生前是否是僧人,他都首先要在尸体背上精心地刻出“卐”。对于这个佛祖释迦牟尼胸口处的标志的涵义,就是上师们之间也有种种不同的观点。而这位年老的天葬师几十年前作僧人时,就相信代表佛心——大智慧、大慈悲之心的“卐 ”象征着转动的太阳。太阳的火焰是最洁净的,因为,他可以净化万物;转动的太阳是人世间命运之轮的主宰,因为太阳是生命之源。佛心就是永远转动的圣洁火焰。他之所以要在每个死者背上都刻出这轮转动的太阳,是由于这样作过之后,他在切碎尸身过程中才能确信,自己做的事情具有与屠夫剔肉完全不同的神圣意味。

天葬师的尖刀沿着脊骨的方向在尸体背部划出几道由肩头直至臀部和大腿的、深深的裂痕,随后,他便把一条条附着着粘稠的紫红色体液的肉割下来,切成小块,扔进旁边一个用红柳编成的大筐。红柳本是很美的,它的枝条即使枯死了也会继续呈现出一种浓艳的深红色,可是,这只红柳编成的大筐却被尸体不洁的油脂涂成了粘满灰尘的黑紫色。

这时,助手拖着长柄铁斧向前走去,崩缺的斧刃在灰白岩石上磨擦的声响,使白帆觉得那血锈斑斑的铁斧好象是从他心上拖过。助手走到尸体旁,立刻挥动铁斧,如同劈裂枯树似得,齐膝盖处砍下尸体的两条小腿。接着,他扔掉铁斧,将两条小腿拖入巨石上一个狭长的凹处。他在旁边坐下,双手举起一块约有两个羊头大的石头,动作凶猛地不断砸下去。石头砸在劈断的小腿上的声音显得很沉闷,而且有一种污秽的粘稠感,随着那声响,几片紫黑的血迹溅到了助手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只砸了二十多次,腿骨和脚骨就完全粉碎了,那两条长着黑毛的灰白的小腿已经变成扁平的、柔软的条状,很象一双被血污浸透的、破旧的长筒靴。

尸体背部、臀部和大腿后侧的肉全部剔光了,已经露出石灰色的骨头。年老的天葬师扔掉刀子,在石头地面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污迹,便站起来,走到天葬台旁边,提起放在那里的保温水壶,为自己倒了一碗酥油茶,慢慢啜饮起来。助手则走过去,象翻动破旧皮衣一样,将尸体翻过来。他直着双腿,俯下身去,从地上拾起尖刀,先将尸体喉管处割裂,接着又割开肚腹。然后,他单膝跪倒,放下尖刀,右手伸进尸体腹腔内,在什么地方用力扯动了一下,所有的内脏立刻从肚腹的裂口处滑了出来。飘在风中的令人窒息的腥气变得更加浓重了,那在苍白的阳光下闪耀起青紫色光亮的肠子显得极其触目,就象一群剥了皮的垂死的蛇蟠在一起,还在急速而敏感地颤动。不过,助手阴沉的铁褐色目光却被如同硕大的冬瓜一样鼓起的胃所吸引了。他随手用刀从中间将紫灰色的胃剖开,胃里面充满了凝血,那凝血的色泽是令人心悸的猩红。猩红的凝血说明了死亡的原因:烈酒将胃烧伤之后引发的大出血。年老的天葬师从旁边望着被割开的胃,低沉地叹息了一声,茫然地说:“哎——,烈酒呵,把血都烧得更红了……。”

助手把右手上的尸液擦抹在尸体灰白的皮肤上,重新握住刀柄,用刀尖围绕下巴割开一道环形裂口,灰黄的脂肪和紫色的肌肉从裂口处向外翻起来。他一只脚踏在尸体的胸腔上,左手象兽爪一样,以凶残的情态攫住下巴裂痕的边缘,向上撕扯。在无情的撕扯中,由皮肤、脂肪和肌肉构成的、约一厘米厚的被称为“脸”的软组织,从惨白的脸骨上剥离下来了。刚才紧贴在脸骨上时,凝结着狰狞痛苦神情的、青灰色的“脸”还呈现出属于死亡的坚硬感,而此刻,被剥下的脸却象一个腐败的软体动物。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助手双手抓住剥下来的脸两边,举在空中,观察了片刻,然后,将青灰色的脸揉成一个肉团,扔进红柳筐中。当助手把那张脸举在空中时,白帆突然产生了一个很荒唐的联想:那张“脸”很象他在北京餐厅中见过的一道名菜“扒猪脸”。

“噢,嗨——!”年老的天葬师站立在天葬台边,向西北方那座落满鹫鹰的悬崖发出了悠长的呼喊。此时,他铁灰色的面容由于悲凉、苍茫的神情而变得生动了,那神情使人觉得他好象在召唤天际上那无家可归的荒野之风。

