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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十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余韵

 

五月的北京由于城里城外无处不在怒放的桃花而艳美;昨天从北方内蒙古高原涌来的蓝色的风又拂净了北京天空中污染的尘雾。就在这天日落时分,白帆身披万里跋涉的风尘,眼睛里残留着郊外原野上如火红流霞般的桃花的神韵,走进了北京城。当他来到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外时,金红的晚霞已经凋残,紫禁城古老城墙上巍峨高耸的角楼剪影犹如黑铁铸成的王冠,浮现在沉沉的紫色暮霭之中。

“三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走上冰雪如银的青藏高原,走上荒凉至极的世界之巅,去寻找圣洁的心灵。现在,我又回到这座城市,而在追寻之路的终点,我看到的却是古老王冠的象征……。”白帆黯然神伤地想,仿佛蒙着血锈的眼睛久久地向空中凝视,他觉得,那黑铁铸成的王冠似的角楼侧影好象是古老天空中的坚硬浮雕,无论暴烈的狂风,还是锐利的雷电都难以将那紫色暮霭上的铁黑色浮雕抹去。

去年夏季,在那座托起天葬台的、色如枯骨的石峰上欣赏过珠牡与贝吉多杰让生命化作金色的圣火之后,白帆便开始了离别雪域高原的过程。他穿越铁褐色的藏北无人区高原,走过唐古拉山口和昆仑山口,又在青海西部灰白的盐碱地踏起缕缕滚动的尘雾,然后,经过河西走廊,沿内蒙古高原南缘东行,直到此刻才来到旅程的终点。

一路上白帆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始终徒步行进。他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尽量地延长离别的过程;对于那片圣洁高原的悲怆的思恋使他不忍过早地踏上离别的终点。他甚至曾希望在万里荒原上漫游的青铜色风暴象吹裂岩石一样吹裂他生命的意志;曾希望漫天狂舞的灰白雪片永远遮住他孤独的身影;曾希望天际那兽血般殷红的落日将他的心灵烧成金色的灰烬;曾希望暴雨如银的时刻那蓝白色的雷电能将他的身体猝然点燃,就象点燃一株黄叶如金的白杨树——如果这些希望实现了,他便不必完成与圣洁高原的离别过程,他命运的足迹便会消失在完成离别之前那又苦又甜的时刻。

然而,现在白帆终于来到了离别之路的终结之处。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心灵的断崖上,脚下是黑雾弥漫的深渊。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艰难地迈出一步,脚步踏在坚硬的深渊上的瞬间,他立刻痛苦地意识到,他已经走出了圣洁高原的心灵意境,对于圣洁高原的思恋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回忆,变成了他峻峭的情感之崖上留下的一道艳红触目的伤痕——就是在这一步之间,他由云际之上的高原走下,走进堕落的尘世。

白帆神情冷漠地向前门大街走去,他要在那个中国人数最密集的地方注视人的眼睛。他试图从中国人的眼睛里寻找到哪怕一丝残存的灵魂的闪光,一丝残存的人格的尊严和人性的优美。他这样作是为了抵抗突然涌起的对于这个正在物性化和虚伪化的族群的厌恶。

“可是,如果在那一双双沙漠般干枯空洞的眼睛里找不到精神的绿洲呢?”白帆唇边浮起一缕冷酷的自嘲的笑意,想:“……噢,那也无妨——如果那样,我便准迎接厌恶的挑战,看一看在厌恶的极致之处会出现什么!”

天幕上紫色的暮霭还没有完全枯萎,前门大街两旁商店外的霓虹灯已经象繁富多彩的梦一样闪烁明灭。白帆疲惫不堪地倚着街道旁一根灯柱坐下,在灯柱顶端洒下的金红色灯光中,他的身体象一片铸在灯柱铁质基座上的生锈的阴影。他用闪着白光的牙齿咬掉一瓶烈酒的铁盖,开始啜饮,他的心灵很快便在这蓝白色的“液体之火”中净化为一种苍茫的期待——对人性的期待,而他冷峻的眼睛宛似裸露在阴影中的饥饿的狼眼,审视着前面街道上缓缓涌动的人流和车流,审视着那一双双被称为,或者自称为“人”的动物的眼睛。

“这个身穿笔挺名牌西装,却粗俗地用黑指甲剔脏牙缝的家伙,定然是一个依靠用肮脏的金钱买通腐败权力而暴发的商人。这双陷进软乎乎肥肉中的毛玻璃似的小眼睛就说明了他的身份:猥琐的傲慢、食腐肉的小动物嗅到尸体气息时的贪婪与兴奋、鳄鱼的注视般的冷酷——这就是这双眼睛的全部生命内涵。噢,打饱嗝时,他紫红的厚嘴唇颤动得竟如此性感,他可能常常在酒醉之后对着少年妓女妩媚的脸喷出臭气,并要求妓女微笑。这或许是他体验自己‘高贵’地位的最生动的方式……这个有纵欲过度的肿眼泡、开奔驰车的家伙毫无疑问是‘太子党’族群的成员——任性、傲慢、放纵,还有几分假正经等等,这些‘太子党’的胎记都裸露在他苍白的脸上。从‘反右’运动到‘大跃进’,从‘文化大革命’到‘六。四屠城’,‘太子党’的父辈犯下了一系列天人共愤的反人类罪行,尽管其中不少人自己也成为权力阴谋斗争的受害者。然而,现代中国专制官僚集团的无耻特征就是好话说尽,坏事作绝,所以,他们直到今天还能毫无羞耻地将自己吹嘘为人民利益的唯一代表和真理的唯一代言人,同时,他们却在用父辈的政治特权为自己的家族和子女攫取政治利益、社会地位、金钱特权,甚至学术地位。这个已经黑手党化的政治族群最高的意志冲动便是对私欲无止境的追求,而国家权力的官僚私有制是这种黑色追求的罪恶翅膀。但是,虽然他们拥有了权利、地位和金钱,却已经堕落道德上的破落户,你看,这个衣衫残破的民工象一只受惊的耗子从‘奔驰’车前窜过,开车的家伙却咧开嘴笑了——因为那个民工受到‘奔驰’车鸣笛惊吓而开心地笑了。这个恶意的笑便是属于政治道德的破落户的。哎,那个民工呵,他为什么总是惊慌,总是怯懦?褴褛的衣衫,满脸的风尘,承担艰辛的命运,被剥夺了现代劳动者的所有权利等等,所有这一切都不可悲,可悲的是他自己已经丧失了对人格尊严的理解,丧失了维护人格尊严的勇气。即使有侠义之士为他们的不公正命运与官权抗争,这些民工也可能只会作茫然的旁观者……这位面容清癯的老人似乎是一位学者,可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脸上的高雅气质仿佛是涂在一个裸露的瘦屁股上的油彩?噢,是的,是他眼睛深处下意识浮现出的谦恭的奴性,使他高雅的气质变得不伦不类。他一定在终日喋喋不休地论证现代官僚集团希望他论证的政治课题。只由于今天的官僚不再象、或者说没有权威能力,象毛泽东那样任意把知识分子作为发泄虐待狂癖的对象,而是让知识分子的舌头能舔到一些专制特权的味道,许多被称为学者的人便感恩戴德;中国知识分子作为专制狗官附庸的奴性,便转化为对江泽民官僚集团的全方面、多角度的吹捧。这些被称为知识分子的无耻文人根本没有一颗高于物欲的心,根本没有能力将真理视为生命的价值。我想起,苏格拉底大师曾经说过,‘知识就是美德’,但是,如果看到今天中国知识分子在腐烂发臭的官权面前表现出的种种妖娆的奴性和令人作呕的丑态,苏格拉底一定会为知识的堕落而掩面痛哭,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对面走进豪华酒店那衣冠楚楚的一群,那些脸白嫩得好象不会长胡子,而只会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的男人,是另一种类型的商人——文人经商的成功者。八十年代,他们可能曾专注于向民主真理调情。‘六,四’的血腥恐怖把他们吓得患了政治阳痿病,于是,他们便移情别恋,开始爱上了金钱。他们往昔对真理的追求象柔弱的初恋少女一样胆怯而羞涩,可他们今日对于金钱的爱恋却显出荡妇式的热烈。为了得到金钱,他们可以同腐败的权力作种种丧失人格尊严和公正、正义原则的交易,而毫无道德负疚感。相反,为了使自己的无耻变成高尚,他们宣称自己的经商活动正在造就一个可以预言未来民主的‘中产阶级’。然而,他们构成的并不是源自亚里士多德的那个具有独立社会人格的‘中产阶级’的概念,他们只不过是腐败到黑手党化程度的政治权力的经济排泄物,只不过是专制政治的经济娼妓。他们衣袋中由腐败权力赐予的金钱的性质决定了他们不可能真正爱恋自由与民主,但他们还要宣称自己爱——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实情感,这是心灵的堕落……那个头发灰白的、半醉的男人应当是一个快要退休的官员。腐败的权力是他生命的唯一支点,无论在金钱的意义上,还是在价值观的意义上都是如此。现在,这个支点就要崩溃了,怎么能让他不脚步茫然,目光迷惘,神情哀惋。他剩下的事情除了拼命腐败,拼命发财之外,可能就搂着‘三陪小姐’圆滚滚的腰,在酒店包厢中伤感地唱‘迟到的爱’,然后让还有求于他的商人给小姐付小费……这个骑着旧的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的人大约有四十岁,可他眼角的皱纹多深呵。噢,他怎么能如此粗暴地漫骂一位没有及时从他车轮前躲开的老人!是的,是的,他是一个被称为‘下岗者’的失业工人——面目阴沉、暴躁易怒。中国所谓的城市经济改革的甜美果实最主要是由狗官、奸商、向专制政治献媚的文人享受,而改革代价却要由国营工厂的工人来承担,这确实是社会不公正,这确实值得愤怒。可是,这个‘下岗者’却只敢对步履蹒跚的老人愤怒,却不敢对造成社会不公正的专制权力表示真正的抗议。这种在强权前象鼻涕一样柔软,在弱者前则表现出暴虐兽性的人格,正是千年专制铸造出的奴性在现代的令人欲哭无泪的卑鄙表现……这辆枣红色‘宝马’车后座上闭目养神的瘦女人不就是中央电视台一个新闻杂志栏目的主持者吗。据说,靠‘有偿新闻’,几年间她就成为京城著名的富婆之一了。不过,在主持节目时,她的长脸上依然能现出老处女式的纯洁和庄严,宣扬官方的虚伪的道德原则。噢,她的服饰一定比她的身体漂亮,这是一个为了美而不应当裸露出身体的女人,因为,她乳房的轮廓没有激情……几年前在一个学术场所我见过他——坐在女主持人旁边的这位是以写‘痞子文学’而著名的作家,只不过与过去相比他灰黄的脸显得更加虚胖了。他私下经常自翊为不与官方的正统观念合流的文人——以他作品的‘痞子’性,即市井无赖性对抗官方的虚伪道德。其实,现代中国官方的新闻出版检查机制就象年老的母狗一样神经过敏,即使对一个可疑的屁也要警觉地嗅上许久,能经受住这种检查机制考验而又公开出版的作品,除了个别例外,定然是只有利于专制政治的。‘痞子文学’之所以得到宽容,是因为市井无赖精神本身对专制政治原则并不能构成威胁,相反,允许市井无赖精神存在不仅可以显示中国专制的‘民主性’,而且可以使中国人在对于市井无赖的欣赏中永远忘却高贵的自由之魂……噢,疲惫了,厌倦了,厌倦于在腐烂的人性中,在精神的垃圾堆里去寻找优美。因为,寻找是徒劳的。呵——,对中国人的人格,我是不是提出了过高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不,不,不!我并没有要求中国人成为圣洁的精神存在,我只要求人必须真实,必须有能令自己与兽群区别开的起码的良知和审美能力;我并没有要求高贵、自由,我只是要求不要太卑贱,太猥琐——我要求的只是人不能成为兽,不能成为物欲的堆积,而且是渺小的兽和肮脏的物欲堆积!”