蹲踞在悬崖最高处岩石上的鹫鹰之王跃了起来,它巨大的躯体向悬崖下沉降了一下,随即便被强有力煽动的长翅送上空中。炽烈的阳光在鹫鹰之王的黄褐色羽毛上闪耀,使它看起来象是一团蒙着褐色铁锈的、燃烧的风。鹫鹰一只接一只起飞了,一百多只鹫鹰组成的鹰群开始在灰白如枯骨的天葬台上空盘旋。年老的天葬师又发出一声沉郁的呼唤后,鹰群便在鹫王的带领下向天葬台降落。每只鹫鹰降落时都要用力煽动几下沉重的翅膀,一时之间天葬台上腥风激荡,鹫鹰翅膀煽动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呜、呜”的声响,就象受伤的风在哭嗥。

助手继续在把尸体正面的肉切成碎块,扔进红柳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鹫群。由于没有得到天葬师的允诺,鹫鹰不敢扑上去啄食尸肉,而只是垂下拖地的翅膀,站在天葬台边缘。不过,从那一声声急雨敲击岩石般密集的、灼热而兴奋的“呱呱”鸣叫中,却迸溅着对于腐肉的难以抑制的欲望。鹫王显然意识到自己的特权,它越出鹫群,走上天葬台,稍稍展开的双翅轻柔地翕动着,象被风吹动的披风;鹫王细长、弯曲的脖颈以一种卑躬屈膝的情态极力向前伸出,仿佛在贪婪地呼吸尸体的气息,而鹫王的大眼睛虽然是高贵的金黄色,却在闪烁着讨好天葬师助手的神情和灼热的不洁的欲望。鹫王此时的姿态完全没有王者的尊严和属于荒野的自由情调,而象是一个诡诈的佞臣。

白帆冷峻地斜视着鹫王。一阵疾风掠过,鹫王浑身黄褐色的羽毛在风中敏感地飘摆起来,宛似燃烧的枯草丛,它没有长羽的细长的脖颈,则象是一条从枯草丛中窜出的灰白的蛇。这时,白帆的意识间突然本能地闪过一个不伦不类的类比:鹫王此时的姿态神情酷似现代中国文人的人格。尽管这个意识一闪即逝,但白帆仍然感到荒唐怪诞。他弄不清楚为什么在如此沉重的时刻,还会想到中国现代文人的人格这个低贱卑微的话题,那似乎是对铁褐色荒野的侮辱。

助手在以冷漠而迅速的动作剔掉尸体上最后一些皮肉。鹫王仍然表现出卑躬屈膝的姿态,围绕几乎已经变成骨架的尸身行走,它铁青色的巨爪在岩石上踏出的“嗒嗒”声,犹如铁棍与黑灰色的、坚硬的虚无相撞的声响。突然,一只年轻的雌鹫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对腐肉的欲望,伸展开双翅,奔上天葬台。它奔跑时一颠一跛的姿态,仿佛是某种怪诞的祭祀之舞,同时,它铁灰色的、巨大的长喙间竟然向那个神情阴冷的助手发出了呻吟般的、妖媚的叫声。助手左手握住尸体那象死去多时的巨鼠的半截尾巴一样软绵绵垂落向地面的阴茎,用尖刀连同下面犹如布满霉迹的皮袋似的阴囊一起割下来,转身扔给那只雌鹫。雌鹫那稀疏的灰白绒毛下露出肉红色皮肤的脖颈,就象一道得了白化病的闪电扭动了一下,便敏捷地将助手抛过来的腐殖质色的生殖器噙在长喙间,并急速地奔向天葬台的边缘以躲避鹫王的追逐,而类似灼热低语的、充满了污浊性感的“呱呱”的鸣叫,还是通过它弯曲的长颈飘了出来。

助手用刀撬开尸体头颅的下巴,割下塞在牙齿间的、肿胀的紫黑色舌头,插在刀尖上,甩给因为雌鹫抢到了第一块腐肉而显得愤怒不安的鹫王。接着,他又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从尸体的右眼眶中将眼球攫了出来,眼球已经离开了眼眶,可是一根越绷越紧的白晃晃的筋仍然连在眼球和眼眶之间。突然,眼球从助手的指间滑落了,并被那根富于弹性的筋重新拽回眼眶内。这个失败使助手愤怒了。他凶猛地用刀劈断了颈骨,把头皮从头颅上撕下来,然后握住骷髅头的下巴骨,一次接一次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向黑灰色的岩石。苍白的骷髅头同岩石相撞的声音很沉闷,好象厚木桶从高处摔在地面上一样。这样砸了七、八次之后,头骨终于裂开了,助手用肮脏的手指将白得触目惊心的脑子从颅腔内掏出来,扔给鹫王,随后又用力扯下眼球,扔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助手站了起来,向旁边走去,同时,好象从他身体极深的地方发出一声阴沉的咆哮。咆哮声刚一响起,就被鹫群兴奋难耐地煽动巨翅激起的疾风刮散了。一百多只鹫鹰急不可待地同时奔向天葬台中间,互相拥挤碰撞着争抢啄食摊在岩石上的内脏和骨架上残存的肉。鹫群间回荡起狂热而阴郁的、充满不洁快感的“呱呱”的鸣叫,那鸣叫仿佛使风都蒙上了沉重的黑暗的阴影。