白帆从灯柱下站了起来,在涌动的人流中茫然地迈动蹒跚的步履。他不再注意周围的人,并试图通过内省的目光得到宁静,然而,他从自己的意识中看到的却是更为喧嚣的场景:密集的人体构成的游行队伍正从大街上涌过,狂乱摇动的旗帜、红得象要渗出血来的脸、喷吐着火焰的眼睛、隆起粗大的青紫色血管的脖子、战栗的拳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的、扭曲变形的喇叭般大张的怒吼的嘴——所有这些形态都以一种夸张的情调显示出游行人群极端的激动和愤怒。

游行的场景是他昨天晚间在北京远郊一个路边小旅店的电视中看到的。根据电视的新闻报道,他得知,三天前,五月八日,北约的导弹攻击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炸死三名中国记者;三天来,针对这一事件,中国的各个大中城市都在当局的支持下组织起人数众多的游行示威活动。

但是,白帆当时却在冷峻的心态中严酷地注视游行的场景,游行者的激动和愤怒并不能感动他。白帆为自己的这种冷峻感到寒意澈骨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冷峻。因为,对古中华文化的爱恋是他生命的一种挚爱;谋求使中华民族成为具有现代美感的族群是他生命价值之巅的一缕阳光,而这种冷峻逼迫他不得不恐惧地质问自己:“你是不是不再爱中华了?!”

昨天夜里,他曾用很长时间严肃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试图判定自己的那种不能被感动的冷峻是否是基于政治观念的原因。他完全清楚,在自由职业者的意义上,在以客观真实为最高职业道德的意义上,现代中国并没有记者这个高尚的职业,有的只是专制政治的宣传官员。在中国称为“记者”者必须领取当局发放的薪金,作“共产党的喉舌”,为维护专制政治利益则是他们这种职业存在的出发点和归宿,而有资格被派往国外的“记者”则是专制官僚集团最为赏识和信任的精神奴仆;正象中国的“记者”从未如实报道过波尔布特集团残杀自己百万同胞的兽行,从未如实报道过窃国大盗金日成父子统治下朝鲜人经受的贫困苦难的命运,驻南联盟的中国记者也从未如实报道米洛舍维奇犯下的反人类罪行。中国驻外“记者”所作的往往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中国当局出于同样的政治本能与最具兽性的外国政权打情骂俏、勾肩搭背进行合理性注释,以欺骗严酷的新闻管制下的中国人民——尽管白帆完全清楚这一切,但是,他并不认为北约或者美国有理由用导弹杀死这些“记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记者”也是应当被怜悯者,他们妓女们一样不得不出卖生命中极其珍贵的某一部分为生,不同的只是,妓女出卖色相,出卖给生殖器可能有性病的男人;而“记者”出卖人格,出卖给国家权力的私有者,出卖给专制官僚集团。

经过严肃的内心审视,确认自己的冷峻不是出于政治观念的原因之后,白帆并没有感到轻松,那个沉重的问题依然存在:为什么不能被游行者表现出的对民族的热烈激情所感动?!此刻,他疲惫万分地蹒跚在涌动的人流中,而他的思维处于茫然的状态,完全没有能力去深刻思索这个问题,答案却如同黑暗中迸溅开的一滴灿烂的泪珠般闪烁起来:“呵,我不被他们感动,是因为对这个心灵已经腐烂的族群有着基本的不信任——不相信他们还会有高贵的冲动;不相信他们还会有高于物欲的激情;不相信他们还有能力真实地爱恋任何超出私欲的精神原则!”

白帆由于这个突然炫目闪现的答案兴奋起来了,尽管那是一种荒凉的兴奋。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随着思索的节奏而加快,追求极致的个性习惯使他要穷尽那个答案的底蕴:“对于当局血腥屠杀自己同胞的‘六.四’暴行,他们保持着怯懦的沉默;在种种社会不公正现象前,他们表现出卑陋的冷静;对以腐败权力为肮脏母体产生的人性堕落,他们象死母猪屁股上的肥肉一样麻木,但是,这次他们却如此狂热地愤怒了,动荡了,激动了——这是为什么?!最尖锐,最具有彻底性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是否狂热,是否愤怒,是否激情动荡并不取决于他们内心的情感或者理性的原则,而是以专制狗官的愿望为唯一标准。他们沉默、冷静、麻木,是因为专制狗官以暴政的名义令他们在某些时刻、某些问题上必须如此,而现在他们愤怒与激动,是由于专制狗官鼓励他们这样做,而且谁这样做得更为卖力,谁就会得到更多有形或隐形的赏赐——他们是一群虽然渺小但却又有尖利牙齿的聪明的动物,聪明就在于他们懂得什么时候应当露出牙齿;他们显得那样真诚而热烈的激情之下,深藏着一颗利害权衡的心,深藏着一双四处窥探的鼠类的小眼睛。他们表演得越真诚便离真诚越远;他们越狂热便越虚伪。这种奉旨愤怒,这种按照腐败官权的命令起舞的激情,正是中国人最丑陋的表现。我不能被他们感动,就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丧失了被感动的能力——被真诚、圣洁的激情感动的能力!”

在思想达到极致之处,白帆用青铜色的目光触摸到的只是坚硬的黑暗。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变成一丝窒息的痛苦感,被铸在那铁一样冰冷的黑暗中。越来越教育物性阴郁感的窒息的痛苦,使白帆陷于非理性意识的状态,他只竭尽全力保持着一点意识:为了不死于窒息的痛苦,为了不致永远迷失在物性的黑暗中,他必须立刻奔向心灵的家园。于是,他下意识地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的门,坐进去,并没有任何思索地、简短地说:“去北京大学。”说完之后,白帆突然清醒了,清醒得如同一片没有足迹的苍白的雪原。

自从遭受政治警察的秘密逮捕而被迫离开这所中国最高学府之后,白帆的足迹便再也没有踏进北京大学,甚至他心灵的足迹也很少重返美丽的校园。这是由于对北京大学的怀恋之情,犹如刻在他心上的一道敏感颤动的、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痕,使他不敢逼近地凝注——不敢凝注曾象白果树灿烂的黄叶和柿子树燃烧的红叶般漫天飘落的情感;不敢凝注曾象嫣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在校园中凋残的对自由向往。不过,今天白帆并不想回避北京大学,他在悲怆的沉默中想道:“既然在想要重返心灵的家园的时刻,精神本能选择了北京大学,那就让我逼近地注视刻在心上的伤痕吧!”