白帆压抑已久的呕吐感象火山一样爆发了。很长时间以来,他每天都只靠几块牦牛肉干和吞食冰雪维持生命,刚走上天葬台时喝下的那碗酥油茶也早就被饥饿的躯体吸收了,所以,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而只是在干呕——他向天空仰起铁黑色的面容,干裂的双唇间喷发出一声声痛苦嘶吼般的干呕声。他双臂下意识地以疯狂的力度搂抱住索朗白牡的尸身,好象担忧会有骤起的狂风将索朗白牡卷走,同时,他又尖锐地感到紧紧搂抱住某种比铁石更坚硬、比火焰焚身的痛苦更真切的原则的需要——不是用手臂,而是用心灵搂抱。然而,他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找可以被心灵搂抱的原则。

年老的天葬师捧起红柳筐中的肉块抛向鹫群。鹫鹰离开已经没有肉的骨架,互相冲撞着涌向天葬师。那位助手则挥动铁斧,开始砸碎骷髅架。鹫鹰的鸣叫声更加响亮、嘈杂了,可是,白帆却觉得四周凝结着铅灰色的死寂,只有铁斧在黑灰的岩石上击碎白骨的声音,阴森可怖地回荡在空洞的死寂之中——那铁斧仿佛不是击碎白骨,而是在击碎他的意志。尽管白帆的脸上仍然雕刻着冷峻和刚毅,尽管他青铜色的眼睛仍然保持着敢于直视万物的高傲,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的意志已经随时可能猝然破碎,而精神一旦崩溃,意志一旦破碎,他就将象被打怕的野狗一样,发出丧失理智的悲号,毫无尊严感可言地抱着索朗白牡逃离天葬台。而他不愿意逃避。

让身体被鹰群撕碎,把身体埋葬在神鹰的生命中;当鹰群展翅飞向天际时,人的灵魂便融入了灿烂的蓝天,融入了镀着金色阳光的虚无——这便是以前白帆对于天葬的理解。这个理解既包含着他阅读有关资料得到的知识,更有他天性中的诗意对于那些知识的附丽。走上青藏高原后,在流浪过程中他曾与偶然遇到的牧人或者朝圣者谈起过天葬,从这些交谈中他意外地得知,与天葬有关的“神鹰”乃是秃鹫。无论科学上怎样分类,在白帆看来,秃鹫都不属于鹰类。这只是出于他的一个简单明确的信念:鹰的概念是一种高贵的自由之美,而无毛的、细长弯曲的脖颈使秃鹫显得不美,所以它不配称为鹰;只有那些流线型的头颈上覆盖着铁黑色或金色羽毛的、以天空为原野的“猛兽”才有资格称为鹰。在得知天葬与秃鹫的不可割裂的关系之后,白帆有好几天心情郁闷。他觉得,天葬那意境高远、圣洁的诗意之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伤害。不过,他仍然认为天葬是处理生命遗迹的最具精神魅力的方式之一。

白帆就是带着对天葬的诗意的理解和索朗白牡冰冻的美丽尸体走上天葬台的。此刻,他突然发现,大嘴大眼的秃鹫使诗意凋残了,而他与生命的物性正面相撞——虽然天葬有丰饶的精神内涵,但是,天葬师和他的助手的刀和斧却刻出了惊心触目的生命物性,刻出了最深刻的生命丑态。对此,他缺乏坚硬的心理准备。

白帆对年老的天葬师产生了几分敬意,对天葬师的助手的厌恶却越来越强烈,只因为他直觉到,天葬师象对待生命一样对待尸体,助手对待尸体就如同对待一堆即将腐败的肉。但是,他同时又意识到,天葬师态度中的神圣感象天际的流云般遥远而迷茫;助手的态度却阴冷地冻结着一种铅灰色的真实感,真实得就象风中那浓重的尸体的腥气。

“我可以为她作天葬。”年老的天葬师走到白帆面前,俯视着索朗白牡茫然睁大的眼睛,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要你付钱。”

“不……我自己来作!”白帆的头颅震撼了一下,仿佛被激怒了似得冷峻地拒绝了天葬师。但是,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使他几乎精神崩溃的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索朗白牡是他心灵祭坛上的一团青铜色的人性的圣火;是一个超越物性的圣洁的精神意境,而他害怕在他的刀斧下,索朗白牡美丽的身体也会裸露出丑陋的物性。

“要无视那物性真实的存在,要击碎物性的真实,要让索朗白牡的天葬过程成为一首漫游万里的风所吟唱的悲歌,成为超越物性的美——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些?!蓝天呵,给我以击碎冷酷物性的精神力量吧!”白帆仰视天空,心中悲凉而茫然地祈求着,而他惊人消瘦的、铁铸般的面容上,银色的泪水在无声地流淌。

“把你的悲伤让风吹散吧……。”年老的天葬师显然误解了白帆的泪水,他指了指那道骷髅头筑成的矮墙,声调如铁灰色的叹息般地说:“人都要变成那个样子——眼睛象两个黑洞。你、我、所有的人都要变成那样。想一想这个,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佛说众生平等可能就是这个意思,眼睛最后就是两个黑洞。”

仿佛被魅惑了似得,白帆的目光开始缓缓地从一个个骷髅眼眶的黑洞上移过。他心的跳荡声在阴冷、空虚的绝望感中渐渐变得微弱了。并终于消失在那绝望深处的一片猩红如血的恐惧中。这时,白帆猛然仰起面容,而他痛苦瞪大的眼睛下意识地迎向了炽烈的太阳,好象在寻找属于火焰的灵感。片刻之后,当白帆再次向骷髅头墙注视时,他的眼睛里已经燃烧起了疯狂而又绚丽的激情。

“高视阔步,从那物性的真实上践踏而过;绝不垂下诗意的铁翅,要从骷髅眼眶的黑洞中看出万种风情!”白帆身体陡急地前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那道骷髅墙,而重重感觉的波涛在他心灵的峭岸上撞击出色彩如虹的水雾,“中间最上面的那个头骨白得如此妖娆,如此洁净,而且,眼眶的轮廓也很秀丽——那个头骨一定是美貌少女的。她炽烈而灿烂地爱过,否则,她眼眶黑洞里的阴影不会有情调如此丰饶的空虚……下面这个惨白的骷髅一定属于僧人的,因为,它的洞穴似的眼眶里黑得如此深邃,如同消融在死亡阴影中的对永恒的向往。噢,这洞穴深处曾经被佛前金色的灯焰照亮,曾经有神圣的信念在闪耀……形态如此峥嵘、高峻,而且有荒凉的尊严感——这个头骨的拥有者毫无疑问是一位在大荒原中放牧或者狩猎的骄傲男儿。呵,他死的瞬间定然在灼热而狂放地瞪视漫天的黑风暴——没有任何理由,但我就是这样感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作,不过,我深信,把生命的最后凝注献给漫天黑风暴的男儿,他眼睛里必然雕刻着自由的野性,雕刻着青铜色的太阳……旁边那个头骨显得格外苍白,象是低垂的灰蓝色云层下那无边雪原的色调。可是,她的轮廓间为什么有一种艳丽的风韵?噢,是的,那的一位艳美少妇的头骨,她波光盈盈的眼睛里定然曾经动荡着对于英雄男儿的流光溢彩的怀念,动荡着清澈、明丽的失恋的悲愁。这是一位把生命和灵魂作为美丽祭品献给情爱的女人,噢,她本身就是爱情的祭品。此刻,她眼眶黑洞里的色泽就证明——黑得有些发蓝,就象在黑暗的虚无中也不肯飘散的蓝色柔情,那献给英雄男儿的柔情……。”

白帆终于斩断了自己的思绪,结束了对骷髅墙的逼视,并怀抱索朗白牡站了起来。尽管他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可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形间就立刻显出铁铸般的坚硬感。他缓缓地向天葬台中央走去,同时,又一次向天空扬起了头颅,想道:“从太阳之巅取来圣火,点燃我的心灵,点燃我的眼睛,让我的心灵只能听懂审美激情的回声;让我的眼睛只能看见诗意的神韵——索朗白牡的葬礼因此会成为圣洁、美丽的精神过程……。”这时,他听到了自己皮靴的铁钉在黑灰色的岩石地面上撞击出的冰冷的声响。

“我能够完全踏碎物性,进入精神意境吗?如果不能,那物性的感触会弄脏了,侮辱了索朗白牡圣洁的生命……。”白帆突然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并陷入慌乱之中。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层灰白的薄冰之上,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巨渊。然而,他不愿后退。因为,他知道,命运之路同时间一样,走过了,便消失了;后退,只能找到困惑和空虚。

 

(本章完,请阅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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