出租车停下了,象一片无声的风。白帆下车后,静静地伫立了片刻,仿佛在凝神倾听自己心跳的声音,接着,他依照心跳的节律,迈开脚步,走进北京大学的正门。

校园格外寂静,深紫色的夜风中萦绕着清新的柔情。一时之间,白帆产生了一种感觉,好象过去几年的事情全都是梦幻,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没有被捕,没有经历过黑牢中的心灵的痛苦,没有离开北京大学,而此刻,他正准备走进灯光明亮的阶梯式大教室,面对学生灿若群星的眼睛,作新英雄人格哲学的演讲。但是,这种感觉很快便枯萎了,而且,他意识到某种深刻的变化已经发生,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寂静中踏出的脚步声有一种陌生感,陌生得象一个孤独流浪汉的足音;陌生得象荒野大漠间吹过的风。

“燕春园”,这座校内餐厅的熟悉的轮廓在如同他的记忆一样深沉的夜色中浮现出来。过去,他经常一个人在这个餐厅中饮酒,直至沉醉于悲愁或者狂喜。按照记忆,现在正是学生和青年教师开始夜饮的时刻,可是,他走进“燕春园”后却诧异地发现,餐厅内没有一个顾客,两位穿白衣服的女服务员正坐在酒柜后用无聊的闲谈消磨时间。不过,空荡荡的餐厅却给人一种似乎正在等待什么的暗示。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种等待很可悲——仿佛正在等待肮脏的喧嚣污染空洞的宁静。

白帆来到酒柜前,向服务员买了两盘菜和一瓶烈酒,接着,选择空荡荡的餐厅正中的一张桌子坐下。他将右手伸入怀中,神态忽然变得悲凉而肃穆,静止了片刻之后,他的右手才如同正摘取自己的心一样缓慢而珍贵地重新从怀中收回,而达娃美丽的头盖骨则握在他的手中。似乎是由于流逝的时间的冲洗,少女的头盖骨变得更加洁白,更加具有冰雪的神韵;不知什么时候,头盖骨中间渗出一丝杏红的血痕,仿佛是残留在雪白的太阳上的一缕妖娆的恋情。

白帆将烈酒斟入头盖骨,透过盈盈晃动的、蓝白色的酒液,那丝血痕也犹如疾风中的火焰摇曳起来。白帆高高端起头盖骨,仰首让酒液流入自己青铜色的、薄薄的双唇间。于是,就象每次用达娃的头盖骨饮酒一样,他再次呼吸到了浓艳、清新而又辽远的血腥气——圣洁少女的殷红之血的气息。这弥漫在他心灵间的血腥气比烈酒更令人易于沉醉。

在酒醉后的深沉寂静中,渐渐地浮现出炫目的悲泣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狂啸的长风。同时。一群头缠白布的少年男女正举杯,以烈酒的名义宣誓,他们被激情的火焰净化过的眼睛里呈现出圣洁的悲怆——白帆记起了,这是“六.四”运动过程中的一个场景。五月十三日那天,就是在“燕春园”餐厅中,一群中青年教师为首批绝食的学生设宴送行。当时,白帆在大醉之余,狂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用猩红的凝注护送学生们的背影走出校门。

此刻,在回忆中,白帆忽然感到,“六.四”中以年轻的生命为民主献祭的学生们,同他遇到的那些藏人乃是同一个族类。最初,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竟会有这种感觉,因为那毕竟是两个无论在文化空间、社会空间,还是地理空间的意义上都远隔万里的群体。不过,只经过片刻的思索,他便明白了那种感觉的根据,并不禁以灼热的语调地自语道:“是的,他们是同一个族类——他们都有真诚的精神信念,他们都有对真理虔诚的能力,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圣洁的悲怆……噢,自由的激情是净化灵魂的圣火。尽管这个民族今日的心灵肮脏、虚假,但就在十年之前,其中许多人的生命曾被自由激情的圣火所净化……现在,圣火熄灭了,灵魂便覆盖在重重灰尘之下……。”

现实的喧嚣遮住了意识中浮现的记忆,白帆发现,不久前还空荡荡的餐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学生。这些学生刚结束了抗议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的夜间游行,正围坐在一张张餐桌旁吃校方免费提供的夜宵。只有餐厅正中那张餐桌仍然坐着白帆一个人,这也许是由于白帆冷峻得近乎严酷的神态,使学生们下意识中觉得他是一个不应当太靠近的危险动物。

旁边餐桌上,一位瘦屁股肥乳房的女学生眼睛里洋溢着浓郁的热情,倾慕地望着身边一位高大的男学生,而她尖细的声音如同闪亮的碎玻璃片一样镶嵌在嘈杂喧嚣的背景中:“你真了不起——那么强壮,能用鸡蛋和西红柿砸碎美国大使馆的厚玻璃,而且,你投掷起来就象精确制导的炸弹一样准,我亲眼看见的,你第一次就砸碎了一块玻璃,第二次又击碎了使馆围墙里的一盏路灯……。”那个受到赞扬的男学生骄傲地抬起头,保持着武士般的庄严,只是脸上十几颗变成紫色的锥形突起——青春疤痕,使他的庄严显得有些滑稽。

坐在餐桌对面的另一个脸色青灰、体态瘦小的男学生突然用亢奋、战栗的嗓音说:“今天应该冲进去,把美国使馆烧了——以血还血!”同时,他小眼睛里射出的视线却象老鼠的爪子似得,在那个瘦屁股肥乳房的女学生胸脯间怯懦而又难以自持地抚摸着。显然,他真正关注的并非是否应当烧美国使馆,而只是想用英雄式的豪言壮语把那个女学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时,在无数个兴奋的噪音构成的狂乱喧嚣中,突如其来地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如果带头冲美国使馆,你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说话的是一个学生中的共产党干部。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年轻的眼睛最深处永远有一片苍白的冷静,即使狂欢时那苍白的冷静也不会消融。此刻,这位共产党的学生干部盯着那个刚才不断用目光抚摸女同学肥乳房的、瘦小的男学生,语气象一个精明的小政客般说:“我们的党和国家对美的政策是即斗争又接触,接触是为了利用美国的资金、科技、经济机会发展壮大我们的经济基础;对于美国利用人权外交干涉我国内政、搞‘和平演变’、颠覆共产党领导的图谋又必须斗争。但斗争不能过火,不能造成中美对抗的局面。要象你说的那样烧了美国使馆,中美之间就会全面对抗,那是完全违背党和国家利益的。我们游行,只是要吓一吓美国人,决不能有过火行为。你小子今年夏天将要毕业,要是你领头破坏了党中央的意图,分配时你就只有滚回你们家那个山沟里去,别想留在北京了!”

在那个瘦小的男学生心中,世俗利益的实用主义考虑毫无疑问立刻便战胜了试图在女人面前扮演英雄的冲动,他原本就青灰色的脸由于慌乱而变成鸟屎的颜色,并结结巴巴地向那个共产党学生干部说:“哥儿们,别认真。我不过说说罢了,那里能真烧美国使馆呢……你可别向学校汇报我刚才的那句话,我可不愿意毕业时发配回我们家那个穷山沟去……。”

一个似乎由没有胡子的男人发出的、极具柔软感的声音从餐厅里那崎岖不平的嘈杂声上滑过:“请安静,请安静——听我讲几句!”

喧嚣的餐厅立刻变得安静了。说话的是学校中专门负责监管学生思想动态的共产党副书记。他站在餐桌旁,不断转动带啤酒肚的躯体,以便让每个角落的人都能看到他那女人屁股般白嫩的脸上挂着的动人微笑,并用更具柔软感的声音说:“今天的游行很成功,同学们都做得很好,既表现了我们对北约的正义的愤怒和伟大的民族精神,同时又真正做到了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在这里,我代表北大党委和校领导想大家表示感谢。今后,希望大家保持今天游行体现出的可贵精神,永远做到党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这个共产党副书记讲完话后,餐厅又陷入亢奋的喧嚣之中。但是,白帆的心中却是一片死寂、冰冷的悲哀。他能够毫不困难地感到,周围这群由于用鸡蛋、番茄回击导弹而满足了扮演英雄的欲望的学生们,他们兴奋,甚至狂热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颗冷漠的心,那个心小心翼翼地将愤怒和激情限制在共产党官僚集团设定的政治要求的囚笼之内,他们之所以自我囚禁激情并非出于对官方政治要求的信仰,哪怕是错误的信仰,而是基于对官权的畏惧,基于讨好官权以获得赏赐的实用主义考虑。白帆就为这种人格和灵魂的堕落而悲哀了,在那悲哀的最深远处,他触摸到的却是烧红的石头般灼人的恐惧。

白帆突然回忆起“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个事件:为了表示对毛泽东阶级斗争理论的忠诚,对“阶级敌人”的仇恨,许多农民竟然杀死被视为“阶级敌人”者,并切碎他们的心肝,逼迫每个村民都吃一块。在艰难地越过这个血淋淋的回忆之后,白帆冷峻地想道:“卑贱的奴性与凶残的兽性是同一只蜥蜴的两只眼睛。专制暴政给奴仆的最有魅力的赏赐之一,就是可以让他们在虚伪的神圣感中肆无忌惮地发泄兽性,享受虐待狂式的快感。是的,五十年来,共产党官僚集团犯下的一系列反人类罪行已经使她成为政治道德的破落户。现在,除了物欲的诱惑和赤裸裸的暴力之外,官僚集团只剩下最后一件道德内裤了,那就是把自己装扮成中华民族利益的代表者。但是,从已经普遍虚伪化、物性化、奴性化的民族心灵中能够产生的,只是阴郁、偏狭的民族利己主义,而不会是与自由精神一致的、博大宏丽的民族之魂……噢,我的心在恐惧地战栗,是达娃雪白的头盖骨飘出的艳红的血腥气,令我的心为藏人的命运而颤抖——官僚集团在“文化大革命”中曾以神圣的名义惨绝人寰地残害过藏人及其宗教精神。将来有一天,如果官僚集团再次以维护中华民族利益的名义对藏人反抗精神专制的运动进行残暴镇压,汉人奴性的民族人格排泄出的民族利己主义定然会狂热地书写出又一页兽性的历史,蘸着藏人圣洁的血,蘸着自由精神的血来书写……。”

“呵——,他在用人的头盖骨当酒碗!我刚注意到!”一个震颤着夸张的惊惧感的声音斩断了白帆的思绪。他抬起面容,看到一双虽然年轻但已经失去了纯洁神韵的女人的眼睛。紧接着,他似乎听到这双年轻女人的不洁的眼睛有几分卖弄风情地问:“用人头盖骨喝酒,这是一种新的男人时尚吗?噢,我知道了——头盖骨一定是假的,是用什么做的?”

“头盖骨是真的。”白帆厌恶地直视着那双不洁的女人的眼睛,坚硬地回答,

“他在用真正的人头盖骨喝酒!”这个信息几乎同时从白帆周围的餐桌旁的几个学生嘴里冲出,并通过一系列中介,迅速辐射到餐厅的每一个角落。近处的学生都本能地将身体向后倾去,以同这个用头盖骨喝酒的怪人拉开距离,稍远处的学生则竭力伸长脖颈,把惊诧的面容转向白帆,而在餐厅偏远的地方,许多学生站到椅子上,用充满亢奋的好奇感的目光向餐厅中央那张白帆独占的餐桌注视。

一时之间,餐厅凝结在紧张的、期待的寂静中。白帆慢慢站起来,将雪白的头盖骨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他象猝然心疼一般,把少女的头盖骨紧捂在胸膛上,而他仿佛覆盖着古老血锈的深紫色的眼睛上迸裂开几道疯狂痛苦的伤痕。白帆缓缓转动峻峭的身体,如同轻蔑地扫视一堆堆垃圾,一群鼠类似得,让自己冷峻的目光从学生们的面容上掠过。

“尘世中已经没有北京大学,北大只在我的心灵间。”白帆沉默地作出这个思想结论之后,昂视阔步向餐厅的出口处走去,而他狂风般的悲啸使紧张的寂静震颤起来:“你们侮辱了北京大学,侮辱了你们宣称自己热爱的中华民族,因为,你们侮辱了北大高贵的自由之魂!”

悲啸破碎为雄烈男儿璀璨的痛哭,这是自达娃死后白帆第一次不得不用放声痛哭表达他的悲怆。万里之外的岗仁波钦应当能听到这纵情无羁的痛哭——这猛兽的痛哭中有献给金色圣山的浩荡哀愁。

这天夜间十时以后,白帆乘出租车来到北京城区西部一个高级官员住的小区。他要履行对珠牡的诺言——向她父亲丹增班觉讲述她与贝吉多杰化为火焰的过程。本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的心累极了,可是,他却不能等到明天再作这件事。因为,此刻他特别渴望讲述另一种悲怆,讲述那在色如枯骨的峻峭的天葬台上燃烧的悲怆,以便忘却刚才在北京大学的经历所引发的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座小区由军警严密护卫。白帆走进小区入口处的传达室,语调傲慢地向一个值班人员说明他的来意。值班人员很不友好地、冷冷地看了白帆一眼,不过却没有多问什么。显然,他觉得这个眼神冷酷的家伙虽然傲慢无礼,但不会是不诚实的人。当白帆走出传达室时,不知为什么,那个值班人员竟然有些关切地对他陡峭的背影说:“沿着右边这条铺着石子的小路向前走,在拐弯处的路灯下你会看到丹增班觉——他每天都要在那里站到午夜之后……他已经有老年痴呆症了,恐怕听不懂你的话。”

盛放的紫丁香花妩媚的芳香使黑天鹅绒般柔和的夜风变得更加温柔;白帆长筒靴底已经磨损的铁钉在石子路上踏出的声响也给人以宁静的感觉,但是,白帆的心却急剧地抽搐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向一位老人讲述女儿死亡的过程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对于有侠义精神的男儿,注视别人的痛苦比自己承受痛苦更艰难。

白帆发现自己的脚步缓慢得如同戴着生锈铁镣的时间,不过,他并不想改变这种完全不符合他敏感、迅捷的生命风格的步履,他就是要慢慢接近那种艰难,慢得让每一步都在这如墨的夜色中留下深深的足痕。

小路的尽头,路灯给峻峭的黑暗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惨白的水泥灯柱下,现出一位枯瘦老人的佝偻的身影。老人的身体正面对着小路,可他的头颅却转向一侧,凝视着西南方的天际——那正是青藏高原的方向。白帆注意到,老人深陷的、凝视的眼睛里有两点尖利的光亮,那是令人想起冷峻死亡的尖利感。白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感觉:这位老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女儿死亡的信息,他深夜站在这里并不是期待,而是用万里遥望哀悼。

白帆终于站在老人身前了。老人那仿佛蒙着一层灰白冰霜的骷髅般枯瘦的面容转向白帆,黑洞似的眼睛深处那两点光亮显得更加尖利。白帆用尽量冷漠的声音说:“珠牡已经化作一团圣火——在悬崖之巅,在一块苍白的巨石上……当岗仁波钦圣山变成金色的时候……。”

白帆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消失在战栗的沉默中,同时,他痛悔地想道:“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还在等待,也许对女儿的等待是他生命的最后安慰,也许让他的生命在期待中凋残是仁慈,而击碎他的期待是残忍的。”

老人无言地凝视着白帆,眼睛里那两点尖利的光亮熄灭了。过了一会儿,从黑牢般阴暗、深陷的眼睛中渗出两滴干枯的泪,在路灯下,泪珠闪烁着灰黄的色泽,犹如枯萎的火焰。

两滴泪珠垂落之后,老人骷髅般的脸又缓慢地转向西南的天际,只是眼睛里那冷峻的死亡般尖利的光亮再也没有点燃。白帆想到,尽管此时北京的天空已经黑暗如墨,但是,青藏高原冰雪的群峰一定仍然辉映着夕照火炭般深红的余辉,崛起在暗紫色的沉沉暮霭之上,宛似白银铸成的峻峭的怒涛,而岗仁波钦圣山也如同金色灿烂的日球,正在铁黑色的苍穹之巅燃烧。

老人荒凉而黑暗的沉默使白帆明白他已经是多余的了。于是,为了不踏碎老人的沉默,他尽量放轻脚步,转身离去。在即将不得不沿着小路拐向另一个方向时,他停下了脚步,并缓缓转动脖颈,让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向老人作最后的注视。他心灵震撼地感觉到,老人那佝偻的、铁锈色的身影犹如一个将永远被埋葬在黑暗夜色中的枯槁而痛苦的祈盼。

“要撕裂永恒的黑暗,让那枯槁而痛苦的祈盼裸露在阳光下,沐浴在蓝天中!”白帆的心在冷峻的沉默中刻下了一个非理性的呼喊,并让思绪随着突然变得狂乱的脚步一起前行:

“我必须承担起另一种铁铸的责任,这责任来自我曾用铁斧和利刃亲吻过的索朗白牡青铜色的生命;来自达娃向我露出的灿烂微笑;来自珠牡金色烈焰中的舞姿;来自铁褐色荒原那被风吹去的朝圣者的足迹;来自形如金日的圣山——为了不使藏人作为一种心灵存在消亡于暴政的文化种族灭绝统治之下;为了阻止汉人狭隘的民族利己主义再次犯下摧残藏人精神命运的暴行,我必须竭尽所能。

“为了雪洗在官权前屈膝的耻辱——尽管耻辱是基于高贵的目的,屈膝是拯救我心灵创造的自由诗意之美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曾想在下一个命运的阶梯上就骄傲地走进黑牢,走进悲怆的死亡,以证明我是可以站立在惨痛死亡之上,炽烈直视自由太阳的英雄男儿。但是,死,即使是雄丽的死,比起继续行进在背负自由责任的苦役之路上,都是一种软弱,或者说是一种优美的软弱,而软弱,即便是优美的,也缺乏铮铮铁汉的风格。呵——,为了承担起对金色圣山的责任,我不能软弱,我只能选择死亡之上的艰难:继续活下去,作一个‘自由’的负重者,作一个终身的苦役者。因为,我的命运就是艰难。

“噢,我还不应当在俊俏的死亡之巅沉默;我还要不停地诉说自由的真理;我还要铸造与自由精神一致的中华之魂;我还要在一个堕落的民族中召唤正义的良知,召唤浩荡的善意;我必须向中华这个物欲化的民族呼吁——拯救我们的灵魂,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思想升腾为激情,白帆却陡然感到了一阵孤独,孤独得就象一滴——唯一一滴燃烧的泪,溅落在一个丧失了被感动能力的干裂的时代。他不禁扬起那雕刻着放纵不羁的俊美的面容,向西南方苍穹的最高处凝视,那凝视间有着高贵而骄傲的猛兽的恋情。尽管他的视野中只有陡立的黑暗,但他的心灵却看到了万里之外,那铁黑色的云雾上,岗仁波钦圣山虽然已经呈现出苍白的色泽,但圣山圆穹形的顶端,依然残留着最后一缕灿烂如金的阳光。那一缕不肯凋残的金色仿佛是圣洁的藏族美女留给尘世的遗嘱。

 

初稿完成于1999年12月

 

(全书完)

 

谨以此书表达我对于藏宗教文化命运的深切关怀,表达我对于藏人争取精神自由运动的炽烈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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